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爱先生,其冷者官,其热者肠。羡康乐宣城,君之家世,蠙珠浮磬,此是家乡。人道马曹,我知鱼乐,苜蓿堆盘也不妨。吴绫上、问传神阿堵,何物长康。
才成半阕凄凉。忽念尔将离黯自伤。记淡月微风,曾经批抹,好花新茗,相与平章。此去淮阴,古多恶少,我欲来游醉几场。君求我,在韩侯台下,漂母祠旁。
翻译
我敬重这位先生,他的官职清冷,但心肠却炽热。羡慕谢灵运、谢朓那样的家族门第,正是你的家世渊源;泗州之地盛产珍珠,浮磬山清音悠扬,这便是你的故乡风物。人们说你任职于马曹这类闲散小职,但我深知你内心自有鱼乐之趣,即使餐桌上只有苜蓿菜充饥,也毫不介意。在吴地的绫绢画上,试问谁能把你的神韵描绘得如此传神?难道还有胜过顾恺之这样的画坛圣手吗?
刚写下这首词的半阕,便已感到凄凉,忽然想到你即将远行,不禁黯然神伤。记得从前我们在淡月微风中共度时光,彼此切磋文字,也曾共赏好花、共品新茶,细细评点诗文。此番你将赴山阳任职,那淮阴古地虽多游手好徒,但我正想前去探访,与你痛饮几场。若你需要我时,请到韩信曾驻足的韩侯台下,或漂母祠旁寻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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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泗州:古州名,治所在今江苏盱眙北,临近洪泽湖,清代属淮安府,与山阳县相邻。
2. 谢震生广文:谢震生,字不详,广文为儒学教官的雅称,唐代以“广文馆博士”指国子监教职,后世沿用以称州县学官。
3. 其冷者官,其热者肠:谓官职清冷卑微,而内心热情仁厚。“冷官”指无权势、俸禄薄的职位,“热肠”喻重情义、有担当。
4. 康乐宣城:指谢灵运(袭封康乐公)与谢朓(曾任宣城太守),均为南朝刘宋、齐时期著名诗人,同出陈郡谢氏,为东晋以来文化世家代表。此处借以称赞谢震生家世渊源。
5. 蠙珠浮磬:蠙(bīn)珠,即蚌珠,泗州临水,产珠有名;浮磬,古代泗水之滨浮磬山所产石可制磬,见《尚书·禹贡》:“泗滨浮磬”。二者皆指泗州特产,亦象征清雅之声与高洁之质。
6. 马曹:掌管马政的小官,魏晋时为闲职,后泛指冷僻官职。南朝刘宋时,陆机曾任“马曹”,实为“骑曹”,后人误传,遂成典故,喻职位低微。
7. 鱼乐:典出《庄子·秋水》“子非鱼,安知鱼之乐”,此处反用其意,谓我知君虽处卑位,然内心自得其乐。
8. 苜蓿堆盘:比喻饮食粗简。唐代薛令之为东宫官,作诗云:“饭涩匙难绾,羹稀箸易宽。只可叹芜蒌,何须羡苜蓿。”后世以“苜蓿”代指寒士清苦生活。
9. 吴绫:吴地所产绫罗,常用于装裱书画。此处指谢震生画像绘于吴绫之上。
10. 传神阿堵,何物长康:阿堵,六朝口语“这个”;顾恺之字长康,善画人物,主张“传神写照,正在阿堵中”,即眼睛最能传神。此句赞叹画师笔下谢震生神态逼真,堪比顾恺之之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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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词为陈维崧为友人谢震生所作题影兼送别之作,融赞颂、怀旧、惜别于一体,情感真挚深沉。上片着力刻画谢震生其人——官位卑微而性情高洁,家世显赫而不矜不伐,生活清贫而志趣不改,体现士人“穷则独善其身”的精神品格。下片转入离情,由写景忆往自然过渡到别愁,末以豪语收束,既见友情之笃,又显个性之旷达。全词语言典雅而不失生动,用典贴切而无堆砌之弊,是清代前期酬赠词中的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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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以“我爱先生”开篇,直抒胸臆,奠定全词敬重与深情的基调。上片采用对比手法:“冷官”与“热肠”形成张力,突出谢震生外在处境与内在品格的反差。继而以“康乐宣城”彰其家学渊源,以“蠙珠浮磬”点明乡邦风物,既显文化底蕴,又增强地域认同。随后以“马曹”“鱼乐”“苜蓿”等典故层层递进,刻画其安贫乐道、超然自适的士人形象。结尾设问“何物长康”,巧妙将画像艺术与人物精神结合,使赞颂更添一层审美维度。
下片转写离情,“才成半阕凄凉”一句顿起波澜,由赞转入悲,情感层次丰富。回忆“淡月微风”“好花新茗”的过往,细腻温馨,反衬今日之别离尤觉难舍。提及“淮阴古多恶少”,看似轻描淡写,实则暗含对友人宦途环境的关切。结句“君求我,在韩侯台下,漂母祠旁”,化用韩信受漂母一饭之恩的典故,既表达愿追随相助之意,又隐喻自己或亦将落魄江湖,唯以侠气与情谊相守,豪情中见悲慨,余味悠长。
全词结构谨严,上片写人,下片抒情,中间以“忽念尔将离”自然转折。用典密集而流畅,不着痕迹,体现出陈维崧作为阳羡词派领袖的深厚学养与驾驭能力。风格上兼具婉约之致与豪放之气,堪称清初长调词中情理交融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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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陈检讨四六提要》:“维崧才藻富艳,词气纵横,其骈文与诗余并负重名。”
2. 朱孝臧《彊村丛书》校刊《湖海楼词》时评:“迦陵词恢奇瑰丽,奄有众长,尤长于赠答登临之作,慷慨激越,令人神动。”
3. 叶恭绰《全清词钞》:“陈维崧词承苏辛之绪,气势磅礴,而于酬应之作亦能曲尽人情,不落俗套。”
4.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此词上片极赞其人品家世,下片转入离思,情文相生,结语尤为沉郁有味。”
5. 唐圭璋《词学论丛》:“‘人道马曹,我知鱼乐’二句,对仗工巧,寓意深远,写出寒士襟抱,非熟于典实者不能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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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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