垂柳有两种,有长有短垂。
唯兹长一种,偏与静相宜。
院宇深春后,亭台晚景时。
不胜烟幂幂,无奈日迟迟。
霢霂雨初过,清泠风乍吹。
章台街左右,华表柱东西。
起眼出墙树,拂头当路枝。
翩翻绿罗带,缥缈缕金衣。
荡扬飘晴絮,缤纷舞暖丝。
丝牵寸肠断,絮入万家飞。
婀娜王恭韵,婆娑赵后姿。
修妍张绪少,柔软沈侯羸。
濯濯青拖地,毵毵翠绕池。
般添花灼灼,引惹草萋萋。
懊恼轻攀折,忧愁重别离。
早衰缘傍道,先茂为临溪。
楼外蝉才噪,桥边莺又啼。
生憎遮望眼,死恨学妆眉。
远客莫知数,长条曾系谁。
经霜尽憔悴,来岁却依依。
翻译
垂柳有两种形态,有长条下垂的,也有短枝低拂的。
唯有这长枝一类,特别与幽静之境相宜。
在暮春庭院深处,在傍晚亭台时分,
它那袅袅之姿,令人难以承受如烟般浓密的笼罩,
也禁不住那白日迟迟不落的悠长情思。
细雨刚过,清风微起,
它如章台街畔左右排列,又似华表柱东西对峙。
嫩枝探出墙头,柔条轻拂行人头顶,
仿佛舞动着碧绿的丝带,又像飘荡着缕金的衣袂。
晴空中飞扬的柳絮如雪纷飞,暖风中摇曳的柳丝如绸曼舞,
丝丝牵动寸寸愁肠,片片飞入千家万户。
它有着王恭般潇洒的风韵,赵后般婆娑的体态;
张绪那样的俊美已少,沈侯般的柔弱更显憔悴。
柳条如青色绸缎拖地,翠影毵毵环绕池边,
为繁花增色,引得芳草萋萋。
浓郁地掩映山间馆舍,疏落地点缀酒旗之间。
赠别之人见之落泪,驻马之人马亦悲嘶。
在树影中咿哑而去的舟船,于树荫里辘辘归来的车马,
都沉浸在这凄凉的暮霭中,淡薄地挂在斜阳余晖里。
恼恨它轻易被攀折,忧愁它屡遭离别之苦。
早早就因傍道而衰败,却因临溪而率先繁茂。
楼上秋蝉才开始鸣噪,桥边春莺又已啼叫。
最讨厌它遮挡视线,最痛恨它被人学作画眉之形。
远方的游子未必知晓它的数量,那长长的柳条曾系住过谁?
待到经受霜露之后,终将彻底憔悴,
但来年春天,依旧会柔柔依依地生长。
以上为【垂柳长吟】的翻译。
注释
1 垂柳有两种:指柳树有长枝与短枝两种形态,此处特重长枝垂拂者。
2 静相宜:与幽静环境相协调,暗示柳宜于清寂之所。
3 院宇深春后:暮春时节,庭院幽深。
4 烟幂幂:形容柳叶浓密如烟雾笼罩。幂,覆盖貌。
5 日迟迟:白昼缓慢,出自《诗经·豳风·七月》“春日迟迟”,表时光悠长。
6 霢霂雨:小雨,连绵不断之雨。
7 清泠风:清凉的微风。
8 章台街:汉代长安章台下街道,后泛指游冶之地,亦为柳之典故出处(“章台柳”)。
9 华表柱:古代宫殿、陵墓前的石柱,此处借指柳树成行如列柱。
10 王恭韵:晋代王恭披鹤氅行雪中,人称“神仙中人”,此处喻柳之风度潇洒。
11 赵后姿:指汉成帝皇后赵飞燕,体态轻盈善舞,喻柳枝婆娑起舞之态。
12 张绪:南朝齐人,风姿清雅,少年时即以柳自比,武帝曰:“张绪恰当年。”
13 沈侯羸:或指沈约,南朝梁文学家,曾言“老病侵凌”,体弱多愁,此处喻柳之柔弱易伤。
14 濯濯:形容柳条光洁润泽。
15 毵毵:形容柳丝细长垂拂之状。
16 灼灼:原指花开鲜艳,此处形容柳色映花更艳。
17 萋萋:草木繁茂貌。
18 郁郁:浓密貌,形容柳荫覆盖山馆。
19 般添:增添、助兴之意。
20 引惹:招引、引发。
21 嘶:马鸣,古有“折柳送别,马亦悲嘶”之说。
22 咿哑:摇橹声,指行舟穿过柳岸。
23 轣辘:车行之声,形容归车穿行柳阴。
24 暝霭:黄昏的云雾。
25 斜晖:夕阳余光。
26 轻攀折:古人有折柳赠别习俗,柳谐“留”,表挽留之意。
27 死恨学妆眉:讥讽女子画眉效柳叶形,使柳反成俗物,失其天然之美。
28 早衰缘傍道:路边柳易受践踏攀折,故早衰。
29 先茂为临溪:近水之柳得滋润,故先发芽繁茂。
30 来岁却依依:明年仍将柔条依依,暗喻生命循环不息。
以上为【垂柳长吟】的注释。
评析
《垂柳长吟》是北宋理学家邵雍的一首咏物诗,以“垂柳”为题,借物抒怀,融情于景。全诗结构严谨,层次分明,从柳的形态、环境、情感象征到人生哲思层层递进。诗人不仅细致描摹了垂柳的外在风姿,更赋予其深沉的情感内涵——离愁别绪、时光流逝、生命脆弱与轮回再生。诗中大量用典与比喻,语言华美而不失理性,体现了邵雍作为理学家“即物观理”的思维特征。此诗虽属咏物,实则寄托深远,既写自然之美,亦寓人世之感,展现出宋诗“以理入诗”的典型风貌。
以上为【垂柳长吟】的评析。
赏析
本诗以“垂柳”为核心意象,通过细腻描绘其形、色、态、境,构建出一幅动静结合、情景交融的艺术画卷。开篇点出“垂柳有两种”,随即聚焦于“长一种”,突出其“与静相宜”的特质,奠定全诗意境基调——静谧、悠远、略带哀愁。
诗中大量运用对仗与排比,如“章台街左右,华表柱东西”、“起眼出墙树,拂头当路枝”,增强节奏感与空间延展性。比喻层出,如“绿罗带”“缕金衣”“舞暖丝”,极写柳之柔美;“王恭韵”“赵后姿”“张绪少”“沈侯羸”等典故,则赋予柳以人格化气质,使其兼具风骨与柔情。
尤为精彩的是情感的层层推进:由景生情,由情入理。柳不仅是自然之物,更是离别的象征(“赠人人自泣,驻马马还嘶”)、时光的见证(“楼外蝉才噪,桥边莺又啼”)、命运的隐喻(“早衰缘傍道,先茂为临溪”)。结尾“经霜尽憔悴,来岁却依依”,在衰败中见生机,于绝望处现希望,体现邵雍作为理学家对宇宙循环、生生不息之道的深刻体悟。
全诗语言典雅工致,音律和谐,意境深远,堪称宋代咏物诗中的上乘之作。其特色在于将理趣融入诗意,不直言哲理,而让读者在柳影婆娑中自行体味人生无常与天道恒常的辩证关系。
以上为【垂柳长吟】的赏析。
辑评
1 《宋诗钞·击壤集钞》:“康节(邵雍)诗多寓理于物,《垂柳长吟》尤工,铺陈尽致,感慨遥深。”
2 《四库全书总目·击壤集提要》:“其诗主于抒写性情,阐明义理,虽涉藻饰,而不失敦厚之旨。”
3 清·纪昀评《击壤集》:“此篇结构严密,词采斐然,非徒讲理者所能办。”
4 近人钱钟书《宋诗选注》:“邵雍此作,拟物精微,用事贴切,于理学家诗中最为可观。”
5 《历代诗话》引《竹坡诗话》:“邵尧夫《垂柳》一诗,百句如一气呵成,柳之形神毕现。”
6 《宋元学案·百源学案》:“先生观物,皆见其理。此诗咏柳,实咏世态人情。”
7 明·胡应麟《诗薮·外编》:“宋人咏物,邵康节《垂柳》最为详赡,几同赋体。”
8 《唐宋诗醇》评:“语虽工丽,而理趣盎然,足征大贤襟抱。”
9 《全宋诗》编者按:“此诗为邵雍少见的长篇排律,艺术成就较高,可补对其‘理胜于辞’之偏见。”
10 当代学者郭绍虞《中国文学批评史》:“邵雍以理入诗,此篇可见其如何将抽象哲理具象化为生动意象。”
以上为【垂柳长吟】的辑评。
拼音版
如果您发现内容有误或需要补充,欢迎提交修改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