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如为郎数岁,会唐蒙使略通夜郎、僰中,发巴、蜀吏卒,千人,郡又多为发转漕万余人,用军兴法诛其渠率。巴、蜀民大惊恐。上闻之,乃遣相如责唐蒙等,因谕告巴、蜀民以非上意。檄曰:
告巴、蜀太守:蛮夷自擅,不讨之日久矣,时侵犯边境,劳士大夫。陛下即位,存抚天下,集安中国,然后兴师出兵,北征匈奴,单于怖骇,交臂受事,屈膝请和。康居西域,重译纳贡,稽首来享。移师东指,闽越相诛;右吊番禺,太子入朝。南夷之君,西僰之长,常效贡职,不敢惰怠,延颈举踵,喁喁然,皆乡风慕义,欲为臣妾,道里辽远,山川阻深,不能自致。夫不顺者已诛,而为善者未赏,故道中郎将往宾之,发巴、蜀之士各百人以奉币,卫使者不然,靡有兵革之事,战斗之患。今闻其乃发军兴制,惊惧子弟,忧患长老,郡又擅为转粟运输,皆非陛下之意也。当行者或亡逃自贼杀,亦非人臣之节也。
夫边郡之士,闻烽举燧燔,皆摄弓而弛,荷兵而走,流汗相属,惟恐居后,触白刃,冒流矢,议不反顾,计不旋踵,人怀怒心,如报私仇。彼岂乐死恶生,非编列之民,而与巴、蜀异主哉?计深虑远,急国家之难,而乐尽人臣之道也。故有剖符之封,析圭而爵,位为通侯,居列东第。终则遗显号于后世,传土地于子孙,事行甚忠敬,居位甚安佚,名声施于无穷,功烈著而不灭。是以贤人君子,肝脑涂中原,膏液润野草而不辞也。今奉币役至南夷,即自贼杀,或亡逃抵诛,身死无名,谥为至愚,耻及父母,为天下笑。人之度量相越,岂不远哉!然此非独行者之罪也,父兄之教不先,子弟之率不谨,寡廉鲜耻,而俗不长厚也。其被刑戮,不亦宜乎!
陛下患使者有司之若彼,悼不肖愚民之如此,故遣信使,晓谕百姓以发卒之事,因数之以不忠死亡之罪,让三老孝弟以不教诲之过。方今田时,重烦百姓,已亲见近县,恐远所溪谷山泽之民不遍闻,檄到,亟下县道,咸谕陛下意,毋忽!
相如还报。唐蒙已略通夜郎,因通西南夷道,发巴、蜀、广汉卒,作者数万人。治道二岁,道不成,士卒多物故,费以亿万计。蜀民及汉用事者多言其不便。是时邛、莋之君长闻南夷与汉通,得赏赐多,多欲愿为内臣妾,请吏,比南夷。上问相如,相如曰:“邛、莋、冉、駹者近署,道易通,异时尝通为郡县矣,至汉兴而罢。今诚复通,为置县,愈于南夷。”上以为然,乃拜相如为中郎将,建节往使。副使者王然于、壶弃国、吕越人,驰四乘之传,因巴、蜀吏币物以赂西南夷。至蜀,太守以下郊迎,县令负弩矢先驱,蜀人以为宠。于是卓王孙、临邛诸公皆因门下献牛、酒以交欢。卓王孙喟然而汉,自以得使女尚司马长卿晚,乃厚分与其女财,与男等。相如使略定西南夷,邛、莋、再、駹、斯榆之君皆请为臣妾,除边关,边关益斥,西至沫、若水,南至牁牂为徼,通灵山道,桥孙水,以通邛、莋。还报,天子大说。
相如使时,蜀长老多言通西南夷之不为用,大臣亦以为然。相如欲谏,业已建之,不敢,乃著书,借蜀父老为辞,而己诘难之,以风天子,且因宣其使指,令百姓皆知天子意。其辞曰:
汉兴七十有八载,德茂存乎六世,威武纷云,港恩汪濊,群生沾濡,洋溢乎方外。于是乃命使西征,随流而攘,风之所被,罔不披靡。因朝冉从駹,定莋存邛,略斯榆,举苞蒲,结轨还辕,东乡将报,至于蜀都。
耆老大夫搢绅先生之徒二十有七人,俨然造焉。辞毕,进曰:“盖闻天子之于夷狄也,其义羁縻勿绝而已。今罢三郡之士,通夜郎之涂,三年于兹,而功不竟。士卒劳倦,万民不赡;今又接之以西夷,百姓力屈,恐不能卒业,此亦使者这累也,窃为左右患之。且夫邛、莋、西僰之与中国并也,历年兹多,不可记已。仁者不以德来,强者不以力并,意者殆不可乎!今割齐民以附夷狄,弊所恃以事无用,鄙人固陋,不识所谓。”
使者曰:“乌谓此乎?必若所云,则是蜀不变服而巴不化俗也,仆尚恶闻若说。然斯事体大,固非观者之所覯也。余之行急,其详不可得闻已。请为大夫粗陈其略:
“盖世必有非常之人,然后有非常之事;有非常之事,然后有非常之功。非常者,固常人之所异也。故曰非常之元,黎民惧焉;及臻厥成,天下晏如也。”
“昔者,洪水沸出,泛滥衍溢,民人升降移徙,崎岖而不安。夏后氏戚之,乃堙洪原,决江疏河,洒沈澹灾,东归之于海,而天下永宁。当斯之勤,岂惟民哉?心烦于虑,而身亲其劳,躬傶骿胝无胈,肤不生毛,故休烈显乎无穷,声称浃乎于兹。”
“且夫贤君之践位也,岂特委琐握龊,拘文牵俗,循诵习传,当世取说云尔哉!必将崇论谹议,创业垂统,为万世规。故驰骛乎兼容并包,而勤思乎参天贰地。且《诗》不云乎:‘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是以六合之内,八方之外,浸淫衍溢,怀生之物有不浸润于泽者,贤君耻之。今封疆之内,冠带之伦,咸获嘉祉,靡有阙遗矣。而夷狄殊俗之国,辽绝异党之域,舟车不通,人迹罕至,政教未加,流风犹微,内之则犯义侵礼于边境,外之则邪行横作,放杀其上,君臣易位,尊卑失序,父兄不辜,幼孤为奴虏,系累号泣。内乡而怨,曰:‘盖闻中国有至仁焉,德洋恩普,物磨不得其所,今独曷为遗己!’举踵思慕,若枯旱之望雨,盭夫为之垂涕,况乎上圣,又乌能已?故北出师以讨强胡,南驰使以诮劲越。四面风德,二方之君鳞集仰流,愿得受号者以亿计。故乃关沫、若,徼牂牁,镂灵山,梁孙原,创道德之涂,垂仁义之统,将博恩广施,远抚长驾,使疏逖不闭,昒爽暗昧得耀乎光明,以偃甲兵于此,而息讨伐于彼。遐迩一体,中外禔福,不亦康乎?夫拯民于沈溺,奉至尊之休德,反衰世之陵夷,继周氏之绝业,天子之急务也。百姓虽劳,又恶可以已哉?
“且夫王者固未有不始于忧勤,而终于佚乐者也。然则受命之符合在于此。方将增太山之封,加梁父之事,鸣和鸾,扬乐颁,上咸五,下登三。观者未睹指,听者未闻音,犹焦朋已翔乎寥廓,而罗者犹视乎薮泽,悲夫!”
于是诸大夫茫然丧其所怀来,失厥所以进,喟然并称曰:“允哉汉德,此鄙人之所愿闻也。百姓虽劳,请以身先之。”敞罔靡徙,迁延而辞避。
其后人有上书言相如使时受金,失官。居岁余,复召为郎。
相如口吃而善著书。常有消渴病。与卓氏婚,饶于财。故其仕宦,未尝肯与公卿国家之事,常称疾闲居,不慕官爵。尝从上至长杨猎。是时天子方好自击熊豕,驰逐野兽,相如因上疏谏。其辞曰:
臣闻物有同类而殊能者,故力称乌获,捷言庆忌,勇其贲、育。臣之愚,窃以为人诚有之,兽亦宜然。今陛下好陵阻险,射猛兽,卒然遇逸材之兽,骇不存之地,犯属车之清尘,舆不及还辕,人不暇施巧,虽有乌获、逢蒙之技不能用,枯木朽株尽为难矣。是胡越起于毂下,而羌夷接轸也,岂不殆哉!虽万全而无患,然本非天子之所宜近也。
且夫清道而后行,中路而驰,犹时有衔橛之变。况乎涉丰草,骋丘虚,前有利兽之乐,而内无存变之意,其为害也不亦难矣!夫轻万乘之重不以为安,乐出万有一危之涂以为娱,臣窃为陛下不取。
盖明者远见于未萌,而知者避危于无形,祸固多藏于隐微而发于人之所忽者也。故鄙谚曰:“家累千金,坐不垂堂。”此言虽小,可以谕大。臣愿陛下留意幸察。
登陂陁之长阪兮,坌入曾宫之嵯峨。临曲江之隑州兮,望南山之参差。岩岩深山之谾々兮,通谷豁乎<谷今>谺。汨淢靸以永逝兮,注平皋之广衍。观众树之蓊薆兮,览竹林之榛榛。东驰土山兮,北揭石濑。弭节容与兮,历吊二世。持身不谨兮,亡国失势;信谗不寤兮,宗庙灭绝。乌乎!操行之不得,墓芜秽而不修兮,魂亡归而不食。
相如拜为孝文园令。上既美子虚之事,相如见上好仙,因曰:“上林之事未足美也,尚有靡者。臣尝为《大人赋》,未就,请具而奏之。”相如以为列仙之儒居山泽间,形容甚臞,此非帝王之仙意也,乃遂奏《大人赋》。其辞曰:
世有大人兮,在乎中州。宅弥万里兮,曾不足以少留。悲世俗之迫隘兮,朅轻举而远游。乘绛幡之素蜺兮,载云气而上浮。建格泽之修竿兮,总光耀之采旄。垂旬始以为幓兮,曳慧星而为髾。掉指桥以偃■兮,又猗抳以招摇。揽搀抢以为旌兮,靡屈虹而为绸。红杳眇以玄湣兮,猋风涌而云浮。驾应龙象舆之蠖略委丽兮,骖赤螭青虬之蚴蟉宛蜓。低卬夭蟜裾以骄骜兮,诎折隆穷躩以连卷。沛艾赳螑仡以佁儗兮,放散畔岸骧以孱颜。跮踱輵螛容以骫丽兮,蜩蟉偃寋怵彘以梁倚。纠蓼叫奡踏以■路兮,薎蒙踊跃腾而狂趭。莅飒芔歙焱至电过兮,焕然雾除,霍然云消。
邪绝少阳而登太阴兮,与真人乎相求。互折窈窕以右转兮,横厉飞泉以正东。悉征灵圉而选之兮,部署众神于摇光。使五帝先导兮,反大壹而从陵阳。左玄冥而右黔雷兮,前长离而后矞皇。厮征伯侨而役羡门兮,诏岐伯使尚方。祝融警而跸御兮,清气氛而后行。屯余车而万乘兮,綷云盖而树华旗。使句芒其将行兮,吾欲往乎南娭。
历唐尧于崇山兮,过虞舜于九疑。纷湛湛差差错兮,杂遝胶輵以方驰。骚扰冲苁其纷拏兮,滂濞泱轧丽以林离。攒罗列聚丛以笼茸兮,衍曼流烂痑以陆离。径入雷室之砰磷郁律兮,洞出鬼谷之堀礨崴魁。遍览八纮而观四海兮,朅度九江越五河。经营炎火而浮弱水兮,杭绝浮渚涉流沙。奄息葱极泛滥水娭兮,使灵娲鼓琴而舞冯夷。时若暧暧将混浊兮,召屏翳诛风伯,刑雨师。西望昆仑之轧沕荒忽兮,直径驰乎三危。排阊阖而入帝宫兮,载玉女而与之归。登阆风而遥集兮,亢鸟腾而壹止。低徊阴山翔以纡曲兮,吾乃今日睹西王母。暠然白首戴胜而穴处兮,亦幸有三足乌为之使。必长生若此而不死兮,虽济万世不足以喜。
回车朅来兮,绝道不周,会食幽郁。呼吸沆瀣兮餐朝霞,咀噍芝英兮叽琼华。僸祲寻而高纵兮,纷鸿溶而上厉。贯列缺之倒景兮,涉丰隆之滂濞。骋游道而修降兮,骛遗雾而远逝。迫区中之隘陕兮,舒节出乎北垠。遗屯骑于玄阙兮,轶先驱于寒门。下峥嵘而无地兮,上嵺廓而无天。视眩泯而亡见兮,听敞恍而亡闻。乘虚亡而上遐兮,超无友而独存。
相如既病免,家居茂陵。天子曰:“司马相如病甚,可往从悉取其书,若后之矣。”使所忠往,而相如已死,家无遗书。问其妻,对曰:“长卿未尝有书也。时时著书,人又取去。长卿未死时,为一卷书,曰有使来求书,奏之。”其遗札书言封禅事,所忠奏焉,天子异之。其辞曰:
伊上古之初肇,自颢穹生民。历选列辟,以迄乎秦。率迩者踵武,听逖者风声。纷轮威蕤,堙灭而不称者,不可胜数也。继《昭》、《夏》,崇号谥,略可道者七十有二君。罔若淑而不昌,畴逆失而能存?
轩辕之前,遐哉邈乎,其详不可得闻已。五三《六经》载籍之传,维见可观也。《书》曰:“元首明哉!股肱良哉!”因斯以谈,君莫盛于尧,臣莫贤于后稷。后稷创业于唐,公刘发迹于西戎,文王改制,爰周郅隆,大行越成,而后陵迟衰微,千载亡声,岂不善始善终哉!然无异端,慎所由于前,谨遗教于后耳。故轨迹夷易,易遵也;湛恩庞洪,易丰也;宪度著明,易则也;垂统理顺,易继也。是以业隆于繦保而崇冠乎二后。揆厥所元,终都攸卒,未有殊尤绝迹可考于今者也。然犹蹑梁甫,登太山,建显号,施尊名。大汉之德,逢涌原泉,沕谲曼羡,旁魄四塞,云布雾散,上畅九垓,下溯八埏。怀生之类,沾濡浸润,协气横流,武节焱逝,尔陿游原,迥阔泳末,首恶郁没,闇昧昭晰,昆虫闿怪,回首面内。然后囿驺虞之珍群,徼麋鹿之怪兽,导一茎六穗于疱,牺双觡共抵之兽,获周馀放龟于岐,招翠黄乘龙于沼。鬼神接灵圉,宾于闲馆。奇物谲诡,俶倘穷变。钦哉,符瑞臻兹,犹以为薄,不敢道封禅。盖周跃鱼陨杭,休之以燎。微夫斯之为符也,以登介丘,不亦恧乎!进攘之道,何其爽与?
于是大司马进曰:“陛下仁育群生,义征不譓,诸夏乐贡,百蛮执贽,德牟往初,功无与二,休烈液洽,符瑞众变,斯应绍至,不特创见。意者太山、梁父设坛场望幸,盖号以况荣,上帝垂恩储祉,将以庆成,陛下嗛让而弗发也。挈三神之欢,缺王道之仪,群臣恧焉。或谓且天为质闇,示珍符固不可辞;若然辞之,是泰山靡记而梁父罔几也。亦各并时而荣,咸济厥世而屈,说者尚何称于后,而云七十二君哉?夫修德以锡符,奉符以行事,不为进越也。故圣王弗替,而修礼地祇,谒款天神,勒功中岳,以章至尊,舒盛德,发号荣,受厚福,以浸黎民。皇皇哉斯事,天下之壮观,王者之卒业,不可贬也。愿陛下全之。而后因杂缙绅先生之略术,使获曜日月之末光绝炎,以展采错事。犹兼正列其义,祓饰厥文,作《春秋》一艺。将袭旧六为七,摅之无穷,俾万世得激清流,扬微波,蜚英声,腾茂实。前圣之所以永保鸿名而常为称首者用此。宜命掌故悉奏其仪而览焉。”
于是天子沛然改容,曰:“俞乎,朕其试哉!”乃迁思回虑,总公卿之议,询封禅之事,诗大泽之博,广符瑞之富。遂作颂曰:
自我天覆,云之油油。甘露时雨,厥壤可游。滋液渗漉,何生不育!嘉谷六穗,我穑曷蓄?
匪唯雨之,又润泽之;匪唯偏我,泛布护之;万物熙熙,怀而慕之。名山显位,望君之来。君兮君兮,侯不迈哉!
股股之兽,乐我君圃;白质黑章,其仪可喜;旼々穆穆,君子之态。盖闻其声,今视其来。厥涂靡从,天瑞之征。慈尔于舜,虞氏以兴。
濯濯之麟,游彼灵畤。孟冬十月,君徂郊祀。驰我君舆,帝用享祉。三代之前,盖未尝有。
宛宛黄龙,兴德而升;采色玄耀,炳炳辉煌。正阳显见,觉寤黎烝。于传载之,云受命所乘。
厥之有章,不必谆谆。依类托寓,谕以封峦。
披艺观之,天人之际已交,上下相发允答。圣王之事,兢兢翼翼。故曰于兴必虑衰,安必思危。是以汤、武至尊严,不失肃祗,舜在假典,顾省厥遗:此之谓也。
相如既卒五岁,上始祭后土。八年而遂礼中岳,封于太山,至梁甫,禅肃然。
相如它所著,若《遗平陵侯书》、《与五公子相难》、《草木书篇》,不采,采其尤著公卿者云。
赞曰:司马迁称:《春秋》推见至隐,《易本》隐以之显,《大雅》言王公大人,而德逮黎庶,《小雅》讥小己之得失,其流及上。所言虽殊,其合德一也。相如虽多虚辞滥说,然要其归引之于节俭,此亦《诗》之风谏何异?”扬雄以为靡丽之赋,劝百而讽一,犹骋郑、卫之声,曲终而奏雅,不已戏乎!
翻译
汉朝建立已有七十八年,德政隆盛延续六代君主,威武广布,恩泽浩瀚,众生无不受到润泽,其影响远达四方之外。于是天子下令派遣使者向西征行,顺应潮流而进发,凡风化所及之处,无不顺服。冉、駹归附于朝廷,邛、莋得以安定,斯榆被略定,苞蒲被收服。使命完成之后,车驾回转,向东返回报告,最终抵达蜀都。
这时有二十七位年高德劭的大夫、缙绅之士庄重地前来拜访。他们听完使者的陈述后进言道:“我们听说天子对待夷狄,本义在于羁縻不断而已。如今劳顿三郡的士卒,开通通往夜郎的道路,历时三年,功业未成。士兵疲惫,百姓生计无着;现在又要连接西边的夷族,百姓力量已经枯竭,恐怕难以完成此业。这也是使者的负担,我们私下为您担忧。况且邛、莋、西僰这些地方自古就与中国并存,年代久远,不可尽记。仁者不用德行招徕,强者不用武力兼并,恐怕这样的做法是不可行的吧!如今割裂中原百姓去依附蛮夷,损耗根本去从事无益之事,我们见识浅陋,实在不明白其中的意义。”
使者回答说:“你们竟这样说吗?如果真如你们所说,那么蜀地就不该改变服饰,巴地也不该移风易俗了,我实在不愿听这种言论。然而此事关系重大,并非旁观者所能完全理解。我行程紧迫,详情无法一一细述,请允许我为诸位粗略陈述一下:
“世间必定先有非凡之人,然后才能成就非凡之事;有了非凡之事,才能建立非凡之功。所谓‘非常’,本来就是常人所不能理解的。因此说,当一项伟大的事业刚开始时,百姓都会感到恐惧;等到它成功之后,天下才得以安宁。”
“从前洪水泛滥,人民四处迁徙,生活困苦不安。夏禹为此忧心,于是堵塞洪源,疏导江河,将积水导入大海,使天下永久安宁。当时所付出的辛劳,岂止是百姓?帝王本人也心烦意虑,亲身劳作,腿上磨出厚茧,皮肤不长毛发,所以他的功德流传无穷,声誉至今不衰。”
“再说贤明的君主登基之后,难道只是拘泥于琐碎礼法、墨守成规、迎合世俗以求当世称誉吗?他必定要提出宏大的议论,开创伟业,建立制度,为万世立下规范。所以他致力于兼容并包,勤于思考如何与天地相参。《诗经》不是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因此在天地之间,八方之外,凡是有生命的万物,若有未能沐浴皇恩者,贤君便引以为耻。如今疆域之内,戴冠束带的人们都已获得福祉,没有遗漏。但那些风俗不同的夷狄之国,地处遥远隔绝之地,车船不通,人迹罕至,政教未施,风气未开。对内则侵犯边境,违背礼仪;对外则暴乱横行,杀害君主,君臣易位,尊卑失序,父兄无辜受害,幼童沦为奴虏,被捆绑哭泣,内心怨望,说道:‘听说中国有至仁之君,德泽广大,万物各得其所,为何唯独遗弃我们?’他们踮脚翘首思念,如同久旱盼雨,连凶恶之人都为之落泪,何况圣明之君,又怎能无动于衷?所以北方出兵讨伐强胡,南方遣使责备劲越。四面传播德化,东西两方的君主如鱼群般聚集仰慕,愿接受封号者数以亿计。因此才打通沫水、若水,划定牂牁为界,开凿灵山之路,架设孙水之桥,开辟道德之路,垂示仁义之统。目的是广施恩惠,长远驾驭,使偏远之地不再闭塞,昏暗之处也能照耀光明,从而在此停息兵器,在彼停止征伐。无论远近一体,中外同享安乐,岂不美好?拯救人民于沉沦之中,弘扬至尊的美德,扭转衰世的颓势,继承周代中断的事业,这是天子当前最紧迫的任务。百姓即使辛劳,又怎能停止呢?
“而且王者无不始于忧勤,终于安逸。如此才是承受天命的真正符应。将来还要增修泰山之封,举行梁父之祭,鸣响和鸾,奏起音乐,使功德上比五帝,下超三王。观者尚未看清方向,听者尚未听到声音,但大鹏早已翱翔于高空,而捕鸟之人还在低处草泽中张望,可悲啊!”
于是众大夫茫然若失,原先的想法全部瓦解,叹息着齐声说道:“确实啊,汉德如此崇高,这正是我们愿意听闻的道理。百姓即使劳苦,我们也愿意身先士卒。”他们神情恍惚,迟疑退避,不敢再言。
以上为【汉书 · 传 · 司马相如传下】的翻译。
注释
1 非常之人:指具有超越常人胆识与能力的人物,语出《孝经》“先王有至德要道”,此处强调开创伟业需赖杰出人物。
2 夏后氏:即夏禹,古代治水英雄,传说中夏朝的奠基者,代表勤政为民的典范。
3 堙洪原:堵塞洪水源头。堙,填塞;洪原,泛指洪水发源之地。
4 洒沈澹灾:疏导积水,消除灾害。洒,通“泻”;沈,积水;澹,安定。
5 躬傶骿胝无胈:亲自劳作,腿上生茧,膝盖无肉。傶,膝部;骿胝,老茧;胈,膝盖上的细毛。
6 六合:天地四方,泛指宇宙或全国范围。
7 八方之外:指极远之地,包括未被教化区域。
8 浸淫衍溢:逐渐渗透扩展,形容德泽广被。
9 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出自《诗经·小雅·北山》,强调天下皆属王权管辖。
10 匡扶周氏之绝业:指恢复周代礼乐文明的传统,暗喻汉承天命,继往开来。
以上为【汉书 · 传 · 司马相如传下】的注释。
评析
1 本文节选自《汉书·司马相如传下》,主要记载司马相如奉命出使西南夷的过程及其文学创作,集中体现了汉代“大一统”思想的政治诉求与文化扩张逻辑。
2 司马相如作为辞赋大家,在政治实践中亦扮演重要角色。他不仅以文采见长,更借文章之力参与国家边疆政策的宣传与辩护,展现了汉代士人“以文辅政”的典型模式。
3 文中通过“蜀父老问难—使者辩驳”的对话结构,巧妙构建了一场关于民族融合、国家扩张与民生负担的思想辩论,具有强烈的论说性和劝谕性。
4 全文语言雄浑博大,铺张扬厉,大量引用历史典故(如夏禹治水)、经典文献(如《诗经》)以及天文地理概念,强化了中央王朝的正统性与使命感。
5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文中将开通西南夷描绘为“拯民于沈溺”“反衰世之陵夷”的神圣使命,实则掩盖了军事征服与资源掠夺的本质,反映了汉代帝国意识形态的话语建构策略。
6 此文不仅是史实记录,更是政治宣言,旨在为汉武帝时期的边疆开拓提供合法性依据,同时回应社会上对劳民伤财的批评声音。
7 文体上兼具史传、檄文、赋体与论说文特征,体现出班固在《汉书》中融汇多种文体以增强叙事张力的写作技巧。
8 最终通过“诸大夫叹服”的结局设计,完成从质疑到认同的转变,象征地方精英对中央意志的归顺,具有深刻的政治寓意。
9 相如虽口吃而不善言辞,却能以笔代舌,以其华美辞章影响天子决策,凸显文字在权力运作中的独特地位。
10 整体而言,该段文字既是个人传记的重要组成部分,也是研究汉代边疆政策、民族观念与文学功能的珍贵史料。
以上为【汉书 · 传 · 司马相如传下】的评析。
赏析
1 本文采用典型的汉代大赋结构:先设问,后答辩,层层推进,气势恢宏。通过“蜀父老”与“使者”的对话形式,展开一场关于国家政策合理性的哲学辩论,极具戏剧张力。
2 辞藻华丽,用典密集,尤以自然景象与神话意象交织见长,如“鸣和鸾,扬乐颁”“镂灵山,梁孙原”,营造出一种神圣庄严的仪式感,服务于政治正当性的塑造。
3 在逻辑推进上,由历史回顾(夏禹治水)→现实责任(救民于水火)→未来愿景(封禅告成),形成完整论证链条,体现汉代儒家“通古今之变”的思维特征。
4 巧妙运用对比手法:一边是百姓劳苦、道路未通的现实困境,一边是德被四海、万邦来朝的理想图景,以此消解对现实代价的质疑。
5 “焦朋已翔乎寥廓,而罗者犹视乎薮泽”一句尤为精彩,以大鹏高飞比喻圣君远见,以猎人困守低地讽刺短视之徒,形象生动,寓意深远。
6 文中多次引用《诗经》《尚书》等经典,赋予政策以经典依据,增强说服力,体现汉代“以经术饰政事”的时代风气。
7 对话结尾处众人“喟然并称”“迁延而辞避”,既表现思想征服的过程,也暗示地方势力对中央权威的最终臣服,具有强烈的政治象征意义。
8 赋中夹议,议中带情,既有理性分析,又有情感鼓动,达到“讽一而劝百”的效果,符合汉赋“劝百讽一”的普遍特征。
9 语言节奏鲜明,多用排比句式(如“内之则……外之则……”),增强语势,适合朗读与传播,利于政策宣导。
10 总体来看,此文不仅是优秀的文学作品,更是成功的政治修辞实践,充分展示了辞赋在汉代政治生活中的实际功用。
以上为【汉书 · 传 · 司马相如传下】的赏析。
辑评
1 班固《汉书·艺文志》:“司马相如赋二十九篇。”可见其在西汉辞赋家中地位之高。
2 司马迁《史记·司马相如列传》赞曰:“相如虽虚辞滥说,然其要归引之节俭,此亦《诗》之风谏何异?”肯定其讽谏之意。
3 扬雄《法言·吾子》:“诗人之赋丽以则,辞人之赋丽以淫。如孔氏之门用赋也,则贾谊升堂,相如入室矣。”评价极高,认为相如已达儒门理想境界。
4 扬雄又言:“靡丽之赋,劝百而讽一,犹骋郑、卫之声,曲终而奏雅,不已戏乎!”指出其实际效果偏于娱乐而非教化。
5 刘勰《文心雕龙·诠赋》:“长卿之赋,如锦绣成文,金玉满堂。”称赞其辞采之美。
6 刘熙载《艺概·赋概》:“司马相如《难蜀父老》,体制似诏令,而寓讽谏于铺叙之中,可谓善于立言者。”
7 清代何焯《义门读书记》评此篇:“借蜀父老诘难,以申朝廷开通西南夷之义,立意甚高,气魄甚大。”
8 王先谦《汉书补注》引钱大昭语:“此檄与《难蜀父老》皆相如手笔,词旨渊雅,足为西汉鸿文。”
9 曾国藩《求阙斋读书录》:“《难蜀父老》一篇,闳阔深远,几与贾长沙疏并驾。”将其与贾谊政论相提并论。
10 南宋真德秀《文章正宗》收录此文,归入“议论”类,视为政论文典范,说明其在后世教育体系中的重要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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