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安者,临菑人也。以故丞相史上书,曰:
臣闻《邹子》曰:“政教文质者,所以云救也,当时则用,过则舍之,有易则易之,故守一而不变者,未睹治之至也。”今天下人民用财侈靡,车马衣裘宫室皆竞修饰,调五声使有节族,杂五色使有文章,重五味方丈于前,以观欲天下。彼民之情,见美则愿之,是教民以侈也。侈而无节,则不可赡,民离本而徼末矣。未不可徒得,故搢绅者不惮为诈,带剑者夸杀人以矫夺,而世不知愧,故奸轨浸长。夫佳丽珍怪固顺于耳目,故养失而泰,乐失而淫,礼失而采,教失而伪。伪、采、淫、泰,非所以范民之道也。是以天下人民逐利无已,犯法者众。臣愿为民制度以防其淫,使贫富不相耀以和其心。心既和平,其性恬安。恬安不营,则盗贼销,盗贼销,则刑罚少;刑罚少,则阴阳和,四时正,风雨时,草木畅茂,五谷蕃孰,六畜遂字,民不夭厉,和之至也。”
臣闻周有天下,其治三百余岁,成、康其隆也,刑错四十余年而不用。及其衰,亦三百余年,故五伯更起。伯者,常佐天子兴利除害,诛暴禁邪,匡正海内,以尊天子。五伯既没,贤圣莫续,天子孤弱,号令不行。诸侯恣行,强陵弱,众暴寡。田常篡齐,六卿分晋,并为战国,此民之始苦也。于是强国务攻,弱国修守,合从连衡,驰车毂击,介胄生虮虱,民无所告诉。
及至秦王,蚕食天下,并吞战国,称号皇帝,一海内之政,坏诸侯之城。销其兵,铸以为钟虡,示不复用。元元黎民得免于战国,逢明天子,人人自以为更生。乡使秦缓刑罚,薄赋敛,省繇役,贵仁义,贱权利,上笃厚,下佞巧,变风易俗,化于海内,则世世必安矣。秦不行是风,循其故俗,为知巧权利者进,笃厚忠正者退,法严令苛,谄谀者众,日闻其美,意广心逸。欲威海外,使蒙恬将兵以北攻强胡,辟地进境,戍于北河,飞刍挽粟以随其后。又使尉屠睢将楼船之士攻越,使监禄凿渠运粮,深入越地,越人遁逃。旷日持久,粮食乏绝,越人击之,秦兵大败。秦乃使尉佗将卒以戍越。当是时,秦祸北构于胡,南挂于越,宿兵于无用之地,进而不得退。行十余年,丁男被甲,丁女转输,苦不聊生,自经于道树,死者相望。及秦皇帝崩,天下大畔。陈胜、吴广举陈,武臣、张耳举赵,项梁举吴,田儋举齐,景驹举郢,周市举魏,韩广举燕,穷山通谷,豪士并起,不可胜载也。然本皆非公侯之后,非长官之吏,无尺寸之势,起闾巷,杖棘矜,应时而动,不谋而俱起,不约而同会,壤长地进,至乎伯王,时教使然也。秦贵为天子,富有天下,灭世绝祀,穷兵之祸也。故周失之弱,秦失之强,不变之患也。
今徇南夷,朝夜郎,降羌僰,略薉州,建城邑,深入匈奴,燔其龙城,议者美之。此人臣之利,非天下之长策也。今中国无狗吠之警,而外累于远方之备,靡敝国家,非所以子民也。行无穷之欲,甘心快意,结怨于匈奴,非所以安边也。祸挐而不解,兵休而复起,近者愁苦,远者惊骇,非所以持久也。今天下锻甲摩剑,矫箭控弦,转输军粮,未见休时,此天下所共忧也。夫兵久而变起,事烦而虑生。今外郡之地或几千里,列城数十,形束壤制,带胁诸侯,非宗室之利也。上观齐、晋所以亡,公室卑削,六卿大盛也;下览秦之所以灭,刑严文刻,欲大无穷也。今郡守之权非特六卿之重也,地几千里非特闾巷之资也,甲兵器械非特棘矜之用也,以逢万世之变,则不可胜讳也。
后以安为骑马令。
终军字子云,济南人也。少好学,以辩博能属文闻于郡中。年十八,选为博士弟子。至府受遣,太守闻其有异材,召见军。甚奇之,与交结。军揖太守而去,至长安上书言事。武帝异其文,拜军为谒者给事中。
从上幸雍祠五畤,获白麟,一角而五蹄。时又得奇木,其枝旁出,辄复合于木上。上异此二物,博谋群臣。军上对曰:
臣闻《诗》颂君德,《乐》舞后功,异经而同指,明盛德之所隆也。南越窜屏葭苇,与鸟鱼群,正朔不及其俗。有司临境,而东瓯内附,闽王伏辜,南越赖救。北胡随畜荐居,禽兽行,虎狼心,上古未能摄。大将军秉钺,单于奔幕;票骑抗旌,昆邪右衽。是泽南洽而威北畅也。若罚不阿近,举不遗远,设官俟贤,县赏待功,能者进以保禄,罢者退而劳力,刑于宇内矣。履众美而不足,怀圣明而不专,建三宫之文质,章厥职之所宜,封禅之君无闻焉。
夫天命初定,万事草创,及臻六合同风,九州共贯,必待明圣润色,祖业传于无穷。故周至成王,然后制定,而休征之应见。陛下盛日月之光,垂圣思于勒成,专神明之敬,奉燔瘗于郊官,献享之精交神,积和之气塞明,而异兽来获,宜矣。昔武王中流未济,白鱼入于王舟,俯取以燎,群公咸曰“休哉!”今郊祀未见于神祇,而获兽以馈,此天之所以示飨,而上通之符合也。宜因昭时令曰,改定告元,苴白茅于江、淮,发嘉号于营丘,以应缉熙,使著事者有纪焉。
盖六鶂退飞,逆也;白鱼登舟,顺也。夫明暗之征,上乱飞鸟,下动渊鱼,各以类推。今野兽并角,明同本也;众支内附,示无外也。若此之应,殆将有解编发、削左衽、袭冠带、要衣裳而蒙化者焉。斯拱而俟之耳!
对奏,上甚异之,由是改元为元狩。后数月,越地及匈奴名王有率众来降者,时皆以军言为中。
元鼎中,博士徐偃使行风俗。偃矫制,使胶东、鲁国鼓铸盐铁,还,奏事,徙为太常丞。御史大夫张汤劾偃矫制大害,法至死。偃以为《春秋》之义,大夫出疆,有可以安社稷,存万民,颛之可也。汤以致其法,不能诎其义,有诏下军问状,军诘偃曰:“古者诸侯国异俗分,百里不通,时有聘会之事,安危之势,呼吸成变,故有不受辞造命颛己之宜;今天下为一,万里同风,故《春秋》‘王者无外’。偃巡封域之中,称以出疆何也?且盐铁,郡有余臧,正二国废,国家不足以为利害,而以安社稷存万民为辞,何也?”又诘偃:“胶东南近琅邪,北接北海,鲁国西枕泰山,东有东海,受其盐铁。偃度四郡口数、田地,率其用器食盐,不足以并给二郡邪?将势宜有余,而吏不能也?何以言之?偃矫制而鼓铸者,俗及春耕种赡民器也。今鲁国之鼓,当先具其备,至秋乃能举火。此言与实反者非?偃已前三奏,无诏,不惟所为不许,而直矫作威福,以从民望,干名采誉,此明圣所必加诛也。‘枉尺直寻’,孟子称其不可;今所犯罪重,所就者小,偃自予必死而为之邪?将幸诛不加,欲以采名也?”偃穷诎,服罪当死。军奏“偃矫制颛行,非奉使体,请下御史征偃即罪。”奏可。上善其诘,有诏示御史大夫。
初,军从济南当诣博士,步入关,关吏予军繻。军问:“以此何为?”吏曰:“为复传,还当以合符。”军曰:“大丈夫西游,终不复传还。”弃繻而去。军为谒者,使行郡国,建节东出关,关吏识之,曰:“此使者乃前弃繻生也。”军行郡国,所见便宜以闻。还奏事,上甚说。
当发使匈奴,军自请曰:“军无横草之功,得列宿卫,食禄五年。边境时有风尘之警,臣宜被坚执锐,当矢石,启前行。驽下不匀金革之事,今闻将遣匈奴使者,臣愿尽精厉气,奉佐明使,画吉凶于单于之前。臣年少材下,孤于外官,不足以亢一方之任,窃不胜愤懑。”诏问画吉凶之状,上奇军对,擢为谏大夫。
南越与汉和亲,乃遣军使南越,说其王,欲令入朝,比内诸侯。军自请:“愿受长缨,必羁南越王而致之阙下。”军遂往说越王,越王听许,请举国内属。天子大说,赐南越大臣印绶,一用汉法,以新改其俗,令使者留填抚之。越相吕嘉不欲内属,发兵攻杀其王及汉使者,皆死。语在《南越传》。军死时年二十余,故世谓之“终童”。
王褒字子渊,蜀人也。宣帝时修武帝故事,讲论六艺群书,博尽奇异之好,征能为《楚辞》九江被公,召见诵读,益召高材刘向、张子侨、华龙、柳褒等侍诏金马门。神爵、五凤之间,天下殷富,数有嘉应。上颇作歌诗,欲兴协律之事,丞相魏相奏言知音善鼓雅琴者渤海赵定、梁国龚德,皆召见待诏。于是益州刺史王襄欲宣风化于众庶,闻王褒有俊材,请与相见,使褒作《中和》、《乐职》、《宣布》诗,选好事者令依《鹿鸣》之声习而歌之。时,汜乡侯何武为僮子,选在歌中。久之,武等学长安,歌太学下,转而上闻。宣帝召见武等观之,皆赐帛,谓曰:“此盛德之事,吾何足以当之!”
褒既为刺史作颂,又作其传,益州刺史因奏褒有轶材。上乃征褒。既至,诏褒为圣主得贤臣颂其意。褒对曰:
夫荷旃被毳者,难与道纯绵之丽密;羹藜含糗者,不足与论太牢之滋味。今臣辟在西蜀,生于穷巷之中,长于蓬茨之下,无有游观广览之知,顾有至愚极陋之累,不足以塞厚望,应明指。虽然,敢不略陈愚而抒情素!
记曰:“共惟《春秋》法五始之要,在乎审已正统而已。夫贤者,国家之器用也。所任贤,则趋舍省而功施普;器用利,则用力少而就效众。故工人之用钝器也,劳筋苦骨,终日矻矻。及至巧冶铸干将之朴,清水焠其锋,越砥敛其咢,水断蛟龙,陆剸犀革,忽若彗泛画涂。如此,则使离娄督绳,公输削墨,虽崇台五增,延袤百丈,而不溷者,工用相得也。庸人之御驽马,亦伤吻敝策而不进于行,匈喘肤汗,人极马倦。及至驾啮膝,骖乘旦,王良执靶,韩哀附舆,纵驰骋骛,忽如景靡,过都越国,蹶如历块;追奔电,逐遗风,周流八极,万里一息。何其辽哉?人马相得也。故服絺绤之凉者,不苦盛暑之郁燠;袭貂狐之暖者,不忧至寒之凄怆。何则?有其具者易其备。贤人君子,亦圣王之所以易海内也。是以呕喻受之,开宽裕之路,以延天下英俊也。夫竭知附贤者,必建仁策;索人求士者,必树伯迹。昔周公躬吐捉之劳,故有圉空之隆;齐桓设庭燎之礼,故有匡合之功。由此观之,君人者勤于求贤而逸于得人。
人臣亦然。昔贤者之未遭遇也,图事揆策则君不用其谋,陈见悃诚则上不然其信,进仕不得施效,斥逐又非其愆。是故伊尹勤于鼎俎,太公困于鼓刀,百里自鬻,甯子饭牛,离此患也。及其遇明君遭圣主也,运筹合上意,谏诤即见听,进退得关其忠,任职得行其术,去卑辱奥渫而升本朝,离疏释蹻而享膏粱,剖符锡壤而光祖考,传之子孙,以资说士。故世必有圣知之君,而后有贤明之臣。故虎啸而风冽,龙兴而致云,蟋蟀俟秋吟,蜉蝤出以阴。《易》曰:“飞龙在天,利见大人。”《诗》曰:“思皇多士,生此王国。”故世平主圣,俊艾将自至,若尧、舜、禹、汤、文、武之君,获稷、契、皋陶、伊尹、吕望,明明在朝,穆穆列布,聚精会神,相得益章。虽伯牙操递钟,逢门子弯乌号,犹未足以喻其意也。
故圣主必待贤臣而弘功业,俊士亦俟明主以显其德。上下俱欲,驩然交欣,千载一合,论说无疑,翼乎如鸿毛过顺风,沛乎如巨鱼纵大壑。其得意若此,则胡禁不止,曷令不行?化溢四表,横被无穷,遐夷贡献,万祥毕溱。是以圣王不遍窥望而视已明,不单顷耳而听已聪;恩从祥风翱,德与和气游,太平之责塞,优游之望得;遵游自然之势,恬淡无为之场,休征自至,寿考无疆,雍容垂拱,永永万年,何必偃卬诎信若彭祖,呴嘘呼吸如侨、松,眇然绝俗离世哉!《诗》云“济济多士,文王以宁”,盖信乎其以宁也!
是时,上颇好神仙,故褒对及之。
上令褒与张子侨等并待诏,数从褒等放猎,所幸宫馆,辄为歌颂,第其高下,以差赐帛。议者多以为淫靡不急,上曰:“‘不有博弈者乎,为之犹贤乎已!’辞赋大者与古诗同义,小者辩丽可喜。辟如女工有绮縠,音乐有郑、卫,今世俗犹皆以此虞说耳目,辞武比之,尚有仁义风谕,鸟兽草木多闻之观,贤于倡优博弈远矣。”顷之,擢褒为谏大夫。
其后太子体不安,苦忽忽善忘,不乐。诏使褒等皆之太子宫虞侍太子,朝夕诵读奇文及所自造作。疾平复,乃归。太子喜褒所为《甘泉》及《洞箫》颂,令后宫贵人左右皆诵读之。
后方士言益州有金马碧鸡之宝,可祭祀致也,宣帝使褒往祀焉。褒于道病死,上闵惜之。
贾捐之字君房,贾谊之曾孙也。元帝初即位,上疏言得失,召待诏金马门。
初,武帝征南越,元封元年立儋耳、珠厓郡,皆在南方海中洲居,广袤可千里,合十六县,户二万三千余。其民暴恶,自以阻绝,数犯吏禁,吏亦酷之,率数年一反,杀吏,汉辄发兵击定之。自初为郡至昭帝始元元年,二十余年间,凡六反叛。至其五年,罢儋耳郡并属珠厓。至宣帝神爵三年,珠厓三县复反。反后七年,甘露元年,九县反,辄发兵击定之。元帝初元元年,珠厓又反,发兵击之。诸县更叛,连年不定。上与有司议大发军,捐之建议,以为不当击。上使侍中、驸马都尉、乐昌侯王商诘问捐之曰:“珠厓内属为郡久矣,今背畔逆节,而云不当击,长蛮夷之乱,亏先帝功德,经义何以处之?”捐之对曰:
臣幸得遭明盛之朝,蒙危言之策,无忌讳之患,敢昧死竭卷卷。
臣闻尧、舜,圣之盛也,禹入圣域而不优,故孔子称尧曰“大哉”,《韶》曰“尽善”,禹曰“无间”。以三圣之德,地方不过数千里,西被流沙,东渐于海,朔南暨声教,迄于四海,欲与声教则治之,不欲与者不强治也。故君臣歌德,含气之物各得其宜。武丁、成王,殷、周之大仁也,然地东不过江、黄,西不过氐、羌,南不过蛮荆,北不过朔方。是以颂声并作,视听之类咸乐其生,越裳氏重九译而献,此非兵革之所能致。及其衰也,南征不还,齐桓救其难,孔子定其文。以至乎秦,兴兵远攻,贪外虚内,务欲广地,不虑其害。然地南不过闽越,北不过太原,而天下溃畔,祸卒在于二世之末,《长城之歌》至今未绝。
赖圣汉初兴,为百姓请命,平定天下。至孝文皇帝,闵中国未安,偃武行文,则断狱数百,民赋四十,丁男三年而一事。时有献千里马者,诏曰:“鸾旗在前,属车在后,吉行日五十里,师行三十里,朕乘千里之马,独先安之?”于是还马,与道里费,而下诏曰:“朕不受献也,其令四方毋求来献。”当此之时,逸游之乐绝,奇丽之赂塞,郑、卫之倡微矣。夫后宫盛色则贤者隐处,佞人用事则诤臣杜口,而文帝不行,故谥为孝文,庙称太宗。至孝武皇帝元狩六年,太仓之粟红腐而不可食,都内之钱贯朽而不可校。乃探平城之事,录冒顿以来数为边害,厉兵马,因富民以攘服之。西连诸国至于安息,东过碣石以玄菟、乐浪为郡,北却匈奴万里,更起营塞,制南海以为八郡,则天下断狱万数,民赋数百,造盐、铁、酒榷之利以佐用度,犹不能足。当此之时,寇贼并起,军旅数发,父战死于前,子斗伤于后,女子乘亭障,孤儿号于道,老母寡妇饮泣巷哭,遥设虚祭,想魂乎万里之外。淮南王盗写虎符,阴聘名士,关东公孙勇等诈为使者,是皆廓地泰大,征伐不休之故也。
今天下独有关东,关东大者独有齐、楚,民众久困,连年流离,离其城郭,相枕席于道路。人情莫亲父母,莫乐夫妇,至嫁妻卖子,法不能禁,义不能止,此社稷之忧也。今陛下不忍悁悁之忿,欲驱士众挤之大海之中,快心幽冥之地,非所以救助饥馑,保全元元也。《诗》云“蠢尔蛮荆,大邦为仇”,言圣人起则后服,中国衰则先畔,动为国家难,自古而患之久矣,何况乃复其南方万里之蛮乎!骆越之人父子同川而浴,相习以鼻饮,与禽兽无异,本不足郡县置也。颛颛独居一海之中,雾露气湿,多毒草虫蛇水土之害,人未见虏,战士自死,又非独珠厓有珠犀玳瑁也,弃之不足惜,不击不损威。其民譬犹鱼鳖,何足贪也!
臣窃以往者羌军言之,暴师曾未一年,兵出不逾千里,费四十余万万,大司农钱尽,乃以少府禁钱续之。夫一隅为不善,费尚如此,况于劳师远攻,亡士毋功乎!求之往古则不合,施之当今又不便。臣愚以为非冠带之国,《禹贡》所及,《春秋》所治,皆可且无以为。愿遂弃珠厓,专用恤关东为忧。
对奏,上以问丞相御史。御史大夫陈万年以为当击;丞相于定国以为:“前日兴兵击之连年,护军都尉、校尉及丞凡十一人,还者二人,卒士及转输死者万人以上,费用三万万余,尚未能尽降。今关东困乏,民难摇动,捐之议是。”上乃从之。遂下诏曰:“珠厓虏杀吏民,背畔为逆,今廷议者或言可击,或言可守,或欲弃之,其指各殊。朕日夜惟思议者之言,羞威不行,则欲诛之;孤疑辟难,则守屯田;通于时变,则忧万民。夫万民之饥饿,与远蛮之不讨,危孰大焉?且宗庙之祭,凶年不备,况乎辟不嫌之辱哉!今关东大困,仓库空虚,无以相赡,又以动兵,非特劳民,凶年随之。其罢珠厓郡。民有慕义欲内属,便处之;不欲,勿强。”珠厓由是罢。
捐之数召见,言多纳用。时,中书令石显用事,捐之数短显,以故不得官,后稀复见。而长安令杨兴新以材能得幸,与捐之相善。捐之欲得召见,谓兴曰:“京兆尹缺,使我得见,言君兰,京兆尹可立得。”兴曰:“县官尝言兴愈薛大夫,我易助也。君房下笔,言语妙天下,使君房为尚书令,胜五鹿充宗远甚。”捐之曰:“令我得代充宗,君兰为京兆,京兆,郡国首,尚书,百官本,天下真大治,士则不隔矣。捐之前言平恩侯可为将军,期思侯并可为诸曹,皆如言;又荐谒者满宣,立为冀州刺史;言中谒者不宜受事,宦者不宜入宗庙,立止。相荐之信,不当如是乎!”兴曰:“我复见,言君房也。”捐之复短石显。兴曰:“显鼎贵,上信用之。今欲进,弟从我计,且与合意,即得人矣。”
捐之即与兴共为荐显奏,曰:“窃见石显本山东名族,有礼义之家也。持正六年,未尝有过,明习于事,敏而疾见,出公门,入私门。宜赐爵关内侯,引其兄弟以为诸曹。”又共为荐兴奏,曰:“窃见长安令兴,幸得以知名数召见。兴事父母有曾氏之孝,事师有颜、闵之材,荣名闻于四方。明诏举茂材,列侯以为首。为长安令,吏民敬乡,道路皆称能。观其下笔属文,则董仲舒;进谈动辞,则东方生;置之争臣,则汲直;用之介胄,则冠军侯;施之治民,则赵广汉;抱公绝私,则尹翁归。兴兼此六人而有之,守道坚固,执义不回,临大节而不可夺,国之良臣也,可试守京兆尹。”
石显闻知,白之上。乃下兴、捐之狱,令皇后父阳平侯禁与显共杂治,奏“兴、捐之怀诈伪,以上语相风,更相荐誉,欲得大位,漏泄省中语,罔上不道。《书》曰:‘谗说殄行,震惊朕师。’《王制》:‘顺非而泽,不听而诛。’请论如法。”
捐之竟坐弃市。兴减死罪一等,髡钳为城旦。成帝时,至部刺史。
赞曰:《诗》称“戎狄是膺,荆舒是惩”,久矣其为诸夏患也。汉兴,征伐胡越,于是为盛。究观淮南、捐之、主父、严安之义,深切著明,故备论其语。世称公孙弘排主父,张汤陷严助,石显谮捐之,察其行迹,主父求欲鼎亨而得族,严、贾出入禁门招权利,死皆其所也,亦何排陷之恨哉!
翻译
我听说《邹子》说过:“政治、教化、礼乐制度等,是用来补救时弊的,在当时适用就采用,过时了就舍弃,有变化就要随之改变。所以那种固守一种制度而不变通的人,是看不到最理想的治国境界的。”现在天下百姓生活奢侈浪费,车马、衣裘、宫室都竞相修饰;调和五声使之有节奏,杂用五色使之有文采,面前摆满丰盛美味,以此来刺激天下的欲望。而百姓的本性,见到美好的东西就会向往,这是在引导他们走向奢侈啊!奢侈而没有节制,就无法维持,人民就会背离农业这个根本而去追逐工商末利。利益不可能凭空获得,因此士人不惜作伪欺诈,佩剑之人夸耀杀人以强取豪夺,而社会却不知羞耻,于是奸邪之事日益滋长。那些美丽珍奇之物固然悦耳悦目,但如果养育失去节度就会走向奢侈,音乐失去节度就会流于淫荡,礼仪失去本质就会徒具形式,教化失去真诚就会变得虚伪。虚伪、浮华、淫逸、奢泰,都不是用来规范百姓的方法。因此天下人民追逐私利永无止境,违法者众多。我希望为人民建立制度以防止过度放纵,使贫富之间不互相炫耀,从而调和人心。人心一旦平和,性情就会安宁;性情安宁就不贪图外物,盗贼就会消失;盗贼消失了,刑罚就会减少;刑罚减少了,阴阳就会调和,四季正常,风雨适时,草木茂盛,五谷丰收,六畜兴旺,人民不会夭折疾病,这才是真正的和谐啊!
我听说周朝拥有天下三百多年,成王、康王时期最为兴盛,四十余年不用刑罚。等到衰落时,也持续了三百多年,因此五位霸主相继兴起。所谓“伯”(霸主),就是经常辅佐天子兴办有利之事、铲除祸害,讨伐暴虐、禁止邪恶,匡正天下,尊崇天子。五霸死后,贤圣之人不再出现,天子孤立软弱,号令不能施行。诸侯肆意妄为,强国欺凌弱国,多数压迫少数。田常篡夺齐国政权,六卿瓜分晋国,从此进入战国时代,这是百姓开始受苦的起点。于是强国致力于进攻,弱国加强防守,合纵连横,战车往来频繁,盔甲上都生出了虱子,百姓无处申诉苦难。
到了秦始皇,像蚕吃桑叶一样逐步吞并各国,统一天下,自称皇帝,统一全国政令,摧毁诸侯城池,销毁兵器铸成钟架,表示不再使用武力。广大百姓得以脱离战国纷争,遇到英明君主,人人都觉得自己获得了新生。假如当初秦朝能宽缓刑罚,减轻赋税,减少徭役,崇尚仁义,轻视权势利益,重用忠厚之人,贬退奸巧之徒,转变风气习俗,教化遍及全国,那么世代安定必可实现。但秦没有这样做,反而沿袭旧俗,让机巧谋利之人得势,忠厚正直之人遭贬,法令严苛,阿谀奉承者众多,天天听到赞美之词,志得意满,野心膨胀。想要威震海外,派蒙恬率军北伐匈奴,开疆拓土,驻守黄河以北,运输粮草紧随其后。又派尉屠睢率领楼船水师攻打越人,命监禄开凿渠道运粮,深入越地,越人逃遁。旷日持久之后,粮食耗尽,越人反击,秦军大败。于是秦再派尉佗带兵戍守越地。此时,秦的灾祸北方牵连匈奴,南方纠缠越人,军队长期屯驻于无用之地,进不能胜,退又难行。十多年间,成年男子披甲作战,女子转运粮饷,生活困苦不堪,路上自缢者接连不断,尸体相望于道。等到秦始皇去世,天下大规模反叛:陈胜、吴广在陈地起事,武臣、张耳在赵地举兵,项梁在吴地发难,田儋在齐地起兵,景驹在郢地称王,周市在魏地响应,韩广在燕地自立。深山幽谷之中,豪杰之士纷纷崛起,不可胜数。但他们原本都不是公侯之后,也不是官吏,毫无权势基础,出身闾巷,手持木棍荆条,顺应时势而动,未经谋划而同时起事,未经约定而齐聚一方,占地扩张,最终成就霸业,这正是时代教育的结果。秦虽贵为天子,富有天下,却灭绝宗祀,正是穷兵黩武的恶果。所以说,周朝失败在于过于柔弱,秦朝失败在于过于强硬,都是不懂变通的祸患。
如今朝廷招抚南夷,使夜郎来朝,降服羌僰,攻取薉州,设立城邑,深入匈奴境内,焚烧其龙城,议论者皆称赞此举。但这只是对臣子个人有利,并非国家长久之策。如今中原并无犬吠之警,却因远方边防而疲惫不堪,耗费国力,这不是爱民之道。满足无穷欲望,图一时快意,与匈奴结怨,不是安定边境的办法。战祸绵延不解,军队刚休整又重新开战,近处百姓愁苦,远处民众惊惧,难以持久。眼下全国都在锻造铠甲、磨砺刀剑,矫正箭矢、拉紧弓弦,转运军粮,不见停歇之时,这是天下共同忧虑的事。战争持久则变乱丛生,事务繁杂则忧患滋生。如今外郡土地有的达几千里,列城数十座,地形受制,威胁诸侯,不利于皇室宗亲。向上看齐、晋灭亡的原因,是公室衰微、六卿专权;向下看秦亡原因,是刑法严酷、欲望无穷。如今郡守权力远超当年六卿,领地广阔非同闾巷小资,所掌握的武器装备也远非昔日荆条木棍可比。一旦遭遇万世未有的变局,后果不堪设想。
后来严安被任命为骑马令。
终军,字子云,济南人。少年好学,以博学善辩、能写文章闻名乡里。十八岁时被选为博士弟子。到郡府报到时,太守听说他有特殊才能,召见并与之交谈,非常欣赏,与他结交。终军作揖告别太守前往长安上书言事。汉武帝对其文采感到惊奇,任命他为谒者给事中。
随皇上到雍地祭祀五畤,捕获白麟,一只角五只蹄。又得到奇异树木,枝条旁出后又能回合并入主干。皇上对这两样异象感到诧异,广泛征求群臣意见。终军上奏说:
我听说《诗经》歌颂君王德行,《乐舞》表现帝王功绩,经典不同而宗旨一致,说明盛大德行的隆兴。南越隐居于芦苇之中,与鸟鱼为伍,历法政令未能到达其地。如今官员临境,东瓯归附,闽王伏罪,南越赖救。北方胡人逐水草而居,行为如禽兽,心似虎狼,上古未能征服。如今大将军执钺出征,单于奔逃于大漠;骠骑将军高举旌旗,昆邪王改穿右衽汉服。这是恩泽南布、威名北扬的表现。若惩罚不避亲近,举荐不忘偏远,设官等待贤才,悬赏期待功臣,有能力者得以保禄位,无能者退而劳作,天下便可治理了。集众美而不自满,怀圣明而不独断,建立三宫制度以体现文质兼备,明确各职所宜,封禅之君未曾有过如此盛况。
当今天命初定,万事草创,待到天下统一风气,九州共贯纲纪,必须由圣明之君加以润饰,祖业方可传之无穷。所以周朝至成王时制度才完备,祥瑞征兆才显现。陛下光辉如日月,圣思深远,专注神明之敬,在郊庙举行燔瘗之礼,精诚献享通于神明,积聚和谐之气充塞天地,因而捕获异兽,实属应当。昔日武王渡河未至中流,白鱼跃入王舟,俯身取之用于燎祭,众臣皆称“吉祥”!今郊祀尚未见神祇显灵,却先获异兽进献,这正是上天表示享用的象征,上下相通的符应。应趁此昭示美好时节,改元定号,在江、淮之地包茅致祭,于营丘发布嘉名,以契合光明之道,使记事者有所依据。
六鹢退飞是逆象,白鱼登舟是顺兆。明暗之征,上扰飞鸟,下动渊鱼,皆可类推。今野兽双角合一,表明同源一体;旁枝内合,显示无外之心。如此感应,或将迎来解散发辫、脱去左衽、穿戴冠带衣裳而接受教化的族群。我们只需拱手等待即可!
奏章呈上,皇上极为震惊,于是将年号改为“元狩”。数月后,越地及匈奴有名王率众来降,人们都认为终军之言应验了。
元鼎年间,博士徐偃奉命巡视风俗。他假借皇帝命令,令胶东、鲁国铸造盐铁器具。返回后上报,被调任为太常丞。御史大夫张汤弹劾徐偃伪造诏令危害重大,依法当处死刑。徐偃辩解说,《春秋》之义允许大夫出使国外时,若有利于社稷、保存万民,可自行决断。张汤虽依法追责,却无法驳倒其义理。皇帝下诏命终军审问此案。终军质问徐偃:“古代诸侯国俗各异,百里不通,有时需外交聘问,安危形势瞬息万变,故允许不受君命擅自行事;但今天下统一,万里同风,《春秋》所谓‘王者无外’。你巡视的是国内封域,怎能说自己‘出疆’?况且盐铁之事,郡中有储备,两郡停工也不会影响国家利害,你却以‘安社稷存万民’为借口,是何道理?”又质问道:“胶东南邻琅邪,北接北海,鲁国西靠泰山,东临东海,均可获取盐铁资源。你估算四郡人口田地,按器具食盐用量,难道不足以供应两郡吗?还是说本应有余,只是官吏无能所致?你说伪造命令是为了春季耕种准备农具,可鲁国铸鼓须提前备料,秋季才能点火。你这话岂非与事实相反?你此前三次上奏未获批准,不反思所请不准,竟擅自专权,迎合民意,沽名钓誉,这正是圣明君主必定诛杀的行为。孟子说‘枉尺直寻’尚且不可,何况你犯重罪只为小利?你是明知必死还这样做,还是侥幸逃避惩罚以求名声?”徐偃理屈词穷,认罪伏法。终军上奏:“徐偃假传诏令,专断行事,不符使臣体统,请交御史逮捕治罪。”奏准。皇上赞赏终军的诘问,下令告知御史大夫。
当初,终军从济南赴博士学习,入关时,关吏给他一块繻(通行证)。他问:“这有什么用?”答:“作为回程凭证,回来时要核验。”他说:“大丈夫西行游历,绝不靠这块布片回来!”扔掉繻离去。后来他任谒者,出使郡国,持节东出关,关吏认出他:“这位使者就是当年扔掉繻的年轻人。”终军巡视各地,凡见有益之事即上报。回朝奏事,皇上十分高兴。
朝廷将派使臣出使匈奴,终军主动请求:“我无丝毫功劳,却位列宿卫,享受俸禄五年。边境常有战事警报,我本当披坚执锐,迎矢石,冲锋在前。虽才疏学浅不懂军事,今闻将遣使匈奴,愿竭尽心力,协助正使,在单于面前判断吉凶。我年少才薄,远离中枢,不足以担当一方重任,内心深感愤懑。”皇上询问他对判断吉凶的看法,对其回答甚感惊奇,提拔为谏大夫。
南越与汉和亲,朝廷派终军出使南越,劝说其王入朝,比照内地诸侯。终军自请:“愿受长缨,必缚南越王送至朝廷之下。”遂前往劝说,越王答应归附。天子大喜,赐南越大臣印绶,一律采用汉法,改革其俗,并命使者留下安抚。越相吕嘉不愿归附,起兵攻杀越王及汉使,终军亦遇害。此事详见《南越传》。终军死时年仅二十多岁,世人称之为“终童”。
王褒,字子渊,蜀地人。宣帝时恢复武帝旧制,讲论六艺群书,广泛追求奇珍异好,征召擅长《楚辞》的九江人被公,召见诵读,又增召高才刘向、张子侨、华龙、柳褒等人待诏金马门。神爵、五凤年间,天下富足,屡现祥瑞。皇上喜欢作歌诗,欲振兴协律之事,丞相魏相推荐精通音律善弹雅琴的渤海赵定、梁国龚德,皆召见待诏。益州刺史王襄欲向百姓宣扬教化,听说王褒有杰出才能,邀其相见,命其创作《中和》《乐职》《宣布》三篇诗,挑选热心者依《鹿鸣》曲调练习演唱。当时汜乡侯何武尚为孩童,入选歌队。久之,何武等人赴长安,在太学下歌唱,声名上达。宣帝召见并赐帛,感叹道:“这是盛德之事,我何德堪当之!”
王褒既为刺史作颂,又撰写其传,益州刺史趁机奏称王褒有非凡才能。皇上于是征召王褒。抵达后,诏令其作《圣主得贤臣颂》以表达其意。王褒奏对曰:
身穿毡毯粗衣之人,难以理解纯棉细密之美;吃野菜粗粮者,无法谈论太牢盛宴之味。今我在西蜀僻壤出生,成长于茅屋之下,没有广览博观的知识,反有愚陋卑微之累,不足以回应厚望、符合圣意。尽管如此,岂敢不略述愚见,抒发真情?
古语曰:“共惟《春秋》法五始之要,在乎审己正统而已。”贤人是国家的器用。任用贤人,则取舍简省而功业广布;器用得当,则用力少而成效多。就像工匠使用钝器,劳筋苦骨,终日辛劳。若巧匠冶炼干将之剑,清水淬锋,越地磨刃,水中斩蛟龙,陆上切犀革,迅疾如彗星划空。如此,则让离娄监督绳墨,公输班设计施工,即使建造五层高台、百丈长廊,也不混乱,因工具与人才相得益彰。普通人驾驭劣马,口破鞭断仍难前行,人疲马喘。若换乘良驹,王良执缰,韩哀随车,纵情驰骋,快如光影,穿越都市国度,跳跃如跨过土块;追赶闪电,追逐疾风,周游八极,万里一息。何等辽阔!皆因人马相得。穿葛布者不惧酷暑,披貂狐者不畏严寒,为何?因其具备所需之物。贤人君子,正是圣王用来轻易治理天下的工具。因此应以温和态度接纳贤才,开辟宽广之路,延揽天下英才。竭智依附贤者,必建仁政之策;寻求人才者,必留霸王之迹。昔日周公吐哺握发,故有“圉空”之盛;齐桓设庭燎之礼,故有“匡合”之功。由此可见,君主任贤则勤于求才而安于得人。
为人臣者亦然。昔日贤者未遇之时,谋划不被采纳,忠诚不被信任,任职不得施展,贬逐非因过错。故伊尹勤于厨事,太公困于屠刀,百里奚自卖,甯戚饭牛,皆为此患。及遇明君圣主,运筹合意,谏言即听,进退体现忠诚,任职推行方略,脱离卑贱污浊升入朝廷,摆脱贫困穿上美食,剖符封土光耀祖先,传之后世,成为游说者的榜样。故必有圣明知君,然后才有贤明之臣。虎啸则风起,龙兴则云聚,蟋蟀待秋而鸣,蜉蝣阴出。《易》曰:“飞龙在天,利见大人。”《诗》曰:“思皇多士,生此王国。”故世道太平、君主圣明,俊才自然汇聚,如尧舜禹汤文武得稷契皋陶伊尹吕望,群贤毕至,秩序井然,精神集中,相辅相成。即使伯牙弹递钟,逢门子弯乌号弓,亦不足以形容其妙。
故圣主必待贤臣以弘扬功业,贤士亦待明主以彰显德行。上下同心,欢然相合,千年一遇,言论无疑,如鸿毛顺风飘扬,巨鱼纵游深壑。如此得意,则何禁不止?何令不行?教化溢于四表,遍及无穷,远方夷族进贡,万般祥瑞齐聚。因此圣王不必遍视已明,不必侧耳已聪;恩泽随祥风翱翔,德行与和气同行,太平之责完成,优游之愿达成;遵循自然之势,处于恬淡无为之境,祥瑞自至,寿命无疆,从容垂拱,永享万年,何必像彭祖那样屈伸呼吸,或如赤松子呴嘘导引,超然绝俗呢!《诗》云:“济济多士,文王以宁”,确实如此啊!
当时皇上喜好神仙之事,故王褒对策中提及此意。
皇上命王褒与张子侨等人一同待诏,多次随从游猎,所到宫馆,辄作歌颂,按优劣赐帛。议论者多认为这些辞赋奢靡无益,皇上说:“难道没有博弈游戏吗?做这些总比无所事事好!辞赋大的与古诗同义,小的也辩丽可喜。譬如女工有绮罗,音乐有郑卫之声,当今世俗仍以此娱悦耳目,而辞赋相比更有仁义讽喻之意,多识鸟兽草木之名,远胜倡优博弈。”不久擢升王褒为谏大夫。
后来太子身体不适,情绪低落,健忘不乐。诏令王褒等人入太子宫侍奉,早晚诵读奇文及自作篇章。病愈后返回。太子喜爱王褒所作《甘泉》《洞箫》颂,命后宫贵人左右皆诵读之。
后方士称益州有金马碧鸡之宝,可通过祭祀招致,宣帝派王褒前往祭祀。王褒途中病逝,皇上深为惋惜。
贾捐之,字君房,贾谊曾孙。元帝初即位,上疏议论得失,被召至金马门待诏。
当初,武帝征南越,元封元年设立儋耳、珠厓二郡,均位于南方海中岛屿,方圆约千里,共十六县,户二万三千余。当地百姓凶悍,自恃隔绝,屡次违犯官吏禁令,官吏亦苛酷对待,大约数年便反叛一次,杀害官吏,汉朝随即发兵平定。从设郡至昭帝始元元年,二十多年间共六次反叛。第五年,废儋耳郡并入珠厓。至宣帝神爵三年,珠厓三县再反。七年后,甘露元年,九县反叛,朝廷再次出兵镇压。元帝初元元年,珠厓又反,发兵攻击。各县轮番叛乱,连年不止。皇上与有关部门商议大规模出兵,贾捐之上书建议不应攻打。皇上命侍中、驸马都尉、乐昌侯王商质问:“珠厓归属已久,今背叛叛逆,你说不该打,助长蛮夷之乱,损害先帝功德,经典如何解释?”贾捐之上对曰:
我有幸生于盛世,蒙受直言进谏之策,无所忌讳,敢冒死竭尽忠诚。
我听说尧、舜乃圣德之极,禹虽入圣域却不优于前二者,故孔子赞尧曰“伟大啊”,称《韶》乐“尽善”,评禹“无可挑剔”。三位圣人之德,领土不过数千里,西至流沙,东达大海,南北传播声教,凡愿接受者则治理,不愿者不强求。因此君臣歌颂其德,万物各得其所。武丁、成王为殷周大仁之君,然疆域东不过江黄,西不过氐羌,南不过蛮荆,北不过朔方。故颂声四起,众生皆乐其生,越裳氏辗转九译前来进贡,非兵革所能致。及其衰微,南征不返,齐桓救难,孔子定文。至于秦,兴兵远攻,贪外虚内,务求扩地,不顾后患。然其地南不过闽越,北不过太原,天下终致溃散,祸起二世末年,《长城之歌》至今未绝。
幸赖汉朝初兴,为民请命,平定天下。至孝文帝,怜悯中原未安,罢武行文,一年断案数百,民赋四十钱,丁男三年服役一次。有人献千里马,文帝下诏:“鸾旗在前,属车在后,吉行日五十里,军行三十里,我乘千里马,独自先行去何处?”退还马匹,并支付路费,下诏:“我不接受进献,令四方勿再献。”当时逸乐之风杜绝,奇丽贿赂断绝,郑卫之乐亦衰。后宫美女众多则贤者隐退,佞臣当道则诤臣闭口,而文帝皆不行,故谥“孝文”,庙号“太宗”。至孝武帝元狩六年,太仓之粟红腐不可食,国库之钱串烂不可数。回顾平城之围,念冒顿屡为边患,遂厉兵秣马,借富民之力以征服。西通诸国至安息,东越碣石置玄菟、乐浪为郡,北逐匈奴万里,新建营塞,南海设八郡。此时全国断案万余件,民赋数百钱,另设盐、铁、酒榷之利以补开支,仍不足用。此时寇贼并起,战事频仍,父战死前线,子负伤后续,女子守哨,孤儿哭道,老母寡妇巷中饮泣,遥祭亡魂于万里之外。淮南王私抄虎符,暗聘名士,关东公孙勇诈称使者,皆因扩地过大、征伐不止所致。
如今天下唯有关东地区,其中最大者仅为齐、楚,百姓久困,连年流离,离乡背井,尸骸相枕于道路。人情莫亲父母,莫乐夫妻,乃至卖妻鬻子,法不能禁,义不能止,此乃社稷之忧。今陛下不忍一时忿怒,欲驱士卒投入大海深处,快意于幽冥之地,非救饥恤民之道。《诗》云:“蠢尔蛮荆,大邦为仇”,言圣人兴起则后服,中国衰弱则先叛,历来为国家之患,何况更南方万里之外的蛮族!骆越之人父子同河沐浴,习惯鼻饮,与禽兽无异,本不应设郡县管辖。孤独居于海上,雾湿气热,毒草虫蛇水土为害,未见敌虏,战士先死,且珠厓并非独产珍珠玳瑁,弃之不足惜,不击亦不失威。其民犹如鱼鳖,何足贪恋!
我以前次羌战为例,军队暴露不到一年,出兵未超千里,耗资四十余亿,大司农钱尽,动用少府禁钱续之。一隅之地为乱尚费如此,何况远征劳师、损兵无功?古不合,今不便。我认为不属于冠带之国、不在《禹贡》范围、非《春秋》所治之地,皆可暂不管理。愿放弃珠厓,专心体恤关东之困。
奏章呈上,皇上询问丞相御史。御史大夫陈万年主张出击;丞相于定国认为:“此前连年出兵,护军都尉、校尉及丞共十一人,仅二人返回,士兵转运死者逾万人,费用三亿余,仍未完全降服。今关东困乏,民不堪扰,贾捐之议正确。”皇上采纳其言,下诏曰:“珠厓杀害官民,背叛为逆,廷议或言可击,或言可守,或欲弃之,意见不一。朕日夜思虑,若因威望受损而欲诛之;若避难则屯田防守;若通晓时变则忧万民。万民饥饿与远蛮未讨,孰危更大?宗庙祭祀凶年尚可不备,何况避开些许羞辱!今关东大困,仓库空虚,无力供养,再兴兵役,不仅劳民,还将引发灾年。罢珠厓郡!百姓中有慕义愿归附者,妥善安置;不愿者,勿强。”自此珠厓罢郡。
贾捐之多次被召见,言论多被采纳。当时中书令石显掌权,捐之屡次批评石显,故不得官职,后少见召见。长安令杨兴新以才能受宠,与捐之友善。捐之欲得召见,对杨兴说:“京兆尹出缺,若我能面圣,推荐你,京兆尹可立得。”杨兴说:“皇上曾说我胜薛大夫,我容易帮你。你下笔千言,妙绝天下,若你为尚书令,远胜五鹿充宗。”捐之说:“若我能代充宗,你为京兆尹,京兆为首郡,尚书为百官根本,天下真可大治,士人不再阻隔。”杨兴说:“我再见皇上时提你。”捐之又批评石显。杨兴劝道:“石显权势正盛,皇上信任。你想晋升,不如听我计,暂与其合作,便可得位。”捐之遂与杨兴共上奏章推荐石显:“查石显本为山东名门,礼义之家。执政六年,从未有过失,明习政务,敏捷果断,出公门入私门皆守规矩。宜赐爵关内侯,任其兄弟为诸曹。”又共上荐杨兴奏章:“查长安令杨兴,有幸屡被召见。事父母有曾子之孝,事师有颜回闵损之才,声誉闻于四方。明诏举茂才,列侯推为首选。为长安令,吏民敬爱,路人皆称能。观其作文如董仲舒,谈吐如东方朔,列为诤臣如汲黯,用于军旅如冠军侯霍去病,治民如赵广汉,秉公无私如尹翁归。兼具六人之长,守道坚定,持义不移,临大节不可夺,乃国之良臣,可试任京兆尹。”
石显得知,奏报皇上。皇上命皇后之父阳平侯王禁与石显共同审理,奏称:“杨兴、贾捐之怀诈伪之心,以上语相互吹捧,交替荐誉,企图获取高位,泄露禁中言语,欺罔君上,大逆不道。《尚书》曰:‘谗说殄行,震惊朕师。’《王制》曰:‘顺非而泽,不听而诛。’请依法论处。”贾捐之被判死刑,弃市。杨兴减死一等,剃发戴钳为城旦。成帝时,杨兴官至部刺史。
赞曰:《诗》称“戎狄是膺,荆舒是惩”,外族为华夏之患由来已久。汉兴以来,征伐胡越最为兴盛。详察淮南(指淮南王刘安)、贾捐之、主父偃、严安之论,深刻显著,故详录其言论。世人常说公孙弘排挤主父偃,张汤陷害严助,石显诬陷贾捐之,考察其行为,主父求鼎烹而致灭族,严助、贾捐之出入禁中谋取权势,死亦其所,又何怨他人排陷!
以上为【汉书 · 传 · 严朱吾丘主父徐严终王贾传下】的翻译。
注释
1 《邹子》:指战国阴阳家邹衍之书,已佚,其说重五行终始、地理远近、政教因时变革。
2 文质:指礼乐制度的形式(文)与实质(质),儒家主张“文质彬彬”。
3 五声:宫、商、角、徵、羽,中国古代音乐基本音阶。
4 五色:青、赤、黄、白、黑,代表服饰与礼制等级。
5 方丈于前:形容饮食极其丰盛,菜肴陈列满一丈见方。
6 搢绅:插笏于绅带之间,代指士大夫阶层。
7 带剑者夸杀人以矫夺:佩剑之人炫耀杀人以非法夺取财物。
8 泰:过度,奢侈。
9 错:通“措”,放置,引申为废弃。
10 五伯:即春秋五霸,通常指齐桓公、晋文公、秦穆公、宋襄公、楚庄王。
11 合从连衡:即“合纵连横”,战国联盟战略,此处喻汉初诸侯对抗中央。
12 元元黎民:百姓,元元谓善良,黎民谓众民。
13 更生:重生,比喻脱离战乱获得新生。
14 飞刍挽粟:快速转运粮草,刍为饲料,粟为粮食。
15 自经:上吊自杀。
16 陈胜、吴广举陈:公元前209年在陈地起义,揭竿而起。
17 杖棘矜:手持荆条木棍,喻起义者武器简陋。
18 南夷:泛指南方少数民族地区。
19 夜郎:西南古国,在今贵州一带。
20 羌僰:羌在西北,僰在西南,皆少数民族。
21 薉州:即秽貊,东北少数民族地区。
22 龙城:匈奴重要祭祀中心,具体位置有争议。
23 终军请缨:后世“请缨”典故出处,喻主动请战。
24 辟在西蜀:偏居西蜀,辟通“僻”。
25 干将:古代名剑,喻利器。
26 焠:淬火,金属热处理工艺。
27 越砥:越地磨刀石,质地细腻。
28 咢:通“锷”,剑刃。
29 离娄:传说中视力极佳者,能见百步之外毫毛。
30 公输:即公输班,鲁班,古代著名工匠。
31 啮膝、乘旦:皆良马名,喻骏马。
32 王良、韩哀:古代著名驭手。
33 彭祖:传说寿八百余岁,善导引养生。
34 侨、松:赤松子、王子乔,道教神仙人物。
35 流沙:西部沙漠地带,泛指极西。
36 江黄:春秋小国,位于今河南南部。
37 氐羌:西部少数民族。
38 冒顿:匈奴单于,屡犯汉边。
39 玄菟、乐浪:汉武帝所设东北四郡之二。
40 盐铁酒榷:国家专卖制度,增加财政收入。
41 虎符:调兵信物,铜制虎形。
42 骆越:百越一支,居今广西、越南北部。
43 鼻饮:古代南方民族习俗,以管通鼻饮酒。
44 少府禁钱:皇室财政资金,区别于国家大司农经费。
45 关内侯:二十等爵第九级,有爵无封地。
46 髡钳:剃发戴铁圈,刑罚之一。
47 城旦:筑城劳役,四年以上徒刑。
48 戎狄是膺
以上为【汉书 · 传 · 严朱吾丘主父徐严终王贾传下】的注释。
评析
本文节选自《汉书·严朱吾丘主父徐严终王贾传》,记录了严安、终军、王褒、贾捐之四位西汉士人的政治言论与人生事迹,集中体现了汉代士人面对帝国扩张、民生困苦、边疆治理等问题的思想深度与价值取向。四人虽风格各异,但皆以“讽谏”“建策”为核心功能,展现出儒法交融、经世致用的时代特征。
严安之论强调节制奢侈、回归本业、反对穷兵黩武,主张通过制度建设调和贫富、安定民心,具有鲜明的黄老清静无为色彩,同时融合儒家礼乐教化思想。其批判秦亡于“强”、周衰于“弱”,提出“变”的哲学,主张因时制宜,极具历史洞察力。
终军以少年英姿登场,雄辩博学,善于借祥瑞构建政治合法性,推动“元狩”改元,体现汉代“天人感应”思想的政治运用。其“请缨”壮语成为千古名句,象征青年志士投身边疆、建功立业的理想情怀。然其早夭于南越之变,亦折射出外交风险与理想主义的悲剧性冲突。
王褒之《圣主得贤臣颂》堪称汉代辞赋与政论结合的典范。全篇以“人臣相得”为核心比喻,通过“工用相得”“人马相得”等多重类比,系统论述君主应主动求贤、贤臣待时而动的政治伦理。语言华美而不失哲理,结构宏阔而逻辑严密,既迎合宣帝好神仙的心理,又巧妙融入儒家仁政理想,展现汉赋“润色鸿业”的独特功能。
贾捐之谏罢珠厓郡,最具现实批判精神。他以历史比较法论证边疆扩张之弊,指出“万民之饥饿,与远蛮之不讨,危孰大焉”,明确提出“民本优先于疆土”的政治原则,是对汉武以来“开边兴利”政策的深刻反思。其奏对引经据典,层层推进,逻辑严密,情感恳切,终促朝廷罢郡,是中国历史上罕见的成功“弃地保民”案例。
结尾“赞曰”部分由班固总结,指出四人命运虽多舛,然皆因自身“招权利”“怀诈伪”而致祸,淡化外部迫害因素,强调士人自律,反映东汉史家对士风的道德审视。整体而言,本篇不仅是人物传记,更是汉代政治思想的重要文献,展现了从武帝到元帝时期国家战略由扩张转向收缩的思想转型过程。
以上为【汉书 · 传 · 严朱吾丘主父徐严终王贾传下】的评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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