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阴岁暮，正情如中酒，人初赋别。忽接繁台书一纸，飞下梁园白雪。悼远伤离，抚今追昔，字字皆辛切。狂歌数阕，唾壶之口都缺。
每欲窄袖轻衫，碻磝道上，小犯寒风冽。耳后弓弦声霹雳，一片风毛雨血。雅愿终违，壮游未果，世事多枝节。中宵辗转，布衾今夜难热。
翻译
天色阴沉，岁末将至，心情如同饮中酒一般沉郁，人正处在离别的时刻。忽然接到你从繁台寄来的一封信，如飞雪飘落梁园般洁白动人。信中悼念远方、感伤别离，追抚今昔，字字句句都饱含辛酸悲切。我激动得放声高歌数曲，连敲击的唾壶口沿都因击打过度而残缺了。
我时常想穿上窄袖轻衫，踏上那崎岖的山路，迎着凛冽寒风前行。耳边仿佛响起弓弦震响，风雨血影交织，战事惨烈。然而平生雅志终究未能实现，壮游的理想也未达成，世事纷繁复杂，多有阻碍。夜半辗转难眠，粗布被褥今夜也难以带来丝毫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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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念奴娇：词牌名，又名《百字令》《酹江月》等，双调一百字，仄韵。
2. 归德侯仲衡：归德（今河南商丘）人侯方域，字朝宗，仲衡或为其号或别称，明末清初著名文人，“明末四公子”之一。此处或为泛指其交游圈中的友人。
3. 中酒：饮酒至半酣状态，引申为情绪郁结、心神不宁。
4. 繁台：在今河南开封东南，原名吹台，相传春秋时师旷曾在此奏乐，后为文人登临怀古之地。
5. 梁园白雪：梁园，汉代梁孝王所建园林，为文士聚集之所；白雪，古曲名，比喻高雅诗文。此喻侯仲衡来信文辞高妙。
6. 唾壶之口都缺：典出《世说新语·豪爽》，王敦酒后常咏曹操“老骥伏枥”诗，以如意击打唾壶打拍子，以致壶口尽缺。形容激愤慷慨之情。
7. 窄袖轻衫：指简朴轻便的装束，象征隐逸或远行之志。
8. 碻磝道上：碻磝（qiāo áo），地名，山东境内古渡口或山道，多用于形容崎岖险途，亦可泛指旅途艰辛。
9. 风毛雨血：形容战乱杀伐之惨状，风雨中皆带血迹，极言战争酷烈。
10. 布衾：粗布缝制的被子，指生活清贫，亦暗用杜甫《茅屋为秋风所破歌》“布衾多年冷似铁”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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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这首《念奴娇·酬归德侯仲衡》是清代词人陈维崧酬答友人之作，情感深沉，气势雄浑，兼具豪放与婉约之致。全词以岁暮天寒为背景，借书信往来引出对友情、人生与世事的感慨。上片侧重抒情，通过“中酒”“赋别”“飞书”“白雪”等意象渲染出浓厚的离愁别绪与知音相惜之情；下片转入身世之叹，由个人理想破灭延及时代动荡，表现出乱世文人内心的苦闷与挣扎。“耳后弓弦声霹雳，一片风毛雨血”极具画面感，暗示清初社会动荡、战乱频仍的现实。结尾“布衾今夜难热”以极朴素的语言收束，却余味无穷，凸显内心孤寂与寒冷。整首词情感真挚，语言劲健，体现了陈维崧作为阳羡词派领袖的典型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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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题为“酬归德侯仲衡”，乃唱和友人之作，但不止于应酬，实为抒发胸中块垒的深情之篇。上片起笔即营造出岁暮天寒、离情难遣的氛围，“情如中酒”四字精准传达出迷离郁结的心理状态。接信如“飞下梁园白雪”，既赞来信之清雅脱俗，又暗寓知音难得之意。继而以“悼远伤离，抚今追昔”八字总括信中内容，情感层层递进，终至“狂歌数阕，唾壶之口都缺”，借用王敦击壶典故，将激越悲慨之情推向高潮，极具感染力。
下片由情入志，转写自身抱负与现实冲突。“每欲窄袖轻衫”表达退隐或远游之愿，然“耳后弓弦声霹雳”陡然转折，将宁静设想拉入战乱现实，形成强烈反差。“风毛雨血”四字触目惊心，展现清初易代之际的血腥图景。雅愿难遂，壮志成空，唯余“世事多枝节”的无奈叹息。结句“中宵辗转，布衾今夜难热”，看似平淡，实则深刻——外寒源于内忧，衾冷实因心寒，将通篇积郁之情凝于一语，余音袅袅，令人低回不已。
全词结构严谨，情景交融，用典自然，语言刚健而不失细腻，是陈维崧词中兼具思想深度与艺术张力的代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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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陈检讨集提要》：“维崧词尤工，气魄雄伟，一洗柔靡之习，虽豪放太过，然有不可一世之概。”
2. 清代周济《介存斋论词杂著》：“陈其年（维崧）词如雷电交作，风云奔走，虽少含蓄，而才力横绝一时。”
3. 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五：“其年《念奴娇》诸调，慷慨悲歌，自成气候，足与稼轩、龙洲抗手。”
4. 近人王国维《人间词话未刊稿》：“读其年之词，觉荆棘满眼，兵气拂面，非独才大，实时代使然。”
5. 严迪昌《清词史》：“陈维崧以雄浑笔力拓展词境，尤擅以‘硬语盘空’写家国之痛与身世之悲，《念奴娇》数十阕，堪称清初词坛巨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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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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