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夷君长以十数,夜郎最大。其西,靡莫之属以十数,滇最大。自滇以北,君长以十数,邛都最大。此皆椎结,耕田,有邑聚。其外,西自桐师以东,北至叶榆,名为巂、昆明、编发,随畜移徙,亡常处,亡君长,地方可数千里。自巂以东北,君长以十数,徙、莋都最大。自莋以东北,君长以十数,冉駹最大。其俗,或土著,或移徙。在蜀之西。自駹以东北,君长以十数,白马最大,皆氐类也。此皆巴、蜀西南外蛮夷也。
始楚威王时,使将军庄蹻将兵循江上,略巴、黔中以西。庄蹻者,楚庄王苗裔也。蹻至滇池,方三百里,旁平地肥饶数千里,以兵威定属楚。欲归报,会秦击夺楚巴、黔中郡,道塞不通,因乃以其众王滇,变服,从其俗以长之。秦时尝破,略通五尺道,诸此国颇置吏焉。十余岁,秦灭。及汉兴,皆弃此国而关蜀故徼。巴、蜀民或窃出商贾,取其莋马、僰僮、旄牛,以此巴、蜀殷富。
建元六年,大行王恢击东粤,东粤杀王郢以报。恢因兵威使番阳令唐蒙风晓南粤。南粤食蒙蜀枸酱,蒙问所从来,曰:“道西北牂柯江,江广数里,出番禺城下。”蒙归至长安,问蜀贾人,独蜀出枸酱,多持窃出市夜郎。夜郎者,临牂柯江,江广百余步,足以行船。南粤以财物役属夜郎,西至桐师,然亦不能臣使也。蒙乃上书说上曰:“南粤王黄屋左纛,地东西万余里,名为外臣,实一州主。今以长沙、豫章往,水道多绝,难行。窃闻夜郎所有精兵可得十万,浮船牂柯,出不意,此制粤一奇也。诚以汉之强,巴、蜀之饶,通夜郎道,为置吏,甚易。”上许之。乃拜蒙以郎中将,将千人,食重万余人,从巴苻关入,遂见夜郎侯多同。厚赐,谕以威德,约为置吏,使其子为令。夜郎旁小邑皆贪汉缯帛,以为汉道险,终不能有也,乃且听蒙约。还报,乃以为犍为郡。发巴、蜀卒治道,自僰道指牂柯江。蜀人司马相如亦言西夷邛、莋可置郡。使相如以郎中将往谕,皆如南夷,为置一都尉,十余县,属蜀。当是时,巴、蜀西郡通西南夷道,载转相饷。数岁,道不通,士罢饿餧,离暑湿,死者甚众。西南夷又数反,发兵兴击,耗费亡功。上患之,使公孙弘往视问焉。还报,言其不便。及弘为御史大夫,时方筑朔方,据河逐胡,弘等因言西南夷为害,可且罢,专力事匈奴。上许之,罢西夷,独置南夷两县一都尉,稍令犍为自保就。
及元狩元年,博望侯张骞言使大夏时,见蜀布、邛竹杖,问所从来,曰:“从东南身毒国,可数千里,得蜀贾人市。”或闻邛西可二千里有身毒国。骞因盛言大夏在汉西南,慕中国,患匈奴隔其道,诚通蜀,身毒国道便近,又亡害。于是天子乃令王然子、柏始昌、吕越人等十余辈间出西南夷,指求身毒国。至滇,滇王当羌乃留为求道。四岁余,皆闭昆明,莫能通。滇王与汉使言:“汉孰与我大?”及夜郎侯亦然,各自以一州王,不知汉广大。使者还,因盛言滇大国,足事亲附。天子注意焉。
及至南粤反,上使驰义侯因犍为发南夷兵。且兰君恐远行,旁国虏其老弱,乃与其众反,杀使者及犍为太守。汉乃发巴、蜀罪人当击南粤者八校尉击之。会越已破,汉八校尉不下,中郎将郭昌、卫广引兵还,行诛隔滇道者且兰,斩首数万,遂平南夷为牂柯郡。夜郎侯始倚南粤,南粤已灭,还诛反者,夜郎遂入朝,上以为夜郎王。南粤破后,及汉诛且兰、邛君,并杀莋侯,冉駹皆震恐,请臣置吏,以邛都为粤巂郡,作都为沈黎郡,冉駹为文山郡,广汉西白马为武都郡。
使王然于以粤破及诛南夷兵威风谕滇王入朝。滇王者,其众数万人,其旁东北劳深、靡莫皆同姓相杖,未肯听。劳、莫数侵犯使者吏卒。元封二年,天子发巴、蜀兵击灭劳深、靡莫,以兵临滇。滇王始首善,以故弗诛。滇王离西夷,滇举国降,请置吏入朝,于是以为益州郡,赐滇王王印,复长其民。西南夷君长以百数,独夜郎、滇受王印。滇,小邑也,最宠焉。
后二十三岁,孝昭始元元年,益州廉头、姑缯民反,杀长吏。牂柯、谈指、同并等二十四邑,凡三万余人皆反。遣水衡都尉发蜀郡、犍为奔命万余人击牂柯,大破之。后三岁,姑缯、叶榆复反,遣水衡都尉吕辟胡将郡兵击之。辟胡不进,蛮夷遂杀益州太守,乘胜与辟胡战,士战及溺死者四千余人。明年,复遣军正王平与大鸿胪田广明等并进,大破益州,斩首捕虏五万余级,获畜产十余万。上曰:“钅句町侯亡波率其邑君长人民击反者,斩首捕虏有功,其立亡波为钅句町王。大鸿胪广明赐爵关内侯,食邑三百户。”后间岁,武都氐人反,遣执金吾马适建、龙额侯韩增与大鸿胪广明将兵击之。
至城帝河平中,夜郎王兴与钅句町王禹、漏卧侯俞更举兵相攻。牂柯太守请发兵诛兴等,议者以为道远不可击,乃遣太中大夫蜀郡张匡持节和解。兴等不从命,刻木象汉吏,立道旁射之。杜钦说大将军王凤曰:“太中大夫匡使和解蛮夷王侯,王侯受诏,已复相攻,轻易汉使,不惮国威,其效可见。恐议者选耎,复守和解,太守察动静有变,乃以闻。如此,则复旷一时,王侯得收猎其众,申固其谋,党助众多,各不胜忿,必相殄灭。自知罪成,狂犯守尉,远臧温暑毒草之地,虽有孙、吴将,贲、育士,若入水火,往必焦设,知勇亡所施。屯田守之,费不可胜量。宜因其罪恶未成,未疑汉家加诛,阴敕旁郡守尉练士马,大司农豫调谷积要害处,选任职太守往,以秋凉时入,诛其王侯尤不轨者。即以为不毛之地,亡用之民,圣王不以劳中国,宜罢郡,放弃其民,绝其王侯勿复通。如以先帝所立累世之功不可堕坏,亦宜因其萌牙,早断绝之,及已成形然后战师,则万姓被害。”
大将军凤于是荐金城司马陈立为牂柯太守。立者,临邛人,前为连然长,不韦令,蛮夷畏这。及至牂柯,谕告夜郎王兴,兴不从命,立请诛之。未报,乃从吏数十人出行县,至兴国且同亭,召兴。兴将数千人往至亭,从邑君数十人入见立。立数责,因断头。邑君曰:“将军诛亡状,为民除害,愿出晓士众。”以兴头示之,皆释兵降。钅句町王禹、漏卧侯俞震恐,入粟千斛,牛、羊劳吏士。立还归郡,兴妻父翁指与兴子邪务收余兵,迫胁旁二十二邑反。至冬,立奏募诸夷与都尉长史分将攻翁指等。翁指据厄为垒,立使奇兵绝其饷道,纵反间以诱其众。都尉万年曰:“兵久不决,费不可共。”引兵独进,败走,趋立营。立怒,叱戏下令格之。都尉复还战,立引兵救之。时天大旱,立攻绝其水道。蛮夷共斩翁指,持首出降。立已平定西夷,征诣京师。会巴郡有盗贼,复以立为巴郡太守,秩中二千石居,赐爵左庶长。徙为天水太守,劝民农桑为天下最,赐金四十斤。入为左曹卫将军、护军都尉,卒官。
王莽篡位,改汉制,贬钅句町王以为侯。王邯怨恨,牂柯大尹周钦诈杀邯。邯弟承攻杀钦,州郡击之,不能服。三边蛮夷愁扰尽反,复杀益州大尹程隆。莽遣平蛮将军冯茂发巴、蜀、犍为吏士,赋敛取足于民,以击益州。出入三年,疾疫死者什七,巴、蜀骚动。莽征茂还,诛之。更遣宁始将军廉丹与庸部牧史熊大发天水、陇西骑士,广汉、巴、蜀、犍为吏民十万人,转输者合二十万人,击之。始至,颇斩首数千,其后军粮前后不相及,士卒饥疫,三岁余死者数万。而粤巂蛮夷任贵亦杀太守枚根,自立为邛谷王。会莽败汉兴,诛贵,复旧号云。
南粤王赵佗,真定人也。秦并天下,略定扬粤,置桂林、南海、象郡,以适徙民与粤杂处。十三岁,至二世时,南海尉任嚣病且死,召龙川令赵佗语曰:“闻陈胜等作乱,豪桀叛秦相立,南海辟远,恐盗兵侵此。吾欲兴兵绝新道,自备侍诸侯变,会疾甚。且番禺负山险阻,南北东西数千里,颇有中国人相辅,此亦一州之主,可为国。郡中长吏亡足与谋者,故召公告之。”即被佗书,行南海尉事。嚣死,佗即移檄告横浦、阳山、湟溪关曰:“盗兵且至,急绝道聚兵自守。”因稍以法诛秦所置吏,以其党为守假。秦已灭,佗即击并桂林、象郡,自立为南粤武王。
高帝已定天下,为中国劳苦,故释佗不诛。十一年,遣陆贾立佗为南粤王,与部符通使,使和辑百粤,毋为南边害,与长沙接境。
高后时,有司请禁粤关市铁器。佗曰:“高皇帝立我,通使物,今高后听谗臣,别异蛮夷,隔绝器物,此必长沙王计,欲倚中国,击灭南海并王之,自为功也。”于是佗乃自尊号为南武帝,发兵攻长沙边,败数县焉。高后遣将军隆虑侯灶击之,会暑湿,士卒大疫,兵不能逾领。岁余,高后崩,即罢兵。佗因此以兵威财物赂遗闽粤、西瓯骆,伇属焉。东西万余里。乃乘黄屋左纛,称制,与中国侔。
文帝元年,初镇抚天下,使告诸侯四夷从代来即位意,谕盛德焉。乃为佗亲冢在真定置守邑,岁时奉祀。召其从昆弟,尊官厚赐宠之。召丞相平举可使粤者,平言陆贾先帝时使粤。上召贾为太中大夫,谒者一人为副使,赐佗书曰:“皇帝谨问南粤王,甚苦心劳意。朕,高皇帝侧室之子,弃外奉北藩于代,道里辽远,壅蔽朴愚,未尝致书。高皇帝弃群臣,孝惠皇帝即世,高后自临事,不幸有疾,日进不衰,以故悖暴乎治。诸吕为变故乱法,不能独制,乃取它姓子为孝惠皇帝嗣。赖宗庙之灵,功臣之力,诛之已毕。朕以王侯吏不释之故,不得不立,今即位。乃者闻王遗将军隆虑侯书,求亲昆弟,请罢长沙两将军。朕以王书罢将军博阳侯,亲昆弟在真定者,已遣人存问,修治先人冢。前日闻王发兵于边,为寇灾不止。当其时,长沙苦之,南郡尤甚,虽王之国,庸独利乎!必多杀士卒,伤良将吏,寡人之妻,孤人之子,独人父母,得一亡十,朕不忍为也。朕欲定地犬牙相入者,以问吏,吏曰‘高皇帝所以介长沙土也’,朕不得擅变焉。吏曰:‘得王之地不足以为大,得王之财不足以为富,服领以南,王自治之。’虽然,王之号为帝。两帝并立,亡一乘之使以通其道,是争也;争而不让,仁者不为也。愿与王分弃前患,终今以来,通使如故。故使贾驰谕告王朕意,王亦受之,毋为寇灾矣。上褚五十衣,中褚三十衣,下褚二十衣,遗王。愿王听乐娱忧,存问邻国。”
陆贾至,南粤王恐,乃顿首谢,愿奉明诏,长为藩臣,奉贡职。于是下令国中曰:“吾闻两雄不俱立,两贤不并世。汉皇帝贤天子。自今以来,去帝制黄屋左纛。”因为书称:“蛮夷大长老夫臣佗昧死再拜上书皇帝陛下:老夫故粤吏也,高皇帝幸赐臣佗玺,以为南粤王,使为外臣,时内贡职。孝惠皇帝即位,义不忍绝,所以赐老夫者厚甚。高后自临用事,近细士,信谗臣,别异蛮夷,出令曰:‘毋予蛮夷外粤金铁田器;马、牛、羊即予,予牡,毋与牝。’老夫处辟,马、羊、羊齿已长,自以祭祀不修,有死罪,使内史藩、中尉高、御史平凡三辈上书谢过,皆不反。又风闻老夫父母坟墓已坏削,兄弟宗族已诛论。吏相与议曰:‘今内不得振于汉。外亡以自高异。’故更号为帝,自帝其国,非敢有害于天下也。高皇后闻之大怒,削去南粤之籍,使使不通。老夫窃疑长沙王谗臣,故敢发兵以伐其边。且南方卑湿,蛮夷中西有西瓯,其众半羸,南面称王;东有闽粤,其众数千人,亦称王;西北有长沙,其半蛮夷,亦称王。老夫故敢妄窃帝号,聊以自娱。老夫身定百邑之地,东西南北数千万里,带甲百万有余,然北面而臣事汉,何也?不敢背先人之故。老夫处粤四十九年,于今抱孙焉。然夙兴夜寐,寝不安席,食不甘味,目不视靡曼之色,耳不听钟鼓之音者,以不得事汉也。今陛下幸哀怜,复故号,通使汉如故,老夫死骨不腐,改号不敢为帝矣!谨北面因使者献白璧一双,翠鸟千,犀角十,紫贝五百,桂蠹一器,生翠四十双,孔雀二双。昧死再拜,以闻皇帝陛下。”
陆贾还报,文帝大说。遂至孝景时,称臣遣使入朝请。然其居国,窃如故号;其使天子,称王朝命如诸侯。
至武帝建元四年,佗孙胡为南粤王。立三年,闽粤王郢兴兵南击边邑。粤使人上书曰:“两粤俱为藩臣,毋擅兴兵相攻击。今东粤擅兴兵侵臣,臣不敢兴兵,唯天子诏之。”于是天子多南粤义,守职约,为兴师,遣两将军往讨闽粤。兵未逾领,闽粤王弟馀善杀郢以降,于是罢兵。
天子使严助往谕意,南粤王胡顿首曰:“天子乃兴兵诛闽粤,死亡以报德!”遣太子婴齐入宿卫。谓助曰:“国新被寇,使者行矣。胡方日夜装入见天子。”助去后,其大臣谏胡曰:“汉兴兵诛郢,亦行以惊动南粤。且先王言事天子期毋失礼,要之不可以怵好语入见。入见则不得复归,亡国之势也。”于是胡称病,竟不入见。后十余岁,胡实病甚,太子婴齐请归。胡薨,谥曰文王。
婴齐嗣立,即臧其先武帝、文帝玺。婴齐在长安时,取邯郸摎氏女,生子兴。及即位,上书请立摎氏女为后,兴为嗣。汉数使使者风谕,婴齐犹尚乐擅杀生自恣,惧入见,要以用汉法,比内诸侯,固称病,遂不入见。遣子次公入宿卫。婴齐薨,谥曰明王。
太子兴嗣立,其母为太后。太后自未为婴齐妻时,曾与霸陵人安国少季通。及婴齐薨后,元鼎四年,汉使安国少季谕王、王太后入朝,令辩士谏大夫终军等宣其辞,勇士魏臣等辅其决,卫尉路博德将兵屯桂阳,待使者。王年少,太后中国人,安国少季往,复与私通,国人颇知之,多不附太后。太后恐乱起,亦欲倚汉威,劝王及幸臣求内属。即因使者上书,请比内诸侯,三岁一朝,除边关。于是天子许之,赐其丞相吕嘉银印,及内史、中尉、太傅印,余得自置。除其故黥、劓刑,用汉法。诸使者皆留填抚之。王、王太后饬治行装重资,为入朝具。
相吕嘉年长矣,相三王,宗族官贵为长吏七十余人,男尽尚王女,女尽嫁王子弟宗室,及苍梧秦王有连。其居国中甚重,粤人信之,多为耳目者,得众心愈于王。王之上书,数谏止王,王不听。有畔心,数称病不见汉使者。使者注意嘉,势未能诛。王、王太后亦恐嘉等先事发,欲介使者权,谋诛嘉等。置酒请使者,大臣皆侍坐饮。嘉弟为将,将卒居宫外。酒行,太后谓嘉:“南粤内属,国之利,而相君苦不便者,何也?”以激怒使者。使者狐疑相杖,遂不敢发。嘉见耳目非是,即趋出。太后怒,欲鏦嘉以矛,王止太后。嘉遂出,介弟兵就舍,称病,不肯见王及使者。乃阴谋作乱。王素亡意诛嘉,嘉知之,以故数月不发。太后独欲诛嘉等,力又不能。
天子闻之,罪使者怯亡决。又以为王、王太后已附汉,独吕嘉为乱,不足以兴兵,欲使庄参以二千人往。参曰:“以好往,数人足;以武往,二千人亡足以为也。”辞不可,天子罢参兵。郏壮士故济北相韩千秋奋曰:“以区区粤,又有王应,独相吕嘉为害,愿得勇士三百人,必斩嘉以报。”于是天子遣千秋与王太后弟摎乐将二千人往。入粤境,吕嘉乃遂反,下令国中曰:“王年少。太后中国人,又与使者乱,专欲内属,尽持先王宝入献天子以自媚,多从人,行至长安,虏卖以为僮。取自脱一时利,亡顾赵氏社稷为万世虑之意。”乃与其弟将卒攻杀太后、王,尽杀汉使者。遣人告苍梧秦王及其诸郡县,立明王长男粤妻子术阳侯建德为王。而韩千秋兵之入也,破数小邑。其后粤直开道给食,未至番禺四十里,粤以兵击千秋等,灭之。使人函封汉使节置塞上,好为谩辞谢罪,发兵守要害处。于是天子曰:“韩千秋虽亡成功,亦军锋之冠。封其子延年为成安侯。摎乐,其姊为王太后,首愿属汉,封其子广德为龙侯。”乃赦天下,曰:“天子微弱,诸侯力政,讥臣不讨贼。吕嘉、建德等反,自立晏如,令粤人及江淮以南楼船十万师往讨之。”
元鼎五年秋,卫尉路博德为伏波将军,出桂阳,下湟水;主爵都尉杨仆为楼船将军,出豫章,下横浦;故归义粤侯二人为戈船、下濑将军,出零陵,或下离水,或抵苍梧;使驰义侯因巴、蜀罪人,发夜郎兵,下牂柯江;咸会番禺。
六年冬,楼船将军将精卒先陷寻陿,破石门,得粤船粟,因推而前,挫粤锋,以粤数万人待伏波将军。伏波将军将罪人,道远后期,与楼船会乃有千余人,遂俱进。楼船居前,至番禺,建德、嘉皆城守。楼船自择便处,居东南面,伏波居西北面。会暮,楼船攻败粤人,纵火烧城。粤素闻伏波,莫,不知其兵多少。伏波乃为营,遣使招降者,赐印绶,复纵令相招。楼船力攻烧敌,反驱而入伏波营中。迟旦,城中皆降伏波。吕嘉、建德以夜与其属数百人亡入海。伏波又问降者,知嘉所之,遣人追。故其校司马苏弘得建德,为海常侯;粤郎都稽得嘉,为临蔡侯。
苍梧王赵光与粤王同姓,闻汉兵至,降,为随桃侯。及粤揭阳令史定降汉,为安道侯。粤将毕取以军降,为<月尞>侯。粤桂林监居翁谕告瓯骆四十余万口降,为湘城侯。戈船、下濑将军兵及驰义侯所发夜郎兵未下,南粤已平。遂以其地为儋耳、珠崖、南海、苍梧、郁林、合浦、交阯、九真、日南九郡。伏波将军益封。楼船将军以推锋陷坚为将梁侯。
自尉佗王凡五世,九十三岁而亡。
闽粤王无诸及粤东海王摇,其先皆粤王勾践之后也,姓驺氏。秦并天下,废为君长,以其地为闽中郡。及诸侯畔秦,无诸、摇率粤归番阳令吴芮,所谓番君者也,从诸侯灭秦。当是时,项羽主命,不王也,以故不佐楚。汉击项籍,无诸、摇帅粤人佐汉。汉五年,复立无诸为闽粤王,王闽中故地,都冶。孝惠三年,举高帝时粤功,曰闽君摇功多,其民便附,乃立摇为东海王,都东瓯,世号曰东瓯王。
后数世,孝景三年,吴王濞反,欲从闽粤,闽粤未肯行,独东瓯从。及吴破,东瓯受汉购,杀吴王丹徒,以故得不诛。
吴王子驹亡走闽粤,怨东瓯杀其父,常劝闽粤击东瓯。建元三年,闽粤发兵围东瓯,东瓯使人告急天子。天子问太尉田蚡,蚡对曰:“粤人相攻击,固其常,不足以烦中国往救也。”中大夫严助诘蚡,言当救。天子遣助发会稽郡兵浮海救之,语具在《助传》。汉兵未至,闽粤引兵去。东粤请举国徙中国,乃悉与众处江、淮之间。
六年,闽粤击南粤,南粤守天子约,不敢擅发兵,而以闻。上遣大行王恢出豫章,大司农韩安国出会稽,皆为将军。兵未逾领,闽粤王郢发兵距险。其弟馀善与宗族谋曰:“王以擅发兵,不请,故天子兵来诛。汉兵众强,即幸胜之,后来益多,灭国乃止。今杀王以谢天子,天子罢兵,固国完。不听乃力战,不胜即亡入海。”皆曰:“善。”即鏦杀王,使使奉其头致大行。大行曰:“所为来者,诛王。王头至,不战而殒,利莫大焉。”乃以便宜案兵告大司农军,而使使奉王头驰报天子。诏罢两将军兵,曰:“郢等首恶,独无诸孙繇君丑不与谋。”乃使郎中将立丑为粤繇王,奉闽粤祭祀。
馀善以杀郢,威行国中,民多属,窃自立为王,繇王不能制。上闻之,为馀善不足复兴师,曰:“馀善首诛郢,师得不劳。”因立馀善为东粤王,与繇王并处。
至元鼎五年,南粤反,馀善上书请以卒八千从楼船击吕嘉等。兵至揭阳,以海风波为解,不行,持两端,阴使南粤。及汉破番禺,楼船将军仆上书愿请引兵击东粤。上以士卒劳倦,不许。罢兵,令诸校留屯豫章梅领待命。
明年秋,馀善闻楼船请诛之,汉兵留境,且往,乃遂发兵距汉道,号将军驺力等为“吞汉将军”,入白沙、武林、梅领,杀汉三校尉。是时,汉使大司农张成、故山州侯齿将屯,不敢击,却就便处,皆坐畏懦诛。馀善刻“武帝”玺自立,诈其民,为妄言。上遣横海将军韩说出句章,浮海从东方往;楼船将军仆出武林,中尉王温舒出梅领,粤侯为戈船、下濑将军出如邪、白沙,元封元年冬、咸入东粤。东粤素发兵距险,使徇北将军守武林,败楼船军数校尉,杀长史。楼船军卒钱唐榬终古斩徇北将军,为语皃侯。自兵未往。
故粤衍侯吴阳前在汉,汉使归谕馀善,不听。及横海军至,阳以其邑七百人反,攻粤军于汉阳。及故粤建成侯敖与繇王居股谋,俱杀馀善,以其众降横海军。封居股为东成侯,万户;封敖为开陵侯;封阳为卯石侯,横海将军说为按道侯,横海校尉福为缭嫈侯。福者,城阳王子,故为海常侯,坐法失爵,从军亡功,以宗室故侯。及东粤将多军,汉兵至,弃军降,封为无锡侯。故瓯骆将左黄同斩西于王,封为下鄜侯。
于是天子曰“东粤狭多阻,闽粤悍,数反复”,诏军吏皆将其民徙处江、淮之间。东粤地遂虚。
朝鲜王满,燕人。自始燕时,尝略属真番、朝鲜,为置吏筑障。秦灭燕,属辽东外徼。汉兴,为远难守,复修辽东故塞,至浿水为界,属燕。燕王卢绾反,入匈奴,满亡命,聚党千余人,椎结蛮夷服而东走出塞,渡浿水,居秦故空地上下障,稍伇属真番、朝鲜蛮夷及故燕、齐亡在者王之,都王险。
会孝惠、高后天下初定,辽东太守即约满为外臣,保塞外蛮夷,毋使盗边;蛮夷君长欲入见天子,勿得禁止。以闻,上许之,以故满得以兵威财物侵降其旁小邑,真番、临屯皆来服属,方数千里。
传子至孙右渠,所诱汉亡人滋多,又未尝入见;真番、辰国欲上书见天子,又雍阏弗通。元封二年,汉使涉何谯谕右渠,终不肯奉诏。何去至界,临浿水,使驭刺杀送何者朝鲜裨王长,即渡水,驰入塞,遂归报天子曰“杀朝鲜将”。上为其名美,弗诘,拜何为辽东东部都尉。朝鲜怨何,发兵袭攻,杀何。
天子募罪人击朝鲜。其秋,遣楼船将军杨仆从齐浮勃海,兵五万,左将军荀彘出辽东,诛右渠。右渠发兵距险。左将军卒多率辽东士兵先纵,败散。多还走,坐法斩。楼船将齐兵七千人先至王险。右渠城守,窥知楼船军少,即出击楼船,楼船军败走。将军仆失其众,遁山中十余日,稍求收散卒,复聚。左将军击朝鲜浿水西军,未能破。
天子为两将未有利,乃使卫山因兵威往谕右渠。右渠见使者,顿首谢:“愿降,恐将诈杀臣;今见信节,请服降。”遣太子入谢,献马五千匹,及馈军粮。人众万余持兵,方度浿水,使者及左将军疑其为变,谓太子已服降,宜令人毋持兵,太子亦疑使者左将军诈之,遂不度浿水,复引归。山报,天子诛山。
左将军破浿水上军乃前至城下,围其西北。楼船亦往会,居城南。右渠遂坚城守,数月未能下。
左将军素侍中,幸,将燕,代卒,悍,乘胜,军多骄。楼船将齐卒,入海已多败亡,其先与右渠战,困辱亡卒,卒皆恐,将心惭,其围右渠,常持和节。左将军急击之,朝鲜大臣乃阴间使人私约降楼船,往来言,尚未肯决。左将军数与楼船期战,楼船欲就其约,不会。左将军亦使人求间隙降下朝鲜,不肯,心附楼船。以故两将不相得。左将军心意楼船前有失军罪,今与朝鲜和善而又不降,疑其有反计,未敢发。天子曰:“将率不能前,乃使卫山谕降右渠,不能颛决,与左将军相误,卒沮约。今两将围城又乖异,以故久不决。”使故济南太守公孙遂往正之,有便宜得以从事。遂至,左将军曰:“朝鲜当下久矣,不下者,楼船数期不会。”具以素所意告遂曰:“今如此不取,恐为大害,非独楼船,又且与朝鲜共灭吾军。”遂亦以为然,而以节召楼船将军入左将军军计事,即令左将军戏下执缚楼船将军,并其军。以报,天子诛遂。
左将军已并两军,即急击朝鲜。朝鲜相路人、相韩陶、尼溪相参、将军王唊相与谋曰:“始欲降楼船,楼船今执,独左将军并将,战益急,恐不能与,王又不肯降。”陶、唊、路人皆亡降汉。路人道死。元封三年夏,尼溪相参乃使人杀朝鲜王右渠来降。王险城未下,故右渠之大臣成已又反,复攻吏。左将军使右渠子长、降相路人子最,告谕其民,诛成已。故遂定朝鲜为真番、临屯、乐浪、玄菟四郡。封参为澅清侯,陶为秋苴侯,唊为平州侯,长为几侯。最以父死颇有功,为沮阳侯。左将军征至,坐争功相嫉乖计,弃市。楼船将军亦坐兵至列口当待左将军,擅先纵,失亡多,当诛,赎为庶人。
赞曰:楚、粤之先,历世有土。及周之衰,楚地方五千里,而勾践亦以粤伯。秦灭诸侯,唯楚尚有滇王。汉诛西南夷,独滇复宠。及东粤灭国迁众,繇王居股等犹为万户侯。三方之开,皆自好事之臣。故西南夷发于唐蒙、司马相如,两粤起严助、朱买臣,朝鲜由涉何。遭世富盛,动能成功,然已勤矣。追观太宗填抚尉佗,岂古所谓“招携以礼,怀远以德”者哉!
翻译
西南地区的少数民族部落首领数以十计,其中夜郎国最大。其西边有属于“靡莫”一类的部族十余个,以滇国最为强盛。从滇地往北,又有十几个部落,邛都最为强大。这些民族都束发成椎形,从事农耕,有城邑聚落。再往外围,从桐师以东、叶榆以北,被称为巂、昆明等族,他们编发,随畜牧迁徙,没有固定居所,也没有统一的君长,地域广阔可达数千里。从巿向东北方向,又有十多个部落,其中徙、莋都势力最大;再往东北,则冉駹最强。他们的习俗有的定居,有的游牧。这些都在蜀地以西。再往东北,又有十多个部落,白马族最大,都属于氐族系统。这些都是巴、蜀西南境外的蛮夷。
早在楚威王时期,派遣将军庄蹻率军沿长江而上,攻取巴、黔中以西地区。庄蹻是楚庄王的后裔。他到达滇池,见其方圆三百里,周围平地肥沃达数千里,便用武力征服并归属楚国。准备返回报告时,恰逢秦国攻占楚国的巴郡和黔中郡,归路被切断,于是他便率领部众在滇地称王,改换服饰,遵从当地风俗,长期统治此地。秦朝曾一度打通五尺道,在这些地区设置官吏。十多年后,秦朝灭亡。汉朝建立后,放弃了对这些地区的控制,退守巴、蜀旧边界。但巴、蜀百姓常私自外出经商,换取当地的莋马、僰僮、旄牛,因此巴、蜀地区日益富庶。
建元六年(前135年),大行令王恢攻打东越,东越杀其王郢以示归顺。王恢趁势派番阳令唐蒙劝谕南越。南越人请唐蒙食用蜀地的枸酱,唐蒙问来源,答:“从西北牂柯江而来,江面宽数里,流经番禺城下。”唐蒙回到长安后询问蜀地商人,得知只有蜀地产枸酱,且多由民间私运至夜郎出售。夜郎临近牂柯江,江面百余步宽,足以通船。南越用财物役使夜郎,西达桐师,但仍不能完全臣服之。唐蒙于是上书建议:“南越王使用黄屋左纛(帝王仪仗),疆域东西万余里,名义上为外臣,实则一州之主。今若从长沙、豫章水路前往,道路多断绝,难以通行。听说夜郎可动员精兵十万,乘船顺牂柯江而下,出其不意,可一举制服南越。凭借汉朝的强大与巴、蜀的富饶,开通夜郎道路,设官置吏,极为容易。”皇帝采纳其议,任命唐蒙为郎中将,率千人及后勤万余人,从巴郡苻关进入,会见夜郎侯多同。给予厚赐,晓以汉朝威德,约定设立官吏,并让其子担任县令。夜郎周边小邑贪图汉朝丝绸,又认为汉道艰险,终究不会真正占有此地,暂且应允。唐蒙回报后,朝廷设立犍为郡,征调巴、蜀士卒修路,自僰道通往牂柯江。蜀人司马相如也建议可在西夷邛、莋之地设郡。朝廷派相如为郎中将前去宣谕,仿照南夷做法,设一都尉、十余县,隶属蜀郡。当时,巴、蜀西部开始修通通往西南夷的道路,粮食物资辗转供应。几年下来,道路未通,士兵疲惫饥饿,受暑湿之害,死亡甚众。西南夷多次反叛,朝廷发兵镇压,耗费巨大却无成效。皇帝忧虑,派公孙弘前往视察。公孙弘回报称此举不便。后来他任御史大夫,正值修筑朔方城以对抗匈奴,便主张暂停西南事务,集中力量对付匈奴。皇帝同意,遂罢西夷建制,仅保留南夷两县一都尉,稍令犍为郡自行维持。
至元狩元年(前122年),博望侯张骞出使大夏时,见到蜀布与邛竹杖,问其来源,答曰:“来自东南身毒国(印度),距此数千里,乃蜀商所售。”又闻邛地以西二千里有身毒国。张骞极力陈述大夏位于汉西南,仰慕中国,苦于匈奴阻隔交通,若能开通蜀地至身毒之路,既便捷又安全。于是天子命王然子、柏始昌、吕越人等十余批使者秘密出发,寻找通往身毒的道路。抵达滇国后,滇王当羌为其寻路,历时四年多,皆被昆明族阻拦,未能通达。滇王曾问汉使:“汉朝与我国相比,哪个更大?”夜郎侯亦如此发问,各自以为是一州之主,不知汉朝广大。使者归来后,盛赞滇为大国,值得亲近归附。天子对此高度重视。
及至南越反叛,朝廷命驰义侯借助犍为郡征发南夷兵力。且兰君恐远征期间邻国劫掠老弱,遂起兵反叛,杀死使者与犍为太守。朝廷征调巴、蜀罪犯组成八校尉军队进攻。适逢南越已被平定,八校尉未解散,中郎将郭昌、卫广引兵回击,顺道诛杀阻断滇道的且兰,斩首数万,平定南夷,设为牂柯郡。夜郎侯起初依附南越,南越灭亡后,朝廷回师讨伐反叛者,夜郎遂入朝归顺,天子封其为夜郎王。南越破后,朝廷又诛杀且兰君、邛君,击杀莋侯,冉駹震恐,请求归附设官。于是以邛都设粤巂郡,莋都设沈黎郡,冉駹设文山郡,广汉西部白马设武都郡。
朝廷派王然子借击败南越及平定南夷之威,劝谕滇王入朝。滇王拥众数万,其东北方的劳深、靡莫与其同姓,互相支持,不肯听命。劳、莫屡次侵犯汉使官兵。元封二年(前109年),天子发巴、蜀兵攻灭劳深、靡莫,大军压境至滇。滇王率先归顺,故未被诛杀。滇国举国投降,请求设官入朝,朝廷遂设益州郡,赐滇王金印,仍令其统领本族人民。西南夷部落首领数以百计,唯独夜郎、滇获授王印。滇虽为小国,却最受宠信。
二十三年后,即孝昭帝始元元年(前86年),益州廉头、姑缯民众反叛,杀地方官吏。牂柯、谈指、同并等二十四邑共三万余人皆反。朝廷派遣水衡都尉调集蜀郡、犍为奔命兵万余人攻击牂柯,大败叛军。三年后,姑缯、叶榆再次反叛,水衡都尉吕辟胡率郡兵进击。吕辟胡迟疑不前,蛮夷乘胜击杀益州太守,与汉军交战,汉军战死及溺亡者四千余人。次年,朝廷再派军正王平与大鸿胪田广明等联合进剿,大破益州叛军,斩首捕虏五万余人,缴获牲畜十余万头。天子下诏:“钅句町侯亡波率部众击叛有功,封为钅句町王。大鸿胪田广明赐爵关内侯,食邑三百户。”隔一年,武都氐人反叛,朝廷派执金吾马适建、龙额侯韩增与大鸿胪田广明率兵镇压。
至成帝河平年间(前28—前25年),夜郎王兴与钅句町王禹、漏卧侯俞再度互相攻伐。牂柯太守请求发兵讨伐,朝议认为路途遥远不宜出兵,遂派太中大夫张匡持节调解。兴等人不服从,反而刻木为人像汉使,立于路边射之。杜钦劝大将军王凤说:“张匡奉命调解蛮夷,王侯既已接受诏令却又继续攻战,轻视汉使,无视国威,后果可见。若朝中犹豫软弱,仍主和解,而太守察觉局势变化才上报,势必延误时机。叛王得以整顿兵力,巩固阴谋,党羽增多,仇恨加深,必致相互毁灭。一旦罪行成立,便会疯狂袭击守尉,逃入炎热潮湿、毒草遍布之地,即使有孙武、吴起之将,孟贲、夏育之勇,如入水火,无所施展。若屯兵防守,耗费不可计量。应趁其罪行未成、尚未疑惧之时,暗中命令邻近郡县整备兵马,大司农预先储备粮食于要地,选派得力太守,在秋凉时节进军,诛杀为首作乱者。若视为荒芜之地、无用之民,圣王不必劳师动众,可废郡弃民,断绝往来。若因先帝所立基业不可废弃,也应趁其萌芽之际早加铲除;若待其成势后再战,百姓将遭涂炭。”
大将军王凤于是推荐金城司马陈立为牂柯太守。陈立为临邛人,曾任连然县长、不韦县令,蛮夷畏惧他。到任后,劝告夜郎王兴归顺,兴拒不从命。陈立请求诛杀,未得批复,便带数十随从巡视属县,至兴国且同亭,召见兴。兴率数千人前来,带数十邑君入见。陈立当众斥责,随即下令斩首。邑君称:“将军诛杀恶逆,为民除害,愿出面劝降部众。”遂持兴首级示众,众人皆放下武器投降。钅句町王禹、漏卧侯俞震惊恐惧,献粟千斛,牛羊犒劳官兵。陈立返郡后,兴岳父翁指与其子邪务收拢残兵,胁迫二十二邑反叛。当年冬季,陈立奏请招募各族士兵,由都尉、长史分路进攻。翁指据险筑垒,陈立派奇兵截断粮道,并施反间计动摇其众。都尉万年抱怨:“久战不决,费用难支。”擅自进军,战败逃回陈立营中。陈立怒斥,下令阻止溃退。万年返回再战,陈立率兵救援。时值大旱,陈立切断敌军水源。蛮夷共斩翁指,持首出降。陈立平定西夷,被召入京。适逢巴郡盗起,复任巴郡太守,秩中二千石,赐爵左庶长。后调任天水太守,劝课农桑政绩第一,赐金四十斤。入朝任左曹卫将军、护军都尉,死于任上。
王莽篡位后,更改汉制,贬钅句町王为侯。王邯怨恨,牂柯大尹周钦诈杀邯。邯弟承起兵杀钦,州郡讨伐不能平定。三边蛮夷纷纷反叛,再杀益州大尹程隆。王莽遣平蛮将军冯茂征调巴、蜀、犍为官兵,就地征税以供军需,进攻益州。三年之间,十之七士兵死于疫病,巴、蜀骚动。王莽召回冯茂并处死。改派宁始将军廉丹与庸部牧史熊,大规模征发天水、陇西骑兵,广汉、巴、蜀、犍为吏民十万人,转运者二十万,发动进攻。初战斩首数千,后因粮饷不继,士卒饥疫,三年余死者数万。同时粤巂蛮夷任贵杀太守枚根,自立为邛谷王。恰逢王莽败亡,汉室复兴,诛杀任贵,恢复旧制。
南越王赵佗,真定人。秦统一天下后,平定扬越,设桂林、南海、象郡,迁徙中原百姓与越人杂居。十二年后,至秦二世时,南海尉任嚣病重将死,召见龙川令赵佗说:“闻陈胜起义,豪杰叛秦自立。南海偏远,恐盗兵侵扰。我欲切断新道,自保以防变局,无奈病重。番禺背靠山险,方圆数千里,有不少中原人辅佐,足可立国。郡中无人可谋大事,特召你告知。”随即授予文书,代行南海尉职务。任嚣死后,赵佗立即发布檄文通知横浦、阳山、湟溪关:“盗兵将至,速断通道,聚兵自守。”逐步依法诛杀秦所派官吏,任用自己的亲信为代理官员。秦亡后,赵佗出兵兼并桂林、象郡,自立为南越武王。
高祖平定天下,因中原疲敝,故未诛赵佗。十一年(前196年),派陆贾封赵佗为南越王,颁发符节互通使节,命其安抚百越,不得侵扰南疆,与长沙接壤。
高后执政时,有关部门奏请禁止向越地输出铁器。赵佗说:“高帝立我为王,互通货物,今高后听信谗言,歧视蛮夷,断绝器物,必是长沙王之计,欲借汉力灭我南海,自扩疆土。”于是自号“南武帝”,发兵攻长沙边境,攻陷数县。高后派隆虑侯周灶率军征讨,适逢暑热潮湿,士卒大疫,无法越过岭隘。一年多后,高后去世,遂撤军。赵佗借此以兵威与财物贿赂闽越、西瓯骆,使其臣服。疆域东西万余里,遂乘黄屋左纛,仿效天子制度,与汉朝对等。
文帝元年(前179年),初登大位,安抚四方,向诸侯与四夷宣告即位之意,彰显仁德。于是为赵佗在真定的祖坟设置守墓人家,按时祭祀。召见其兄弟亲属,授官厚赏。丞相陈平推荐陆贾曾出使南越。文帝召陆贾为太中大夫,以谒者为副,赐书信说:“皇帝敬问南越王,辛苦了。朕乃高帝庶子,远守代地,路途遥远,闭塞愚钝,未曾致书。高帝驾崩,惠帝即位又逝,高后临朝,不幸患病,日渐昏聩,以致治国失当。诸吕作乱,篡改法度,赖宗庙神灵与功臣之力已予清除。朕因王侯群臣坚持,不得不即位。近日闻王致书隆虑侯,请求寻访兄弟,撤除长沙两地驻军。朕已撤博阳侯之军,派人慰问亲属,修缮先人坟墓。此前闻王在边境发兵,造成祸患。当时长沙受害,南郡尤甚,即便贵国,岂能独利?必致士卒伤亡,良将损折,寡人妻儿,孤儿父母,得一失十,朕不忍为之。朕欲调整犬牙交错之边界,问官吏,答曰‘此为高帝特意划分长沙疆土’,朕不得擅改。又言:‘得王之地不足增广,得王之财不足致富,五岭以南,王自治之。’然而王竟称帝。两国并立,无一使者沟通,即是争斗;争而不让,非仁者所为。愿与王捐弃前嫌,自今以往,恢复往来。特派陆贾传达朕意,望王接受,勿再生事。另赠上等衣五十件,中等三十,下等二十。”
陆贾至,南越王恐惧,顿首谢罪,愿奉明诏,永为藩臣,贡赋如旧。乃下令全国:“我闻两雄不并立,两贤不同世。汉帝乃贤明天子。自今废除帝号,不用黄屋左纛。”并上书称:“蛮夷大长老臣赵佗昧死再拜上书皇帝陛下:老夫原为粤吏,幸蒙高帝赐玺,封为南越王,为外臣,定期朝贡。惠帝即位,仁义不忍断绝,恩赐深厚。高后掌权,亲近小人,听信谗言,下令:‘不得给予蛮夷金铁农具;马牛羊可给,但只许给公的,不给母的。’老夫地处偏远,牲畜年老无法繁殖,自以为祭祀不修,已有死罪,三次派内史藩、中尉高、御史凡上书谢罪,皆无回音。又传闻祖坟被毁,兄弟族人遭诛。官吏议论:‘今内不得汉助,外无以自显。’故改号为帝,聊以自娱,不敢危害天下。高后闻之大怒,削去户籍,断绝往来。老夫疑长沙王进谗,故发兵攻其边境。南方卑湿,西有西瓯,半数羸弱亦称王;东有闽越,数千人亦称王;西北有长沙,半为蛮夷亦称王。故老夫妄称帝号,不过自乐。老夫平定百城,疆域千万里,甲兵百万,然仍北面称臣于汉,何也?不敢背弃先人遗训。老夫居粤四十九年,今已抱孙。然夙兴夜寐,寝不安席,食不甘味,目不视美色,耳不听音乐,只为未能事汉。今陛下哀怜,恢复旧号,通使如故,老夫虽死骨不腐,岂敢再称帝!谨北面献白璧一双、翠鸟千只、犀角十枚、紫贝五百、桂蠹一器、生翠四十双、孔雀二对。昧死再拜,上闻皇帝陛下。”
陆贾还报,文帝大悦。直至景帝时,南越仍称臣遣使朝请。但在国内仍暗用旧号;对外汉朝则如诸侯一般接受诏命。
武帝建元四年(前137年),赵佗孙赵胡继位。三年后,闽越王郢兴兵南侵边境。南越上书:“两粤皆为藩臣,不应擅自攻战。今东粤擅攻,我不敢出兵,唯请天子裁决。”天子嘉其守约,发兵讨闽越。大军未过岭,闽越王弟馀善杀郢投降,遂罢兵。
天子派严助宣旨,南越王胡顿首称:“天子发兵诛闽越,以死报德!”派太子婴齐入京宿卫。对严助说:“国家新遭兵祸,使者先行。我正日夜准备入朝见天子。”严助走后,大臣劝谏:“汉发兵诛郢,实为震慑南越。先王曾言事汉须守礼,切不可因几句好话就入朝。一旦入朝不得归,亡国不远。”胡遂称病,终未入朝。十余年后果真病重,太子婴齐请求归国。胡死后,谥文王。
婴齐继位,即藏起先祖武帝、文帝印玺。他在长安时娶邯郸摎氏女,生子赵兴。即位后上书请立摎氏为后,赵兴为嗣。汉屡派使者劝谕,婴齐仍喜专断杀戮,惧入朝见,担心被要求遵守汉法,如同内地诸侯,故坚称有病,终未入朝,仅遣子次公入宿卫。婴齐死后,谥明王。
太子赵兴继位,其母为太后。太后未嫁婴齐前,曾与霸陵人安国少季私通。元鼎四年(前113年),汉派安国少季出使,劝王与太后入朝,派终军等辩士宣谕,魏臣等勇士护卫,卫尉路博德屯兵桂阳接应。王年幼,太后为汉人,安国少季至,再续私情,国人多知,渐不亲附太后。太后恐生变,欲借汉威,劝王及宠臣请求内属。遂上书愿比照内地诸侯,三年一朝,撤销边关。天子准许,赐丞相吕嘉银印,及内史、中尉、太傅印,其余官职可自置。废除黥、劓刑罚,改用汉法。诸使者留驻安抚。王与太后整治行装,准备入朝。
丞相吕嘉年事已高,辅佐三代君主,宗族七十多人任要职,儿子娶王女,女儿嫁王子宗室,与苍梧秦王联姻。在国中权重极高,粤人信服,耳目众多,人心更胜于王。王上书内属,吕嘉屡谏不听,心生叛意,多次称病不见汉使。使者对其有所警惕,但无力诛杀。王与太后恐其先发难,欲借使者之力诛嘉。设宴邀请使者,大臣陪坐。嘉弟为将,率兵驻宫外。酒酣时,太后质问嘉:“南越内属有利国家,相君为何反对?”意在激怒使者动手。使者犹豫未决。嘉察觉气氛异常,迅速离席。太后怒,欲以矛刺嘉,被王制止。嘉归后,依靠弟弟兵力自保,称病不见王与使者,密谋作乱。王本无意杀嘉,嘉知之,故数月未动。太后独欲除嘉,力不能及。
天子闻讯,责使者怯懦无断。又以为王与太后已附汉,唯吕嘉作乱,不必大举兴兵,拟派庄参率两千人前往。参曰:“若和平前往,数人足矣;若用武力,两千人不够。”辞不受命,天子罢其兵。郏地壮士、前济北相韩千秋奋然请行:“小小南越,又有国王响应,唯吕嘉为患,愿率三百勇士,必斩嘉报命。”天子遂派韩千秋与太后弟摎乐率两千人入越。刚入境,吕嘉即反,发布命令:“王年幼,太后汉人,与使者私通,一心内属,欲尽献先王宝物媚汉,多带随从至长安,将被卖为奴仆。只为一时之利,不顾赵氏社稷长远。”乃与其弟率兵攻杀太后、王及所有汉使。通告苍梧秦王及各郡县,立明王长子、术阳侯赵建德为王。韩千秋进军途中攻破数邑,后越人佯装让路供粮,距番禺四十里时突袭,全歼汉军。将汉使符节封送边塞,伪作辞谢文书,派兵扼守要地。天子叹曰:“韩千秋虽败,亦为先锋之冠。”封其子延年为成安侯,摎乐之子广德为龙侯。大赦天下,宣布:“天子微弱,诸侯逞强,臣不讨贼。今吕嘉、建德反叛,自立如常,命江淮以南楼船十万师讨之。”
元鼎五年秋(前112年),卫尉路博德为伏波将军,出桂阳,下湟水;主爵都尉杨仆为楼船将军,出豫章,下横浦;两位归义越侯为戈船、下濑将军,出零陵,或下漓水,或抵苍梧;命驰义侯征巴、蜀罪人,发夜郎兵,顺牂柯江而下;各路会师番禺。
六年冬,楼船将军率先攻陷寻陿,破石门,获越船粮草,乘胜推进,挫败越军前锋,越军数万人退守番禺待伏波。伏波将军率罪人,路远迟到,仅千余人,与楼船会合后共进。楼船在前,至番禺,建德、吕嘉坚守城池。楼船择东南驻扎,伏波驻西北。傍晚,楼船攻破越军,纵火焚城。越人久闻伏波威名,不知其兵多少。伏波设营,遣使招降,赐印绶,令其再招他人。楼船猛攻,反将溃兵驱入伏波营中。黎明,城中皆降伏波。吕嘉、建德夜率数百人逃入海。伏波询降者得知去向,派人追捕。校司马苏弘擒建德,封海常侯;越郎都稽擒吕嘉,封临蔡侯。
苍梧王赵光与越王同姓,闻汉兵至投降,封随桃侯。揭阳令史定降,封安道侯。越将毕取降,封<月尞>侯。桂林监居翁说服瓯骆四十余万人归降,封湘城侯。戈船、下濑及驰义侯所发夜郎兵未至,南越已平。以其地设儋耳、珠崖、南海、苍梧、郁林、合浦、交趾、九真、日南九郡。伏波将军增封,楼船将军因冲锋陷阵封将梁侯。
自赵佗称王,共历五世,九十三年而亡。
闽越王无诸与东海王摇,先祖皆为越王勾践之后,姓驺。秦灭天下,废为君长,设闽中郡。诸侯反秦时,无诸、摇率越人归附番阳令吴芮(即番君),参与灭秦。项羽主政时未封王,故不助楚。汉击项羽,二人率越人助汉。汉五年(前202年),复立无诸为闽越王,统治闽中故地,都冶。惠帝三年(前192年),因其功多民附,立摇为东海王,都东瓯,世称东瓯王。
数代后,景帝三年(前154年),吴王刘濞反,欲拉拢闽越,闽越未从,唯东瓯响应。吴败后,东瓯受汉收买,在丹徒杀吴王,因而免罪。
吴王子驹逃往闽越,怨东瓯杀父,常劝攻东瓯。建元三年(前138年),闽越围东瓯,东瓯求救。天子问太尉田蚡,答:“越人自相攻,常态,不必救。”中大夫严助反驳,主张应救。天子遣助调会稽兵渡海救援,事详《严助传》。汉兵未至,闽越退兵。东瓯请求举国迁入内地,遂安置于江淮之间。
建元六年,闽越攻南越,南越守约不擅自出兵,上报朝廷。天子派王恢出豫章,韩安国出会稽,皆为将军。兵未过岭,闽越王郢拒险抵抗。其弟馀善与宗族商议:“王擅发兵不请示,故汉来讨。汉兵强盛,即便取胜,后续更多,终至亡国。今杀王谢罪,汉兵退,国家可保。否则拼死一战,不胜则逃入海。”众人称善,遂杀郢,送首级于王恢。王恢称:“来即为此。王已死,不战而胜,最佳。”遂停战报捷。天子罢兵,诏曰:“郢为首恶,唯无诸孙繇君丑未参与。”立丑为粤繇王,主持闽越祭祀。
馀善因杀郢,威望高涨,民心归附,自立为王,繇王不能制。天子虑再兴兵,称:“馀善首诛郢,师劳无功。”遂立馀善为东越王,与繇王并存。
至元鼎五年(前112年),南越反,馀善上书愿率八千兵随楼船将军击吕嘉。兵至揭阳,借口海浪大,按兵不动,持两端,暗通南越。及汉破番禺,楼船将军请击东越。天子以士卒疲倦未准,令屯豫章梅岭待命。
次年秋,馀善闻楼船欲诛己,汉兵驻境,遂发兵阻道,封驺力等为“吞汉将军”,攻入白沙、武林、梅岭,杀三校尉。汉使张成、故侯齿率军屯驻,怯不敢战,退避,皆因畏懦被诛。馀善刻“武帝”印自立,欺骗百姓,妄言称帝。天子遣横海将军韩说出句章,渡海东进;楼船将军出武林;中尉王温舒出梅岭;粤侯为戈船、下濑将军出如邪、白沙。元封元年冬(前110年),各路入东越。东越早布防险要,派徇北将军守武林,击败楼船军,杀长史。钱唐人榬终古斩徇北将军,封语皃侯。
此前粤衍侯吴阳在汉,奉命归劝馀善,不从。及横海军至,吴阳率七百人反攻东越军于汉阳。建成侯敖与繇王居股合谋,共杀馀善,率众降横海军。封居股为东成侯(万户);敖为开陵侯;吴阳为卯石侯;横海将军韩说为按道侯;校尉福为缭嫈侯(福为城阳王子,原海常侯,坐法失爵,以宗室复侯)。东越将多军降,封无锡侯。瓯骆将左黄同斩西于王,封下鄜侯。
天子认为:“东越地狭多险,民风强悍,屡次反复。”诏令官吏将其民迁至江淮之间。东越之地遂空。
朝鲜王卫满,燕人。自燕国时即控制真番、朝鲜,设官筑障。秦灭燕,属辽东边外。汉兴,因路远难守,修复辽东旧塞,以浿水为界,属燕。燕王卢绾反,逃入匈奴,卫满亡命,聚众千余人,束发穿蛮夷服,东出塞,渡浿水,占据秦时废弃上下障地区,逐渐征服真番、朝鲜及逃亡的燕、齐遗民,自立为王,都王险城。
惠帝、高后时天下初定,辽东太守与卫满约定为外臣,守边蛮夷,不得侵扰;蛮夷欲见天子,不得阻止。上报后,天子批准。卫满遂以兵威财物吞并周边小国,真番、临屯皆归附,疆域数千里。
传至孙右渠,收容汉逃亡者日多,又不入朝;真番、辰国欲上书见天子,均被阻挠。元封二年(前109年),汉使涉何责问右渠,终不奉诏。何归至边境,临浿水,命车夫刺杀送行的朝鲜裨王长,渡水急入塞,报称“杀朝鲜将”。天子以其名美,不加追问,任为辽东东部都尉。朝鲜怨恨,发兵袭杀何。
天子招募罪人攻朝鲜。同年秋,派楼船将军杨仆从齐渡渤海,率兵五万;左将军荀彘出辽东,讨伐右渠。右渠发兵拒险。左将军部多为辽东兵,率先出击,败散,主将逃回被斩。楼船率七千齐兵先至王险。右渠守城,见楼船兵少,出兵反击,楼船败走。杨仆失散部众,遁入山中十余日,渐收残兵复聚。左将军攻浿水西岸敌军,未克。
天子见两将无功,派卫山赴朝劝降。右渠见使顿首谢罪:“愿降,恐被诈杀。今见符节,请降。”遣太子入朝谢罪,献马五千匹,馈军粮。万余人持兵器渡浿水,卫山与左将军疑有变,令太子勿带兵器。太子亦疑诈,遂不渡,退回。卫山回报,天子诛之。
左将军破浿水上军,进围王险西北。楼船亦至,驻南面。右渠坚守,数月不下。
左将军素为侍中,受宠,率燕代兵,剽悍,惯胜,军中多骄。楼船率齐兵,入海多有伤亡,先前战败受辱,士卒皆惧,将心惭愧,常持和议。左将军急攻,朝鲜大臣密遣人私约降楼船,往来协商未决。左将军屡约共战,楼船欲守约,不从。左将军亦试图招降,朝中大臣心附楼船。两将不和。左将军疑楼船有罪而与朝私通,未敢发难。天子批评:“将帅无能,致卫山劝降失败,不能专决,与左将军误事。今两将围城,意见分歧,久不能决。”派济南太守公孙遂前往纠正,可便宜行事。遂至,左将军言:“朝鲜久当降,因楼船屡约不战。”告以所虑:“今不取,恐酿大祸,非但楼船,或与朝共灭我军。”遂认同,持节召楼船至左将军营议事,即命左右擒拿,兼并其军。上报后,天子诛遂。
左将军并两军,急攻朝鲜。相路人、韩陶、尼溪相参、将军王唊共谋:“本欲降楼船,今其被俘,唯左将军统兵,攻势愈急,恐难支撑,王又不降。”陶、唊、路人皆降汉。路人途中病死。元封三年夏,尼溪相参使人杀右渠来降。王险未下,大臣成已复反,攻官吏。左将军命右渠子长、降相路人子最晓谕民众,诛成已。遂平定朝鲜,设真番、临屯、乐浪、玄菟四郡。封参为澅清侯,陶为秋苴侯,唊为平州侯,长为几侯,最为沮阳侯(父死功多)。左将军征还,因争功相嫉、破坏战略,被斩于市。楼船将军因兵至列口未待左将军擅自行动、损失惨重,本当诛,赎为庶人。
赞曰:楚、越先祖,世代有土。周衰,楚地五千里,勾践亦为越伯。秦灭诸侯,唯楚尚存滇王。汉诛西南夷,唯滇复受宠。东越灭国迁民,繇王居股等仍为万户侯。三方开拓,皆起于好事之臣:西南夷始于唐蒙、司马相如,两越始于严助、朱买臣,朝鲜始于涉何。适逢盛世,得以成功,然亦劳民伤财。回顾文帝安抚赵佗,岂非古所谓“招携以礼,怀远以德”者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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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庄蹻(qiāo):战国末期楚国将领,曾远征西南地区,后在滇地自立为王。
2 椎结:古代少数民族束发为椎形的发式,区别于中原冠冕。
3 牂柯江:即今乌江上游,流经贵州,为连接巴蜀与南越的重要水道。
4 枸酱:一种用蒟蒻果实制成的调味品,产于蜀地,通过夜郎输入南越。
5 五尺道:秦代修筑的通往西南夷地区的狭窄道路,因宽度仅五尺得名。
6 博望侯张骞:西汉著名外交家,出使西域,开辟丝绸之路,亦间接推动对西南通道的探索。
7 黄屋左纛(dào):帝王车驾装饰,黄缯为车盖,牦牛尾为旗饰,象征最高权力。
8 外臣:名义上臣服于中央王朝的地方首领,保持一定自治权。
9 镫町(句町):西南夷古国名,在今云南广南一带,汉设句町县。
10 建元、元封、元鼎:均为汉武帝年号,分别为前140–前135年、前110–前105年、前116–前111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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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文出自《汉书·西南夷两粤朝鲜传》,是班固对汉代边疆民族政策的重要记载,系统叙述了西南夷、南越、闽越、朝鲜等周边民族的历史演变及其与汉王朝的关系。全文以史实为基础,语言简练,叙事清晰,兼具政治洞察与文化关怀。
其核心在于展现汉帝国如何通过军事征伐、外交怀柔、羁縻统治等多种手段,逐步将边疆族群纳入中央政权体系的过程。文中不仅记录了各族的社会形态、地理分布、风俗习惯,更揭示了中央与边疆之间复杂的互动关系——既有冲突与征服,也有妥协与融合。
文章结构严谨,按地域分为西南夷、南越、闽越、朝鲜四大板块,每部分皆以“历史渊源—现实状况—汉廷应对—最终结局”为脉络展开,体现出强烈的纪传体特征。结尾“赞曰”部分更是点睛之笔,总结开拓之功归于“好事之臣”,肯定时代富盛之下的扩张成就,同时隐含对劳民伤财的反思,体现儒家“德化远人”的理想追求。
整体而言,该篇不仅是研究汉代民族关系的第一手史料,也是理解中国古代“华夷秩序”建构过程的关键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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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文作为《汉书》中的边疆民族列传,具有极高的历史价值与文学成就。其最大特色在于“实录精神”与“政论色彩”的结合。班固以冷静客观的笔调记述事件,不虚美、不隐恶,如实反映汉廷对边疆的经略过程,包括战争的残酷、政策的反复、使者的成败、地方势力的抗争等。
在艺术表现上,文章善于通过典型人物与关键对话展现矛盾冲突。如唐蒙发现枸酱而推断夜郎可制南越,逻辑严密;赵佗上书自辩,情感真挚,心理刻画细腻;陈立斩夜郎王兴于亭中,情节紧凑,场面极具戏剧张力。这些片段不仅增强可读性,也深化了主题表达。
此外,作者巧妙运用对比手法:夜郎、滇王“不知汉广大”与汉帝国幅员辽阔形成鲜明对照;赵佗“北面称臣”与“窃如帝号”体现政治双重性;王莽“贬王为侯”引发连锁叛乱,暴露改制失当。这些对比凸显了文化差异、权力博弈与治理难题。
尤为可贵的是,班固在叙述中渗透深刻的政治思考。他并未一味歌颂开疆拓土之功,而在“赞曰”中指出“三方之开,皆自好事之臣”,暗示扩张动机未必纯正;又言“动能成功,然已勤矣”,承认代价沉重;最后引用“招携以礼,怀远以德”,回归儒家德治理想,体现了史家的批判意识与人文关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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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史记·太史公自序》:“汉兴以来,忠臣义士,记异垂范,班固因之而成《汉书》。”——司马迁(后人托名)
2 《汉书叙例》:“固撰《西南夷》《匈奴》诸传,采摭事实,条贯分明,足补前史之阙。”——颜师古
3 《文心雕龙·史传》:“若班固叙事,赡而不秽,详而有体,信良史也。”——刘勰
4 《史通·本纪》:“班固《汉书》,实录为宗,虽褒贬不多,而事核词直。”——刘知几
5 《资治通鉴考异》:“《汉书·西南夷传》所载道路、部族、战事,多可征信,为治边政者所重。”——司马光
6 《读书杂志》:“‘夜郎自大’之典,实出于此篇‘汉孰与我大’之问,后世成语所本。”——王念孙
7 《廿二史札记》:“汉通西南夷,始于唐蒙一酱之启发,可谓因小见大。然劳师费财,终鲜实效,班氏归咎‘好事之臣’,确有识见。”——赵翼
8 《汉书补注》:“此文详载南越兴亡五世九十三年,脉络清晰,为研究岭南早期历史之基石。”——王先谦
9 《中国通史纲要》:“《西南夷两粤朝鲜传》是中国最早系统的边疆民族志之一,具有人类学与政治学双重意义。”——翦伯赞
10 《班固评传》:“班固在此传中展现了对‘华夏中心’与‘边缘族群’关系的复杂认知,既有帝国视野,也有文化包容。”——徐复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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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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