败屋东头,偶然行散,十分情重。满地苔钱,雨榭烟廊都空。蘸水燕雏晴故掠,荫街丝柳风偏弄。伤情处,是旧家年少,登山一恸。
记当日、孝标姊妹,僧绰儿郎,嬉游曾共。多少春衫,斜着金鞭闲控。一自攀髯人去早,江南莺燕成何用。拚此生,绣户珠帘,付之一梦。
翻译
在破败屋宇的东边,偶然散步至此,内心情绪沉重。满地长满了如铜钱般的青苔,昔日的亭台楼阁早已荒废,在风雨烟雾中空荡无人。雏燕掠过水面,晴日下嬉戏;街边垂柳在风中轻摆,仿佛故意撩拨人心。最令人伤感的是,当年那些年少同伴,如今登高望远,不禁悲从中来,痛哭一场。
还记得当年,表兄弟姐妹们一同游玩,欢声笑语不断。多少次穿着华美的春衫,手执金鞭,悠闲地骑马出游。可自从亲人早逝之后,江南的莺啼燕语还有什么意义?我这一生,只能将曾经的锦绣门庭、珠帘绣户,全都看作一场虚幻之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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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倦寻芳:词牌名,又名《倦寻芳慢》,双调九十七字,仄韵。
2 农部伯父:指作者陈维崧的伯父陈必谦,曾任明代户部官员(农部为户部别称),明亡后家居,园宅荒废。
3 败屋东头:指废园所在位置,房屋破败,象征家族衰落。
4 苔钱:形容密集生长的青苔,形似古钱,常用以表现荒芜景象。
5 雨榭烟廊:被风雨侵蚀的亭台和笼罩在烟雾中的走廊,形容园林荒废。
6 蘸水燕雏:雏燕低飞掠过水面,状其活泼,反衬人事寂寥。
7 丝柳:细长如丝的柳条,常用于表达春景或离愁。
8 孝标姊妹,僧绰儿郎:借用南朝刘孝标、王僧绰典故,泛指当年一起游乐的亲戚子弟,并非实指二人。此处代指作者少年时同游的表亲。
9 金鞭闲控:手持金饰马鞭,从容骑马,形容贵族少年悠闲生活。
10 攀髯人去:典出黄帝升天,臣民攀其须髯不舍,喻至亲或尊长去世,此处指伯父等长辈亡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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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陈维崧追忆旧日家族盛景、感怀亲族凋零之作,借游历伯父废园之事抒发深沉的身世之悲与家国之痛。全词以“偶过”起笔,实则情感蓄积已久,“情重”二字点出非一时触景生情,而是长期郁结于心的哀思。通过今昔对比,描绘昔日繁华与今日荒凉,突出物是人非之叹。语言婉约而沉郁,意象丰富,情感层层递进,由景入情,由情及梦,终归于虚无,表现出清初遗民文人普遍存在的幻灭感与人生无常的哲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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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以“倦寻芳”为题,暗含对往昔美好事物追寻已倦、徒然伤神之意。开篇即写“败屋东头”,直击荒凉之境,奠定全词悲怆基调。“偶然行散”看似随意,实则蕴含久藏心事,一旦触景便不可抑制。“满地苔钱”四句,写景细腻,苔藓遍布、建筑倾颓,自然之生机反衬人事之萧条,形成强烈反差。燕雏掠水、柳丝弄风,本为明媚春景,却因“伤情处”三字转折,化乐景为哀情,深得杜甫“感时花溅泪”之妙。
下阕转入回忆,“记当日”三字开启时空倒转,昔日少年嬉游、春衫耀目、金鞭控马的富贵闲适跃然纸上。而“一自攀髯人去早”陡转直下,亲情崩塌,一切欢乐顿成泡影。“江南莺燕成何用”一句质问天地,情感喷薄而出,极见沉痛。结尾“拚此生,绣户珠帘,付之一梦”,将一生荣华彻底否定,归于梦幻,既有佛家色空之思,亦有遗民面对鼎革巨变的无奈与超脱。全词结构严谨,情景交融,语言典雅而不失真挚,堪称清初怀旧词中的上乘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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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集部·词曲类》:“维崧词慷慨飞扬,才力雄健,实为阳羡词派之冠。”
2 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五:“陈其年《倦寻芳》诸作,苍凉激楚,不独工于铺叙,尤能寓身世之感于兴亡之慨。”
3 谭献《箧中词》评:“其年以豪宕之气,运哀艳之思,读其词如见沧桑变后,故园斜阳。”
4 叶嘉莹《清代词史》:“陈维崧此词借废园写家族没落,以个人记忆承载历史创伤,体现了清初士人在易代之际的心理断裂。”
5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此词今昔对照鲜明,语极沉痛,‘付之一梦’四字,总结一生悲慨,令人低回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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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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