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兴之初,反秦之敝,与民休息,凡事简易,禁罔疏阔,而相国萧、曹以宽厚清静为天下帅,民作“画一”之歌。孝惠垂拱,高后女主,不出房闼,而天下晏然,民务稼穑,衣食滋殖。至于文、景,遂移风易俗。是时,循吏如河南守吴公、蜀守文翁之属,皆谨身帅先,居以廉平,不至于严,而民从化。
孝武之世,外攘四夷,内改法度,民用凋敝,奸轨不禁。时少能以化治称者,惟江都相董仲舒、内史公孙弘、皃宽,居官可纪。三人皆儒者,通于世务,明习文法,以经术润饰吏事,天子器之。仲舒数谢病去,弘、宽至三公。
孝昭幼冲,霍光秉政,承奢侈师旅之后,海内虚耗,光因循守职,无所改作。至于始元、元凤之间,匈奴乡化,百姓益富,举贤良文学,问民所疾苦,于是罢酒榷而议盐铁矣。
及至孝宣,由仄陋而登至尊,兴于闾阎,知民事之艰难。自霍光薨后始躬万机,厉精为治,五日一听事,自丞相已下各奉职而进。及拜刺史守相,辄亲见问,观其所由,退而考察所行以质其言,有名实不相应,必知其所以然。常称曰:“庶民所以安其田里而亡叹息愁恨之心者,政平讼理也。与我共此者,其唯良二千石乎!”以为太守,吏民之本也。数变易则下不安,民知其将久,不可欺罔,乃服从其教化。故二千石有治理效,辄以玺书勉厉,增秩赐金,或爵至关内侯,公卿缺则选诸所表以次用之。是故汉世良吏,于是为盛,称中兴焉。若赵广汉、韩延寿、尹翁归、严延年、张敞之属,皆称其位,然任刑罚,或抵罪诛。王成、黄霸、朱邑、龚遂、郑弘、召信臣等,所居民富,所去见思,生有荣号,死见奉祀,此廪廪庶几德让君子之遗风矣。
文翁,庐江舒人也。少好学,通《春秋》,以郡县吏察举。景帝末,为蜀郡守,仁爱好教化。见蜀地辟陋有蛮夷风,文翁欲诱进之,乃选郡县小吏开敏有材者张叔等十余人亲自饬厉,遣诣京师,受业博士,或学律令。减省少府用度,买刀布蜀物,赍计吏以遗博士。数岁,蜀生皆成就还归,文翁以为右职,用次察举,官有至郡守刺史者。
又修起学官于成都市中,招下县子弟以为学官弟子,为除更徭,高者以补郡县吏,次为孝弟力田。常选学官僮子,使在便坐受事。每出行县,益从学官诸生明经饬行者与俱,使传教令,出入闺阁。县邑吏民见而荣之,数年,争欲为学官弟子,富人至出钱以求之。由是大化,蜀地学于京师者比齐鲁焉。至武帝时,乃令天下郡国皆立学校官,自文翁为之始云。
文翁终于蜀,吏民为立祠堂,岁时祭祀不绝。至今巴蜀好文雅,文翁之化也。
王成,不知何郡人也。为胶东相,治甚有声。宣帝最先褒之,地节三年下诏曰:“盖闻有功不赏,有罪不诛,虽唐、虞不能以化天下。今胶东相成,劳来不怠,流民自占八万余口,治有异等之效。其赐成爵关内侯,秩中二千石。”未及征用,会病卒官。后诏使丞相、御史问郡国上计长吏守丞以政令得失,或对言前胶东相成伪自增加,以蒙显赏,是后俗吏多为虚名云。
黄霸字次公,淮阳阳夏人也,以豪杰役使徙云陵。霸少学律令,喜为吏,武帝末以待诏入钱赏官,补侍郎谒者,坐同产有罪劾免。后复入谷沈黎郡,补左冯翊二百石卒史。冯翊以霸入财为官,不署右职,使领郡钱谷计。簿书正,以廉称,察补河东均输长,复察廉为河南太守丞。霸为人明察内敏,又习文法,然温良有让,足知,善御众。为丞,处议当于法,合人心,太守甚任之,吏民爱敬焉。
自武帝末,用法深。昭帝立,幼,大将军霍光秉政,大臣争权,上官桀等与燕王谋作乱,光既诛之,遂遵武帝法度,以刑罚痛绳群下,由是俗吏上严酷以为能,而霸独用宽和为名。
会宣帝即位,在民间时知百姓苦吏急也,闻霸持法平,召以为廷尉正,数决疑狱,庭中称平。守丞相长史,坐公卿大议廷中知长信少府夏侯胜非议诏书大不敬,霸阿从不举劾,皆下廷尉,系狱当死。霸因从胜受《尚书》狱中,再逾冬,积三岁乃出,语在《胜传》。胜出,复为谏大夫,令左冯翊宋畸举霸贤良。胜又口荐霸于上,上擢霸为扬州刺史。三岁,宣帝下诏曰:“制诏御史:其以贤良高第扬州刺史霸为颍川太守,秩比二千石居,官赐车盖,特高一丈,别驾主簿车,缇油屏泥于轼前,以章有德。”
时,上垂意于治,数下恩泽诏书,吏不奉宣。太守霸为选择良吏,分部宣布诏令,令民咸知上意,使邮亭乡官皆畜鸡豚,以赡鳏寡贫穷者。然后为条教,置父老师师伍长,班行之于民间,劝以为善防奸之意,及务耕桑,节用殖财,种树畜养,去食谷马。米盐靡密,初若烦碎,然霸精力能推行之。吏民见者,语次寻绎,问它阴伏,以相参考。尝欲有所司察,择长年廉吏遣行,属令周密。吏出,不敢舍邮亭,食于道旁,乌攫其肉。民有欲诣府口言事者适见之,霸与语,道此。后日吏还谒霸,霸见迎劳之,曰:“甚苦!食于道旁乃为乌所盗肉。”吏大惊,以霸具知其起居,所问豪氂不敢有所隐。鳏寡孤独有死无以葬者,乡部书言,霸具为区处,某所大木可以为棺,某亭猪子可以祭,吏往皆如言。其识事聪明如此,吏民不知所出,咸称神明。奸人去入它郡,盗贼日少。
霸力行教化而后诛罚,务在成就全安长吏。许丞老,病聋,督邮白欲逐之,霸曰:“许丞廉吏,虽老,尚能拜起送迎,正颇重听,何伤?且善助之,毋失贤者意。”或问其故,霸曰:“数易长吏,送故迎新之费及奸吏缘绝簿书盗财物,公私费耗甚多,皆当出于民,所易新吏又未必贤,或不如其故,徒相益为乱。凡治道,去其泰甚者耳。”
霸以外宽内明得吏民心,户口岁增,治为天下第一。征守京兆尹,秩二千石。坐发民治驰道不先闻,又发骑士诣北军马不适士,劾乏军兴,连贬秩。有诏归颍川太守官,以八百石居治如其前。前后八年,郡中愈治。是时,凤皇神爵数集郡国,颍川尤多。天子以霸治行终长者,下诏称扬曰:“颍川太守霸,宣布诏令,百姓向化,孝子弟弟贞妇顺孙日以众多,田者让畔,道不拾遣,养视鳏寡,赡助贫穷,狱或八年亡重罪囚,吏民向于教化,兴于行谊,可谓贤人君子矣。《书》不云乎?‘股肱良哉!’其赐爵关内侯,黄金百斤,秩中二千石。”而颍川孝弟有行义民、三老、力田,皆以差赐爵及帛。后数月,征霸为太子太傅,迁御史大夫。
五凤三年,代丙吉为丞相,封建成侯,食邑六百户。霸材长于治民,及为丞相,总纲纪号令,风采不及丙、魏、于定国,功名损于治郡。时,京兆尹张敞舍鹖雀飞集丞相府,霸以为神雀,议欲以闻。敞奏霸曰:“窃见丞相请与中二千石博士杂问郡国上计长吏、守丞为民兴利除害、成大化,条其对,有耕者让畔,男女异路,道不拾遗,及举孝子贞妇者为一辈,先上殿,举而不知其人数者次之,不为条教者在后叩头谢。丞相虽口不言,而心欲其为之也。长吏、守丞对时,臣敞舍有鹖雀飞止丞相府屋上,丞相以下见者数百人。边吏多知鹖雀者,问之,皆阳不知。丞相图议上奏曰:‘臣问上计长吏、守丞以兴化条,皇天报下神雀。’后知从臣敞舍来,乃止。郡国吏窃笑丞相仁厚有知略,微信奇怪也。昔汲黯为淮阳守,辞去之官,谓大行李息曰:‘御史大夫张汤怀诈阿意,以倾朝廷,公不早白,与俱受戮矣。’息畏汤,终不敢言。后汤诛败,上闻黯与息语,乃抵息罪而秩黯诸侯相,取其思竭忠也。臣敞非敢毁丞相也,诚恐群臣莫白,而长吏、守丞畏丞相指,归舍法令,各为私教,务相增加,浇淳散朴,并行伪貌,有名亡实,倾摇解怠,甚者为妖。假令京师先行让畔异路,道不拾遗,其实亡益廉贪贞淫之行,而以伪先天下,固未可也;即诸侯先行之,伪声轶于京师,非细事也。汉家承敝通变,造起律令,所以劝善禁奸,条贯详备,不可复加。宜令贵臣明饬长吏、守丞,归告二千石、举三老、孝弟、力田、孝廉、廉吏务得其人,郡事皆以义法令捡式,毋得擅为条教;敢挟诈伪以奸名誉者,必先受戮,以正明好恶。”天子嘉纳敞言,召上计吏,使侍中临饬如敞指意。霸甚惭。
又乐陵侯史高以外属旧恩侍中贵重,霸荐高可太尉。天子使尚书召问霸:“太尉官罢久矣,丞相兼之,所以偃武兴文也。如国家不虞,边境有事,左右之臣皆将率也。夫宣明教化,通达幽隐,使狱无冤刑,邑无盗贼,君之职也。将相之官,朕之任焉。侍中乐陵侯高帷幄近臣,朕之所自亲,君何越职而举之?”尚书令受丞相对,霸免冠谢罪,数日乃决。自是后不敢复有所请。然自汉兴,言治民吏,以霸为首。
为相五岁,甘露三年薨,谥曰定侯。霸死后,乐陵侯高竟为大司马。霸子思侯赏嗣,为关都尉。薨,子忠侯辅嗣,至卫尉九卿。薨,子忠嗣侯,讫王莽乃绝。子孙为吏二千石者五六人。
始,霸少为阳夏游徼,与善相人者共载出,见一妇人,相者言:“此妇人当富贵,不然,相书不可用也。”霸推问之,乃其乡里巫家女也。霸即娶为妻,与之终身。为丞相后徙杜陵。
朱邑字仲卿,庐江舒人也。少时为舒桐乡啬夫,廉平不苛,以爱利为行,未尝笞辱人,存问耆老孤寡,遇之有恩,所部吏民爱敬焉。迁补太守卒史,举贤良为大司农丞,迁北海太守,以治行第一入为大司农。为人淳厚,笃于故旧,然性公正,不可交以私。天子器之,朝廷敬焉。
是时,张敞为胶东相,与邑书曰:“明主游心太古,广延茂士,此诚忠臣竭思之时也。直敞远守剧郡,驭于绳墨,匈臆约结,固亡奇也。虽有,亦安所施?足下以清明之德,掌周稷之业,犹饥者甘糟糠,穰岁余梁肉。何则?有亡之势异也。昔陈平虽贤,须魏倩而后进;韩信虽奇,赖萧公而后信。故事各达其时之英俊,若必伊尹、吕望而后荐之,则此人不因足下而进矣。”邑感敞言,贡荐贤士大夫,多得其助者。身为列卿,居处俭节,禄赐以共九族乡党,家亡余财。
神爵元年卒。天子闵惜,下诏称扬曰:“大司农邑,廉洁守节,退食自公,亡强外之交,束脩之馈,可谓淑人君子,遭离凶灾,朕甚闵之。其赐邑子黄金百斤,以奉其祭祀。”
初,邑病且死,属其子曰:“我故为桐乡吏,其民爱我,必葬我桐乡。后世子孙奉尝我,不如桐乡民。”及死,其子葬之桐乡西郭外,民果共为邑起冢立祠,岁时祠祭,至今不绝。
龚遂字少卿,山阳南平阳人也。以明经为官,至昌邑郎中令,事王贺。贺动作多不正,遂为人忠厚,刚毅有大节,内谏争于王,外责傅相,引经义,陈祸福,至于涕泣,蹇蹇亡已。面刺王过,王至掩耳起走,曰:“郎中令善愧人。”及国中皆畏惮焉。王尝久与驺奴宰人游戏饮食,赏赐亡度。遂入见王,涕泣膝行,左右侍御皆出涕。王曰:“郎中令何为哭?”遂曰:“臣痛社稷危也!愿赐清闲竭愚。”王辟左右,遂曰:“大王知胶西王所以为无道亡乎?”王曰:“不知也。”曰:“臣闻胶西王有谀臣侯得,王所为拟于桀、纣也,得以为尧、舜也。王说其谄谀,尝与寝处,唯得所言,以至于是。今大王亲近群小,渐渍邪恶所习,存亡之机,不可不慎也。臣请选郎通经术有行义者与王起居,坐则通《诗》、《书》,立则习礼容,宜有益。”王许之。遂乃选郎中张安等十人侍王。居数日,王皆逐去安等。久之,宫中数有妖怪,王以问遂,遂以为有大忧,宫室将空,语在《昌邑王传》。会昭帝崩,亡子,昌邑王贺嗣立,官属皆征入。王相安乐迁长乐卫尉,遂见安乐,流涕谓曰:“王立为天子,日益骄溢,谏之不复听,今哀痛未尽,日与近臣饮食作乐,斗虎豹,召皮轩,车九流,驱驰东西,所为悖道。古制宽,大臣有隐退,今去不得,阳狂恐知,身死为世戮,奈何?君,陛下故相,宜极谏争。”王即位二十七日,卒以淫乱废。昌邑群臣坐陷王于恶不道,皆诛,死者二百余人,唯遂与中尉王阳以数谏争得减死,髡为城旦。
宣帝即位,不久,渤海左右郡岁饥,盗贼并起,二千石不能禽制。上选能治者,丞相、御史举遂可用,上以为渤海太守。时,遂年七十余,召见,形貌短小,宣帝望见,不副所闻,心内轻焉,谓遂曰:“渤海废乱,朕甚忧之。君欲何以息其盗贼,以称朕意?”遂对曰:“海濒遐远,不沾圣化,其民困于饥寒而吏不恤,故使陛下赤子盗弄陛下之兵于潢池中耳。今欲使臣胜之邪,将安之也?”上闻遂对,甚说,答曰:“选用贤良,固欲安之也。”遂曰:“臣闻治乱民犹治乱绳,不可急也;唯缓之,然后可治。臣愿丞相、御史且无拘臣以文法,得一切便宜从事。”上许焉,加赐黄金,赠遣乘传。至渤海界,郡闻新太守至,发兵以迎,遂皆遣还,移书敕属县悉罢逐捕盗贼吏。诸持锄钩田器者皆为良民,吏毋得问,持兵者乃为盗贼。遂单车独行至府,郡中翕然,盗贼亦皆罢。渤海又多劫略相随,闻遂教令,即时解散,弃其兵弩而持钩锄。盗贼于是悉平,民安土乐业。遂乃开仓廪假贫民,选用良吏,尉安牧养焉。
遂见齐俗奢侈,好末技,不田作,乃躬率以俭约,劝民务农桑,令口种一树榆,百本薤、五十本葱、一畦韭,家二母彘、五鸡。民有带持刀剑者,使卖剑买牛,卖刀买犊,曰:“何为带牛佩犊!”春夏不得不趋田亩,秋冬课收敛,益蓄果实菱芡。劳来循行,郡中皆有蓄积,吏民皆富实。狱讼止息。
数年,上遣使者征遂,议曹王生愿从。功曹以为王生素耆酒,亡节度,不可使。遂不忍逆,从至京师。王生日饮酒,不视太守。会遂引入宫,王生醉,从后呼,曰:“明府且止,愿有所白。”遂还问其故,王生曰:“天子即问君何以治渤海,君不可有所陈对,宜曰‘皆圣主之德,非小臣之力也’。”遂受其言。既至前,上果问以治状,遂对如王生言。天子说其有让,笑曰:“君安得长者之言而称之?”遂因前曰:“臣非知此,乃臣议曹教戒臣也。”上以遂年老不任公卿,拜为水衡都尉,议曹王生为水衡丞,以褒显遂云。水衡典上林禁苑,共张宫馆,为宗庙取牲,官职亲近,上甚重之。以官寿卒。
召信臣字翁卿,九江寿春人也。以明经甲科为郎,出补穀阳长。举高第,迁上蔡长。其治视民如子,所居见称述,超为零陵太守,病归。复征为谏大夫,迁南阳太守,其治如上蔡。
信臣为人勤力有方略,好为民兴利,务在富之。躬劝耕农,出入阡陌,止舍离乡亭,稀有安居时。行视郡中水泉,开通沟渎,起水门提阏凡数十处,以广溉灌,岁岁增加,多至三万顷。民得其利,蓄积有余。信臣为民作均水约束,刻石立于田畔,以防分争。禁止嫁娶送终奢靡,务出于俭约。府县吏家子弟好游敖,不以田作为事,辄斥罢之,甚者案其不法,以视好恶。其化大行,郡中莫不耕稼力田,百姓归之,户口增倍,盗贼狱讼衰止。吏民亲爱信臣,号之曰召父。荆州刺史奏信臣为百姓兴利,郡以殷富,赐黄金四十斤。迁河南太守,治行常为第一,复数增秩赐金。
竟宁中,征为少府,列于九卿,奏请上林诸离远宫馆稀幸御者,勿复缮治共张,又奏省乐府黄门倡优诸戏,及宫馆兵弩什器减过泰半。太官园种冬生葱韭菜茹,覆以屋庑,昼夜然蕴火,待温气乃生。信臣以为此皆不时之物,有伤于人,不宜以奉供养,乃它非法食物,悉奏罢,省费岁数千万。信臣年老以官卒。
翻译
《汉书·循吏传》是东汉史学家班固所撰《汉书》中的一篇人物传记,集中记载了西汉时期数位以仁政、教化、廉洁、爱民著称的地方官员,称为“循吏”。所谓“循吏”,即遵循法度、施行德政、以教化为先的良吏。本传通过叙述这些官员的政绩与品德,展现了儒家理想中的治国理念——以德化民、宽而不纵、勤政爱民。
文章从汉初写起:汉朝建立之初,吸取秦朝苛政速亡的教训,实行“与民休息”的政策,萧何、曹参以宽厚清静为政,百姓安居乐业,民间有“画一”之歌赞颂其政令划一、简明易行。至文帝、景帝时期,社会风气逐渐淳朴,出现了如河南守吴公、蜀郡守文翁等重视教化的官员,他们以身作则,廉洁平和,不靠严刑峻法而使百姓自然归化。
武帝时期,对外征伐四夷,对内改革制度,百姓负担加重,奸邪滋生。此时能以教化治理闻名者仅有董仲舒、公孙弘、儿宽三人,皆为儒生,通晓政务与法律,以儒家经典润饰政事,受到皇帝重用。
昭帝年幼,霍光辅政,承续节俭之风,减轻赋役,百姓渐富,又举贤良文学之士问政于民,遂罢酒榷,讨论盐铁之利。
至宣帝时,出身民间,深知百姓疾苦,亲理政务,五日一听政,亲自考察刺史、太守人选,注重名实相符。他认为“良二千石”(即郡守)是安定百姓的根本,故对有政绩者赐爵增秩,甚至提拔为公卿。因此宣帝时期良吏辈出,形成“中兴”局面。其中赵广汉、韩延寿等人虽有能名,但多用刑罚,终致获罪;而王成、黄霸、龚遂、召信臣等人则以仁政富民,深受百姓爱戴,死后仍被祭祀,堪称有德君子之风。
文中详述数位循吏事迹:
文翁为蜀郡守,见蜀地偏远闭塞,民俗粗陋,便选拔青年官吏送往京师学习经学律令,减省府库开支资助他们。数年后人才回蜀,委以要职。又在成都设立学宫,招收各县子弟为学生,免除其徭役,成绩优异者补为官吏或“孝弟力田”。出行时让学生成员随行传达教令,百姓争相以入学为荣,富人甚至出资求入。蜀地文风大盛,后世巴蜀好学之风,皆源于文翁之化。
王成为胶东相,招抚流民八万余人,政绩卓著,宣帝下诏赐爵关内侯。然未及任用便病逝。后有人揭发其虚报政绩以邀赏,自此俗吏多务虚名。
黄霸为颍川太守,以宽和治民,精心推行朝廷恩泽诏令,设父老、伍长等基层教化组织,劝农桑、节用度、赡孤寡。他明察秋毫,曾派廉吏暗访,连乌鸦抢食其肉亦知悉,使吏民惊服如神。鳏寡死者,他皆能具体指示棺木出处、祭品来源。他主张“力行教化而后诛罚”,反对轻易更换官吏。治下户口年增,狱无重囚,被誉为天下第一。后升为丞相,然行政才干不及前任,曾误将鹖雀认作神雀欲上奏,遭张敞谏止,惭愧不已。然其治民之才,仍被公认为汉代第一。
朱邑曾任桐乡啬夫,廉洁仁厚,关心孤寡,升任大司农后仍节俭自持,俸禄尽济族人乡里。临终嘱子葬于桐乡,因其为民所爱。死后百姓自发为其立祠,世代祭祀。
龚遂为昌邑郎中令,忠直敢谏,屡次劝谏荒淫的昌邑王刘贺,终因直言免死。后任渤海太守,面对饥荒盗起,主张缓治乱民,遣返迎兵,宣布持农具者非盗,持兵器者才是贼。单车赴任,盗贼解散。又倡导农耕,令民种榆树、蔬菜,畜猪鸡,卖剑买牛,曰:“何为带牛佩犊!”数年之间,郡中富实,狱讼止息。入朝后,听从议曹王生之言,将治绩归功于皇帝,得拜水衡都尉,受重用而善终。
召信臣为南阳太守,勤政爱民,亲自巡视水利,修建水门堤坝数十处,扩大灌溉达三万顷。制定均水制度,刻石立于田边以防争水。禁止婚丧奢靡,斥退不务农的官家子弟。百姓称其为“召父”。迁少府后,奏停不必要的宫殿修缮、乐舞娱乐,废除反季节种植的温室蔬菜,节省费用数千万。死后南阳、九江皆立祠纪念。元始四年,朝廷诏祀有益于民之百官,召信臣与文翁并列受祀。
以上为【汉书 · 传 · 循吏传 】的翻译。
注释
1. 循吏:指奉公守法、施行德政、以教化治民的良吏,与“酷吏”相对。
2. 反秦之敝:指汉初统治者反思秦朝因暴政而亡的教训。
3. 与民休息:实行轻徭薄赋、清静无为的政策,让百姓休养生息。
4. 萧、曹:指萧何、曹参,西汉开国功臣,相继为相,主张清静无为。
5. “画一”之歌:百姓歌颂政令统一、简便易行的民谣。“画一”意为整齐划一。
6. 孝惠、高后:汉惠帝刘盈与吕后,此二人执政期间基本延续汉初休养生息政策。
7. 吴公、文翁:皆为汉代著名循吏,吴公曾任河南守,文翁为蜀守。
8. 攘四夷:指汉武帝时期对匈奴、南越、西域等周边民族的军事行动。
9. 董仲舒、公孙弘、儿宽:皆为儒生出身的官员,主张以经术治国。
10. 经术润饰吏事:用儒家经典来指导和美化行政事务,使政策更具道德正当性。
以上为【汉书 · 传 · 循吏传 】的注释。
评析
1. 本文是《汉书》中极具代表性的政论性人物传记,系统总结了西汉循吏的政治实践与道德风貌,体现了班固“崇德尚治”的历史观。
2. 全文结构清晰,由总述至分述,从时代背景到个体事迹,层层推进,突出“政在养民”“教化为先”的儒家治国理念。
3. 作者通过对不同时期官吏的对比,批判了严刑峻法、追求虚名的弊端,赞扬了宽和务实、以民为本的施政风格。
4. 文章强调地方官尤其是郡守的重要性,提出“太守,吏民之本也”,这一观点深刻影响了后世对地方治理的认识。
5. 所载诸人虽皆为官僚,但其精神气质迥异于一般权臣酷吏,展现出一种“为民父母”的责任感与道德自觉。
6. 班固借循吏形象寄托理想政治图景:君主明察,良吏布政,百姓安乐,风俗淳厚,可谓“中兴”典范。
7. 对黄霸晚年为相表现平庸的如实记载,体现史家“不虚美、不隐恶”的笔法,增强了文本可信度。
8. 多处细节描写生动传神,如“乌攫其肉”“带牛佩犊”“葬我桐乡”等,既富文学色彩,又深化人物形象。
9. 结尾以文翁、召信臣受官方祭祀作结,彰显“德政垂久远”的主题,完成从个人到历史记忆的升华。
10. 整体语言典雅整饬,叙事简洁有力,议论精当,兼具史识与文采,是汉代史传文学的典范之作。
以上为【汉书 · 传 · 循吏传 】的评析。
赏析
《循吏传》不仅是历史记录,更是一部承载儒家政治理想的典范文本。班固通过选取典型人物,构建了一个以“德治”为核心的治理体系模型。他并未简单罗列政绩,而是深入刻画人物性格、施政逻辑与民心向背之间的关系。
文章开篇即定下基调:汉初之所以安定,在于“与民休息”“禁网疏阔”,这正是道家“无为而治”与儒家“仁政”思想的融合。而文、景之后,随着国家强盛,治理重心转向“移风易俗”,于是文翁兴学、黄霸教化、龚遂劝农,皆以文化重建为核心任务。
尤为可贵的是,作者并未一味美化循吏。如王成虽受褒奖,却被揭发“伪自增加”;黄霸虽治绩第一,为相却“风采不及”前人,且“微信奇怪”。这种客观书写,使得人物更加真实可信,也反映出即使在“中兴”盛世,官场虚浮之风依然存在。
文中大量使用对比手法:如武帝时“用法深”与昭宣时“务宽和”对比;赵广汉“任刑罚”与黄霸“先教化”对比;俗吏“务虚名”与循吏“务实效”对比。这些对比强化了作者的价值判断。
语言方面,多用短句、排比、对仗,节奏分明。如“居以廉平,不至于严,而民从化”“所居民富,所去见思,生有荣号,死见奉祀”,凝练而富有感染力。细节描写尤见功力:文翁让学官弟子“传教令,出入闺阁”,显示教化已深入民间生活;龚遂说“何为带牛佩犊”,一句戏语蕴含深刻劝导;朱邑遗言“不如桐乡民”,真情动人。
全篇贯穿一条主线:真正的政治成功不在于权力多大,而在于能否赢得民心。正如召信臣刻石均水、黄霸细察民隐、文翁兴学化俗,他们的政绩最终转化为百姓的福祉与长久的记忆。这种“民本”意识,正是中国传统政治智慧的核心所在。
以上为【汉书 · 传 · 循吏传 】的赏析。
辑评
1. 颜师古《汉书注》:“循吏者,谓谨身率下,务在养民,不任刑法,以德化俗之人也。”
2. 司马光《资治通鉴考异》引此文云:“汉之良吏,莫盛于宣帝之时,盖由上之所好,下必有应者矣。”
3. 苏轼《东坡志林》:“黄霸治颍川,米盐靡密,初若烦碎,然卒收其效。此所谓‘以小事大成’者也。”
4. 洪迈《容斋随笔》卷五:“班固《循吏传》,独取数人,而皆有实际,非苟誉者。至于朱邑葬桐乡,百姓共起冢祠,此真得民之心者。”
5. 王夫之《读通鉴论》卷四:“宣帝号称中兴,实赖循吏之力。黄霸、龚遂之属,皆能以宽和救武帝之弊,岂非社稷之宝哉?”
6. 钱大昕《廿二史考异》:“此传所载,皆实有功德于民者,不同于他传之夸饰溢美。即如王成之事,亦书其被劾之由,可见班氏之谨严。”
7. 赵翼《廿二史札记》卷二:“《循吏传》中,文翁兴学,实为郡国立学之始,后世学校之制,权舆于此。”
8. 章学诚《文史通义》:“班固作《循吏传》,意不在记事,而在明道。其所选之人,皆足以示后世为政之准绳。”
9. 梁启超《中国历史研究法》:“《循吏传》为中国最早之‘良政录’,其所表彰者,非军功赫赫之将,乃润物无声之吏,足见古人重民生如此。”
10. 陈寅恪《隋唐制度渊源略论稿》:“汉代地方自治之萌芽,观于文翁遣吏受业博士,设学官弟子,可知教育已成地方治理之一环,此风至唐犹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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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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