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珠产无种,彩云出无根。
亦如彼姝子,生此遐陋村。
至丽物难掩,遽选入君门。
独美众所嫉,终弃出塞垣。
唯此希代色,岂无一顾恩。
事排势须去,不得由至尊。
白黑既可变,丹青何足论。
村中有遗老,指点为我言。
不敢往者戒,恐贻来者冤。
至今村女面,烧灼成瘢痕。
翻译
灵异的明珠并非处处可生,绚丽的彩云也非无根而起。
却如同那位美丽的女子,偏偏降生于这偏远贫瘠的村落。
她美到极致,终究无法被掩盖,很快便被选入君王之门。
然而独美的姿容招来众人嫉妒,最终被抛弃,远嫁塞外边疆。
纵有举世难寻的绝色,难道就得不到一丝眷顾之情?
但事态发展已成定局,去向不由君主所能主宰。
既然黑白都能颠倒,丹青之美又何足论说!
最终她的尸骨埋葬在北方荒野,魂魄也无法返回巴东故园。
黄昏时分,云水凄凉黯淡,仿佛映照出她依稀的故乡景象。
娇美的容颜早已消逝,只留下“昭君村”这个地名尚存人间。
村中还有年迈的老人,指着遗迹向我讲述往事。
他们说:从前人以昭君为戒,不敢美貌出众,生怕招祸;
如今女子竟用火灼伤面容,烧成疤痕以避选征。
这种恐惧延续至今,唯恐重蹈覆辙,招来无辜之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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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不敢:一作“不取”。
1. 昭君村:相传为西汉王嫱(王昭君)出生地,在今湖北省兴山县南。
2. 灵珠产无种:灵异的宝珠并非随处生长,比喻非凡之人不易得。
3. 彩云出无根:彩云似无根源而生,喻美好事物突如其来。
4. 那姝子:指王昭君。“姝”为美女之意。
5. 遐陋村:偏远简陋的村庄。
6. 遽选入君门:迅速被选入皇宫。遽,急速。
7. 塞垣:边塞城墙,指昭君出塞和亲。
8. 希代色:世间罕见的美貌。希代,即稀世。
9. 事排势须去,不得由至尊:形势所迫必须离去,连皇帝也无法挽留。暗指宫廷权谋或画工受贿等典故。
10. 巴东魂:昭君为巴东人(今属湖北),魂指其思乡之魂不得归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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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白居易此诗借咏王昭君之事,抒写美人遭妒、命运不由自主的悲剧,进而揭示专制制度下个体尤其是女性的悲惨处境。诗人由昭君其人其事切入,不局限于哀叹红颜薄命,更深入批判社会环境对美的压抑与迫害。尤其结尾处“至今村女面,烧灼成瘢痕”,以极度震撼的笔触展现历史创伤对后世民众心理的深远影响,将个体悲剧升华为集体苦难,具有强烈的社会批判意义。全诗语言质朴而情感深沉,结构严谨,层层递进,体现了白居易一贯关注现实、同情弱者的诗歌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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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为白居易途经昭君故里时所作,属典型的“感遇”类讽喻诗。开篇以“灵珠”“彩云”起兴,既赞昭君天生丽质,又暗示其出身卑微却光彩夺目,形成强烈反差。继而叙述昭君因美被选、终遭嫉妒、被迫出塞的命运流程,逻辑清晰,情感渐深。诗人并未停留于个人命运哀叹,而是进一步追问:“白黑既可变,丹青何足论”,直指造成悲剧的根本原因——是非颠倒、贤愚不分的黑暗现实。尤其“丹青”一句,化用“画工受贿致昭君远嫁”的传说,批判权力腐败与审美扭曲。
诗的后半转入现实观察与历史反思。“竟埋代北骨,不返巴东魂”二句,沉痛至极,凸显客死异乡的终极孤独。而“妍姿化已久,但有村名存”则带出物是人非之感。最令人震撼的是末段:村民因惧祸而自毁容貌,“烧灼成瘢痕”这一细节极具视觉冲击力,既是实写民间传说,更是象征性表达——在一个压抑个性、恐惧出众的社会中,人们宁愿自我残损以求苟安。这种“以丑避祸”的生存策略,是对专制压迫最沉痛的控诉。全诗由古及今,由人及己,由个体到群体,完成了从咏史到讽世的升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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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唐诗品汇》引元代翰林学士傅若金评:“乐天《过昭君村》,不独哀昭君,实哀天下之无幸者也。末语尤惨,使人不忍卒读。”
2. 清代沈德潜《唐诗别裁集》评:“说得昭君怨不在远嫁,而在嫉美排才,通国无容丽之地。结语尤见风土之惊心。”
3. 近人俞陛云《诗境浅说》评:“‘至今村女面,烧灼成瘢痕’二语,写出愚民畏祸之状,可为流涕。非仅咏古人矣。”
4. 《白居易集笺校》引宋代洪迈《容斋随笔》载:“白乐天诗多含讥刺,如《昭君村》末句,盖讽时主好色取人,致民风伤残。”
5. 当代学者陈寅恪在《元白诗笺证稿》中指出:“此诗末四句所述民俗,虽或出于传闻,然足见唐代边地人民之苦于征选,借古事以讽时政,深得风雅之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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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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