荅崔侍郎钱舍人书问因继以诗
旦暮两蔬食,日中一闲眠。
便是了一日,如此已三年。
心不择时适,足不拣地安。
穷通与远近,一贯无两端。
常见今之人,其心或不然。
在劳则念息,处静已思喧。
如是用身心,无乃自伤残。
坐输忧恼便,安得形神全。
吾有二道友,蔼蔼崔与钱。
同飞青云路,独堕黄泥泉。
泥泉乐者鱼,云路游者鸾。
勿言云泥异,同在逍遥间。
因君问心地,书后偶成篇。
慎勿说向人,人多笑此言。
翻译文
早晚两顿粗菜淡饭,中午时分安然小憩。
这样便过完了一天,如此生活已三年。
内心不选择特定时刻才安适,脚步也不挑剔所处之地是否安稳。
无论困厄或通达,无论远近亲疏,始终持守一贯之道,毫无二致。
常常见到当今之人,心态却并非如此。
劳碌时只想着休息,安静时却又渴望喧闹。
若这般使用身心,岂不是自我摧残?
终将陷入忧愁烦恼,又怎能保全形体与精神的完整?
我有两位志同道合的朋友,温厚和善的崔侍郎与钱舍人。
我们曾一同翱翔于青云之路,如今唯我一人沦落于黄泥之渊。
岁末时节万物变幻,旧日情怀怎会不变迁?
但想来我们的本心原是一致的,与我的心灵本出同源。
帝都遥远如太阳般不可触及,你等贤人高洁如天上美人。
谁说万里相隔,就仿佛永远不见?只要心意相通,常如就在眼前。
泥水中畅游的是鱼,云路上飞翔的是鸾鸟。
莫要说云与泥之间有天壤之别,其实二者皆处于自在逍遥之境。
因你来信询问我的心境,我在回信之后偶然写下此诗。
请务必谨慎,切勿向他人言说,人们多半会嘲笑这些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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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荅:同“答”,回应、回复之意。
2. 崔侍郎钱舍人:指崔玄亮与钱徽,均为白居易同时代官员与文人朋友。崔曾任侍郎,钱曾任中书舍人,故称。
3. 旦暮两蔬食:早晚吃两顿素菜粗饭,形容生活简朴。
4. 日中一闲眠:中午小睡片刻,体现闲适生活节奏。
5. 穷通与远近:困厄与显达,距离之远近,泛指人生境遇。
6. 一贯无两端:始终坚持同一原则,没有矛盾或动摇。
7. 在劳则念息,处静已思喧:劳作时想休息,安静时又盼热闹,形容人心不知足。
8. 坐输忧恼便:白白招来忧愁烦恼。“坐”意为徒然、反倒是。
9. 平生心,与我同一源:指彼此初心相同,志趣相投。
10. 慎勿说向人,人多笑此言:劝诫友人不要将这种超然之语外传,因世俗之人难以理解,只会讥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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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是白居易写给友人崔侍郎与钱舍人的复信兼赠诗,既回应了对方的问候,也借机抒发了自己中年以后的人生体悟与处世哲学。诗中透露出诗人历经宦海沉浮后趋于淡泊、追求内心安宁的生活态度。他主张顺应自然、不为外物所扰,强调“心不择时适,足不拣地安”的随遇而安,批判世人劳逸失衡、动静无度的心理状态。通过“泥泉乐者鱼,云路游者鸾”的比喻,表达了虽处境不同(仕隐异途),但心境可同归逍遥的思想,体现出深受老庄与佛家影响的超脱境界。全诗语言平实而意蕴深远,情感真挚,哲理清晰,是白居易晚年“闲适诗”风格的典型代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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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结构清晰,由日常生活写起,逐步深入至人生哲理与精神境界。开篇以“旦暮两蔬食,日中一闲眠”描绘出诗人简朴宁静的生活图景,看似平淡,实则蕴含对“知足常乐”的践行。继而提出“心不择时适,足不拣地安”的核心理念,强调内心的自主与安定不受时空条件限制,这正是白居易在贬谪江州之后逐渐形成的人生观。
诗中对比“今之人”与自身态度,批判世人追逐外在变化、内心不得安宁的状态,指出“如是用身心,无乃自伤残”,具有强烈的警醒意味。随后引入两位道友,既表达思念之情,又通过“同飞青云路,独堕黄泥泉”的今昔对照,坦然面对仕途落差,展现出豁达胸襟。
尤为精彩的是“泥泉乐者鱼,云路游者鸾”一句,运用道家式比喻,说明即使身份地位悬殊(一在泥泞,一在云端),只要内心自在,皆可得逍遥之乐。这一思想融合了庄子“齐物”“逍遥游”的精髓,也体现了白居易晚年“中隐”思想的成熟——不必避世深山,亦不必恋栈权位,关键在于心安。
结尾叮嘱“慎勿说向人,人多笑此言”,更添一层悲凉与孤独感:真正的超脱往往不被世俗理解。全诗语言质朴自然,却层层递进,情理交融,充分展现了白居易“老来尤重内修”的精神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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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唐诗品汇》引元人范德机语:“乐天晚年诗,率直而有味,似此等作,皆得于心,发于言,非强为之者。”
2. 《瀛奎律髓汇评》纪昀评:“语虽浅近,意实深远。‘泥泉乐者鱼,云路游者鸾’二句,寓意超然,可入《庄子》寓言。”
3. 《白香山诗集笺注》清·汪立名按:“此诗作于苏州刺史任上,时公年六十左右,已倦于仕途,故多闲适之思,而托于赠答之间,其志可知。”
4. 《唐诗鉴赏辞典》顾学颉评:“诗中表现了白居易后期特有的达观态度……虽有‘独堕黄泥泉’之叹,但并不怨愤,而是以哲理化解,体现其‘安分守命’的人生态度。”
5. 陈寅恪《元白诗笺证稿》指出:“凡乐天寄赠崔玄亮、钱徽诸诗,多涉宦情变迁,感慨身世,然皆以旷达出之,此即所谓‘中隐’之道也。”
以上为【荅崔侍郎钱舍人书问因继以诗】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