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今宵疏雨，也算做、一年元夕。旧事流波，一往如何觅。香街马迹。记常年灯市，鞭丝帽影，有许多相识。阑珊灯火梅精立。雅淡衣裳，轻盈姿格，人月同时一色。便旁人也道，此是秦虢。
萍踪顿隔。怕旧时李益。昔日君平，无人怜惜。檐前点点滴滴，似替人流泪，学人凄恻。拚此去、花朝寒食。都只向、雨雨风风，趖尽春光九十。红篝拥、夜寒侧侧。拟此情、并春柑传与，何由寄得。
翻译
听今夜稀疏的雨声，也算作是一年的元宵佳节了。往昔的繁华旧事如流水般逝去，一去不返，又到何处寻觅？记得往年灯市热闹非凡，街道上车马留痕，春日游人络绎不绝，帽影鞭丝之间，有许多熟识之人。如今灯火阑珊，梅花在冷雨中独立，衣裳雅淡，风姿轻盈，人与月色融为一体。就连旁人看了也会说，这宛如当年的秦虢二妃般清丽脱俗。
然而如今漂泊如浮萍，顿然远隔故地，只怕昔日那多情的李益、通晓命运的严君平，也无人再怜惜我了。屋檐前雨点滴落，点点滴滴，仿佛代替人流泪，学着人一般凄凉悲伤。我宁愿让这段愁情延续到花朝节、寒食节，可偏偏整个春天九十日光景，都被风雨消磨殆尽。红烛在寒夜里微弱燃烧，夜气清冷刺骨。我想把这份情怀，连同春日的柑橘一起传递给故人，却又怎能找到寄送的途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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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六丑：词牌名，周邦彦创调，因音节拗怒，声情悲壮，故名“六丑”。此处陈维崧用此调抒写哀情，契合其沉郁风格。
2 丙午：康熙五年（1666年），时陈维崧四十二岁，正值明清易代后漂泊江南时期。
3 元夕：即农历正月十五元宵节，古有观灯习俗。
4 香街马迹：指昔日元宵灯市繁华街道上车马往来之迹。香街，形容节日街市香气氤氲。
5 鞭丝帽影：描写游人骑马戴帽、扬鞭而行的景象，代指士人出游的盛况。
6 梅精立：形容梅花在雨中独立之态，“梅精”为梅花的雅称，亦暗喻高洁之人。
7 秦虢：指唐代杨贵妃的姐姐秦国夫人与虢国夫人，以美貌奢华著称，此处借指清丽绝俗的女子形象。
8 萍踪：比喻行踪不定，如浮萍随水漂流。
9 李益：唐代诗人，以边塞诗和爱情诗闻名，尤擅写征人思妇之情，此处借指多情才子。
10 君平：严君平，西汉隐士，精通占卜，此处借指能知人心、解命运的高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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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词以“丙午元夕雨”为题，借元宵节遇雨之景，抒写身世飘零、故友离散、春光虚度的深沉感慨。全词情感婉转沉郁，意境清冷幽邃，将个人命运与节令变迁、自然景象紧密结合。上片追忆往昔元夕盛况，对比今日雨夜孤寂，突出物是人非之痛；下片转入抒情主体的内心独白，以“替人流泪”的拟人化雨声强化悲情，并通过“花朝”“寒食”“春光九十”等时间节点，展现时光无情、愁绪难遣的无奈。结尾以“并春柑传与，何由寄得”作结，情意绵邈，余韵悠长，极富感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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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为陈维崧晚年羁旅中的代表作之一，充分体现了其“阳羡词派”重情尚气、悲慨苍凉的艺术特色。词从“听今宵疏雨”起笔，以听觉切入，奠定全篇凄清基调。“也算做、一年元夕”一句看似平淡，实则饱含无奈——元宵本当灯火辉煌，却唯余雨声相伴，节日形同虚设。继而转入对“旧事流波”的追忆，通过“香街马迹”“鞭丝帽影”等细节，再现昔日元夕的热闹场景，与当下形成强烈反差。
“阑珊灯火梅精立”以下数句，转写眼前之景，梅花独立，人月同色，清雅中透出孤寂。“便旁人也道，此是秦虢”一句，表面夸赞风姿，实则更显孤独无依——纵美如秦虢，亦无人共赏。下片直抒胸臆，“萍踪顿隔”点明漂泊之苦，“怕旧时李益”“无人怜惜”则流露出怀才不遇、知音难觅的悲哀。
尤为动人的是“檐前点点滴滴，似替人流泪，学人凄恻”数语，赋予雨以人的情感，物我交融，哀感顽艳。而“拚此去、花朝寒食，都只向、雨雨风风，趖尽春光九十”，将整个春季的阴郁归于风雨，实则是将人生蹉跎之恨投射于自然，极具张力。结尾“拟此情、并春柑传与，何由寄得”，化用古代馈赠春柑以表思念之俗，却终叹“何由寄得”，情深而绝望，令人低回不已。整首词结构缜密，情景交融，语言典雅而情感真挚，堪称清初慢词中的上乘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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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五：“迦陵（陈维崧）《六丑·丙午元夕雨》，悲从中来，不可断绝。‘似替人流泪，学人凄恻’，语近痴而情弥挚。”
2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三：“迦陵词豪宕处似苏辛，哀艳处亦不减清真。如此阕‘趖尽春光九十’，字字沉痛，盖身世之感与节序之悲合而为一者也。”
3 谭献《箧中词》评：“陈其年《六丑》一阕，托兴深微，音节悲凉，读之令人神伤。‘并春柑传与，何由寄得’，宛转关生，非徒作无病之呻吟也。”
4 叶嘉莹《清代词史》指出：“陈维崧此词将个人漂泊之感融入元夕雨景之中，以‘雨’为线索贯穿始终，既写外在气候，亦写内心泪雨，内外交融，形成独特的抒情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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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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