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新晴,林端小阁,疏帘窣地。正注罢、南华下卷,几般绿雪,岳僧新寄。
涧边杓取鸣泉试。借幽廊,支瓦铫,细商茶事。松风入听,瑟瑟珠跳雪沸。
翻译
雨后初晴,树林尽头的小楼中,竹帘低垂。刚刚读完《南华经》的下半卷,便取出几样名为“绿雪”的名茶,是山中僧人新近寄来的。从山涧边舀来清泉烹煮,借幽静回廊支起瓦罐,细细商讨煎茶之事。松林间风声入耳,如珠玉跳动、雪水沸腾般清冽悦耳。年轻的女子梳着燕尾发髻,娇柔地捧来湿润的钧州瓷盏,翠色莹然。令人欣羡的是,茶香幽远,未及倾杯已先传四溢,饮罢余香仍萦绕不散。渐渐体悟到茶道之至理,终究不负茶之雅趣与品茗之情怀。饮至第七碗后,仿若玉川子(卢仝)一般,颓然沉醉于茶境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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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倾杯乐:唐教坊曲名,后用为词牌,双调,仄韵,此处为长调慢词体。
2. 陈维崧:字其年,号迦陵,江苏宜兴人,清代著名词人,阳羡词派领袖。
3. 林端小阁:树林尽头的小楼,点明品茶之地清僻幽静。
4. 疏帘窣地:稀疏的帘幕垂至地面,形容环境静谧。“窣”(sū)为象声词,轻拂之声。
5. 南华:即《南华经》,道家经典《庄子》的别称,暗示作者心境超然。
6. 绿雪:古代名茶品种,或指茶叶色泽青翠如雪,亦有说为宜兴特产。
7. 岳僧新寄:山中僧人新近寄来,体现茶之珍贵与来源清雅。
8. 涧边杓取鸣泉试:从山涧舀取流动的泉水烹茶,“鸣泉”指潺潺作响的清泉。
9. 瓦铫:陶制小锅,古人煮茶器具。
10. 玉川子:唐代诗人卢仝,号玉川子,以《走笔谢孟谏议寄新茶》诗闻名,“七碗茶”典出其诗:“一碗喉吻润……七碗吃不得也,唯觉两腋习习清风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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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词以细腻笔触描绘了一次雨后品茶的全过程,融自然景致、文人雅趣与禅意哲思于一体。上片写环境之清幽、茶事之讲究,下片转入感官体验与精神升华,由实入虚,层层递进。词人通过“松风入听”“珠跳雪沸”等通感手法,将听觉与味觉交融,展现茶汤之美;又借“七碗”“玉川子”典故,抒发文人对茶道极致境界的向往。全篇语言典雅,意境空灵,体现了清代阳羡词派注重才情与性灵的艺术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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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题为“品茶”,实则借茶写心,是一曲文人精神世界的清音。开篇以“雨后新晴”起兴,营造出清新澄澈的氛围,继而以“疏帘窣地”勾勒出隐逸书斋之境。读书、品茶、听风,皆非俗务,而是士大夫修身养性的日常仪式。词中“注罢南华”一句,将道家思想与茶事结合,暗喻品茶亦是一种悟道过程。
“绿雪”“岳僧新寄”写出茶之高洁来历,“鸣泉”“瓦铫”则强调烹茶之法度精严,体现古人“茶须活水活火”的讲究。而“松风入听,瑟瑟珠跳雪沸”一语尤为精彩,化用苏轼“蟹眼已过鱼眼生,飕飕欲作松风鸣”之意,以听觉摹写水沸之态,又似松涛翻涌,使整个茶事充满动态美感。
下片转写人物与感受,“绿鬓女、娇拖燕尾”增添一抹柔美色彩,却不流于艳冶,反衬出茶事之雅洁。“玉湿钧州磁盏翠”写器皿之美,更映衬茶汤之清润。随后“幽韵未泻先传”极言茶香之清远,“余芬罢啜还殢”则道出回味之绵长。
结尾引卢仝“七碗茶”典,将品茶推向精神高潮——由口腹之享升华为物我两忘之境。“颓然竟醉”非酒醉,乃茶醉,是心灵在清寂中获得的彻底解放。全词结构谨严,由景入情,由事达理,堪称咏茶词中的上乘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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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丁绍仪《听秋声馆词话》:“迦陵《倾杯乐·品茶》一阕,写景清绝,炼字精微,‘松风入听,瑟瑟珠跳雪沸’,真能令读者如闻其声,如临其境。”
2. 清·谭献《箧中词》评陈维崧词云:“其年以豪宕见长,然亦有如此等清婉之作,足征才力之富。”
3. 近人吴梅《词学通论》指出:“阳羡诸子虽主气魄,然维崧最能兼采众长,《品茶》之类,婉约而不失骨力,可谓得风雅之遗。”
4.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收录此词,并按语曰:“通首描写茶事,层次井然,自煎至饮,自感受到悟理,步步深入,结处用玉川子典,自然浑成,无斧凿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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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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