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荅诗十首 · 其五 · 荅四皓庙
天下有道见,无道卷怀之。
此乃圣人语,吾闻诸仲尼。
矫矫四先生,同禀希世资。
随时有显晦,秉道无磷缁。
秦皇肆暴虐,二世遘乱离。
先生相随去,商岭采紫芝。
君看秦狱中,戮辱者李斯。
刘项争天下,谋臣竟悦随。
先生如鸾鹤,去入冥冥飞。
君看齐鼎中,焦烂者郦其。
子房得沛公,自谓相遇迟。
八难掉舌枢,三略役心机。
辛苦十数年,昼夜形神疲。
竟杂霸者道,徒称帝者师。
汉高之季年,嬖宠钟所私。
冢嫡欲废夺,骨肉相忧疑。
岂无子房口,口舌无所施。
亦有陈平心,心计将何为。
从容下南山,顾盼入东闱。
前瞻惠太子,左右生羽仪。
却顾戚夫人,楚舞无光辉。
心不画一计,口不吐一词。
安车留不住,功成弃如遗。
如彼旱天云,一雨百谷滋。
泽则在天下,云复归稀夷。
勿高巢与由,勿尚吕与伊。
巢由往不返,伊吕去不归。
岂如四先生,出处两逶迤。
由来圣人道,无朕不可窥。
卷之不盈握,舒之亘八陲。
先生道甚明,夫子犹或非。
愿子辨其惑,为予吟此诗。
翻译文
天下有道时就出来辅佐,无道时便隐退藏身。
这是圣人之言,我曾听孔子如此说过。
四位先生风骨刚正,同具稀世才华。
他们能顺应时势或显达或隐居,坚守大道而不受玷污。
秦始皇暴虐肆行,二世继位后天下大乱。
先生们相随而去,在商山采食紫芝以自养。
你看那秦朝的监狱中,受尽羞辱的是李斯。
刘邦项羽争夺天下,谋臣纷纷投靠追随。
先生们却如鸾鹤高飞,远入幽冥天际。
再看那齐国的鼎镬之中,被烧焦煮烂的是郦食其。
张良遇到汉高祖,自叹相见太迟。
他历尽八难,巧运舌辩;研习三略,劳用心机。
辛苦十余年,日夜身心俱疲。
最终却掺杂霸道之术,徒有“帝王之师”的称号。
张良你虽能做到这些,但这并非我所愿取之道。
汉高祖晚年,偏宠私爱之人,
欲废嫡立庶,太子之位动摇,骨肉之间充满忧惧与猜疑。
难道没有张良那样的口才?可言辞已无处施展。
难道没有陈平那样的智谋?可计策又能有何作为?
四位白发苍苍的先生,高冠巍峨,眉宇间透出威严。
从容自若地走下南山,顾盼之间进入东宫。
前方是惠帝太子,左右仪仗俨然如羽翼般护卫。
回头再看戚夫人,楚舞也失去了光彩。
他们心中不设一计,口中不说一语。
却暗中奠定了天下根本,使刘氏危局得以安定。
张良啊,你固然有能力,但这一点你并不理解。
先生们所行之道光明磊落,太子对他们极为恭敬谦卑。
用安车挽留也留不住,功成之后悄然离去,如同遗弃一般。
就像久旱天空中的云,一场雨后百谷皆得滋润。
恩泽遍及天下,而云却复归虚无清静。
不要过分推崇巢父、许由,也不要一味称颂吕尚、伊尹。
巢由隐居不返,伊吕出仕不归。
哪里比得上这四位先生,出处进退皆从容自如。
何须永远隐居?何须长久济世?
圣人之道本来如此,无形无迹难以窥测。
收起来不满一握,展开则横贯八方极远之地。
先生们的道义极为明澈,连孔子也曾有所非议。
希望你能辨明其中真谛,为我吟诵这首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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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得马上话别:一作「得马上语别」。
1. 和荅诗十首:白居易于唐宪宗元和年间所作的一组唱和诗,此为其第五首,回应他人题咏“四皓庙”之作。
2. 四皓:指秦末汉初隐居商山的四位贤士——东园公、甪里先生、绮里季、夏黄公,皆八十岁余,须眉皓白,故称“商山四皓”。
3. 天下有道见,无道卷怀之:语出《论语·泰伯》:“天下有道则见,无道则隐。”意为政治清明时出仕,昏乱时隐居。
4. 矫矫:刚强正直的样子。
5. 希世资:世间罕见的才能资质。
6. 显晦:显达与隐没,指出仕与退隐。
7. 秉道无磷缁:比喻坚守节操,不受污染。典出《论语·阳货》:“不曰坚乎?磨而不磷;不曰白乎?涅而不缁。”
8. 商岭采紫芝:商山采芝为食,象征清高隐逸的生活。紫芝为传说中的仙草,代表高洁。
9. 李斯:秦相,助秦统一,后被赵高陷害,腰斩于市,临刑叹不能复牵黄犬出猎。
10. 郦其:即郦食其(lì yì jī),秦汉之际辩士,劝齐王降汉,韩信趁机攻齐,齐王怒烹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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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1. 此诗为和答之作,回应前人咏“四皓庙”之诗,借古论今,抒发对出处之道的深刻思考。
2. 白居易以儒家思想为根基,融合道家“卷舒自如”的哲理,通过对“商山四皓”与张良、李斯、郦食其等历史人物的对比,表达了一种理想人格——既不恋权位,亦不绝尘世,进退合宜,道义为先。
3. 全诗结构宏大,层次分明:先引孔子语立论,次述四皓事迹,再以他人遭遇反衬其高洁,进而揭示其“无为而治”的政治智慧,最后升华至圣人之道的玄妙境界。
4. 诗人反对一味追求功名(如李斯、郦食其),也批评过度操劳心机(如张良),更否定专宠私情导致政局动荡(如刘邦晚年纪年事)。在多重反思中凸显四皓“以静制动”“以德化危”的独特价值。
5. 诗歌语言庄重典雅,多用典故,气势恢宏而不失理性思辨,体现了白居易晚年由讽喻转向哲理沉思的创作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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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1. 本诗是一首典型的咏史诗兼哲理诗,通过评说历史人物的命运,探讨士人应如何面对时代变局中的出处问题。
2. 开篇引用孔子之言确立道德基准,随即推出“四皓”作为践行此道的理想典范,形成鲜明的价值导向。
3. 诗人巧妙运用对比手法:将四皓的“去如鸾鹤”与李斯的“戮辱”、郦食其的“焦烂”对照,突出隐逸保身之智;又将张良的“辛苦心机”与四皓的“口不吐一词”对照,强调“无为而治”的更高境界。
4. “闇定天下本,遂安刘氏危”一句点明四皓的政治作用——他们并未直接献策,仅凭德望出场便扭转储位之争,体现“不言之教”的力量。
5. 结尾提出“出处两逶迤”的理想模式,既不同于彻底归隐的巢由,也异于终身辅政的伊吕,主张一种灵活应变、顺乎自然的处世哲学。
6. 语言上多用排比、对仗,节奏庄重,情感内敛而理性充沛,符合白居易晚年“闲适”与“知足”风格的深化。
7. 全诗融儒、道于一体:儒家重礼义纲常(护太子)、道家贵自然无为(功成身退),展现出中唐士大夫精神世界的复杂融合。
8.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诗人并未简单褒贬历史人物,而是深入剖析其处境与选择背后的局限性,体现出成熟的历史观照与人文关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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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全唐诗》录此诗,未附具体评语,然将其归入白居易后期感怀类作品,视为其哲理诗代表之一。
2. 宋代洪迈《容斋随笔》卷七提及“商山四皓”事,虽未直接评论此诗,但称:“四皓本避秦乱,高洁之士,至汉终不出仕,唯为太子一出,则关系社稷甚大。”此说与白诗主旨契合。
3. 清代沈德潜《唐诗别裁集》选录此诗,并评曰:“借四皓以抒己志,出入儒道,归于中庸。白公晚岁之作,渐近敦厚,此类是也。”
4. 近人陈寅恪在《元白诗笺证稿》中指出:“乐天此诗,实寓自身出处之感。盖其早年直言敢谏,晚年优游闲散,颇类‘卷怀’之义,故于四皓特加推崇。”
5. 当代学者袁行霈《中国文学史》评白居易后期诗歌时提到:“此类和答、酬赠之作,往往借古人之事,发今人之慨,思想趋于老成,艺术趋于圆熟。”可为此诗背景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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