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光字子孟,票骑将军去病弟也。父中孺,河东平阳人也,以县吏给事平阳侯家,与侍者卫少皃私通而生去病。中孺吏毕归家,娶妇生光,因绝不相闻。久之,少皃女弟子夫得幸于武帝,立为皇后,去病以皇后姊子贵幸。既壮大,乃自知父为霍中孺,未及求问。会为票骑将军击匈奴,道出河东,河东太守郊迎,负弩矢先驱,至平阳传舍,遣吏迎霍中孺。中孺趋入拜谒,将军迎拜,因跪曰:“去病不早自知为大人遗体也。”中孺扶报叩头,曰:“老臣得托命将军,此天力也。”去病大为中孺买田宅、奴婢而去。还,复过焉,乃将光西至长安,时年十余岁,任光为郎,稍迁诸曹、侍中。去病死后,光为奉车都尉、光禄大夫,出则奉车,入侍左右,出入禁闼二十余年,小心谨慎,未尝有过,甚见亲信。
征和二年,卫太子为江充所败,而燕王旦、广陵王胥皆多过失。是时,上年老,宠姬钩弋赵婕妤有男,上心欲以为嗣,命大臣辅之。察群臣唯光任大重,可属社稷。上乃使黄门画者画周公负成王朝诸侯以赐光。后元二年春,上游五柞宫,病笃,光涕泣问曰:“如有不讳,谁当嗣者?”上曰:“君未谕前画意邪?立少子,君行周公之事。”光顿首让曰:“臣不如金日磾。”日磾亦曰:“臣外国人,不如光。”上以光为大司马大将军,日磾为车骑将军,及太仆上官桀为左将军,搜粟都尉桑弘羊为御史大夫,皆拜卧内床下,受遗诏辅少主。明日,武帝崩,太子袭尊号,是为孝昭皇帝。帝年八岁,政事一决于光。
先是,后元元年,侍中仆射莽何罗与弟重合侯通谋为逆,时,光与金日磾、上官桀等共诛之,功未录。武帝病,封玺书曰:“帝崩发书以从事。”遗诏封金日磾为秺侯,上官桀为安阳侯,光为博陆侯,皆以前捕反者功封。时,卫尉王莽子男忽侍中,扬语曰:“帝崩,忽常在左右,安得遗诏封三子事!群儿自相贵耳。”光闻之,切让王莽,莽鸩杀忽。
光为人沉静详审,长财七尺三寸,白皙,疏眉目,美须髯。每出入下殿门,止进有常处,郎仆射窃识视之,不失尺寸,其资性端正如此。初辅幼主,政自己出,天下想闻其风采。殿中尝有怪,一夜群臣相惊,光召尚符玺郎,郎不肯授光。光欲夺之,郎按剑曰:“臣头可得,玺不可得也!”光甚谊之。明日,诏增此郎秩二等。众庶莫不多光。
光与左将军桀结婚相亲,光长女为桀子安妻。有女年与帝相配,桀因帝姊鄂邑盖主内安女后宫为婕妤,数月立为皇后。父安为票骑将军,封桑乐侯。光时休沐出,桀辄入代光决事。桀父子既尊盛,而德长公主。公主内行不修,近幸河间丁外人。桀、安欲为外人求封,幸依国家故事以列侯尚公主者,光不许。又为外人求光禄大夫,欲令得召见,又不许。长主大以是怨光。而桀、安数为外人求官爵弗能得,亦惭。自先帝时,桀已为九卿,位在光右。及父子并为将军,有椒房中宫之重,皇后亲安女,光乃其外祖,而顾专制朝事,繇是与光争权。
燕王旦自以昭帝兄,常怀怨望。及御史大夫桑弘羊建造酒榷、盐铁,为国兴利,伐其功,欲为子弟得官,亦怨恨光。于是盖主、上官桀、安及弘羊皆与燕王旦通谋,诈令人为燕王上书,言:“光出都肄郎羽林,道上称跸,太官先置。”又引:“苏武前使匈奴,拘留二十年不降,还乃为典属国,而大将军长史敞亡功为搜粟都尉,又擅调益莫府校尉。光专权自恣,疑有非常。臣旦愿归符玺,入宿卫,察奸臣变。”候司光出沐日奏之。桀欲从中下其事,桑弘羊当与诸大臣共执退光。书奏,帝不肯下。
明旦,光闻之,止画室中不入。上问:“大将军安在?”左将军桀时曰:“以燕王告其罪,故不敢入。”有诏召大将军。光入,免冠顿首谢,上曰:“将军冠。朕知是书诈也,将军亡罪。”光曰:“陛下何以知之?”上曰:“将军之广明都郎,属耳;调校尉以来未能十日,燕王何以得知之?且将军为非,不须校尉。”是时,帝年十四,尚书左右皆惊,而上书者果亡,捕之甚急,桀等惧,白上小事不足遂,上不听。
后桀党有谮光者,上辄怒曰:“大将军忠臣,先帝所属以辅朕身,敢有毁者坐之。”自是桀等不敢复言,乃谋令长公主置酒请光,伏兵格杀之,因废帝,迎立燕王为天子。事发觉,光尽诛桀、安、弘羊、外人宗族。燕王、盖主皆自杀。光威震海内。昭帝既冠,遂委任光,讫十三年,百姓充实,四夷宾服。
元平元年,昭帝崩,亡嗣。武帝六男独有广陵王胥在,群臣议所立,咸特广陵王。王本以行失道,先帝所不用。光内不自安。郎有上书言:“周太王废太伯立王季,文王舍伯邑考立武王,唯在所宜,虽废长立少可也。广陵王不可以承宗庙。”言合光意。光以其书视丞相敞等,擢郎为九江太守,即日承皇太后诏,遣行大鸿胪事少府乐成、宗正德、光禄大夫吉、中郎将利汉迎昌邑王贺。
贺者,武帝孙,昌邑哀王子也。既至,即位,行淫乱。光忧懑,独以问所亲故吏大司农田延年。延年曰:“将军为国柱石,审此人不可,何不建白太后,更选贤而立之?”光曰:“今欲如是,于古尝有此不?”延年曰:“伊尹相殷,废太甲以安宗庙,后世称其忠。将军若能行此,亦汉之伊尹也。”光乃引延年给事中,阴与车骑将军张安世图计,遂召丞相、御史、将军、列侯、中二千石、大夫、博士会议未央宫。光曰:“昌邑王行昏乱,恐危社稷,如何?”群臣皆惊鄂失色,莫敢发言,但唯唯而已。田延年前,离席按剑,曰:“先帝属将军以幼孤,寄将军以天下,以将军忠贤能安刘氏也。今群下鼎沸,社稷将倾,且汉之传谥常为孝者,以长有天下,令宗庙血食也。如令汉家绝祀,将军虽死,何面目见先帝于地下乎?今日之议,不得旋踵。群臣后应者,臣请剑斩之。”光谢曰:“九卿责光是也。天下匈匈不安,光当受难。”于是议者皆叩头,曰:“万姓之命在于将军,唯大将军令。”
光即与群臣俱见白太后,具陈昌邑王不可以承宗庙状。皇太后乃车驾幸未央承明殿,诏诸禁门毋内昌邑群臣。王入朝太后还,乘辇欲归温室,中黄门宦者各持门扇,王入,门闭,昌邑群臣不得入。王曰:“何为?”大将军跪曰:“有皇太后诏,毋内昌邑群臣。”王曰:“徐之,何乃惊人如是!”光使尽驱出昌邑群臣,置金马门外。车骑将军安世将羽林骑收缚二百余人,皆送廷尉诏狱。令故昭帝侍中中臣侍守王。光敕左右:“谨宿卫,卒有物故自裁,令我负天下,有杀主名。”王尚未自知当废,谓左右:“我故群臣从官安得罪,而大将军尽系之乎?”顷之,有太后诏召王,王闻召,意恐,乃曰:“我安得罪而召我哉!”太后被珠襦,盛服坐武帐中,侍御数百人皆持兵,其门武士陛戟,陈列殿下。群臣以次上殿,召昌邑王伏前听诏。光与群臣连名奏王,尚书令读奏曰:
丞相臣敞、大司马大将军臣光、车骑将军臣安世、度辽将军臣明友、前将军臣增、后将军臣充国、御史大夫臣谊、宜春侯臣谭、当涂侯臣圣、随桃侯臣昌乐、杜侯臣屠耆堂、太仆臣延年,太常臣昌、大司农臣延年、宗正臣德、少府臣乐成、廷尉臣光,执金吾臣延寿、大鸿胪臣贤、左冯翊臣广明、右扶风臣德、长信少府臣嘉、典属国臣武、京辅都尉臣广汉、司隶校尉臣辟兵、诸吏文学光禄大夫臣迁、臣畸、臣吉、臣赐、臣管、臣胜、臣梁、臣长幸、臣夏侯胜、太中大夫臣德、臣卬昧死言皇太后陛下:臣敞等顿首死罪。天子所以永保宗庙总一海内者,以慈孝、礼谊、赏罚为本。孝昭皇帝早弃天下,亡嗣,臣敞等议,礼曰“为人后者为之子也”,昌邑王宜嗣后,遣宗正、大鸿胪、光禄大夫奉节使征昌邑王典丧。服斩縗,亡悲哀之心,废礼谊,居道上不素食,使从官略女子载衣车,内所居传舍。始至谒见,立为皇太子,常私买鸡豚以食。受皇帝信玺、行玺大行前,就次发玺不封。从官更持节,引内昌邑从官驺宰官奴二百余人,常与居禁闼内敖戏。自之符玺取节十六,朝暮临,令从官更持节从。为书曰:“皇帝问侍中君卿:使中御府令高昌奉黄金千斤,赐君卿取十妻。”大行在前殿,发乐府乐器,引内昌邑乐人,击鼓歌吹作俳倡。会下还,上前殿,击钟磬,召内泰壹宗庙乐人辇道牟首,鼓吹歌舞,悉奏众乐。发长安厨三太牢具祠阁室中,祀已,与从官饮啖。驾法驾,皮轩鸾旗,驱驰北官、桂宫,弄彘斗虎。召皇太后御小马车,使官奴骑乘,游戏掖庭中。与孝昭皇帝宫人蒙等淫乱,诏掖庭令敢泄言要斩。
太后曰:“止!为人臣子当悖乱如是邪!”王离席伏。尚书令复读曰:
取诸侯王、列侯、二千石绶及墨缓、黄绶以并佩昌邑郎官者免奴。变易节上黄旄以赤。发御府金钱、刀剑、玉器、采缯、赏赐所与游戏者。与从官官奴夜饮,湛沔于酒。诏太官上乘舆食如故。食监奏未释服未可御故食,复诏太官趣具,无关食盐。太官不敢具,即使从官出买鸡豚,诏殿门内,以为常。独夜设九宾温室,延见姊夫昌邑关内侯。祖宗庙祠未举,为玺书使使者持节,以三太牢祠昌邑哀王园庙,称嗣子皇帝。受玺以来二十七日,使者旁午,持节诏诸官署征发,凡一千一百二十七事。文学、光禄大夫夏侯胜等及侍中傅嘉数进谏以过失,使人簿责胜,缚嘉系狱。荒淫迷惑,失帝王礼谊,乱汉制度。臣敞等数进谏,不变更,日以益甚,恐危社稷,天下不安。
臣敞等谨与博士臣霸、臣隽舍、臣德、臣虞舍、臣射、臣仓议,皆曰:“高皇帝建功业为汉太祖,孝文皇帝慈仁节俭为太宗,今陛下嗣孝昭皇帝后,行淫辟不轨。《诗》云:‘籍曰未知,亦既抱子。’五辟之属,莫大不孝。周襄王不能事母,《春秋》曰‘天王出居于郑’,繇不孝出之,绝之于天下也。宗庙重于君,陛下未见命高庙,不可以承天序,奉祖宗庙,子万姓,当废。”臣请有司御史大夫臣谊、宗正臣德、太常臣昌与太祝以一太牢具,告祠高庙。臣敞等昧死以闻。
皇太后诏曰:“可。”光令王起拜受诏,王曰:“闻天子有争臣七人,虽亡道不失天下。”光曰:“皇太后诏废,安得天子!”乃即持其手,解脱其玺组,奉上太后,扶王下殿,出金马门,群臣随送。王西面拜,曰:“愚戆不任汉事。”起就乘舆副车。大将军光送至昌邑邸,光谢曰:“王行自绝于天,臣等驽怯,不能杀身报德。臣宁负王,不敢负社稷。愿王自爱,臣长不复见左右。”光涕泣而去。群臣奏言:“古者废放之人屏于远方,不及以政,请徙王贺汉中房陵县。”太后诏归贺昌邑,赐汤沐邑二千户。昌邑群臣坐亡辅导之谊,陷王于恶,光悉诛杀二百余人。出死,号呼市中曰:“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光坐庭中,会丞相以下议定所立。广陵王已前不用,及燕刺王反诛,其子不在议中。近亲唯有卫太子孙号皇曾孙在民间,咸称述焉。光遂复与丞相敞等上奏曰:“《礼》曰:‘人道亲亲故尊祖,尊祖故敬宗。’大宗亡嗣,择支子孙贤者为嗣。孝武皇帝曾孙病已,武帝时有诏掖庭养视,至今年十八,师受《诗》、《论语》、《孝经》,躬行节俭,慈仁爱人,可以嗣孝昭皇帝后,奉承祖宗庙,子万姓。臣昧死以闻。”皇太后诏曰:“可。”光遣宗正刘德至曾孙家尚冠里,洗沐赐御衣,太仆以軨猎车迎曾孙就斋宗正府,入未央宫见皇太后,封为阳武侯。已而光奉上皇帝玺绶,谒于高庙,是为孝宣皇帝。明年,下诏曰:“夫褒有德,赏元功,古今通谊也。大司马、大将军光宿卫忠正,宣德明恩,守节乘谊,以安宗庙。其以河北、东武阳益封光万七千户。”与故所食凡二万户。赏赐前后黄金七千斤,钱六千万,杂缯三万匹,奴婢百七十人,马二千匹,甲第一区。
自昭帝时,光子禹及兄孙云皆中郎将,云弟山奉车都尉、侍中,邻胡、越兵。光两女婿为东西宫卫尉,昆弟诸婿外孙皆奉朝请,为诸曹大夫、骑都尉,给事中。党亲连体,根据于朝廷。光自后元秉持万机,及上即位,乃归政。上廉让不受,诸事皆先关白光,然后奏御天子。光每朝见,上虚己敛容,礼下之已甚。
光秉政前后二十年,地节二年春病笃,车驾自临问光病,上为之涕泣。光上书谢恩曰:“愿分国邑三千户,以封兄孙奉车都尉山为列侯,奉兄票骑将军去病祀。”事下丞相、御史,即日拜光子禹为右将军。
光薨,上及皇太后亲临光丧。太中大夫任宣与侍御史五人持节护丧事。中二千石治莫府冢上。赐金钱、缯絮、绣被百领,衣五十箧,璧珠玑玉衣,梓宫、便房、黄肠题凑各一具,枞木外臧椁十五具。东园温明,皆如乘舆制度。载光尸柩以辒辌车,黄屋在纛,发材官轻车北军五校士军陈至茂陵,以送其葬。谥曰宣成侯。发三河卒穿复士,起冢祠堂。置园邑三百家,长丞奉守如旧法。
既葬,封山为乐平侯,以奉车都尉领尚书事。天子思光功德,下诏曰:“故大司马、大将军、博陆侯宿卫孝武皇帝三十有余年,辅孝昭皇帝十有余年,遭大难,躬秉谊,率三公、九卿、大夫定万世册,以安社稷,天下蒸庶咸以康宁。功德茂盛,朕甚嘉之。复其后世,畴其爵邑,世世无有所与,功如萧相国。”明年夏,封太子外祖父许广汉为平恩侯。复下诏曰:“宣成侯光宿卫忠正,勤劳国家,善善及后世,其封光兄孙中郎将云为冠阳侯。”
禹既嗣为博陆侯,太夫人显改光时所自造茔制而侈大之。起三出阙,筑神道,北临昭灵,南出承恩,盛饰祠室,辇阁通属永巷,而幽良人婢妾守之。广治第室,作乘舆辇,加画绣茵冯,黄金涂,韦絮荐轮,侍婢以五采丝挽显,游戏第中。初,光爱幸监奴冯子都,常与计事,及显寡居,与子都乱。而禹、山亦并缮治第宅,走马驰逐平乐馆。云当朝请,数称病私出,多从宾客,张围猎黄山苑中,使苍头奴上朝谒,莫敢谴者。而显及诸女,昼夜出入长信宫殿中,亡期度。
宣帝自在民间闻知霍氏尊盛日久,内不能善。光薨,上始躬亲朝政,御史大夫魏相给事中。显谓禹、云、山:“女曹不务奉大将军余业,今大夫给事中,他人一间,女能复自救邪?”后两家奴争道,霍氏奴入御史府,欲蹋大夫门,御史为叩头谢,乃去。人以谓霍氏,显等始知忧。会魏大夫为丞相,数燕见言事。平恩侯与侍中金安上等径出入省中。时,霍山自若领尚书,上令吏民得奏封事,不关尚书,群臣进见独往来,于是霍氏甚恶之。
宣帝始立,立微时许妃为皇后。显爱小女成君,欲遣之,私使乳医淳于衍行毒药杀许后,因劝光内成君,代立为后,语在《外戚传》。始,许后暴崩,吏捕诸医,劾衍侍疾亡状不道,下狱。吏簿问急,显恐事败,即具以实语光。光大惊,欲自发举,不忍,犹与。会奏上,因署衍勿论。光薨后,语稍泄。于是上始闻之而未察,乃徙光女婿度辽将军、未央卫尉、平陵侯范明友为光禄勋,次婿诸吏中郎将、羽林监任胜出为安定太守。数月,复出光姊婿给事中光禄大夫张朔为蜀郡太守,群孙婿中郎将王汉为武威太守。顷之,复徙光长女婿长乐卫尉邓广汉为少府。更以禹为大司马,冠小冠,亡印绶,罢其右将军屯兵官属,特使禹官名与光俱大司马者。又收范明友度辽将军印绶,但为光禄勋。及光中女婿赵平为散骑、骑都尉、光禄大夫将屯兵,又收平骑都尉印绶。诸领胡越骑、羽林及两宫卫将屯兵,悉易以所亲信许、史子弟代之。
禹为大司马,称病。禹故长史任宣候问,禹曰:“我何病?县官非我家将军不得至是,今将军坟墓未干,尽外我家,反任许、史,夺我印绶,令人不省死。”宣见禹恨望深,乃谓曰:“大将军时何可复行!持国权柄,杀生在手中。廷尉李种、王平、左冯翊贾胜胡及车丞相女婿少府徐仁皆坐逆将军意下狱死。使乐成小家子得幸将军,至九卿封侯。百官以下但事冯子都、王子方等,视丞相亡如也。各自有时,今许、史自天子骨肉,贵正宜耳。大司马欲用是怨恨,愚以为不可。”禹默然。数日,起视事。
显及禹、山、云自见日侵削,数相对啼泣,自怨。山曰:“今丞相用事。县官信之,尽变易大将军时法令,以公田赋与贫民,发扬大将军过失。又诸儒生多窭人子,远客饥寒,喜妄说狂言,不避忌讳,大将军常仇之,今陛下好与诸儒生语,人人自使书对事,多言我家者。尝有上书言大将军时主弱臣强,专制擅权,今其子孙用事,昆弟益骄恣,恐危宗庙,灾异数见,尽为是也。其言绝痛,山屏不奏其书。后上书者益黠,尽奏封事,辄下中书令出取之,不关尚书,益不信人。”显曰:“丞相数言我家,独无罪乎?”山曰:“丞相廉正,安得罪?我家昆弟诸婿多不谨。又闻民间讠雚言霍氏毒杀许皇后,宁有是邪?”显恐急,即具以实告山、云、禹。山、云、禹惊曰:“如是,何不早告禹等!县官离散斥逐诸婿,用是故也。此大事,诛罚不小,奈何?”于是始有邪谋矣。
初,赵平客石夏善为天官,语平曰:“荧惑守御星,御星,太仆奉车都尉也,不黜则死。”平内忧山等。云舅李竟所善张赦见云家卒卒,谓竟曰:“今丞相与平恩侯用事,可令太夫人言太后,先诛此两人。移徙陛下,在太后耳。”长安男子张章告之,事下廷尉。执金吾捕张赦、石夏等,后有诏止勿捕。山等愈恐,相谓曰:“此县官重太后,故不竟也。然恶端已见,又有弑许后事,陛下虽宽仁,恐左右不听,久之犹发,发即族矣,不如先也。”遂令诸女各归报其夫,皆曰:“安所相避?”
会李竟坐与诸侯王交通,辞语及霍氏,有诏云、山不宜宿卫,免,就第。光诸女遇太后无礼,冯子都数犯法,上并以为让,山、禹等甚恐,显梦第中井水溢流庭下,灶居树上,又梦大将军谓显曰:“知捕儿不?亟下捕之。”第中鼠暴多,与人相触,以尾画地。鸮数鸣殿前树上。第门自坏。云尚冠里宅中门亦坏。巷端人共见有人居云屋上,彻瓦投地,就视,亡有,大怪之。禹梦车骑声正讠雚来捕禹,举家忧愁。山曰:“丞相擅减宗庙羔、菟、蛙,可以此罪也。”谋令太后为博平君置酒,召丞相、平恩侯以下,使范明友、邓广汉承太后制引斩之,因废天子而立禹。约定未发,云拜为玄菟太守,太中大夫任宣为代郡太守。山又坐写秘书,显为上书献城西第,八马千匹,以赎山罪。书报闻,会事发觉,云、山、明友自杀,显、禹、广汉等捕得。禹要斩,显及诸女昆弟皆弃市。唯独霍后废处昭台宫,与霍氏相连坐诛灭者数千家。
上乃下诏曰:“乃者东织室令史张赦使魏郡豪李竟报冠阳侯云谋为大逆,朕以大将军故,抑而不扬,冀其自新。今大司马博陆侯禹与母宣成侯夫人显及从昆弟子冠阳侯云、乐平侯山诸姊妹婿谋为大逆,欲诖误百姓。赖宗庙神灵,先发得,咸伏其辜,朕甚悼之。诸为霍氏所诖误,事在丙申前,未发觉在吏者,皆赦除之。男子张章先发觉,以语期门董忠,忠告在曹杨惲,惲告侍中金安上。惲召见对状,后章上书以闻。侍中史高与金安上建发其事,言无入霍氏禁闼,卒不得遂其谋,皆雠有功。封章为博成侯,忠高昌侯,惲平通侯,安上都成侯,高乐陵侯。”
初,霍氏奢侈,茂陵徐生曰:“霍氏必亡。夫奢则不逊,不逊必侮上。侮上者,逆道也。在人之右,众必害之。霍氏秉权日久,害之者多矣。天下害之,而又行以逆道,不亡何待!”乃上疏言:“霍氏泰盛,陛下即爱厚之,宜以时抑制,无使至亡。”书三上,辄报闻。其后霍氏诛灭,而告霍氏者皆封。人为徐生上书曰:“臣闻客有过主人者,见其灶直突,傍有积薪,客谓主人,更为曲突,远徙其薪,不者且有火患。主人嘿然不应。俄而家果失火,邻里共救之,幸而得息。于是杀牛置酒,谢其邻人,灼烂者在于上行,余各以功次坐,而不录言曲突者。人谓主人曰:‘乡使听客之言,不费牛、酒,终亡火患。今论功而请宾,曲突徙薪亡恩泽,焦头烂额为上客耶?’主人乃寤而请之,今茂陵徐福数上书言霍氏且有变,宜防绝之。乡使福说得行,则国亡裂土出爵之费,臣亡逆乱诛灭之败。往事既已,而福独不蒙其功,唯陛下察之,贵徙薪曲突之策,使居焦发灼烂之右。”上乃赐福帛十匹,后以为郎。
宣帝始立,谒见高庙,大将军光从骖乘,上内严惮之,若有芒刺在背。后车骑将军张安世代光骖乘,天子从容肆体,甚安近焉。及光身死而宗族竟诛,故俗传之曰:“威震主者不畜,霍氏之祸萌于骖乘。”
至成帝时,为光置守冢百家,吏卒奉词焉。元始二年,封光从父昆弟曾孙阳为博陆侯,千户。
金日磾字翁叔,本匈奴休屠王太子也。武帝元狩中,票骑将军霍去病将兵击匈奴右地,多斩首,虏获休屠王祭天金人。其夏,票骑复西过居延,攻祁连山,大克获。于是单于怨昆邪、休屠居西方多为汉所破,召其王欲诛之。昆邪、休屠恐,谋降汉。休屠王后悔,昆邪王杀之,并将其众降汉。封昆邪王为列侯。日磾以父不降见杀,与母阏氏、弟伦俱没入官,输黄门养马,时年十四矣。
久之,武帝游宴见马,后宫满侧。日磾等数十人牵马过殿下,莫不窃视,至日磾独不敢。日磾长八尺二寸,容貌甚严,马又肥好,上异而问之,具以本状对。上奇焉,即日赐汤沐衣冠,拜为马监,迁侍中、驸马都尉、光禄大夫。日磾既亲近,未尝有过失,上甚信爱之,赏赐累千金,出则骖乘,入侍左右。贵戚多窃怨,曰:“陛下妄得一胡儿,反贵重之!”上闻,愈厚焉。
日磾母教诲两子,甚有法度,上闻而嘉之。病死,诏图画于甘泉宫,署曰“休屠王阏氏”。日磾每见画常拜,乡之涕泣,然后乃去。日磾子二人皆爱,为帝弄儿,常在旁侧。弄儿或自后拥上项,日磾在前,见而目之。弄儿走且啼曰:“翁怒。”上谓日磾“何怒吾儿为?”其后弄儿壮大,不谨,自殿下与宫人戏,日磾适见之,恶其淫乱,遂杀弄儿。弄儿即日磾长子也。上闻之大怒,日磾顿首谢,具言所以杀弄儿状。上甚哀,为之泣,已而心敬日磾。
初,莽何罗与江充相善,及充败卫太子,何罗弟通用诛太子时力战得封。后上知太子冤,乃夷灭充宗族党与。何罗兄弟惧及,遂谋为逆。日磾视其志意有非常,心疑之,阴独察其动静,与俱上下。何罗亦觉日磾意,以故久不得发。是时,上行幸林光宫,日磾小疾卧庐。何罗与通及小弟安成矫制夜出,共杀使者,发兵。明旦,上未起,何罗亡何从外入。日磾奏厕心动,立入坐内户下。须臾,何罗袖白刃从东箱上,见日磾,色变,走趋卧内欲入,行触宝瑟,僵。日磾得抱何罗,因传曰:“莽何罗反!”上惊起,左右拔刃欲格之,上恐并中日磾,止勿格。日磾捽胡投何罗殿下,得禽缚之,穷治,皆伏辜。由是著忠孝节。
日磾自在左右,目不忤视者数十年。赐出宫女,不敢近。上欲内其女后宫,不肯。其笃慎如此,上尤奇异之。及上病,属霍光以辅少主,光让日磾。日磾曰:“臣外国人,且使匈奴轻汉。”于是遂为光副。光以女妻日磾嗣子赏。初,武帝遗诏以讨莽何罗功封日磾为秺侯,日磾以帝少不受封。辅政岁余,病困,大将军光白封日磾,卧授印绶。一日,薨,赐葬具冢地,送以轻车介士,军陈至茂陵,谥曰敬侯。
日磾两子,赏、建,俱侍中,与昭帝略同年,共卧起。赏为奉车,建驸马都尉。及赏嗣侯,佩两绶。上谓霍将军曰:“金氏兄弟两人不可使俱两绶邪?”霍光对曰:“赏自嗣父为侯耳。”上笑曰:“侯不在我与将军乎?”光曰:“先帝之约,有功乃得封侯。”时年俱八九岁。宣帝即位,赏为太仆,霍氏有事萌牙,上书去妻。上亦自哀之,独得不坐。元帝时为光禄勋,薨,亡子,国除。元始中继绝世,封建孙当为秺侯,奉日磾后。
初,日磾所将俱降弟伦,字少卿,为黄门郎,早卒。日磾两子贵,及孙则衰矣。而伦后嗣遂盛,子安上始贵显封侯。
安上字子侯,少为侍中,惇笃有智,宣帝爰之。颇与发举楚王廷寿反谋,赐爵关内侯,食邑三百户。后霍氏反,安上传禁门闼,无内霍氏亲属,封为都成侯,至建章卫尉。薨,赐冢茔杜陵,谥曰敬侯。四子,常、敞、岑、明。
岑、明皆为诸曹、中郎将,常光禄大夫。元帝为太子时,敞为中庶子,幸有宠,帝即位,为骑都尉光禄大夫、中郎将侍中。元帝崩,故事,近臣皆随陵为园郎,敞以世名忠孝,太后诏留侍成帝,为奉车水衡都尉,至卫尉。敞为人正直,敢犯颜色,左右惮之,唯上亦难焉。病甚,上使使者问所欲,以弟岑为托。上召岑,拜为使主客。敞子涉本为左曹,上拜涉为侍中,使待幸绿车载送卫尉舍。须臾卒。敞三子,涉、参、饶。
涉明经俭节,诸儒称之。成帝时为侍中、骑都尉,领三辅胡、越骑。哀帝即位,为奉车都尉,至长信少府。而参使匈奴,匈奴中郎将、越骑校尉、关内都尉,安定、东海太守。饶为墟骑校尉。
涉两子,汤、融,皆侍中、诸曹、将、大夫。而涉之从父弟钦举明经,为太子门大夫,哀帝即位,为太中大夫给事中,钦从父弟迁为尚书令,兄弟用事。帝祖母傅太后崩,钦使护作,职办,擢为泰山、弘农太守,著威名。平帝即位,征为大司马司直、京兆尹。帝年幼,选置师友,大司徒孔光以明经高行为孔氏师,京兆尹金钦以家世忠孝为金氏友。徙光禄大夫、侍中,秩中二千石,封都成侯。
时,王莽新诛平帝外家卫氏,召明礼少府宗伯凤入说为人后之宜,白令公卿、将军、侍中、朝臣并听,欲以内厉平帝而外塞百姓之议。钦与族昆弟秺侯当俱封。初,当曾祖父日磾传子节侯赏,而钦祖父安上传子夷侯常,皆亡子,国绝,故莽封钦、当奉其后。当母南即莽母功显君同产弟也。当上南大行为太夫人。钦因缘谓当:“诏书陈日磾功,亡有赏语。当名为以孙继祖也,自当为父、祖父立庙。赏故国君,使大夫主其祭。”时,甄邯在旁,庭叱钦,因劾奏曰:“钦幸得以通经术,超擢侍帷幄,重蒙厚恩,封袭爵号,知圣朝以世有为人后之谊。前遭故定陶太后背本逆天,孝哀不获厥福,乃者吕宽、卫宝复造奸谋,至于返逆,咸伏厥辜。太皇太后惩艾悼惧,逆天之咎,非圣诬法,大乱之殃,诚欲奉承天心,遵明圣制,专一为后之谊,以安天下之命,数临正殿,延见群臣,讲习《礼经》。孙继祖者,谓亡正统持重者也。赏见嗣日磾,后成为君,持大宗重,则《礼》所谓‘尊祖故敬宗’,大宗不可以绝者也。钦自知与当俱拜同谊,即数扬言殿省中,教当云云。当即如其言,则钦亦欲为父明立庙而不入夷侯常庙矣。进退异言,颇惑众心,乱国大纲,开祸乱原,诬祖不孝,罪莫大焉。尤非大臣所宜,大不敬。秺侯当上母南为太夫人,失礼不敬。”莽白太后,下四辅、公卿、大夫、博士、议郎,皆曰:“钦宜以时即罪。”谒者召钦诣诏狱,钦自杀。邯以纲纪国体,亡所阿私,忠孝尤著,益封千户。更封长信少府涉子右曹汤为都成侯。汤受封日,不敢还归家,以明为人后之谊。益封为后,莽复用钦弟遵,封侯,历九卿位。
赞曰:霍光以结发内侍,起于阶闼之间,确然秉志,谊形于主。受襁褓之托,任汉室之寄,当庙堂,拥幼君,摧燕王,仆上官,因权制敌,以成其忠。处废置之际,临大节而不可夺,遂匡国家,安社稷。拥昭立宣,光为师保,虽周公、阿衡,何以加此!然光不学亡术,暗于大理,阴妻邪谋,立女为后,湛溺淫溢之欲,以增颠覆之祸,死财三年,宗族诛夷,哀哉!昔霍叔封于晋,晋即河东,光岂其苗裔乎!金日磾夷狄亡国,羁虏汉庭,而以笃敬寤主,忠信自著,勒功上将,传国后嗣,世名忠孝,七世内侍,何其盛也!本以休屠作金人为祭天主,故因赐姓金氏云。
翻译
霍光,字子孟,是骠骑将军霍去病的弟弟。他们的父亲霍中孺,是河东平阳县人,曾在平阳侯家中做小吏,与府中侍女卫少兒私通,生下霍去病。后来霍中孺任期结束回家,娶妻生下霍光,从此与卫家断绝音讯。多年后,卫少兒的妹妹卫子夫受汉武帝宠幸,被立为皇后,霍去病因是皇后的外甥而显贵。长大后,他才得知自己的亲生父亲是霍中孺,但还未来得及寻访。恰逢他率军出征匈奴,途经河东郡,河东太守亲自到郊外迎接,背负弓箭在前引路。到了平阳驿站后,霍去病派人召见霍中孺。霍中孺快步进来拜见,霍去病迎上前跪拜说:“我未能早知自己是您的骨肉。”霍中孺扶起儿子叩头说:“老臣能托命于将军,真是天意啊!”霍去病为父亲购置田宅、奴婢后离去。回程时又经过此地,便将年仅十余岁的弟弟霍光带到长安,任其为郎官,逐渐升迁至诸曹、侍中。霍去病去世后,霍光任奉车都尉、光禄大夫,外出则掌管御车,入宫则侍奉左右,出入宫廷二十余年,行事谨慎,从未有过失,深受信任。
征和二年(前91年),卫太子因江充陷害而败亡,燕王刘旦、广陵王刘胥皆多有过错。当时武帝年事已高,宠姬钩弋夫人赵婕妤生有一子,武帝有意立其为继承人,需大臣辅佐。观察群臣之中,唯有霍光可担大任,堪托社稷。于是命黄门画师绘制《周公负成王朝诸侯图》赐予霍光。后元二年春,武帝巡游五柞宫,病重,霍光流泪问道:“陛下若有不测,谁当继位?”武帝反问:“你还不明白先前图画的用意吗?立我的小儿子,你要行周公之事。”霍光叩首推辞道:“我不如金日磾。”金日磾也说:“我是外族之人,不如霍光。”于是武帝任命霍光为大司马大将军,金日磾为车骑将军,太仆上官桀为左将军,搜粟都尉桑弘羊为御史大夫,众臣皆在病榻前受遗诏辅佐幼主。次日,武帝驾崩,太子即位,是为孝昭皇帝。时年八岁,政事全由霍光决断。
此前一年,侍中仆射莽何罗与其弟重合侯马通密谋叛乱,霍光与金日磾、上官桀等人共同将其诛杀,但尚未论功行赏。武帝病中留下玺书:“朕崩后开启此书行事。”遗诏封金日磾为秺侯,上官桀为安阳侯,霍光为博陆侯,皆因平定叛乱之功。当时卫尉王莽之子王忽任侍中,扬言道:“皇上驾崩时我一直随侍左右,哪有什么遗诏封三人之事!不过是他们互相抬举罢了。”霍光听闻后严厉责问王莽,王莽遂毒杀其子王忽。
霍光为人沉静审慎,身高七尺三寸,肤色白皙,眉目清朗,胡须美观。每次出入殿门,进退都有固定位置,郎官暗中观察记录,竟丝毫不差,其本性端正如此。初辅幼主时,政令出自其手,天下人都仰慕他的风采。一次宫中有异象,一夜之间群臣惊扰,霍光召见尚符玺郎,对方不肯交出玉玺。霍光欲强行夺取,郎官按剑道:“我可以死,玉玺不可得!”霍光深以为义,第二天便提升此人两级俸禄。百姓无不称赞霍光宽厚。
霍光与左将军上官桀结为亲家,霍光长女嫁给上官桀之子上官安。其女年龄与昭帝相当,上官桀通过帝姊鄂邑盖主将上官安之女送入后宫为婕妤,数月后立为皇后。其父上官安封为骠骑将军,爵桑乐侯。每当霍光休假离朝,上官桀便入内代他处理政务。上官父子权势日盛,感激盖主恩德。但盖主私生活不检点,宠幸河间人丁外人。上官桀父子想为丁外人求封列侯,依照旧例凡娶公主者可封侯,霍光不许;又请求授予光禄大夫之职以便面见皇帝,亦遭拒绝。盖主因此怨恨霍光。而上官父子屡次求官不得,亦感羞愧。早在先帝时,上官桀已是九卿之一,地位高于霍光;如今父子同为将军,又有皇后为其孙女,霍光反而是外祖父,却独揽朝政,由此与霍光争权。
燕王刘旦自认是昭帝兄长,常怀不满。御史大夫桑弘羊主持盐铁专营、酒类专卖,为国聚财,居功自傲,欲为其子弟谋官,也被霍光阻止,因而怨恨。于是盖主、上官桀、上官安及桑弘羊与燕王刘旦勾结,伪造燕王奏章,诬告霍光:“出城检阅郎官与羽林军,路上禁止行人,太官提前布置饮食。”又引用苏武事例:“苏武被困匈奴二十年不降,归国仅任典属国;而大将军长史杨敞无功却被任命为搜粟都尉。又擅自增加幕府校尉人数。霍光专权恣肆,恐有非常之举。臣愿归还符节印信,入宫宿卫,监察奸臣。”他们等待霍光休假时上奏。上官桀计划从中批准此事,桑弘羊联合大臣共同罢免霍光。奏章呈上后,昭帝却不肯下发。
次日清晨,霍光听说此事,停在画室不敢入宫。皇帝问:“大将军在哪里?”上官桀答:“因燕王指控其罪,故不敢入。”皇帝下诏召见霍光。霍光入殿,脱帽叩首谢罪。皇帝说:“戴上帽子吧。我知道这奏章是假的,将军无罪。”霍光问:“陛下如何知晓?”皇帝答:“将军在广明训练郎官,才几天时间?调任校尉不到十日,燕王怎会知道?况且若将军真要作乱,何必还要校尉?”当时皇帝年仅十四岁,尚书左右官员皆震惊,而上书者果然逃走,朝廷紧急追捕。上官桀等人恐惧,向皇帝称小事不必追究,皇帝不听。
此后有人诋毁霍光,皇帝立即发怒:“大将军是忠臣,先帝托付辅佐我,敢诽谤者依法治罪!”自此上官桀等不敢再言,转而策划由盖主设宴邀请霍光,埋伏士兵将其杀害,再废黜皇帝,迎立燕王。事情败露,霍光将上官桀、上官安、桑弘羊、丁外人及其宗族全部诛杀。燕王与盖主自杀。霍光威震天下。昭帝成年后,仍委政于霍光,直至十三年,百姓富足,四方夷狄归服。
元平元年,昭帝驾崩,无子嗣。武帝六子中仅余广陵王刘胥,群臣多主张立其为君。但此人行为失德,先帝曾不予考虑。霍光内心不安。有郎官上书说:“周太王舍长子太伯立季历,文王舍伯邑考立武王,只看是否合适,即使废长立幼也可。广陵王不宜承继宗庙。”此言正合霍光心意。他将奏书示于丞相杨敞等人,提拔该郎官为九江太守,并当日奉皇太后诏,派少府乐成、宗正刘德、光禄大夫吉、中郎将利汉前往迎立昌邑王刘贺。
刘贺乃武帝之孙,昌邑哀王之子。即位后行为淫乱。霍光忧愤,私下询问亲信旧部大司农田延年。延年说:“将军乃国家柱石,若此人不堪为君,何不禀明太后,另选贤者?”霍光问:“古来可有此举?”延年答:“伊尹辅殷,废太甲以安宗庙,后世称其忠。将军若行此事,便是汉之伊尹。”霍光于是引延年入宫任职,暗中与车骑将军张安世谋划,召集丞相、御史、将军、列侯、中二千石、大夫、博士在未央宫集会。霍光说:“昌邑王行为昏乱,恐危社稷,该如何处置?”群臣震惊失色,无人敢言,唯唯诺诺而已。田延年离席按剑道:“先帝托孤于将军,寄天下于将军,正是因将军忠贤能保刘氏江山。今群情汹涌,社稷将倾,汉之所以谥号常带‘孝’字,正是希望长享天下、宗庙永续。若汉室断祀,将军虽死,有何面目见先帝于地下?今日之议,刻不容缓。迟应者,请允许我斩之!”霍光谢道:“九卿责我正当。天下动荡不安,我自当承担。”于是众人皆叩首道:“万民性命系于将军,唯大将军之命是从。”
霍光随即与众臣一同面见太后,详述昌邑王不可承宗庙之状。皇太后乘辇至未央宫承明殿,下令各宫门不得放入昌邑群臣。刘贺入朝拜见太后返回时,欲乘车回温室殿,宦官紧闭门户,昌邑群臣无法进入。刘贺问:“为何如此?”大将军跪奏:“奉太后诏,不得放入昌邑群臣。”刘贺说:“慢慢来嘛,何必吓人!”霍光命人将昌邑群臣尽数驱逐至金马门外。车骑将军张安世率羽林军逮捕二百余人,押送廷尉监狱。命原昭帝侍从看守刘贺。霍光告诫左右:“严密守卫,万一他突然死亡或自杀,我会背负杀主之名。”刘贺尚不知将被废黜,问左右:“我的旧臣犯了何罪,竟全被拘捕?”不久太后下诏召见,刘贺闻言心惧,说:“我何罪之有,竟被召见?”太后身穿珠襦,盛装端坐武帐之中,侍卫数百人持兵护卫,殿前武士执戟列队。群臣依次上殿,召昌邑王伏前听诏。霍光与众臣联名上奏:
丞相杨敞、大司马大将军霍光、车骑将军张安世……等顿首死罪启奏皇太后陛下:天子之所以永保宗庙、统一天下,是以慈孝、礼义、赏罚为根本。孝昭皇帝早逝无嗣,我们依礼议定“为人后者为之子”,故迎立昌邑王主持丧礼。然其身穿斩衰孝服却毫无哀伤之心,废弃礼义,在途中不禁食荤腥,令随从掳掠女子藏于衣车,入住驿站。初至谒见,立为皇太子,竟私自买鸡猪食用。在先帝灵前行玺、信玺未经封缄即擅自启用。让随从持节引入昌邑旧属二百余人,长期居于禁宫嬉戏。擅自取走十六枚符节,早晚哭丧时令随从轮流持节跟随。曾写信给侍中:“皇帝问君卿,命中御府令高昌赐黄金千斤,供你娶十位妻子。”在先帝灵堂前启用乐府乐器,召入昌邑乐人击鼓唱歌表演杂耍。返程途中登上殿台敲钟击磬,召泰一庙乐人沿辇道歌舞奏乐。动用长安厨膳三牲祭品在阁室祭祀,之后与随从共食。驾法驾,乘皮轩车、鸾旗车,在北宫、桂宫纵马奔驰,玩弄野猪、搏斗老虎。召来皇太后的小马车,让官奴骑乘,在掖庭游玩。与孝昭皇帝宫人蒙氏等淫乱,并下令掖庭令:泄露者斩首。
太后喝止:“身为臣子竟能悖乱至此!”刘贺离席伏地。尚书令继续宣读:
夺取诸侯王、列侯、二千石官员的绶带,连同黑绶、黄绶一起佩戴于昌邑郎官身上。更改节杖上的黄色旄羽为红色。动用御府金钱、刀剑、玉器、彩帛赏赐玩乐之人。与随从官奴夜间饮酒,沉湎于酒。诏令太官照常供应皇帝膳食。食监奏称未除服不应享用旧膳,仍诏令太官速备,且不限盐量。太官不敢置办,便令随从外出购买鸡猪,规定此后成为惯例。独自在温室殿设九宾之礼接见姐夫昌邑关内侯。宗庙祭祀尚未举行,即以玺书派使者持节用三牲祭祀昌邑哀王园庙,自称“嗣子皇帝”。自接受玉玺以来二十七日内,使者往来频繁,持节征发各官署事务达一千一百二十七件。文学、光禄大夫夏侯胜等人及侍中傅嘉多次进谏指出过失,反被刘贺责问并囚禁傅嘉。荒淫迷惑,违背帝王礼义,扰乱汉制。我们屡次劝谏,其恶行日益加剧,恐危社稷,天下不安。
我们与博士霸、隽舍、德、虞舍、射、仓商议一致认为:“高皇帝创立基业为汉太祖,孝文皇帝仁俭为太宗。今陛下继孝昭之后,行为邪僻不轨。《诗经》云:‘就算说不知,也已抱子成人。’五刑之中,莫过于不孝。周襄王不能奉母,《春秋》记为‘天王出居于郑’,因其不孝而逐之于天下。宗庙重于君主,陛下未获高庙认可,不可承天序、奉祖庙、为民父母,应当废黜。”谨请御史大夫谊、宗正德、太常昌会同太祝用一牛一羊一豕祭告高庙。臣等冒死上闻。
皇太后下诏:“准奏。”霍光命刘贺起身受诏。刘贺说:“听说天子有七位诤臣,即使无道也不会失去天下。”霍光答:“太后已下诏废黜,岂还有天子?”随即握住其手,解下玺绶献于太后,扶刘贺下殿,出金马门,群臣相送。刘贺西向拜曰:“愚钝不堪担当汉事。”登副车而去。霍光送至昌邑邸,道歉道:“您自行断绝于天理,我们驽怯无力以死报恩。我宁负您,不敢负社稷。愿您珍重,我不能再侍奉左右。”洒泪而去。群臣奏议:“古时废君流放远方,不得参政,请徙刘贺至汉中房陵县。”太后诏令遣返昌邑,赐汤沐邑二千户。昌邑群臣因未能劝导,致君陷恶,霍光尽数诛杀二百余人。临刑呼喊于市:“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霍光坐于庭中,会同丞相以下议立新君。广陵王先前已被弃用,燕刺王已反被诛,其子不在候选之列。近亲中唯有卫太子之孙流落民间,众皆称颂。霍光再与丞相杨敞等上奏:“《礼》曰:‘人道亲亲故尊祖,尊祖故敬宗。’大宗无嗣,应择支庶贤者继位。孝武皇帝曾孙刘病已,幼时奉诏由掖庭抚养,今十八岁,师习《诗》《论语》《孝经》,躬行节俭,慈仁爱人,可继孝昭之后,奉承祖庙,为万民之主。臣等冒死上闻。”皇太后下诏:“准奏。”霍光派宗正刘德至尚冠里曾孙家,为其沐浴更衣,太仆用猎车迎至宗正府斋戒,入未央宫见太后,封为阳武侯。不久霍光奉上皇帝玺绶,于高庙谒见,是为孝宣皇帝。次年下诏:“褒奖有德,赏赐元勋,古今通义。大司马大将军霍光宿卫忠正,宣德布恩,守节秉义,安定宗庙。特增封河北、东武阳一万七千户,合计两万户。前后赏赐黄金七千斤,钱六千万,丝帛三万匹,奴婢一百七十人,马两千匹,赐第一等府第一处。”
自昭帝时起,霍光之子霍禹及兄孙霍云皆为中郎将,霍云弟霍山任奉车都尉、侍中,统领胡越兵。两位女婿分任东西宫卫尉,兄弟、女婿、外孙皆为朝官,任诸曹大夫、骑都尉、给事中。党亲盘结,根植朝廷。霍光自后元年间执掌大权,至宣帝即位后归政,但皇帝谦让不受,凡事皆先禀报霍光后再奏闻。霍光每朝见,皇帝肃然敛容,礼遇甚隆。
霍光执政前后二十年,地节二年春病重,皇帝亲临探视,为之流泪。霍光上书谢恩:“愿分三千户封兄孙奉车都尉霍山为列侯,以奉兄长骠骑将军霍去病之祀。”诏下丞相、御史,当日即拜霍禹为右将军。
霍光去世,皇帝与太后亲临丧礼。太中大夫任宣与五名侍御史持节护丧。中二千石官员在墓地治丧。赐金钱、丝絮、绣被百件,衣物五十箱,玉衣、梓棺、便房、黄肠题凑各一套,枞木外椁十五具。东园秘器,皆如天子制度。以辒辌车载尸,黄屋左纛,调发材官、轻车、北军五校士列阵至茂陵送葬。谥号“宣成侯”。征发三河士兵挖土筑坟,建祠堂。设园邑三百户,长丞依例守墓。
葬后封霍山为乐平侯,以奉车都尉领尚书事。皇帝思念霍光功德,下诏:“故大司马大将军博陆侯宿卫孝武帝三十余年,辅佐孝昭帝十余年,遭遇大难,秉持大义,率领三公九卿制定万世之策,安定社稷,天下百姓得以安宁。功勋卓著,朕甚嘉许。免除后代赋役,延续爵邑,世代不绝,功比萧何。”次年夏,封太子外祖父许广汉为平恩侯。再下诏:“宣成侯霍光忠正奉国,善及其后,封其兄孙中郎将霍云为冠阳侯。”
霍禹袭爵博陆侯。其母霍显改建霍光墓园,规模奢靡。建三重阙门,修神道,北接昭灵,南达承恩,祠堂华丽,阁道连接永巷,幽闭婢妾守之。大兴土木,建造御用车辇,饰以彩绣垫褥,黄金涂轴,皮革裹轮,婢女以五彩丝绳牵引霍显游乐其中。起初霍光宠爱监奴冯子都,常与议事;霍显寡居后与之私通。霍禹、霍山亦修豪宅,在平乐馆纵马驰骋。霍云每逢朝请常称病私出,率宾客围猎黄山苑,令奴仆代为朝谒,无人敢责。霍显及诸女昼夜出入长信宫,毫无节制。
宣帝早年在民间即知霍氏长期显贵,心中不悦。霍光死后,始亲理朝政,任御史大夫魏相为给事中。霍显对霍禹、霍云、霍山说:“你们不思继承大将军事业,如今他人入主中枢,稍有间隙,你们还能自救吗?”后两家奴仆争道,霍氏奴闯入御史府欲踢门,御史叩头谢罪方退。人们议论纷纷,霍显等始感忧虑。后魏相升为丞相,屡次私下觐见言事。平恩侯与金安上自由出入禁中。霍山仍自任尚书,皇帝却允许吏民直接上密封奏章,不经尚书,群臣可单独进见,霍氏由此极为忌恨。
宣帝初立,立微时所娶许妃为后。霍显偏爱小女成君,欲使其为后,私令女医淳于衍毒杀许后,再劝霍光促成成君为后,事载《外戚传》。起初许后猝死,官吏逮捕诸医,指控淳于衍侍疾不力,下狱审讯。审问紧急,霍显恐事泄,遂将实情告知霍光。霍光大惊,欲主动揭发,终不忍,犹豫不决。待奏章上报,便批示“不予追究”。霍光死后,真相渐露。皇帝虽闻尚未查实,先调霍光女婿范明友由度辽将军、未央卫尉转任光禄勋,次婿任胜出任安定太守。数月后,又调姐婿张朔为蜀郡太守,孙婿王汉为武威太守。不久再调长女婿邓广汉为少府。改任霍禹为大司马,戴小冠,无印绶,罢其右将军兵权。收回范明友度辽将军印绶,仅留光禄勋职。霍光中女婿赵平本兼散骑、骑都尉、光禄大夫统兵,亦收其印绶。凡统领胡越骑兵、羽林军及两宫卫戍者,悉换为皇帝亲信许、史子弟。
霍禹称病不朝。旧部任宣探望,问其病因。霍禹说:“我有何病?若非我父将军,我岂能至此?今将军坟土未干,尽逐我家,反任许、史,夺我印绶,令人气绝。”任宣见其怨恨深切,劝道:“大将军在时怎能再现?掌握国柄,生杀予夺。廷尉李种、王平,左冯翊贾胜胡,车丞相女婿徐仁皆因违逆将军意旨下狱处死。乐成小人物得宠将军,竟至九卿封侯。百官只知奉承冯子都、王子方,视丞相如无物。各有其时,今许、史乃天子骨肉,贵显正当。大司马以此怨恨,愚以为不可。”霍禹默然。数日后复出视事。
霍显与霍禹、霍山、霍云日渐被削权,相对哭泣自怨。霍山说:“今丞相当权,天子信任,尽改大将军旧法,将公田分给贫民,揭露大将军过失。儒生多寒门子弟,远来饥寒,喜发狂言,不避忌讳,大将军素来憎恶。今陛下喜与儒生交谈,人人可上书言事,多言我霍家。曾有人上书称大将军时主弱臣强,专权擅政,今其子孙当政,兄弟愈发骄横,恐危宗庙,灾异频现,皆因此故。言辞极为激烈,我扣压未奏。后上书者更狡猾,皆上密封奏章,径交中书令取出,不再经尚书,皇帝愈不信任我们。”霍显说:“丞相屡言我家,难道自己无罪?”霍山答:“丞相廉洁正直,有何罪?但我家兄弟女婿多不谨。又闻民间传言霍氏毒杀许后,真有此事?”霍显惊惧,遂坦白实情。霍山、霍云、霍禹震惊:“若如此,为何不早告知?天子疏远诸婿,正因为此事!此乃灭族之罪,如何是好?”于是萌生叛意。
起初,赵平门客石夏精通天文,告诉赵平:“火星守御星,御星代表太仆、奉车都尉,不死即贬。”赵平担忧霍山等人。霍云舅父李竟好友张赦见霍家惶惶不安,对李竟说:“今丞相与平恩侯掌权,可请太夫人说服太后,先杀二人。废立皇帝,只在太后一念之间。”长安男子张章告发,事交廷尉。执金吾逮捕张赦、石夏,后有诏令停止追捕。霍山等更恐,商议道:“这是天子顾及太后情面,故未深究。但祸端已现,又有弑后之事,陛下虽仁厚,左右未必容忍,久必事发,届时满门抄斩,不如先动手。”遂令诸女各自告知丈夫:“还能躲到哪里去?”
适逢李竟因与诸侯王交通获罪,供词牵连霍氏,诏令霍云、霍山不宜宿卫,免职归家。霍家女对太后无礼,冯子都屡犯法,皇帝皆加责备,霍山、霍禹等极为恐惧。霍显梦见家中井水溢出庭院,灶台移至树上;又梦大将军斥责:“知捕儿否?速捕之!”家中鼠患严重,触人以尾划地。猫头鹰频鸣殿前树上。大门自坏,霍云宅门亦损。巷中多人见有人立于霍云屋顶,掀瓦掷地,近看却无,众皆惊异。霍禹梦车骑喧哗来捕己,全家忧愁。霍山说:“丞相擅自减少宗庙祭祀用羔羊、兔子、青蛙,可用此为罪名。”密谋由太后为博平君设宴,召丞相、平恩侯以下,命范明友、邓广汉依太后旨意斩之,趁机废帝立霍禹。计划未成,霍云拜为玄菟太守,任宣为代郡太守。霍山又因私抄禁书,霍显上书献城西宅第、八马千匹赎罪。诏书刚批复,阴谋败露,霍云、霍山、范明友自杀,霍显、霍禹、邓广汉被捕。霍禹腰斩,霍显及诸女兄弟皆斩首弃市。唯霍皇后废居昭台宫。受霍氏牵连被诛者数千家。
皇帝下诏:“此前东织室令史张赦授意魏郡豪强李竟告知冠阳侯霍云谋反,朕念大将军之功,隐忍不发,冀其自新。今大司马博陆侯霍禹与其母宣成侯夫人霍显及堂弟冠阳侯霍云、乐平侯霍山等姊妹婿共谋大逆,欲惑乱百姓。赖祖宗神灵,阴谋先发,皆伏其辜,朕深为痛惜。凡被霍氏误导者,丙申日前未发觉者,一律赦免。男子张章最先发现,告知期门董忠,忠告曹官杨恽,恽告侍中金安上。恽被召问对,后张章正式上书。侍中史高与金安上揭发此事,严禁进入霍氏禁地,终使阴谋未遂,皆是有功之臣。封张章为博成侯,董忠为高昌侯,杨恽为平通侯,金安上为都成侯,史高为乐陵侯。”
当初霍氏奢侈,茂陵徐福曾说:“霍氏必亡。奢侈则不逊,不逊则侮上。侮上者,乃逆道也。居人之上,必为人所忌。霍氏专权日久,仇者众多。天下共嫉,又行逆道,不亡何待!”乃上疏:“霍氏权势太盛,陛下虽厚爱,亦应适时抑制,以免灭亡。”连上三疏,皆“已知”。后霍氏被灭,告发者皆受封。有人为徐福上书:“有客访主人,见灶口直通,柴薪堆积旁侧,建议改为曲突,移柴远火,否则将有火灾。主人不理。不久果失火,邻里共救,幸免于难。主人杀牛设宴酬谢,烧伤者坐上位,其余按功就座,却未邀请建议曲突移薪者。有人提醒:‘若听其言,无需牛酒,终无火患。今论功请宾,曲突徙薪者无恩,焦头烂额者为上客耶?’主人醒悟请之。今茂陵徐福屡上书言霍氏将变,宜早防。若其言得用,则国家无需裂土封侯之费,臣子无逆乱诛灭之祸。往事已过,唯徐福未受其赏,望陛下明察,重徙薪曲突之策,使其位列焦头烂额者之上。”皇帝赐徐福帛十匹,后任为郎。
宣帝初即位,拜谒高庙,大将军霍光陪乘,帝内心畏惧,如芒刺在背。后张安世代光陪乘,帝从容自在,亲近安然。及霍光死后宗族被诛,民间流传:“威震主者不畜,霍氏之祸萌于骖乘。”
至成帝时,为霍光设守墓百家,吏卒奉祀。元始二年,封霍光堂兄弟之曾孙霍阳为博陆侯,食邑千户。
金日磾,字翁叔,本匈奴休屠王太子。武帝元狩年间,霍去病率军攻匈奴西部,斩获甚众,俘获休屠王用于祭天之金人。同年夏,霍去病再西征居延,攻祁连山,大获全胜。单于怨恨昆邪王、休屠王镇守西方屡败于汉,召见欲诛。二王恐惧,谋降汉。休屠王后悔,昆邪王杀之,兼并其众降汉。封昆邪王为列侯。金日磾因父拒降被杀,与母阏氏、弟金伦一同没入官府,送入黄门养马,年仅十四。
多年后,武帝游宴见马,后宫满侧。数十人牵马过殿,皆偷窥,唯金日磾不敢。他身高八尺二寸,容貌威严,马匹肥壮,武帝惊奇,问其来历,如实回答。帝奇之,当日赐浴更衣,拜为马监,后升侍中、驸马都尉、光禄大夫。日益亲近,从未有过失,帝深信爱之,赏赐累千金,出则陪乘,入则侍侧。贵戚多有怨言:“陛下凭空得一胡儿,反而贵重!”帝闻之,愈加厚待。
金日磾母亲教导二子极有法度,帝闻而嘉奖。去世后,帝命画像于甘泉宫,题为“休屠王阏氏”。金日磾每见画像必拜,面对涕泣而后离去。二子皆受帝喜爱,为弄儿常伴左右。有时从后抱住帝颈,金日磾在前见之怒目而视。小儿边跑边哭:“爷爷生气了。”帝问:“为何恼我儿子?”后小儿长大,行为不谨,在殿下与宫人嬉戏,金日磾恰见,恶其淫乱,遂亲手杀之——即其长子。帝大怒,金日磾叩首陈情。帝悲伤流泪,继而心生敬重。
起初,莽何罗与江充交好,江充陷害卫太子时,其弟莽通因力战有功受封。后武帝知太子冤,诛江充全族。何罗兄弟惧受牵连,遂谋反。金日磾察觉其异志,心生怀疑,暗中监视其动静。何罗亦觉金日磾留意,故久未行动。一日武帝幸林光宫,金日磾小病卧寝。何罗与通及弟安成伪诏夜出,杀使者,发兵。次日清晨,帝未起,何罗突入。金日磾如厕时心动,立即入内守护门户。顷之,何罗藏刃自东厢而来,见金日磾脸色大变,急趋卧内,不慎撞倒宝瑟,僵住。金日磾扑上前抱住何罗,高呼:“莽何罗谋反!”帝惊起,左右欲格杀,恐误伤金日磾,令勿动。金日磾揪发将其摔于殿下,擒获,审讯伏罪。由此彰显忠孝节义。
金日磾侍奉左右数十年,目不斜视。赐宫女不敢亲近。帝欲纳其女入后宫,坚辞不受。其谨慎如此,帝尤觉奇异。帝病重,托霍光辅少主,霍光推让于金日磾。金日磾曰:“我是外族,恐使匈奴轻视汉朝。”遂为霍光副手。霍光以女嫁其子金赏。初,武帝遗诏以其讨莽何罗功封为秺侯,金日磾以帝年幼不受。辅政一年多,病重,霍光奏请封爵,帝卧授印绶。一日后去世,赐葬具、冢地,以轻车介士送葬至茂陵,谥“敬侯”。
二子金赏、金建皆为侍中,与昭帝年相仿,同起居。金赏为奉车,金建为驸马都尉。金赏袭侯后佩双绶。帝问霍光:“金氏兄弟二人岂不能皆佩双绶?”霍光答:“赏仅袭父爵。”帝笑:“侯爵不在我与将军手中吗?”霍光曰:“先帝有约,有功方可封侯。”时二人皆八九岁。宣帝即位,金赏为太仆,霍氏谋反前上书离婚。帝怜之,独免其罪。元帝时为光禄勋,无子,国除。元始中续封,以孙金当为秺侯,奉祀金日磾。
其弟金伦,字少卿,为黄门郎,早卒。二子显贵,至孙辈衰落。而金伦后裔兴盛,子金安上显贵封侯。
金安上,字子侯,少为侍中,敦厚聪慧,宣帝喜爱。参与揭发楚王刘廷寿谋反,赐爵关内侯,食邑三百户。后霍氏谋反,安上传守禁门,拒霍氏亲属入内,封都成侯,官至建章卫尉。去世后赐墓于杜陵,谥“敬侯”。四子:金常、金敞、金岑、金明。
金岑、金明皆为诸曹、中郎将,金常为光禄大夫。元帝为太子时,金敞为中庶子,受宠。即位后任骑都尉、光禄大夫、中郎将、侍中。元帝崩,按例近臣应随陵为园郎,但因金氏世代忠孝,太后诏留侍成帝,任奉车水衡都尉,至卫尉。为人正直,敢于直谏,左右畏惧,连皇帝亦难应对。病重时帝遣使问其所欲,托付其弟金岑。帝召岑,拜为使主客。其子金涉原为左曹,帝拜为侍中,以绿车载送至卫尉府,不久去世。金敞三子:金涉、金参、金饶。
金涉通经学,节俭,儒者称颂。成帝时任侍中、骑都尉,统领三辅胡越骑。哀帝即位,为奉车都尉,至长信少府。金参出使匈奴,任匈奴中郎将、越骑校尉、关内都尉,官至安定、东海太守。金饶为墟骑校尉。
金涉二子金汤、金融皆为侍中、诸曹、将、大夫。其从父弟金钦举明经,为太子门大夫,哀帝即位,为太中大夫给事中。从父弟金迁为尚书令,兄弟掌权。帝祖母傅太后崩,金钦主持丧仪,办事得力,擢为泰山、弘农太守,威名显著。平帝即位,征为大司马司直、京兆尹。帝年幼,选师友,孔光为孔氏师,金钦为金氏友。迁光禄大夫、侍中,秩中二千石,封都成侯。
时王莽刚诛平帝外家卫氏,召少府宗伯凤讲“为人后”之礼,令公卿将军侍中朝臣共听,欲对内激励平帝,对外压制舆论。金钦与族弟秺侯金当同受封。当初金当曾祖父金日磾传子节侯金赏,金钦祖父金安上传子夷侯金常,皆无子,国绝。故王莽封金钦、金当以继其后。金当母南为王莽母功显君之妹。金当尊南为太夫人。金钦借机对金当说:“诏书只提日磾之功,不及金赏。你名义上以孙继祖,实应为父、祖父立庙。金赏乃故国君,应由大夫主祭。”时甄邯在场,当庭斥责金钦,劾奏:“金钦幸通经术,超擢近臣,受封袭爵,明知圣朝重‘为人后’之义。前有定陶太后背本逆天,孝哀不得善终;吕宽、卫宝复行奸谋,终伏法。太皇太后痛惧逆天之祸,欲奉天心,遵圣制,专一为后,安定天下。‘孙继祖’者,谓大宗无主者也。金赏既嗣日磾,成为宗君,则《礼》所谓‘尊祖故敬宗’,大宗不可绝。金钦明知与当同封,却扬言当应为其父立庙,实为自己欲为父金明立庙而不入金常庙。言行矛盾,惑乱人心,破坏纲纪,诬祖不孝,罪莫大焉。非大臣所宜,大不敬。金当尊母南为太夫人,失礼不敬。”王莽奏太后,交四辅、公卿、博士、议郎讨论,皆曰:“金钦应即时治罪。”谒者召金钦入诏狱,金钦自杀。甄邯因维护纲纪,公正无私,忠孝显著,增封千户。改封金涉子金汤为都成侯。金汤受封日不敢归家,以明“为人后”之义。王莽后复用金钦弟金遵,封侯,历九卿。
赞曰:霍光自青年入侍,起于宫廷之间,坚定持志,忠义显现于君主。受襁褓之托,任汉室之重,主持朝政,拥立幼君,挫败燕王,倾覆上官,因势制敌,成就忠诚。处于废立之际,面临大节而不改其志,终匡扶国家,安定社稷。拥立昭帝、宣帝,为国家师保,即使周公、伊尹,何以超越!然而霍光不学无术,不明大理,暗助妻妾邪谋,立女为后,沉溺私欲,加剧覆亡之祸。死后仅三年,宗族尽灭,可悲啊!昔日霍叔封于晋,晋即河东,霍光难道是其后裔吗?金日磾本为夷狄亡国之虏,羁留汉廷,却以忠诚恭敬感动君主,忠信自显,立功上将,传国后嗣,世代忠孝,七世为内侍,何其兴盛!本因休屠王以金人祭天,故赐姓金氏。
以上为【汉书 · 传 · 霍光金日磾传】的翻译。
注释
1 霍光字子孟:霍光,西汉权臣,字子孟,河东平阳人,骠骑将军霍去病异母弟。
2 票骑将军:即骠骑将军,汉代高级武官,位仅次于大将军。
3 中孺:霍中孺,霍去病、霍光之父。
4 卫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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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文为《汉书·霍光金日磾传》全文翻译,系统记述了西汉权臣霍光与忠臣金日磾的生平事迹。霍光作为武帝托孤重臣,辅佐昭、宣二帝,一度权倾朝野,稳定政局,功勋卓著,被誉为“汉之周公”。但他专权日久,家族奢靡,终致“威震主者不畜”,引发宣帝清算,宗族覆灭。金日磾则出身匈奴贵族,归汉后以忠诚谨慎、恪守臣节著称,虽位高权重却始终谦抑,成为外族仕汉之典范。二人对比鲜明:霍光功高震主而败,金日磾恭谨守节而荣。班固在赞语中既肯定霍光“安社稷”的大功,又批评其“不学亡术”“阴妻邪谋”的致命缺陷,评价公允深刻。全文叙事详实,结构宏大,语言典雅,兼具史识与文采,是《汉书》人物传记中的经典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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