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山,颍川人也。祖父祛,故魏王时博士弟子也。山受学祛,所言涉猎书记,不能为醇儒。尝给事颍阴侯为骑。
孝文时,言治乱之道,借秦为谕,名曰《至言》。其辞曰:
臣闻为人臣者,尽忠竭愚,以直谏主,不避死亡之诛者,臣山是也。臣不敢以久远谕,愿借秦以为谕,唯陛下少加意焉。
夫布衣韦带之士,修身于内,成名于外,而使后世不绝息。至秦则不然。贵为天子,富有天下,赋敛重数,百姓任罢,赭衣半道,群盗满山,使天下之人戴目而视,倾耳而听。一夫大呼,天下响应者,陈胜是也。秦非徒如此也,起咸阳而西至雍,离宫三百,钟鼓帷帐,不移而具。又为阿房之殿,殿高数十仞,东西五里,南北千步,从车罗骑,四马鹜驰,旌旗不桡。为宫室之丽至于此,使其后世曾不得聚庐而托处焉。为驰道于天下,东穷燕、齐,南极吴、楚,江湖之上,濒海之观毕至。道广五十步,三丈而树,厚筑其外,隐以金椎,树以青松。为驰道之丽至于此,使其后世曾不得邪径而托足焉。死葬乎骊山,吏徒数十万人,旷日十年。下彻三泉合采金石,冶铜锢其内,■涂其外,被以珠玉,饰以翡翠,中成观游,上成山林,为葬薶之侈至于此,使其后世曾不得蓬颗蔽冢而托葬焉。秦以熊罴之力,虎狼之心,蚕食诸侯,并吞海内,而不笃礼义,故天殃已加矣。臣昧死以闻,愿陛下少留意而详择其中。
臣闻忠臣之事君也,言切直则不用而身危,不切直则不可以明道,故切直之言,明主所欲急闻,忠臣之所以蒙死而竭知也。地之硗者,虽有善种,不能生焉;江皋河濒,虽有恶种,无不猥大。昔者夏、商之季世,虽关龙逢、箕子、比干之贤,身死亡而道不用。文王之时,豪俊之士皆得竭其智,刍荛采薪之人皆得尽其力,此周之所以兴也。故地之美者善养禾,君之仁者善养士。雷霆之所击,无不摧折者;万钧之所压,无不糜灭者。今人主之威,非特雷霆也;势重,非特万钧也。开道而求谏,和颜色而受之,用其言而显其身,士犹恐惧而不敢自尽,又乃况于纵欲恣行暴虐,恶闻其过乎!震之以威,压之以重,则虽有尧、舜之智,孟贲之勇,岂有不摧折者哉?如此,则人主不得闻其过失矣;弗闻,则社稷危矣。古者圣王之制,史在前书过失,工诵箴谏,瞽诵诗谏,公卿比谏,士传言谏,庶人谤于道,商旅议于市,然后君得闻其过失也。闻其过失而改之,见义而从之,所以永有天下也。天子之尊,四海之内,其义莫不为臣。然而养三老于大学,亲执酱而馈,执爵而酳,祝饐在前,祝鲠在后,公卿奉杖,大夫进履,举贤以自辅弼,求修正之士使直谏。故以天子之尊,尊养三老,视孝也;立辅弼之臣者,恐骄也;置直谏之士者,恐不得闻其过也;学问至于刍荛者,求兽无餍也;商人庶人诽谤已而改之,从善无不听也。
昔者,秦政力并万国,富有天下,破六国以为郡县,筑长城以为关塞。秦地之固,大小之势,轻重之权,其与一家之富,一夫之强,胡可胜计也!然而兵破于陈涉,地夺于刘氏者,何也?秦王贪狼暴虐,残贼天下,穷困万民,以适其欲也。昔者,周盖千八百国,以九州之民养千八百国之君,用民之力不过岁三日,什一而籍,君有余财,民有余力,而颂声作。秦皇帝以千八百国之民自养,力罢不能胜其役,财尽不能胜其求。一君之身耳,所以自养者驰骋弋猎之娱,天下弗能供也。劳罢者不得休息,饥寒者不得衣食,亡罪而死刑者无所告诉,人与之为怨,家与之为仇,故天下坏也。秦皇帝身在之时,天下已坏矣,而弗自知也。秦皇帝东巡狩,至会稽、琅邪,刻石著其功,自以为过尧、舜统;县石铸钟虡,筛土筑阿房之宫,自以为万世有天下也。古者圣王作谥,三四十世耳,虽尧、舜、禹、汤、文、武累世广德以为子孙基业,无过二三十世者也。秦皇帝曰死而以谥法,是父子名号有时相袭也,以一至万,则世世不相复也,故死而号曰始皇帝,其次曰二世皇帝者,欲以一至万也。秦皇帝计其功德,度其后嗣,世世无穷,然身死才数月耳,天下四面而攻之,宗庙灭绝矣。
秦皇帝居灭绝之中而不自知者何也?天下莫敢告也。其所以莫敢告者何也?亡养老之义,亡辅弼之臣,亡进谏之士,纵恣行诛,退诽谤之人,杀直谏之士,是以道谀偷合苟容,比其德则贤于尧、舜,课其功则贤于汤、武,天下已溃而莫之告也。诗曰:“匪言不能,胡此畏忌,听言则对,谮言则退。”此之谓也。又曰:“济济多士,文王以宁。”天下未尝亡士也,然而文王独言以宁者何也?文王好仁则仁兴,得士而敬之则士用,用之有礼义。故不致其爱敬,则不能尽其心;不能尽其心,则不能尽其力;不能尽其力,则不能成其功。故古之贤君于其臣也,尊其爵禄而亲之;疾则临视之亡数,死则往吊哭之,临其小敛大敛,已棺涂而后为之服锡衰麻绖,而三临其丧;未敛不饮酒食肉,未葬不举乐,当宗庙之祭而死,为之废乐。故古之君人者于其臣也,可谓尽礼矣;服法服,端容貌,正颜色。然后见之。故臣下莫敢不竭力尽死以报其上,功德立于后世,而令闻不忘也。
今陛下念思祖考,术追厥功,图所以昭光洪业休德,使天下举贤良方正之士,天下皆焉,曰将兴尧、舜之道,三王之功矣。天下之士莫不精白以承休德。今方正之士皆在朝廷矣,又选其贤者使为常侍诸吏,与之驰驱射猎,一日再三出。臣恐朝廷之解驰,百官之堕于事也,诸侯闻之,又必怠于政矣。
陛下即位,亲自勉以厚天下,损食膳,不听乐,减外徭卫卒,止岁贡;省厩马以赋县传,去诸苑以赋农夫,出帛十万余匹以振贫民;礼高年,九十者一子不事,八十者二算不事;赐天下男子爵,大臣皆至公卿;发御府金赐大臣宗族,亡不被泽者;赦罪人,怜其亡发,赐之巾,怜其衣赭书其背,父子兄弟相见也,而赐之衣。平狱缓刑,天下莫不说喜。是以元年膏雨降,五谷登,此天之所以相陛下也。刑轻于它时而犯法者寡,衣食多于前年而盗贼少,此天下之所以顺陛下也。臣闻山东吏布诏令,民虽老赢瘙疾,扶杖而往听之,愿少须臾毋死,思见德化之成也。今功业方就,名闻方昭,四方乡风,今从豪俊之臣,方正之士,直与之日日猎射,击兔伐狐,以伤大业,绝天下之望,臣窃悼之。诗曰:“靡不有初,鲜克有终。”臣不胜大愿,愿少衰射猎,以夏岁二月,定明堂,造太学,修先王之道。风行俗成,万世之基定,然后唯陛下所幸耳。
古者大臣不媟,故君子不常见其齐严之色、肃敬之容。大臣不得与宴游,方正修洁之士不得从射猎,使皆务其方以高其节,则群臣莫敢不正身修行,尽心以称大礼。如此,则陛下之道尊敬,功业施于四海,垂于万世子孙矣。诚不如此,则行日坏而荣日灭矣。夫士修之于家,而坏之于天子之廷,臣窃愍之。陛下与众臣宴游,与大臣方正朝廷论议。夫游不失乐,朝不失礼,议不失计,轨事之大者也。
其后,文帝除铸钱令,山复上书谏,以为变先帝法,非是。又讼淮南王无大罪,宜急令反国。又言柴唐子为不善,足以戒。章下诘责,对以为:“钱者,亡用器也,而可以易富贵。富贵者,人主之操柄也,令民为之,是与人主共操柄,不可长也。”其言多激切,善指事意,然终不加罚,所以广谏争之路也。其后复禁铸钱云。
邹阳,齐人也。汉兴,诸侯王皆自治民聘贤。吴王濞招致四方游士,阳与吴严忌、枚乘等俱仕吴,皆以文辩著名。久之,吴王以太子事怨望,称疾不朝,阴有邪谋,阳奏书谏。为其事尚隐,恶指斥言,故先引秦为谕,因道胡、越、齐、赵、淮南之难,然后乃致其意。其辞曰:
臣闻秦倚曲台之官,悬衡天下,画地而不犯,兵加胡、越;至其晚节末路,张耳、陈胜连从兵之据,以叩函谷,咸阳遂危。何则?列郡不相亲,万室不相救也。今胡数涉北河之外,上覆飞鸟,下不见伏菟,斗城不休,救兵不止,死者相随,辇车相属,转粟流输,千里不绝。何则?强赵责于河间,六齐望于惠后,城阳顾于卢博,三淮南之心思坟墓。大王不忧,臣恐救兵之不专,胡马遂进窥于邯郸,越水长沙,还舟青阳。虽使梁并淮阳之兵,下淮东,越广陵,以遏越人之粮,汉亦折西河而下,北守漳水,以辅大国,胡亦益进,越亦益深。此臣之所以大王患也。
臣闻交龙襄首奋翼,则浮云出流,雾雨咸集。圣王底节修德,则游谈之士归义思名。今臣尽智毕议,易精极虑,则无国不可奸;饰固陋之心,则何王之门不可曳长裾乎?然臣所以历数王之朝,背淮千里而自致者,非恶臣国而乐吴民也,窃高下风之行,尤说大王之义。故愿大王之无忽,察听其志。
臣闻鸷鸟累百,不如一鹗。夫全赵之时,武力鼎士衤玄服丛台之下者一旦成市,而不能止幽王之湛患。淮南连山东之侠,死士盈朝,不能还厉王之西也。然而计议不得,虽诸、贲不能安其位,亦明矣。故愿大王审画而已。
始孝文皇帝据关入立,寒心销志,不明求衣。自立天子之后,使东牟朱虚东褒义父之后,深割婴儿王之。壤子王梁、代,益以淮阳。卒仆济北,囚弟于雍者,岂非象新垣平等哉!今天子新据先帝之遗业,左规山东,右制关中,变权易势,大臣难知。大王弗察,臣恐周鼎复起于汉,新垣过计于朝,则我吴遗嗣,不可期于世矣。高皇帝烧栈道,水章邯,兵不留行,收弊民之倦,东驰函谷,西楚大破。水攻则章邯以亡其城,陆击则荆王以失其地,此皆国家之不几者也。愿大王孰察之。
吴王不内其言。
是时,景帝少弟梁孝王贵盛,亦待士。于是邹阳、枚乘、严忌知吴不可说,皆去之梁,从孝王游。
阳为人有智略,忼慨不苟合,介于羊胜、公孙诡之间。胜等疾阳,恶之孝王。孝王怒,下阳吏,将杀之。阳客游以谗见禽,恐死而负累,乃从狱中上书曰:
臣闻忠无不报,信不见疑,臣常以为然,徒虚语耳。昔荆轲慕燕丹之义,白虹贯日,太子畏之;卫先生为秦画长平之事,太白食昂,昭王疑之。夫精变天地而信不谕两主,岂不哀哉!今臣尽忠竭诚,毕议愿知,左右不明,卒从吏讯,为世所疑。是使荆轲、卫先生复起,而燕、秦不寤也。愿大王孰察之。
昔玉人献宝,楚王诛之;李斯竭忠,胡亥极刑。是以箕子阳狂,接舆避世,恐遭此患也。愿大王察玉人、李斯之意,而后楚王、胡亥之听,毋使臣为箕子、接舆所笑。臣闻比干剖心,子胥鸱夷,臣始不信,乃今知之。愿大王孰察,少加怜焉!
语曰:“有白头如新,倾盖如故。”何则?知与不知也。故樊于期逃秦之燕,借荆轲首以奉丹事;王奢去齐之魏,临城自刭以却齐而存魏。夫王奢、樊于期非新于齐、秦而故于燕、魏也,所以去二国死两君者,行合于志,慕义无穷也。是以苏秦不信于天下,为燕尾生;自圭战亡六城,为魏取中山。何则?诚有以相知也。苏秦相燕,人恶之燕王,燕王按剑而怒,食以駃騠;白圭显于中山,人恶之于魏文侯,文侯赐以夜光之璧。何则?两主二臣,剖心析肝相信,岂移于浮辞哉!
故女无美恶,入官见妒;士无贤不肖,入朝见嫉。昔司马喜膑脚于宋,卒相中山;范睢拉胁折齿于魏,卒为应侯。此二人者,皆信必然之画,捐朋党之私,挟孤独之交,故不能自免于嫉妒之人也。是以申徒狄蹈雍之河,徐衍负石入海。不容于世,义不苟取比周于朝以移主上之心。故百里奚乞食于道路,缪公委之以政;甯戚饭牛车下,桓公任之以国。此二人者,岂素宦于朝,借誉于左右,然后二主用之哉?感于心,合于行,坚如胶■,昆弟不能离,岂惑于众口哉?故偏听生奸,独任成乱。昔鲁听季孙之说逐孔子,宋任子冉之计囚墨翟。夫以孔、墨之辩,不能自免于谗谀,而二国以危。何则?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也。秦用戎人由余而伯中国,齐用越人子臧而强威、宣。此二国岂系于俗,牵于世,系奇偏之浮辞哉?公听并观,垂明当世。故意合则胡、越为兄弟,由余、子臧是矣;不合则骨肉为仇敌,朱、象、管、蔡是矣。今人主诚能用齐、秦之明,后宋、鲁之听,则五伯不足侔,而三王易为也。
是以圣王觉寤,捐子之之心,而不说田常之贤,封比干之后,修孕妇之墓,故功业覆于天下。何则?欲善亡厌也。夫晋文亲其仇,强伯诸侯;齐桓用其仇,而一匡天下。何则?慈仁殷勤,诚加于心,不可以虚辞借也。
至夫秦用商鞅之法,东弱韩、魏,立强天下,卒车裂之。越用大夫种之谋,禽劲吴而伯中国,逆诛其身。是以孙叔敖三去相而不悔,於陵子仲辞三公为人灌园。今人主诚能去骄傲之心,怀可报之意,披心腹,见情素,堕肝胆,施德厚,终与之穷达,无爱于士,则桀之犬可使吠尧,跖之客可使刺由,何况因万乘之权,假圣王之资乎!然则荆轲湛七族,要离燔妻子,岂足为大王道哉!
臣闻明月之珠,夜光之璧,以暗投人于道,众莫不按剑相眄者。何则?无因而至前也。蟠木根柢,轮囷离奇,而为万乘器者,以左右先为之容也。故无因而至前,虽出随珠和璧,祗怨结而不见德;有人先游,则枯木朽株,树功而不忘。今夫天下布衣穷居之士,身在贫羸,虽蒙尧、舜之术、挟伊、管之辩,怀龙逢、比干之意,而素无根柢之容,虽竭精神,欲开忠于当世之君,则人主必龚按剑相眄之迹矣。是使布衣之士不得为枯木朽株之资也。
是以圣王制世御俗,独化于陶钧之上,而不牵乎卑辞之语,不夺乎从多之口。故秦皇帝任中庶子蒙嘉之言,以信荆轲,而匕首窃发;周文王猎泾渭,载吕尚归,以王天下。秦信左右而亡,周用乌集而王。何则?以其能越挛拘之语,驰域外之议,独观乎昭旷之道也。今人主沉诌谀之辞,牵帷廧之制,使不羁之士与牛骥同皂,此鲍焦所以愤于世也。
臣闻盛饰入朝者不以私污义,底厉名号者不以利伤行。故里名胜母,曾子不入;邑号朝歌,墨子回车。今欲使天下寥廓之士笼于威重之权,胁于位势之贵,回面污行,以事谄谀之人,而求亲近于左右,则士有伏死堀穴岩薮之中耳,安有尽忠信而趋阙下者哉!
书奏孝王,孝王立出之,卒为上客。
初,胜、诡欲使王求为汉嗣,王又尝上书,愿赐容车之地径至长乐宫,自使梁国士众筑作甬道朝太后。爰盎等皆建以为不可。天子不许。梁王怒,令人刺杀盎。上疑梁杀之,使者冠盖相望责梁王。梁王始与胜、诡有谋,阳争以为不可,故见谗。枚先生、严夫子皆不敢谏。
及梁事败,胜、诡死,孝王恐诛,乃思阳言,深辞谢之,赍以千金,令求方略解罪于上者,阳素知齐人王先生,年八十余,多奇计,即往见,语以其事。王先生曰:“难哉!人主有私怨深怨,欲施必行之诛,诚难解也。以太后之尊,骨肉之亲,犹不能止,况臣下乎?昔秦始皇有伏怒于太后,群臣谏而死者以十数。得茅焦为廓大义,始皇非能说其言也,乃自强从之耳。茅焦亦廑脱死如毛氂耳,故事所以难者也。今子欲安之乎?”阳曰:“邹、鲁守经学,齐、楚多辩知,韩、魏时有奇节,吾将历问之。”王先生曰:“子行矣。还,过我而西。”
邹阳行月余,莫能为谋,还,过王先生,曰:“臣将西矣,为如何?”王先生曰:“吾先日欲献愚计,以为众不可盖,窃自薄陋不敢道也。若子行,必往见王长君,士无过此者矣。”邹阳发寤于心,曰:“敬诺。”辞去,不过梁,径至长安,因客见王长君。
长君者,王美人兄也,后封为盖侯。邹阳留数日,乘间而请曰:“臣非为长君无使令于前,故来侍也;愚戆窃不自料,愿有谒也。”长君跪曰:“幸甚。”阳曰:“窃闻长君弟得幸后宫,天下无有,而长君行迹多不循道理者。今爰盎事即穷竟,梁王恐诛。如此,则太后怫郁泣血,无所发怒,切齿侧目于贵臣矣。臣恐长君危于累卵,窃为足下忧之。”长君惧然曰:“将为之奈何?”阳曰:“长君诚能精为上言之,得毋竟梁事,长君必固自结于太后。太后厚德长君,入于骨髓,而长君之弟幸于两宫,金城之固也。又有存亡继绝之功,德布天下,名施无穷,愿长君深自计之。昔者,舜之弟象日以杀舜为事,及舜立为天子,封之于有卑。夫仁人之于兄弟,无臧怒,无宿怨,厚亲爱而已,是以后世称之。鲁公子庆父使仆人杀子般,狱有所归,季友不探其情而诛焉;庆父亲杀闵公,季子缓追免贼,《春秋》以为亲亲之道也。鲁哀姜薨于夷,孔子曰‘齐桓公法而不谲’,以为过也。以是说天子,侥幸梁事不奏。”长君曰:“诺。”乘间入而言之。及韩安国亦见长公主,事果得不治。
初,吴王濞与七国谋反,及发,齐、济北两国城守不行。汉既破吴,齐王自杀,不得立嗣。济北王亦欲自杀,幸全其妻子。齐人公孙玃谓济北王曰:“臣请试为大王明说梁王,通意天子,说而不用。死未晚也。”公孙玃遂见梁王,曰:“夫济北之地,东接强齐,南牵吴、越,北胁燕、赵,此四分五裂之国,权不足以自守,劲不足以扞寇,又非有奇怪云以待难也,虽坠言于吴,非其正计也。昔者郑祭仲许宋人立公子突以活其君,非义也,《春秋》记之,为其以生易死,以存易亡也。乡使济北见情实,示不从之端,则吴必先历齐毕济北,招燕、赵而总之。如此,则山东之从结而无隙矣。今吴、楚之王练诸侯之兵,驱白徒之众,西与天子争衡,济北独底节坚守不下。使吴失与而无助,跬步独进,瓦解土崩,破败而不救者,未必非济北之力也。夫以区区之济北而与诸侯争强,是以羔犊之弱而扞虎狼之敌也。守职不桡,可谓诚一矣。功义如此,尚见疑于上,胁肩低首,累足抚衿,使有自悔不前之心,非社稷之利也。臣恐藩臣守职者疑之。臣窃料之,能历西山,径长乐,抵未央,攘袂而正议者,独大王耳。上有全亡之功,下有安百姓之名,德沦于骨髓,恩加于无穷,愿大王留意详惟之。”孝王大说,使人驰以闻。济北王得不坐,徙封于淄川。
枚乘字叔,淮阳人也,为吴王濞郎中。吴王之初怨望谋为逆也,乘奏书谏曰:
臣闻得全者全昌,失全者全亡。舜无立锥之地,以有天下;禹无十户之聚,以王诸侯。汤、武之士不过百里,上不绝三光之明,下不伤百姓之心者,有王术也。故父子之道,天性也;忠臣不避重诛以直谏,则事无遗策,功流万世。臣乘愿披心腹而效愚忠,唯大王少加意念恻怛之心于臣乘言。
夫以一缕之任系千钧之重,上县无极之高,下垂不测之渊,虽甚愚之人犹知哀其将绝也。马方骇鼓而惊之,系方绝又重镇之;系绝于天下不可复结,队入深渊难以复出。其出不出,间不容发。能听忠臣之言,百举必脱。必若所欲为,危于累卵,难于上天;变所欲为,易于反掌,安于泰山。今欲极天命之寿,敝无穷之乐,究万乘之势,不出反掌之易,以居泰山之安,而欲乘累卵之危,走上天之难,此愚臣之所大惑也。
人性有畏其景而恶其迹者,却背而走,迹愈多,景愈疾,不知就阴而止,景灭迹绝。欲人勿闻,莫若勿言;欲人勿知,莫若勿为。欲汤之凔,一人炊之,百人扬之,无益也,不如绝薪止火而已。不绝之于彼,而救之于此,譬犹抱薪而救火也。养由基,楚之善射者也,去杨叶百步,百发百中。杨叶之大,加百中焉,可谓善射矣。然其所止,乃百步之内耳,比于臣乘,未知操弓持矢也。
福生有基,祸生有胎;纳其基,绝其胎,祸何自来?泰山之霤穿石,单极之纟亢断幹。水非石之钻,索非木之锯,渐靡使之然也。夫铢铢而称之,至石必差;寸寸而度之,至丈必过。石称丈量,径而寡失。夫十围之木,始生如蘖,足可搔而绝,手可擢而拔,据其未生,先其未形也。磨砻底厉,不见其损,有时而尽;种树畜养,不见其益,有时而大;积德累行,不知其善,有时而用;弃义背理,不知其恶,有时而亡。臣愿大王孰计而身行之,此百世不易之道也。
吴王不纳。乘等去而之梁,从孝王游。
景帝即位,御史大夫晃错为汉定制度,损削诸侯,吴王遂与六国谋反,举兵西乡,以诛错为名。汉闻之,斩错以谢诸侯。枚乘复说吴王曰:
昔者,秦西举胡戎之难,北备榆中之关,南距羌筰之塞,东当六国之从。六国乘信陵之籍,明苏秦之约,厉荆轲之威,并力一心以备秦。然秦卒禽六国,灭其社稷,而并天下,是何也?则地利不同,而民轻重不等也。今汉据全秦之地,兼六国之众,修戎狄之义,而南朝羌筰,此其与秦,地相什而民相百,大王之所明知也。今夫谗谀之臣为大王计者,不论骨肉之义,民之轻重,国之大小,以为吴祸,此臣所以为大王患也。
夫举吴兵以訾于汉,璧犹蝇蚋之附群牛,腐肉之齿利剑,锋接必无事矣。天子闻吴率失职诸侯,愿责先帝之遗约,今汉亲诛其三公,以谢前过,是大王之威加于天下,而功越于汤、武也。夫吴有诸侯之位,而实富于天子;有隐匿之名,而居过于中国。夫汉并二十四郡,十七诸侯,方输错出,运行数千里不绝于道,其珍怪不如东山之府。转粟西乡,陆行不绝,水行满河,不如海陵之仓。修治上林,杂以离宫,积聚玩好,圈守禽兽,不如长洲之苑。游曲台,临上路,不如朝夕之池。深壁高垒,副以关城,不如江淮之险。此臣之所为大王乐也。
今大王还兵疾归,尚得十半。不然,汉知吴之有吞天下之心也,赫然加怒,遣羽林黄头循江而下,龚大王之都;鲁东海绝吴之饷道;梁王饬车骑,习战射,积粟固守,以备荥阳,待吴之饥。大王虽欲反都,亦不得已。夫三淮南之计不负其约,齐王杀身以灭其迹,四国不得出兵其郡,赵囚邯郸,此不可掩,亦已明矣。大王已去千里之国,而制于十里之内矣。张、韩将此地,弓高宿左右,兵不得下壁,军不得太息,臣窃哀之。愿大王孰察焉。
吴王不用乘策,卒见禽灭。
汉既平七国,乘由是知名。景帝召拜乘为弘农都尉。乘久为大国上宾,与英俊并游,得其所好,不乐郡吏,以病去官。复游梁,梁客皆善属辞赋,乘尤高。孝王薨,乘归淮阴。
武帝自为太子闻乘名,及即位,乘年老,乃以安车蒲轮征乘,道死。诏问乘子,无能为文者,后乃得其薛子皋。
皋字少孺,乘在梁时,取皋母为小妻。乘之东归也,皋母不肯随乘,乘怒,分皋数千钱,留与母居。年十七,上书梁共王,得召为郎。三年,为王使,与冗从争,见谗恶遇罪,家室没入。皋亡至长安。会赦,上书北阙,自陈枚乘之子。上得大喜,召入见待诏,皋因赋殿中。诏使赋平乐馆,善之。拜为郎,使匈奴。皋不通经术,诙笑类俳倡,为赋颂好嫚戏,以故得媟默贵幸,比东方朔、郭舍人等,而不得比严助等得尊官。
武帝春秋二十九乃得皇子,群臣喜,故皋与东方朔作《皇太子生赋》及《立皇子禖祝》,受诏所为,皆不从故事,重皇子也。
初,卫皇后立,皋奏赋以戒终。皋为赋善于朔也。
从行至甘泉、雍、河东,东巡狩,封泰山,塞决河宣房,游观三辅离宫馆,临山泽,弋猎射驭狗马蹴鞠刻镂,上有所感,辄使赋之。为文疾,受诏辄成,故所赋者多。司马相如善为文而迟,故所作少而善于皋。皋赋辞中自言为赋不如相如,又言为赋乃俳,见视如倡,自悔类倡也。故其赋有诋娸东方朔,又自诋娸。其文骫骳,曲随其事,皆得其意,颇诙笑,不甚闲靡。凡可读者百二十篇,其尤女曼戏不可读者尚数十篇。
路温舒字长君,巨鹿东里人也。父为里监门。使温舒牧羊,温舒取泽中蒲,截以为牒,编用写书。稍习善,求为狱小吏,因学律令,转为狱史,县中疑事皆问焉。太守行县,见而异之,署决曹史。又受《春秋》,通大义。举孝廉,为山邑丞,坐法免,复为郡吏。
元凤中,廷尉光以治诏狱,请温舒署奏曹掾,守廷尉史。会昭帝崩,昌邑王贺废,宣帝初即位,温舒上书,言宜尚德缓刑。其辞曰:
臣闻齐有无知之祸,而桓公以兴;晋有骊姬之难,而文公用伯。近世赵王不终,诸吕作乱,而孝文为太宗。繇是观之,祸乱之作,将以开圣人也。故桓、文扶微兴坏,尊文武之业,泽加百姓,功润诸侯,虽不及三王,天下归仁焉。文帝永思至德,以承天心,崇仁义,省刑罚,通关梁,一远近,敬贤如大宾,爱民如赤子,内恕情之所安,而施之于海内,是以囹圄空虚,天下太平。夫继变化之后,必有异旧之恩,此贤圣所以昭天命也。往者,昭帝即世而无嗣,大臣忧戚,焦心合谋,皆以昌邑尊亲,援而立之。然天不授命,淫乱其心,遂以自亡。深察祸变之故,乃皇天之所以开至圣也。故大将军受命武帝,股肱汉国,披肝胆,决大计,黜亡义,立有德,辅天而行,然后宗庙以安,天下咸宁。
巨闻《春秋》正即位,大一统而慎始也。陛下初登至尊,与天合符,宜改前世之失,正始受之统,涤烦文,除民疾,存亡继绝,以应天意。
臣闻秦有十失,其一尚存,治狱之吏是也。秦之时,羞文学,好武勇,贱仁义之士,贵治狱之吏;正言者谓之诽谤,遏过者谓之妖言。故盛服先生不用于世,忠良切言皆郁于胸,誉谀之声日满于耳;虚美熏心,实祸蔽塞。此乃秦之所以亡天下也。方今天下赖陛下恩厚,亡金革之危,饥寒之患,父子夫妻戮力安家,然太平未洽者,狱乱之也。夫狱者,天下之大命也,死者不可复生,绝者不可复属。《书》曰:“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今治狱吏则不然,上下相驱,以刻为明;深者获公名,平者多后患。故治狱之吏皆欲人死,非憎人也,自安之道在人之死。是以死人之血流离于市,被刑之徒比肩而立,大辟之计岁以万数,此仁圣之所以伤也。太平之未洽,凡以此也。夫人情安则乐生,痛则思死。棰楚之下,何求而不得?故囚人不胜痛,则饰辞以视之;吏治者利其然,则指道以明之;上奏畏却,则锻练而周内之。盖奏当之成,虽咎繇听之,犹以为死有余辜。何则?成练者众,文致之罪明也。是以狱吏专为深刻,残贼而亡极,偷为一切,不顾国患,此世之大贼也。故俗语曰:“画地为狱,议不入;刻木为吏,期不对。”此皆疾吏之风,悲痛之辞也。故天下之患,莫深于狱;败法乱正,离亲塞道,莫甚乎治狱之吏。此所谓一尚存者也。
臣闻乌鸢之卵不毁,而后凤凰集;诽谤之罪不诛,而后良言进。故古人有言:“山薮藏疾,川泽纳污,瑾瑜匿恶,国君含诟。”唯陛下除诽谤以招切言,开天下之口,广箴谏之路,扫亡秦之失,尊文、武之德,省法制,宽刑罚,以废治狱,则太平之风可兴于世,永履和乐,与天亡极,天下幸甚。
上善其言,迁广阳私府长。
内史举温舒文学高第,迁右扶风丞。时,诏书令公卿选可使匈奴者。温舒上书,愿给厮养,暴骨方对,以尽臣节。事下度辽将军范明友、太仆杜延年问状,罢归故官。久之,迁临淮太守,治有异迹,卒于官。
温舒从祖父受历数天文,以为汉厄三七之间,上封事以豫戒。成帝时,谷永亦言如此。及王莽篡位,欲章代汉之符,著其语焉。温舒子及孙皆至牧守大官。
赞曰:春秋鲁臧孙达以礼谏君,君子以为有后。贾山自下劘上,邹阳、枚乘游于危国,然卒免刑戮者,以其言正也。路温舒辞顺而意笃,遂为世家,宜哉!
翻译
我听说作为臣子的人,应当竭尽忠诚、倾尽愚见,以正直之言劝谏君主,即使面临死亡的惩罚也在所不惜,我贾山正是这样的人。我不敢用久远的事例来比喻,愿意借用秦朝的兴亡作为警示,请陛下稍加留意。
那些身穿布衣、腰系韦带的士人,内在修养德行,名声传于外世,后代绵延不绝。而到了秦朝却不是如此:贵为天子,富有天下,但赋税繁重,百姓疲惫不堪,路上一半是穿赭衣的囚徒,群盗遍布山野,天下之人只能睁大眼睛看,侧耳倾听。一旦有人振臂高呼,天下响应——陈胜就是这样揭竿而起的。不仅如此,秦始皇从咸阳向西直到雍地,设有三百座离宫,钟鼓帷帐无需搬运即可随时陈设;又建造阿房宫,宫殿高达数十丈,东西长五里,南北宽千步,车骑奔驰,旌旗飘扬而不折。宫室华丽到这种程度,可他的后人却连简陋茅屋都不能安居。他又在全国修筑驰道,东达燕齐,南抵吴楚,江湖海滨无不抵达;道路宽五十步,每三丈种一棵树,外侧夯实,用铁椎加固,栽种青松。驰道之美达到极致,可他的子孙却连小路都无法立足。死后葬于骊山,动用官吏和劳工数十万人,历时十年。墓穴深达三泉,采金石熔铜封固内部,外涂膏泥,镶嵌珠玉翡翠,中建园林景观,上覆山林。埋葬奢侈至此,可他的后代却连蓬草覆盖的坟墓也不能拥有。秦凭借熊虎般的力量、豺狼般的心肠吞并诸侯,统一天下,却不讲礼义,因此上天已经降下灾祸。我冒死进言,恳请陛下稍加留意并详加斟酌。
我听说忠臣侍奉君主,若言语过于切直则可能不被采纳且自身危险;若不切直,则无法阐明道理。因此,真正切直的言论,正是圣明君主所迫切希望听到的,也是忠臣之所以甘冒死亡也要竭尽智慧的原因。贫瘠的土地,即使播下良种也无法生长;江边河岸,即使撒下劣种也会茂盛。从前夏、商末年,虽有关龙逢、箕子、比干这样的贤人,仍不免身死而主张不行。周文王之时,豪杰之士皆能施展才智,割草砍柴的平民也能贡献力量,这正是周朝兴起的原因。所以肥沃的土地善于养育禾苗,仁爱的君主善于培养人才。雷霆所击之处,无不摧折;万钧重压之下,无不粉碎。如今君主的威势,远超雷霆;权势之重,更胜万钧。即便如此,如果君主能开导求谏之路,和颜悦色地接受批评,并采纳其言、显扬其人,士人尚且恐惧不敢尽言,更何况放纵欲望、施行暴虐、厌恶听闻过失呢?以威势震慑,以权力压迫,即使有尧舜般的智慧、孟贲般的勇力,岂能不被摧折?这样一来,君主就听不到自己的过失;听不到过失,国家就危险了。
古代圣王制度规定:史官在前记录过失,乐师诵读箴言劝谏,盲人吟诗讽喻,公卿相互规劝,士人传达民间意见,庶民在路上议论,商旅在市集中批评,然后君主才能得知自己的错误。听到过错就改正,见到正义就遵从,这是长久保有天下的原因。天子至高无上,四海之内无人不是臣子。然而周代却在太学供养三老,亲自捧酱馈食,执爵敬酒,祝官前后侍奉防噎防呛,公卿献杖,大夫进履,举荐贤才辅佐自己,寻求正直之士直言进谏。因此,天子尊养三老,是为了彰显孝道;设立辅弼之臣,是怕自己骄傲;设置直谏之士,是怕听不到过失;向樵夫学习知识,是追求贤德永不满足;允许百姓商人批评自己而后加以改正,是无所不听从善如流。
过去秦政兼并万国,富有天下,破六国设郡县,筑长城为屏障。秦国的地势之坚固,大小之势、轻重之权,与一家之富、一人之力相比,怎能计量!然而军队败于陈涉,国土被刘氏夺取,为什么?因为秦始皇贪婪残暴,荼毒天下,使万民穷困,只为满足私欲。从前周代大约有一千八百个诸侯国,以九州百姓供养这些君主,民众服役每年不过三天,税率十分之一,结果君主有余财,百姓有余力,颂声四起。而秦始皇却用这一千八百国的民力来供养自己一人,人民筋疲力尽无法承受徭役,财物耗尽无法满足需求。一个君主而已,只为享乐于游猎驰骋,整个天下都无法供给。劳苦者得不到休息,饥寒者得不到衣食,无辜者被处死也无处申诉,人人与他结怨,家家视他为仇敌,所以天下崩溃。其实秦始皇活着的时候,天下已经败坏,但他自己并不知道。他东巡至会稽、琅邪,刻石记功,自认为超过尧舜;运石铸钟架,筛土建阿房宫,自以为能传万世。古代圣王定谥号,传承三四十代已是极限,即使尧、舜、禹、汤、文、武积累厚德为子孙奠基,也不过二三十代。秦始皇认为死后按谥法命名,会导致父子名号重复,于是决定从“一”到“万”,不再循环,故死后称“始皇帝”,下一世称“二世皇帝”,企图世代无穷。他计算自己的功德,估量后代前景,以为可以永续不断,然而他死后仅数月,天下四面围攻,宗庙灭绝。
秦始皇身处灭亡之中却毫无察觉,为什么?因为天下无人敢告诉他。为何无人敢言?因为他废弃养老之礼,没有辅弼之臣,没有进谏之士,放任诛杀,排斥批评之人,杀害直言之士,导致谄媚者苟且偷生,争相吹捧其德行胜过尧舜,功劳超越汤武,而天下早已溃烂却无人上报。《诗经》说:“不是不能说话,为何如此畏惧忌惮?听到忠言便回应,听到谗言就退避。”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又说:“众多贤士济济一堂,文王因而安宁。”天下从来不缺人才,但唯有文王能因之安宁,为什么?因为文王喜好仁德,仁风自然兴起;得到贤士而尊敬他们,贤士才会效力;任用他们合乎礼义。如果不给予爱敬,就不能使其尽心;不能尽心,就不能尽力;不能尽力,就不能建功。所以古代贤君对待臣下,尊重其爵位俸禄且亲近他们;生病时多次亲临探视,去世则前往吊唁哭泣,参与小敛大敛,棺椁涂漆后穿戴锡衰麻绖,三次参加丧礼;未入殓时不饮酒吃肉,未下葬时不奏乐,若在宗庙祭祀期间去世,则废止音乐。因此古代君主治臣可谓尽礼矣;穿着法服,端正容貌,严肃神色,然后接见大臣。所以臣下莫不敢竭尽全力乃至牺牲生命报效君主,功业留传后世,美名永不磨灭。
如今陛下思念祖辈,追述先王功业,图谋光大宏业美德,广召天下贤良方正之士,天下人都欣喜振奋,以为将复兴尧舜之道、三王之功。天下士人无不纯洁忠诚以承美德。现在方正之士都在朝廷,又选其中优秀者担任常侍诸吏,与您一同驰骋射猎,一天出入两三次。我担心朝廷政务懈怠,百官荒废职事,诸侯听说后也必定疏于政事。
陛下即位以来,亲自致力于厚待百姓:减少膳食开支,不听音乐,削减外部徭役卫卒,停止岁贡;节省厩马分配给驿站,开放苑囿土地给农民,拿出十余万匹布帛赈济贫民;礼遇高龄老人,九十岁以上免除一子赋役,八十岁以上免除两项算赋;赐天下男子爵位,大臣多升至公卿;发放御府金钱赏赐宗族,无人不受恩泽;赦免罪人,怜其无发,赐予头巾;怜其身穿赭衣背书罪状,允许父子兄弟相见并赐衣。减轻刑罚,天下无不欢欣喜悦。因此元年甘霖普降,五谷丰收,这是上天在辅助陛下。刑罚比以往轻而犯法者少,衣食比往年丰足而盗贼稀少,这是天下顺从陛下的表现。我听说崤山以东官吏宣读诏令时,百姓即使年老体弱患病,也拄杖前往聆听,只愿稍延片刻不死,想亲眼看到德化成就。如今功业初成,声望正隆,四方仰慕,却让豪俊之臣、方正之士每日随从狩猎,追逐兔狐,伤害大业,断绝天下期望,我私下为之痛惜。《诗经》说:“凡事都有开端,很少能够善终。”我不胜心愿,恳请陛下稍减射猎活动,在夏历二月,修建明堂,创办太学,恢复先王之道。风气形成,习俗确立,万世基业奠定之后,再随意游乐也不迟。
古代大臣不受轻慢,君子不常见其轻松随意之态、恭敬肃穆之容。大臣不得参与宴游,方正廉洁之士不得随从射猎,让他们专注于操守以提高节操,则群臣无不端正身心修养品德,尽心履行大礼。如此,则陛下的治道受人尊敬,功业遍及四海,流传万代子孙。若不如此,行为日渐败坏,荣耀日渐消逝。士人的德行在家养成,却在天子朝廷毁坏,我私下为之哀伤。陛下既与群臣宴游,又与大臣方正在朝廷论议。游玩不失乐趣,朝会不失礼仪,议论不失策略,这是治理国家的大纲。
此后,汉文帝废除禁止私人铸钱的法令,贾山上书劝阻,认为改变先帝制度不当。他又为淮南王辩护,认为其无大罪,应尽快让他返回封国。还指出柴唐子行为不端,足以引以为戒。奏章下达后受到责问,他回答说:“钱是无用之物,却可以换取富贵。富贵是君主掌握的权力,让百姓自行铸造,等于与君主共享权力,不可助长。”他的话多激烈直率,善于揭示事理本质,但始终未被处罚,以此广开谏诤之路。后来再次禁止私人铸钱。
邹阳是齐国人。汉初,诸侯王均可自行治理百姓、聘请贤士。吴王刘濞招揽四方游士,邹阳与吴严忌、枚乘等人同仕于吴,皆以文辞辩才著称。时间久了,吴王因太子之事心怀怨恨,称病不上朝,暗中有叛逆图谋,邹阳上书劝谏。因事情尚隐秘,不便直接指责,故先引用秦朝为例,再谈及胡、越、齐、赵、淮南等地的危机,最后表达本意。文中说:
我听说秦倚仗曲台之官,衡量天下,划定疆界而不犯,兵锋指向胡越;到了晚期,张耳、陈胜联合反秦势力叩击函谷关,咸阳遂危。为何?各郡之间不相亲睦,万家之间不相救援。如今匈奴屡次渡河北侵,空中飞鸟尽绝,地面不见伏兔,边城战事不息,救兵不断,死者相继,运尸车络绎不绝,粮饷转运千里不绝。为何?强赵觊觎河间,六齐怀念惠后,城阳关注卢博,三淮南之心思念祖坟。大王若不忧虑,我恐怕救兵难以专注,胡马将深入窥视邯郸,越人水军将进长沙,回舟至青阳。即使梁国联合淮阳之兵,东下淮东,越过广陵以切断越人粮道,汉军亦将西出河内,北守漳水支援大国,胡人反而更加深入,越人也愈发推进。这是我为大王担忧之处。
我听说蛟龙昂首展翅,浮云涌出,风雨齐聚;圣王砥砺节操修德行,游说之士便会归附向往名声。如今我竭尽智慧提出建议,精心思考,没有哪个国家不可攻破;若掩饰浅薄之心,哪位王侯门前不可曳裾求仕?但我之所以跋涉千里来自投吴国,并非厌恶母国而喜爱吴民,实因仰慕您的高风亮节,特别钦佩您的道义。故愿大王勿忽视,审察听取我的诚意。
我听说百只猛禽不如一只鹗。赵国全盛时,武士力士身穿华服聚集丛台之下,形同集市,却不能阻止幽王遭殃;淮南王联合山东侠士,门下死士满朝,也不能挽回厉王西迁命运。可见计议不得当,即使有专诸、孟贲之勇,也无法保住地位。因此愿大王慎重谋划。
当初孝文帝据关中即位,内心恐惧志气消沉,天未亮就起身穿衣。即位后,封东牟侯、朱虚侯为义父之后,分割幼子封王于梁、代,增益淮阳。最终诛杀济北王,囚禁弟弟于雍,难道不像新垣平一类吗?当今皇帝刚继承先帝基业,左控山东,右制关中,权力变动形势复杂,大臣难以揣测。大王若不察觉,我担心周鼎将在汉室重演,新垣平之谋再现朝廷,则我吴国遗嗣恐难延续于世。高皇帝烧栈道,用水攻击败章邯,军队势如破竹,收拢疲惫百姓,东出函谷,大破西楚。水攻使章邯失城,陆战使荆王失地,这些都是国家危急时刻的成功案例。愿大王详加考虑。
吴王未采纳其言。
当时,景帝之弟梁孝王地位尊贵,也礼遇士人。于是邹阳、枚乘、严忌见吴王不可劝说,都离开吴国前往梁国,追随梁孝王游历。
邹阳为人有智谋韬略,慷慨激昂不苟且迎合,介于羊胜、公孙诡之间。二人嫉妒他,在梁孝王面前诋毁他。孝王发怒,将邹阳交付官吏,准备处死。邹阳客居他乡因谗言被捕,害怕冤死留下污名,于是从狱中上书:
我听说忠诚必得回报,诚信不会被怀疑,我一直以为如此,原来只是空话罢了。昔日荆轲仰慕燕丹之义,白虹贯日,太子却畏惧他;卫先生为秦策划长平之战,太白星侵犯昴宿,昭王却怀疑他。精诚感动天地却不能取信于两主,岂不可悲!如今我尽忠竭诚,愿献全部见解,身边之人不明真相,最终交由官吏审讯,被世人误解。这就像荆轲、卫先生重生,而燕、秦君主仍未醒悟。愿大王详加审察。
从前玉人献宝,楚王却杀他;李斯竭尽忠诚,胡亥施以极刑。因此箕子装疯,接舆避世,都是怕遭遇此祸。愿大王体察玉人、李斯之心,不要听信楚王、胡亥之言,别让我成为箕子、接舆嘲笑的对象。我听说比干被剖心,伍子胥被装入皮囊投江,起初我不信,如今才知道是真的。愿大王详察,稍稍施予怜悯!
俗语说:“有人相识一生仍如初见,有人初次相遇却如故交。”为何?在于相知与否。樊于期逃离秦国投奔燕国,献上头颅助燕丹行事;王奢离开齐国赴魏,临城自刎以退齐军保全魏国。王奢、樊于期并非与齐秦陌生而与燕魏亲密,之所以舍弃两国效忠两君,是因为志向契合,仰慕道义无限。因此苏秦虽失信于天下,却为燕国守信如尾生;自圭战败丢失六城,却为魏国夺回中山。为何?确实彼此相知。苏秦任燕相,有人诽谤他,燕王按剑怒斥,反赐骏马;白圭在中山显达,有人毁谤他,魏文侯赐夜光璧。为何?两位君主与两位臣子肝胆相照,岂会被浮辞动摇?
女子无论美丑,入宫即遭妒;士人无论贤否,入朝即被嫉。从前司马喜在宋国被刖脚,最终成为中山相;范雎在魏国被打断肋骨牙齿,终为应侯。二人皆坚信必然之策,抛弃朋党私利,秉持孤独之交,故难逃嫉妒之人陷害。因此申徒狄投雍河自尽,徐衍负石入海。他们不容于世,坚持道义不愿结党营私以动摇君心。百里奚路边乞讨,秦穆公委以国政;甯戚喂牛车下,齐桓公任以治国。这两人岂是早居朝廷借左右声誉才被任用?而是君主感其心意,合其行为,坚如胶漆,兄弟不能分离,岂会受众人之口迷惑?因此偏听产生奸邪,独任造成混乱。昔日鲁国听季孙之言驱逐孔子,宋国任子冉之计囚禁墨翟。以孔、墨之辩才尚不能免于谗言,两国因而危殆。为何?众口铄金,积毁销骨。秦用戎人由余而称霸中原,齐用越人子臧而使威、宣强盛。这两国岂受世俗束缚?而是公正听取、全面观察,光照当代。故心意相合则胡越可为兄弟(如由余、子臧);不合则骨肉成仇敌(如丹朱、象、管叔、蔡叔)。今君主若能采用齐、秦之明,避免宋、鲁之误,则五霸不足比拟,三王亦可轻易超越。
因此圣王觉醒,摒弃子之之心,不欣赏田常之贤,追封比干之后,修缮孕妇之墓,故功业覆盖天下。为何?追求善政永无厌倦。晋文公亲近仇人,因而称霸诸侯;齐桓公任用仇人,一举匡正天下。为何?慈仁殷切,真心实意,非虚辞所能替代。
至于秦用商鞅之法,东弱韩魏,强国天下,最终却被车裂;越用文种之谋,擒强吴而称霸中原,反而被诛杀。因此孙叔敖三次辞去相位而不悔,於陵子仲拒绝三公之位甘为人灌园。今君主若能去除骄傲之心,怀有可报之恩,敞开心扉,坦露真情,推心置腹,施予厚德,始终与臣共患难,不吝惜对士人的关爱,则桀之犬可使吠尧,跖之门客可使刺许由,何况凭借万乘之权、依托圣王之资!那么荆轲灭七族、要离焚妻儿之事,又何足挂齿!
我听说明月珠、夜光璧,若在黑夜投掷给人,众人无不拔剑斜视。为何?无缘无故出现在眼前。弯曲树根盘结奇特,能成为帝王器具,是因为身边人先加修饰推荐。因此无缘无故出现,即使拿出随侯珠、和氏璧,也只能结怨而不被感恩;若有他人事先引荐,则枯木朽株也能建立功勋而不忘。如今天下布衣穷居之士,身处贫贱,虽怀抱尧舜之术、伊尹管仲之辩、龙逢比干之志,但素无根基推荐,即使竭尽精神,想对当代君主表达忠诚,君主也必定拔剑斜视。这就使得布衣之士无法成为枯木朽株那样的可用之材。
因此圣王治理世间驾驭风俗,独自运行于陶冶之上,不受卑微言辞牵制,不被多数人口舌左右。故秦始皇信任中庶子蒙嘉之言,相信荆轲,结果匕首暗发;周文王狩猎泾渭,载吕尚归,终得天下。秦因信任近臣而亡,周因接纳偶然之人而兴。为何?因其能超越拘束之语,驰骋于域外之议,独观光明开阔之道。今君主沉迷谄谀之辞,受帷墙制度束缚,使不羁之士与牛马同槽,这正是鲍焦愤世的原因。
我听说盛装入朝者不以私利玷污道义,砥砺名节者不以利益损害品行。因此里名“胜母”,曾子不入;城号“朝歌”,墨子回车。今欲使天下旷达之士被威权笼络,被地位胁迫,扭曲面目败坏品行,侍奉谄谀之人以求亲近君侧,则士人宁可伏死洞穴山林,怎会有尽忠守信奔赴朝廷者!
奏书呈上,梁孝王立即释放邹阳,终待为上宾。
起初,羊胜、公孙诡欲劝梁王谋求汉嗣之位,梁王也曾上书请求赐予直通长乐宫的道路,由梁国士众修筑甬道朝见太后。爰盎等人皆认为不可。天子不准。梁王愤怒,派人刺杀爰盎。皇上怀疑梁王所为,使者往来不断责问梁王。梁王本与羊胜、公孙诡有谋,邹阳曾极力反对,因此遭谗。枚乘、严忌都不敢进谏。
等到梁事败露,羊胜、公孙诡自杀,梁王恐惧被诛,回想邹阳之言,深表歉意,赠以千金,请他寻求化解罪责之策。邹阳素知齐人王先生,年八十余,多奇计,即前往求教。王先生说:“难啊!君主怀深仇私怨,决心施行必杀之罚,实在难解。以太后之尊、骨肉之亲尚不能阻止,何况臣下?昔秦始皇对太后怀怒,群臣谏死者数十。茅焦豁出性命阐明大义,始皇并非真喜欢其言,而是自我克制听从。茅焦侥幸如毫毛未损,可见此事之难。你想求安吗?”邹阳说:“邹鲁之地重经学,齐楚多辩才,韩魏时有奇节之士,我将逐一请教。”王先生说:“你走吧,回来时路过我这里再西行。”
邹阳出行一个多月,无人能谋,归来再见王先生。王先生说:“我日前想献愚计,恐众人压制不敢说出。你若西行,必去见王长君,无人胜过他。”邹阳心中顿悟,说:“谨遵教诲。”告辞后不回梁国,径赴长安,通过门客求见王长君。
王长君是王美人之兄,后封盖侯。邹阳停留数日,找机会请求说:“我不是因您缺人使唤而来侍奉,实因愚钝不自量,有所求告。”王长君跪坐答道:“非常荣幸。”邹阳说:“我听说您弟弟深受后宫宠幸,天下无双,但您行为多有不合道理之处。如今爰盎案若彻底追究,梁王恐将被诛。如此则太后悲愤泣血,无处发怒,必将切齿侧目于贵臣。我担心您处境危如累卵,私下为您忧虑。”王长君惊惧道:“该怎么办?”邹阳说:“若您能诚恳替梁王向皇上求情,使梁事不再追究,则您必能牢固结好太后。太后对您感恩入骨,您弟弟又受两宫宠爱,如同金城之固。再加上您有存亡继绝之功,德布天下,名声永存,望您深思。昔日舜之弟象日思杀舜,舜即位后仍封之于有卑。仁人待兄弟,无隐藏之怒,无积怨,唯厚亲爱而已,故后世称颂。鲁公子庆父指使仆人杀子般,季友不深究而诛之;庆父又亲杀闵公,季友缓追以免其死,《春秋》赞其亲亲之道。鲁哀姜死于夷,孔子评‘齐桓公法而不谲’,认为有过。以此劝说天子,或可侥幸梁事不奏。”王长君说:“好。”趁机入宫陈情。同时韩安国也见长公主,事果然得以不治。
起初,吴王刘濞与七国谋反,及起兵时,齐、济北两国坚守城池未参与。汉破吴后,齐王自杀,不得立嗣。济北王亦欲自杀,幸保妻子。齐人公孙玃对济北王说:“请允许我为您向梁王说明,通达天子之意,若无效再死不迟。”遂见梁王说:“济北之地东接强齐,南连吴越,北迫燕赵,乃四分五裂之国,兵力不足以自守,实力不足以抗敌,又无特殊手段应对危难,虽曾对吴有言语承诺,并非真心从逆。昔日郑祭仲答应宋人立公子突以救其君,虽不合道义,《春秋》仍记载,因其以生易死、以存易亡。若当初济北表明立场拒不从逆,则吴必先攻齐、济北,再招燕赵统领。如此则山东合纵无隙。今吴楚联军练诸侯之兵,驱乌合之众西与天子争衡,唯济北坚守不降。使吴失援无助,孤军深入,终致瓦解崩溃,未必非济北之力。以小小济北抗衡诸侯强军,犹如羔犊对抗虎狼。坚守职责不屈,可谓忠诚专一。如此功义,尚被朝廷怀疑,胁肩低首,叠足抚襟,似有悔意,非社稷之利。我恐其他藩臣守职者亦生疑虑。我料能跨越西山,直抵长乐、未央,攘袖正议者,唯大王耳。上有全亡之功,下有安民之名,恩德深入人心,泽被无穷,愿大王详思。”梁王大悦,派人速报。济北王得以免罪,改封淄川。
枚乘字叔,淮阳人,任吴王刘濞郎中。吴王初有怨望图谋反叛时,枚乘上书劝谏:
我听说保全整体者昌盛,失去整体者灭亡。舜无立锥之地而有天下,禹无十户之聚而为诸侯王。汤武之土不过百里,上不违三光明照,下不负百姓之心,因其有王者之道。父子之情乃天性,忠臣不避重诛而直谏,则事无遗策,功垂万世。我枚乘愿披肝沥胆效愚忠,唯大王稍加留意。
一根细线悬挂千钧之重,上系极高之处,下临不测深渊,最愚蠢之人也知道它即将断裂。马已惊骇再鼓噪惊扰,绳索将断又加重物;一旦断裂无法复结,坠入深渊难以复出。成败之间,间不容发。能听忠臣之言,百事可脱险。若执意所为,危险如累卵,难如登天;若改变做法,易如反掌,安如泰山。今欲享天命长寿,享无穷之乐,居万乘之势,却不取反掌之易、泰山之安,反而选择累卵之危、上天之难,这是我最大的困惑。
有人害怕自己的影子厌恶足迹,转身奔跑,足迹更多,影子更快,不知走入阴影静止,影灭迹绝。欲人不知,莫若不为;欲人不闻,莫若不言。欲使热汤变凉,一人烧火百人扇风也无益,不如断薪止火。养由基是楚国善射者,百步射杨叶,百发百中,可谓善射。但他所能做到的仅限百步之内,比起我来说,还不知如何持弓拉箭。
福有根基,祸有胚胎;培育根基,断绝胚胎,祸从何来?泰山滴水可穿石,单丝可断树干。水非钻石,绳非锯木,渐磨所致。铢铢称量至石必差,寸寸度量至丈必误。以石称丈量,简便而少错。十围大树,初生如芽,脚可踩断,手可拔除,关键在于萌芽之初、未成之时。磨刀不见其损,久而尽;种树不见其益,久而大;积德不见其善,久而用;弃义不知其恶,久而亡。愿大王深思并身体力行,此乃百世不变之道。
吴王不采纳。枚乘等人离去投奔梁国,追随梁孝王。
景帝即位,御史大夫晁错制定制度,削减诸侯权力,吴王遂与六国谋反,举兵西进,以诛晁错为名。汉闻讯,斩错谢诸侯。枚乘再劝吴王:
昔日秦西抗胡戎,北防榆中,南拒羌筰,东挡六国合纵。六国凭信陵之威,明苏秦之约,借荆轲之勇,合力抗秦。然秦终灭六国,统一天下,为何?因地利不同,民心向背各异。今汉据全秦之地,兼六国之众,推行戎狄之义,南方臣服羌筰,其地利十倍于秦,人口百倍于秦,此乃大王所明知。今谄谀之臣为大王谋划,不顾骨肉之义、民心向背、国之大小,招致吴国之祸,此我之所忧。
以吴兵对抗汉朝,犹如蚊蝇附牛,腐肉触利剑,锋刃相接必败无疑。天子闻吴率失职诸侯问责先帝遗约,今汉已亲诛三公谢罪,此乃大王之威加于天下,功超汤武。吴虽为诸侯,实富于天子;有名隐匿,实盛于中原。汉并二十四郡十七诸侯,运输繁忙千里不绝,珍宝不如东山府库;粮运西行陆路不绝,水路满河,不如海陵仓;修上林杂离宫,聚玩好禽兽,不如长洲苑;游曲台临大道,不如朝夕池;深垒高壁配关城,不如江淮之险。这是我为大王感到欣慰之处。
今若迅速退兵,尚可保半数利益。否则,汉知吴有吞并天下之心,勃然大怒,遣羽林黄头沿江而下,直取大王都城;鲁东海切断吴粮道;梁王整备车骑,习战积粟固守荥阳,待吴军饥困。大王虽欲撤还,亦不可能。三淮南若守约不出兵,齐王自杀灭迹,四国不得发兵,赵囚于邯郸,事实昭然。大王已远离千里封国,受制于十里之内。张、韩将领驻此,弓高宿卫左右,兵不能出营,军不得喘息,我私下哀怜。愿大王详察。
吴王不用枚乘之策,终被擒灭。
汉平七国之乱后,枚乘因此知名。景帝召拜为弘农都尉。枚乘久为大国上宾,与英才交往,得其所好,不喜郡吏之职,称病辞职。复游梁国,梁国宾客皆善辞赋,枚乘尤为突出。梁孝王死后,枚乘归淮阴。
武帝为太子时已闻枚乘之名,及即位,枚乘年老,乃以安车蒲轮征召,途中病逝。诏问其子,无人能文,后得其子枚皋。
枚皋字少孺,枚乘在梁时娶其母为妾。枚乘东归时,其母不肯同行,枚乘怒,分数千钱给儿子,留母居住。十七岁时,上书梁共王,被召为郎。三年后为王使,与侍从争执,遭谗获罪,家产没收。枚皋逃至长安。遇赦,上书北阙,自称枚乘之子。皇上大喜,召见待诏。枚皋随即在殿中作赋,诏命赋平乐馆,称善,拜为郎,出使匈奴。枚皋不通经术,诙谐如俳优,作赋喜戏谑,故得亲近宠幸,类东方朔、郭舍人等,但不得如严助等人任高官。
武帝二十九岁始得皇子,群臣欢喜,故枚皋与东方朔作《皇太子生赋》及《立皇子禖祝》,奉诏而作,皆不循旧例,以重皇子。
初,卫皇后立,枚皋作赋以戒终。其赋优于东方朔。
随驾至甘泉、雍、河东,东巡狩,封泰山,塞决河宣房,游观三辅离宫馆,临山水泽,弋猎射驭狗马蹴鞠雕刻,凡皇上有所感触,即命作赋。作文迅速,受诏即成,故作品甚多。司马相如善文而慢,作少而精于枚皋。枚皋自言赋不如相如,又言赋乃俳戏,被视为倡优,悔类倡人。故其赋中有讥讽东方朔者,又有自嘲之语。文风曲折随事,皆得其意,颇带幽默,不甚典雅。可读者一百二十篇,另有数十篇过于戏谑不可读。
路温舒字长君,巨鹿东里人。父为里巷守门人。命温舒牧羊,他取泽中蒲草截为简片,编联写字。逐渐学习进步,求为狱中小吏,因学律令,转为狱史,县中疑难事务皆问他。太守巡视时见而惊奇,任命为决曹史。又学习《春秋》,通晓大义。举孝廉,任山邑丞,犯法免职,复为郡吏。
元凤年间,廷尉光审理诏狱,请温舒任奏曹掾,代理廷尉史。适逢昭帝去世,昌邑王贺被废,宣帝初即位,路温舒上书,主张崇尚德治、宽缓刑罚。书中说:
我听说齐国有无知之乱,桓公因而兴起;晋有骊姬之难,文公因而称霸。近代赵王不得善终,诸吕作乱,孝文帝成为太宗。由此观之,祸乱发生,往往开启圣人之路。故桓公、文公扶危兴衰,尊崇文武之业,恩泽百姓,润及诸侯,虽不及三王,天下归仁。文帝深思至德,顺应天心,崇仁义,减刑罚,通桥梁,一远近,敬贤如宾,爱民如子,推己及人,施恩四海,以致监狱空虚,天下太平。经历变革之后,必有异于往昔之恩典,此乃贤圣昭示天命之举。往昔昭帝驾崩无嗣,大臣忧心,焦灼合谋,皆因昌邑王地位尊亲,迎立为帝。然天不授命,乱其心智,终致自亡。深察祸变之因,实为上天开启至圣之机。故大将军受命武帝,辅佐汉室,披肝沥胆,决策大计,废无义,立有德,顺天而行,宗庙得以安定,天下咸宁。
我闻《春秋》重视即位正统,强调大一统而慎始。陛下初登至尊,与天符应,宜改正前代失误,端正初始之统,清除繁琐条文,解除民众疾苦,存亡继绝,以应天意。
我闻秦有十大过失,其中一项至今尚存,即治狱之吏。秦时轻视文学,崇尚武勇,贱视仁义之士,尊贵治狱之吏;正言者被指为诽谤,劝谏者称为妖言。故衣冠学者不用于世,忠良之言郁结于胸,阿谀之声充盈于耳;虚假赞美熏心,实际祸患被遮蔽。此乃秦亡天下之因。今天下赖陛下厚恩,无战争之危,无饥寒之患,父子夫妻同心安家,然太平未完全实现,因狱政混乱。监狱乃天下大命,死者不可复生,断肢不可复接。《尚书》曰:“与其杀无辜,宁失不经。”今治狱之吏不然,上下相逼,以苛刻为明;判重刑者获公正之名,持平者多后患。故治狱之吏皆欲人死,并非憎恨,实为自保之道在于他人之死。因此死人之血流于市,受刑者比肩而立,死刑案件岁以万计,此为仁圣所伤。太平未能圆满,正因如此。人情安则乐生,痛极则思死。刑讯之下,何求不得?故囚犯不堪痛苦,便编造供词;官吏利用此点,诱导指认;上报畏惧驳回,便反复锤炼周密构陷。判决一旦成立,即使皋陶复生,亦以为死有余辜。为何?锻炼者众,罗织之罪明显。故狱吏专务深刻,残忍无度,苟且应付,不顾国患,此乃世之大贼。俗语说:“画地为狱,不愿入;刻木为吏,不愿对。”皆为疾恶吏之风,悲痛之辞。故天下之患,莫大于狱;败法乱正,离间亲情,堵塞治道,莫过于治狱之吏。此所谓尚存之一失。
我闻乌鸦凤凰之卵不毁,而后凤凰来集;诽谤之罪不诛,而后良言得进。古人言:“山林藏疾,川泽纳污,美玉隐瑕,国君含诟。”唯愿陛下废除诽谤之罪,招纳切实之言,广开天下之口,拓宽箴谏之路,扫除亡秦之弊,尊崇文武之德,简化法制,宽缓刑罚,废止酷吏治狱,则太平之风可兴于世,永久安乐,与天同久,天下幸甚。
皇上赞赏其言,升任广阳私府长。
内史推举路温舒文学优异,升任右扶风丞。当时诏令公卿推选可出使匈奴者。温舒上书愿为厮役,暴露骸骨以尽臣节。事下度辽将军范明友、太仆杜延年询问,后罢归原职。久之,升任临淮太守,政绩卓异,卒于任上。
路温舒从祖父学习历法天文,认为汉朝厄运在“三七”之间(即210年后),上密封奏章预先警告。成帝时,谷永亦言相同。及王莽篡位,欲彰显代汉之符,引用此语。其子及孙皆至州牧、郡守等高官。
赞曰:春秋时鲁国臧孙达以礼谏君,君子认为其后必昌。贾山自下而上直言规劝,邹阳、枚乘游于危国,然最终免于刑戮,因其言论正当。路温舒言辞温顺而情意笃实,终成世家,宜哉!
以上为【汉书 · 传 · 贾邹枚路传 】的翻译。
评析
本文出自《汉书·贾邹枚路传》,通过四位文臣——贾山、邹阳、枚乘、路温舒的生平与奏疏,展现了西汉初期士人在政治动荡中的思想风貌与道德坚守。四人皆以文才著称,尤重讽谏与治国理念,其言论既有对秦亡教训的深刻总结,也有对现实政治的敏锐洞察,体现出儒家“以道事君”的理想人格。贾山《至言》借秦为鉴,系统论述礼义、纳谏、养士、宽刑之重要,语言雄辩,逻辑严密;邹阳以书信体自辩,引古证今,情感充沛,极具感染力;枚乘谏吴王,善用比喻,层层推进,警醒有力;路温舒《尚德缓刑书
以上为【汉书 · 传 · 贾邹枚路传 】的评析。
拼音版
如果您发现内容有误或需要补充,欢迎提交修改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