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子半生事，忼慨喜交游。过江王谢子弟，填巷哄华驺。曾记兽肥草浅，正值风毛雨血，大猎北冈头。日暮不归去，霜色冷吴钩。
翻译
我这一生行事豪迈慷慨，最爱结交朋友。曾与那些出身高贵的王谢子弟往来，他们车马喧阗，挤满了街巷。还记得那时猎兽正肥、草色初浅，恰逢风雨交加、杀气腾腾，在北山冈上大举围猎。日暮时分仍不归家，寒霜浸染了腰间的宝刀。
如今人已老去，感叹境遇潦倒，人生几经沉浮。往日一同赌博饮酒的伙伴，一半已经埋骨荒丘。自己如同被关在车中的怯弱新妇，又像严家挨饿却羞于见人的仆隶，说起来实在令人忧愁。我为你起身舞剑，你可懂得这其中的悲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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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老子：词人自称，带有豪放不羁之意，仿效魏晋名士口吻。
2 忼慨喜交游：性格慷慨，喜好交友。忼慨，同“慷慨”。
3 过江王谢子弟：指东晋南渡后王导、谢安家族的后裔，此处借指南明时期江南世家子弟，象征权贵阶层。
4 填巷哄华驺：车马喧闹，挤满街巷。华驺，华美的马匹，代指贵族车驾。
5 兽肥草浅：野兽肥壮，草色尚浅，指秋季围猎时节。
6 风毛雨血：形容围猎时风雨交加、猎物流血的激烈场面，亦暗喻战乱杀伐之象。
7 大猎北冈头：在北面山冈举行大规模狩猎，象征豪侠生活。
8 吴钩：古代吴地所产弯刀，象征侠气与征战，此处因霜冷而失光，喻壮志难酬。
9 畴昔博徒酒侣：往日一起赌博饮酒的朋友。畴昔，从前。
10 闭置车中新妇：典出《后汉书·鲍永传》，鲍永被比作“闭置车中”的新妇，形容拘谨怯懦。此处反用，自嘲不得自由、形同囚禁。
11 严家饿隶：严家的奴仆饥饿不堪，羞于见人。典出《汉书·鲍宣传》，鲍宣曾称自己如“严家饿隶”，形容处境卑微困顿。
12 我为若起舞：我为你舞剑，化用项庄舞剑典故，表达悲愤慷慨之情。
13 若定解此不：你是否能理解我此刻的心意？若，你；解，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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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以“被酒与客语”为题，借醉中倾诉之态，抒写一生交游豪情与晚年落拓之痛。全词情感跌宕，前半追忆少年任侠、交游显贵、纵猎北冈的壮烈场面，笔力雄健；后半转入现实困顿，友朋零落、自身困窘，对比强烈，悲慨深沉。词人以“老子”自号，显其狂放不羁之态，而“闭置车中新妇”“严家饿隶”等比喻，则极言其晚景之屈辱与无奈。结尾舞剑问客，余韵悠长，既有知音难觅之叹，亦含不甘沉沦之意。整体风格苍凉激越，体现陈维崧阳羡词派豪放一路的典型风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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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开篇即以“老子”自居，气势豪纵，奠定全词慷慨悲歌的基调。上片追忆早年交游之盛与围猎之豪，用“王谢子弟”“华驺填巷”写门第之高、声势之盛，“兽肥草浅”“风毛雨血”则以自然景象与血腥画面交织，渲染出一种边塞式的雄奇氛围。“大猎北冈头”一句，既是实写游猎，亦暗喻参与抗清或政治斗争的壮烈经历。而“日暮不归去，霜色冷吴钩”则陡转凄清，吴钩蒙霜，象征英雄失路、壮志难酬。
下片转入现实悲凉。“今老大，嗟落拓，转沉浮”三短句，节奏急促，情感沉痛，与上片形成强烈反差。昔日豪友“一半葬荒丘”，生死无常之感扑面而来。自比“闭置车中新妇”与“严家饿隶”，一柔一贱，极言今日之拘束与屈辱，令人唏嘘。结尾忽作豪语：“我为若起舞”，似欲重振精神，然以问句“若定解此不”收束，透露出知音难觅、孤愤难平的深层悲哀。全词由豪入悲，再由悲转愤，结构跌宕，情感层层推进，极具感染力。语言上融典自然，意象雄奇，充分体现陈维崧“苍劲沉郁、慷慨激昂”的词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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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五：“迦陵（陈维崧）词如天风海涛，飞鸟走兽，不可羁勒。此阕尤见其悲歌慷慨之概。”
2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三：“陈其年《水调歌头·被酒与客语》一阕，慷慨悲凉，自伤身世，而骨力遒劲，不堕衰飒，真词中之烈士也。”
3 谭献《箧中词》评曰：“其年以才气胜，此词叙事中寓感慨，用典不隔，结处一问，百感交集，非胸有块垒者不能道。”
4 叶嘉莹《清代词史》指出：“此词上片极写少年豪举，下片直述老来困顿，今昔对照，具见时代创伤与个人命运之双重悲剧。”
5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录此词，并评：“声情激越，字字泣血，读之令人神动。”
以上为【水调歌头 · 被酒与客语】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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