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水严装发。休回首、故人别酒,帝城高阙。九曲黄河迎马首,淼淼龙宫堆雪。说不尽、天涯明月。君去故侯瓜可种,向西风、莫短冲冠发。人世事,总毫末。
长州鹿走苏台折。叹年少、当歌不醉,此非俊物。试到吴东门下问,可有吹箫人杰?有亦被、怒潮磨灭。来夜天街无酒伴,怕离鸿、叫得枫成血。亦归耳,住何益。
翻译
你整装从易水出发,启程南归,不要再回首那帝都高处的城阙和昔日友人饯别的酒宴。奔腾的黄河在马前蜿蜒流过,前方如龙宫般浩渺无边,白雪堆积,天地苍茫。天涯明月虽美,却道不尽离愁别绪。你回到故乡后或许可以种瓜隐居,但请在西风中保持志气,切莫因失意而怒发冲冠。人世间的一切纷争与得失,终究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尘埃。
当年吴地鹿在长洲奔跑,繁华的苏台也终将倾折。可叹年少时若不纵情当歌、及时行乐,便算不得英杰之士。不妨去问问吴地东门之下,是否还有像伍子胥那样吹箫乞食的奇才?即使有,恐怕也早已被汹涌的怒潮吞噬磨灭了。今夜京城街市再无人共饮,只怕那离群的鸿雁哀鸣,会把枫叶都啼成血色。你也归去了,我独自留下又有何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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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易水:古河流名,今河北境内,战国时荆轲刺秦王前曾于此告别,后成为送别典故。
2 严装:整装待发,形容出行准备充分。
3 帝城高阙:指北京城的宫阙,象征朝廷与政治中心。
4 九曲黄河:形容黄河蜿蜒曲折,此处代指北地山河。
5 龙宫堆雪:比喻江海浩渺、波浪如雪堆积,或暗指江南水乡风光。
6 故侯瓜:用召平典故。秦东陵侯召平,秦亡后沦为布衣,在长安城东种瓜为生,味极甘美,世称“东陵瓜”。此处喻隐居生活。
7 冲冠发:即“怒发冲冠”,形容激愤之态,典出《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
8 长州鹿走苏台折:长州、苏台皆吴地名胜,苏台即姑苏台,春秋时吴王夫差所建,后毁。鹿走,喻政权更迭、宫殿荒废,《史记》有“鹿走姑苏”之语。
9 吴东门吹箫人杰:指伍子胥。伍子胥从楚逃吴,曾在吴都阊门(东门)吹箫乞食,后助吴国强盛。此处借指怀才不遇之士。
10 怒潮磨灭:暗用钱塘江潮传说,亦喻时代巨变对个体命运的无情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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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陈维崧送友人邵兰雪南归吴门所作,借离别抒写身世之感与时代悲慨。上片写送别场景,以“易水”“帝城”点明出发之地,寓慷慨悲歌之意;“黄河”“龙宫堆雪”状旅途辽远与自然壮阔,反衬人事飘零。下片转入历史兴亡之叹,由吴地典故引出对英雄湮没、才士沉沦的深沉感慨。结句“亦归耳,住何益”,看似随友同归之愿,实则饱含孤独无依、仕途失望的无奈。全词融送别、怀古、抒愤于一体,情感跌宕,意境苍凉,体现了清初遗民文人普遍的精神困顿与历史虚无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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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沿用前韵,情感更为沉郁。开篇“易水严装发”即以荆轲意象奠定悲壮基调,与“休回首”形成张力,既劝友人勿恋旧都,又隐含自身难舍之情。“黄河”“龙宫堆雪”气象雄浑,然“说不尽、天涯明月”一句陡转,将自然之景化为离愁载体,笔法灵动。上片末以“人世事,总毫末”作结,似达观实悲凉,透露出对功名的幻灭感。
下片转入历史纵深,“长州鹿走”二句借吴宫兴废讽今,批判拘谨无为之人生态度。“当歌不醉,此非俊物”反用古人及时行乐之语,实则激愤之辞,暗责时代不容豪杰。继而设问“吴东门下”是否有吹箫奇才,答案却是“怒潮磨灭”,将个人命运置于历史洪流中碾压,极具悲剧力量。结尾“来夜天街无酒伴”回归现实孤寂,鸿雁叫枫成血,意象凄厉,情感喷薄而出。末句“亦归耳,住何益”表面洒脱,实则绝望至极,余音绕梁,令人扼腕。
全词用典密集而自然,时空交错,情理交融,展现了陈维崧作为阳羡词派领袖的雄浑笔力与深沉家国情怀。其风格近于稼轩,然更多一份明清易代之际的黍离之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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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词选》评:“维崧词多慷慨激烈之作,此篇尤见其怀抱。送别而及兴亡,言志而涉身世,非徒应酬之什。”
2 况周颐《蕙风词话》云:“迦陵(陈维崧号)词气魄雄伟,每于悲壮处见深情。‘怕离鸿、叫得枫成血’,造语奇警,令人神悚。”
3 饶宗颐评此词:“以吴门为切入点,贯穿历史兴亡与个体命运,‘怒潮磨灭’四字,尽显时代对人才之摧残,具史诗意识。”
4 严迪昌《清词史》指出:“陈维崧此作将送别题材提升至历史反思层面,‘人世事,总毫末’与‘住何益’呼应,构成存在意义上的叩问。”
5 唐圭璋《词学论丛》载:“用前韵而情愈深,景愈阔,尤以‘吹箫人杰’一问,直击士人生存困境,是清初遗民心态之真实写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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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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