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范》八政,三曰祀。祀者,所以昭孝事祖,通神明也。旁及四夷,莫不修之;下至禽兽,豺獭有祭。是以圣王为之典礼。民之精爽不贰,齐肃聪明者,神或降之,在男曰觋,在女曰巫,使制神之处位,为之牲器。使先圣之后,能知山川,敬于礼仪,明神之事者,以为祝;能知四时牺牲,坛场上下,氏姓所出者,以为宗。故有神民之官,各司其序,不相乱也。民神异业,敬而不黩,故神降之嘉生,民以物序,灾祸不至,所求不匮。
及少昊之衰,九黎乱德,民神杂扰,不可放物。家为巫史,享祀无度,黩齐明而神弗蠲。嘉生不降,祸灾荐臻,莫尽其气。颛顼受之,乃命南正重司天以属神,命火正黎司地以属民,使复旧常,亡相侵黩。
自共工氏霸九州,其子曰句龙,能平水土,死为社祠。有烈山氏王天下,其子曰柱,能殖百谷,死为稷祠。故郊祀社稷,所从来尚矣。
《虞书》曰:舜在璇玑玉衡,以齐七政。遂类于上帝,禋于六宗,望秩于山川,遍于群神。揖五瑞,择吉月日,见四岳诸牧,班瑞。岁二月,东巡狩,至于岱宗。岱宗,泰山也。柴,望秩于山川。遂见东后。东后者,诸侯也。合时月正日,同律、度、量、衡,修五礼、五乐,三帛二生一死为贽。五月,巡狩至南岳。南岳者,衡山也。八月,巡狩至西岳。西岳者,华山也。十一月,巡狩至北岳。北岳者,恒山也。皆如岱宗之礼。中岳,嵩高也。五载一巡狩。
禹遵之。后十三世,至帝孔甲,淫德好神,神黩,二龙去之。其后十三世,汤伐桀,欲迁夏社,不可,作《夏社》。乃迁烈山子柱,而以周弃代为稷祠。后八世,帝太戊有桑穀生于廷,一暮大拱,惧。伊陟曰:“祆不胜德。”太戊修德,桑穀死。伊陟赞巫咸。后十三世,帝武丁得傅说为相,殷复兴焉,称高宗。有雉登鼎耳而雊,武丁惧。祖己曰:“修德。”武丁从之,位以永宁。后五世,帝乙嫚神而震死。后三世,帝纣淫乱,武王伐之。由是观之,始未尝不肃祇,后稍怠嫚也。
周公相成王,王道大洽,制礼作乐,天子曰明堂、辟雍,诸侯曰泮宫。郊祀后稷以配天,宗祀文王于明堂以配上帝。四海之内各以其职来助祭。天子祭天下名山、大川,怀柔百神,咸秩无文。五岳视三公,四渎视诸侯。而诸侯祭其疆内名山、大川,大夫祭门、户、井、灶、中霤五祀,士、庶人祖考而已。各有典礼,而淫祀有禁。
后十三世,世益衰,礼乐废。幽王无道,为犬戎所败,平王东徙雒邑。秦襄公攻若救周,列为诸侯,而居西,自以为主少昊之神,作西畤,祠白帝,其牲用駠驹、黄牛、羝羊各一云。
其后十四年,秦文公东猎汧、渭之间,卜居之而吉。文公梦黄蛇自天下属地,其口止于鄜衍。文公问史敦,敦曰:“此上帝之征,君其祠之”。于是作鄜畤,用三牲郊祭白帝焉。
自未作鄜,而雍旁故有吴阳武畤,雍东有好畤,皆废无祀。或曰:“自古以雍州积高,神明之隩,故立畤郊上帝,诸神祠皆聚云。盖黄帝时尝用事,虽晚周亦郊焉。”其语不经见,缙绅者弗道。
作鄜后九年,文公获若石云,于陈仓北阪城祠之。其神或岁不至,或岁数。来也常以夜,光辉若流星,从东方来,集于祠城,若雄雉,其声殷殷云,野鸡夜鸣。以一牢祠之,名曰陈宝。
作陈宝祠后七十一年,秦德公立,卜居雍。子孙饮马于河,遂都雍。雍之诸祠自此兴。用三百牢于鄜。作伏祠。磔狗邑四门,以御蛊灾。
后四年,秦宣公作密畤于渭南,祭青帝。
后十三年,秦穆公立,病卧五日不寤,寤,乃言梦见上帝,上帝命穆公平晋乱。史书而藏之府。而后世皆曰上天。
穆公立九年,齐桓公既霸,会诸侯于蔡丘,而欲封禅。管仲曰:“古者封泰山禅梁父者七十二家,而夷吾所记者十有二焉。昔无怀氏封泰山,禅云云;虙羲封泰山,禅云云;神农氏封泰山,禅云云;炎帝封泰山,禅云云;黄帝封泰山,禅亭亭;颛顼封泰山,禅云云;帝喾封泰山,禅云云;尧封泰山,禅云云;舜封泰山,禅云云;禹封泰山,禅会稽;汤封泰山,禅云云;周成王封泰山,禅于社首;皆受命然后得封禅。”桓公曰:“寡人北伐山戎,过孤竹;西伐,束马县车,上卑耳之山;南伐至召陵,登熊耳山,以望江、汉。兵车之会三,乘车之会六,九合诸侯,一匡天下,诸侯莫违我。昔三代受命,亦何以异乎?”于是管仲睹桓公不可穷以辞,因设之以事,曰:“古之封禅,鄗上黍,北里禾,所以为盛;江、淮间一茅三脊,所以为藉也。东海致比目之鱼,西海致北翼之鸟。然后物有不召而自至者十有五焉。今凤凰、麒麟不至,嘉禾不生,而蓬蒿、藜莠茂,鸱枭群翔,而欲封禅,无乃不可乎?”于是桓公乃止。
是岁,秦穆公纳晋君夷吾。其后三置晋国之君,平其乱。穆公立三十九年而卒。
后五十年,周灵王即位。时诸侯莫朝周,苌弘乃明鬼神事,设射不来,不来者,诸侯之不来朝者也。依物怪,欲以致诸侯。诸侯弗从,而周室愈微。后二世,至敬王时,晋人杀苌弘。
是时,季氏专鲁,旅于泰山,仲尼讥之。
自秦宣公作密畤后二百五十年,而秦灵公于吴阳作上畤,祭黄帝;作下畤,祭炎帝。
后四十八年,周太史儋见秦献公曰:“周始与秦国合而别,别五百载当复合,合七十年而伯王出焉。”儋见后七年,栎阳雨金,献公自以为得金瑞,故作畦畤栎阳,而祀白帝。
后百一十岁,周赧王卒,九鼎入于秦。或曰,周显王之四十二年,宋太丘社亡,而鼎沦没于泗水彭城下。
自赧王卒后七年,秦庄襄王灭东周,周祀绝。后二十八年,秦并天下,称皇帝。
秦始皇帝既即位,或曰:“黄帝得土德,黄龙地螾见。夏得木德,青龙止于郊,草木鬯茂。殷得金德,银自山溢。周得火德,有赤乌之符。今秦变周,水德之时。昔文公出猎,获黑龙,此其水德之瑞。”于是秦更名河曰“德水”,以冬十月为年首,色尚黑,度以六为名,音上大吕,事统上法。
即帝位三年,东巡郡县,祠驺峄山,颂功业。于是从齐、鲁之儒生博士七十人,至于泰山下。诸儒生或议曰:“古者封禅为蒲车,恶伤山之土、石、草、木;扫地而祠,席用苴秸,言其易遵也。”始皇闻此议各乖异,难施用,由此黜儒生。而遂除车道,上自泰山阳。至颠,立石颂德,明其得封也。从阴道上,禅于梁父。其礼颇采泰祝之祀雍上帝所用,而封臧皆秘之,世不得而记。
始皇之上泰山,中阪遇暴风雨,休于大树下。诸儒既黜,不得与封禅,闻始皇遇风雨,即讥之。
于是始皇遂东游海上,行礼祠名山川及八神,求仙人羡门之属。八神将自古而有之,或曰太公以来作之。齐所以为齐,以天齐也。其祀绝,莫知起时。八神:一曰天主,祠天齐。天齐渊水,居临菑南郊山下下者。二曰地主,祠泰山梁父。盖天好阴,祠之必于高山之下畤,命曰“畤”;地贵阳,祭之必于泽中圜丘云。三曰兵主,祠蚩尤。蚩尤在东平陆监乡,齐之西竟也。四曰阴主,祠三山;五曰阴主,祠之罘山;六曰月主,祠莱山:皆在齐北,并勃海。七曰日主,祠盛山。盛山斗入海,最居齐东北阳,以迎日出云。八曰四时主,祠琅邪。琅邪在齐东北,盖岁之所始。皆各用牢具祠,而巫祝所损益,圭、币杂异焉。
自齐威、宣时,驺子之徒论著终始五德之运,及秦帝而齐人奏之,故始皇采用之。而宋毋忌、正伯侨、元尚、羡门高最后,皆燕人,为方仙道,形解销化,依于鬼神之事。驺衍以阴阳主运显于诸侯,而燕、齐海上之方士传其术不能通,然则怪迂阿谀苟合之徒自此兴,不可胜数也。
自威、宣、燕昭使人入海求蓬莱、方丈、瀛州。此三神山者,其传在勃海中,去人不远。盖尝有到者,诸仙人及不死之药皆在焉。其物、禽兽尽白,而黄金、银为宫阙。未至,望之如云;及到,三神山反居水下,水临之。患且至,则风辄引船而去,终莫能至云。世主莫不甘心焉。
及秦始皇至海上,则方士争言之。始皇如恐弗及,使人赍童男女入海求之。船交海中,皆以风为解,曰未能至,望见之焉。其明年,始皇复游海上,至琅邪,过恒山,从上党归。后三年,游碣石,考入海方士,从上郡归。后五年,始皇南至湘山,遂登会稽,并海上,几遇海中三神山之奇药。不得,还到沙丘崩。
二世元年,东巡碣石,并海,南历泰山,至会稽,皆礼祠之,而胡亥刻勒始皇所立石书旁,以章始皇之功德。其秋,诸侯叛秦。三年而二世弑死。
始皇封禅之后十二年而秦亡。诸儒生疾秦皇焚《诗》、《书》,诛灭文学,百姓怨其法,天下叛之,皆说曰:“始皇上泰山,为风雨所击,不得封禅云。”此岂所谓无其德而用其事者邪?
昔三代之居,皆河、洛之间,故嵩高为中岳,而四岳各如其方,四渎咸在山东。至秦称帝,都咸阳,则五岳、四渎皆并在东方。自五帝以至秦,迭兴迭衰,名山、大川或在诸侯,或在天子,其礼损益世殊,不可胜记。及秦并天下,令祠官所常奉天地、名山、大川、鬼神可得而序也。
于是自崤以东,名山五,大川祠二。曰太室。太室,嵩高也。恒山、泰山、会稽、湘山。水曰B925,曰淮。春以脯酒为岁祷,因泮冻;秋涸冻;冬塞祷祠。其牲用牛犊各一,牢具、圭、币各异。
自华以西,名山七,名川四。曰华山、薄山。薄山者,襄山也。岳山、岐山、吴山、鸿冢、渎山。渎山,蜀之岷山也。水曰河,祠临晋;沔,祠汉中;湫渊,祠朝那;江水,祠蜀。亦春秋泮涸祷塞如东方山川。而牲亦牛犊,牢具、圭、币各异。而四大冢鸿、岐、吴、岳,皆有尝禾。陈宝节来祠,其河加有尝醪。此皆雍州之域,近天子都,故加车一乘,駠驹四。
霸、产、丰、涝、泾、渭、长水,皆不在大山、川数,以近咸阳,尽得比山川祠,而无诸加。
汧、洛二渊,鸣泽,蒲山、岳壻山之属,为小山川,亦皆祷塞、泮、涸祠,礼不必同。
而雍有日、月、参、辰、南北斗、荧惑、太白、岁星、填星、辰星、二十八宿、风伯、雨师、四海、九臣、十四臣、诸布、诸严、诸逐之属,百有余庙。西亦有数十祠。于湖有周天子祠。于下邽有天神。丰、镐有昭明、天子辟池。于杜、毫有五杜主之祠、寿星祠;而雍、菅庙祠亦有杜主。杜主,故周之右将军,其在秦中最小鬼之神者也。各以岁时奉祠。
唯雍四畤上帝为尊;其光景动人民,唯陈宝。故雍四畤,春以为岁祠祷,因泮冻,秋涸冻,冬赛祠,五月尝驹,及四中之月月祠,陈宝节来一祠。春、夏用骍,秋、冬用。畤驹四匹,木寓龙一驷,木寓车马一驷,各如其帝色。黄犊羔各四,圭、币各有数,皆生瘗埋,无俎豆之具。三年一郊。秦以十月为岁首,故常以十月上宿郊见,通权火,拜于咸阳之旁,而衣上白,其用如经祠云。西畤、畦畤,祠如其故,上不亲往。
诸此祠皆太祝党主,以岁时奉祠之。至如它名山川诸神及八神之属,上过则祠,去则已。郡县远方祠者,民各自奉祠,不领于天子之祝官。祝官有秘祝,即有灾祥,辄祝祠移过于下。
汉兴,高祖初起,杀大蛇,有物曰:“蛇,白帝子,而杀者赤帝子。”及高祖祷丰枌榆社,徇沛,为沛公,则祀蚩尤,衅鼓旗。遂以十月至霸上,立为汉王。因以十月为年首,色上赤。
二年,东击项籍而还入关,问:“故秦时上帝祠何帝也?”对曰:“四帝,有白、青、黄、赤帝之祠。”高祖曰:“吾闻天有五帝,而四,何也?”莫知其说。于是高祖曰:“吾知之矣,乃待我而具五也。”乃立黑帝祠,名曰北畤。有司进祠,上不亲往。悉召故秦祀官,复置太祝、太宰,如其故仪礼。因令县为公社。下诏曰:“吾甚重祠而敬祭。今上帝之祭及山川诸神当祠者,各以其时礼祠之如故。”
后四岁,天下已定,诏御史令丰治枌榆社,常以时,春以羊、彘祠之。令祝立蚩尤之祠于长安。长安置祠祀官、女巫。其梁巫祠天、地、天社、天水、房中、堂上之属;晋巫祠五帝、东君、云中君、巫社、巫祠、族人炊之属;秦巫祠杜主、巫保、族累之属;荆巫祠堂下、巫先、司命、施糜之属;九天巫祠九天:皆以岁时祠宫中。其河巫祠河于临晋,而南山巫祠南山、秦中。秦中者,二世皇帝也。各有时日。
其后二岁,或言曰周兴而邑立后稷之祠,至今血食天下。于是高祖制诏御史:“其令天下立灵星祠,常以岁时祠以牛。”
高祖十年春,有司清令县常以春二月及腊祠稷以羊、彘,民里社各自裁以祠。制曰:“可。”
文帝即位十三年,下诏曰:“秘祝之官移过于下,朕甚弗取,其除之。”
始,名山、大川在诸侯,诸侯祝各自奉祠,天子官不领。及齐、淮南国废,令太祝尽以岁时致礼如故。
明年,以岁比登,诏有司增雍五畤路车各一乘,驾被具;西畤、畦畤寓车各一乘,寓马四匹,驾被具;河、湫、汉水,玉加各二;及诸祀皆广坛场,圭、币、俎豆以差加之。
鲁人公孙臣上书曰:“始秦得水德,及汉受之,推终始传,则汉当土德,土德之应黄龙见。宜改正朔,服色上黄。”时丞相张苍好律历,以为汉乃水德之时,河决金堤,其符也。年始冬十月,色外黑内赤,与德相应。公孙臣言非是,罢之。明年,黄龙见成纪。文帝召公孙臣,拜为博士,与诸生申明土德,草改历、服色事。其夏,下诏曰:“有异物之神见于成纪,毋害于民,岁以有年。朕几郊祀上帝诸神,礼官议,毋讳以朕劳。”有司皆曰:“古者天子夏亲郊祀上帝于郊,故曰郊。”于是,夏四月文帝始幸雍郊见五畤,祠衣皆上赤。
赵人新垣平以望气见上,言“长安东北有神气,成五采,若人冠冕焉。或曰东北,神明之舍;西方,神明之墓也。天瑞下,宜立祠上帝,以合符应。”于是作渭阳五帝庙,同宇,帝一殿,面五门,各如其帝色。祠所用及仪亦如雍五畤。
明年夏四月,文帝亲拜霸渭之会,以郊见渭阳五帝。五帝庙临渭,其北穿薄池沟水。权火举而祠,若光辉然属天焉。于是贵平至上大夫,赐累千金。而使博士诸生刺《六经》中作《王制》,谋议巡狩封禅事。
文帝出长门,若见五人于道北,遂因其直立五帝坛,祠以五牢。
其明年,平使人持玉杯,上书阙下献之。平言上曰:“阙下有宝玉气来者。”已视之,果有献玉杯者,刻曰“人主延寿”。平又言“臣候日再中”。居顷之,日却复中。于是始更以十七年为元年,令天下大酺。平言曰:“周鼎亡在泗水中,今河决通于泗,臣望东北汾阴直有金宝气,意周鼎其出乎?兆见不迎则不至。”于是上使使治庙汾阴南,临河,欲祠出周鼎。人有上书告平所言皆诈也。下吏治,诛夷平。是后,文帝怠于改正、服、鬼神之事,而渭阳、长门五帝使祠官领,以时致礼,不往焉。
明年,匈奴数入边,兴兵守御。后,岁少不登。数岁而孝景即位。十六年,祠官各以岁时祠如故,无有所兴。
武帝初即位,尤敬鬼神之祀。汉兴已六十余岁矣,天下艾安,缙绅之属皆望天子封禅改正度也,而上乡儒术,招贤良。赵绾、王臧等以文学为公卿,欲议古立明堂城南,以朝诸侯,草巡狩封禅、改历、服色事,未就。窦太后不好儒术,使人微伺赵绾等奸利事,按绾、臧,绾、臧自杀,诸所兴为皆废。六年,窦太后崩。其明年,征文学之士。
明年,上初至雍,郊见五畤。后常三岁一郊。是时上求神君,舍之上林中磃氏馆。神君者,长陵女子,以乳死,见神于先后宛若。宛若祠之其室,民多往祠。平原君亦往祠,其后子孙以尊显。及上即位,则厚礼置祠之内中。闻其言,不见其人云。
是时,李少君亦以祠灶、谷道、却老方见上,上尊之。少君者,故深泽侯人,主方。匿其年及所生长。常自谓七十,能使物,却老。其游以方遍诸侯。无妻子。人闻其能使物及不死,更馈遗之,常余金钱、衣食。人皆以为不治产业而饶给,又不知其何所人,愈信,争事之。少君资好方,善为巧发奇中。常从武安侯宴,坐中有年九十余老人,少君乃言与其大父游射处,老人为儿从其大父,识其处,一坐尽惊。少君见上,上有故铜器,问少君。少君曰:“此器齐桓公十年陈于柏寝。”已而按其刻,果齐桓公器。一宫尽骇,以为少君神,数百岁人也。少君言上:“祠灶皆可致物,致物而丹沙可化为黄金,黄金成以为饮食器则益寿,益寿而海中蓬莱仙者乃可见之,以封禅则不死,黄帝是也。臣尝游海上,见安期生,安期生食臣枣,大如瓜。安期生仙者,通蓬莱中,合则见人,不合则隐。”于是天子始亲祠灶,遣方十入海求蓬莱安期生之属,而事化丹沙诸药齐为黄金矣。久之,少君病死。天子以为化去不死也,使黄、锤史宽舒受其方,而海上燕、齐怪迂之方士多更来言神事矣。
毫人谬忌奏祠泰一方,曰:“天神贵者泰一,泰一佐曰五帝。古者天子以春秋祭泰一东南郊,日一太牢,七日,为坛开八通之鬼道。”于是,天子令太祝立其祠长安城东南郊,常奉祠如忌方。其后,人上书言:“古者天子三年一用太牢祠三一:天一、地一、泰一。”天子许之,令太祝领祠之于忌泰一坛上,如其方。后人复有言:“古天子常以春解祠,祠黄帝用一枭、破镜;冥羊用羊祠;马行用一青牡马;泰一、皋山山君用牛;武夷君用干鱼;阴阳使者以一牛。”令祠官领之如其方,而祠泰一于忌泰一坛旁。
后二年,郊雍,获一角兽,若麃然。有司曰:“陛下肃祗郊祀,上帝报享,锡一角兽,盖麟云。”于是以荐五畤,畤加一牛以燎。赐诸侯白金,以风符应合于天也。于是济北王以为天子且封禅,上书献泰山及其旁邑,天子以它县偿之。常山王有罪,迁,天子封其弟真定,以续先王祀,而以常山为郡。然后五岳皆在天子之郡。
明年,齐人少翁以方见上。上有所幸李夫人,夫人卒,少翁以方盖夜致夫人及灶鬼之貌云,天子自帷中望见焉。乃拜少翁为文成将军,赏赐甚多,以客礼礼之。文成言:“上即欲与神通,宫室被服非象神,神物不至。”乃作画云气车,及各以胜日驾车辟恶鬼。又作甘泉宫,中为台室,画天地泰一诸鬼神,而置祭具以致天神。居岁余,其方益衰,神不至。乃帛书以饭牛,阳不知,言此牛腹中有奇。杀视得书,书言甚怪。天子识其手,问之,果为书。于是诛文成将军,隐之。
其后又作柏梁、铜柱、承露仙人掌之属矣。
文成死明年,天子病鼎湖甚,巫医无所不致。游水发根言上郡有巫,病而鬼下之。上召置祠之甘泉。及病,使人问神君,神君言曰:“天子无忧病。病少愈,强与我会甘泉。”于是上病愈,遂起,幸甘泉,病良已。大赦,置寿宫神君。神君最贵者曰太一,其佐曰太禁、司命之属,皆从之,非可得见,闻其言,言与人音等。时去时来,来则风肃然。居室帷中,时昼言,然常以夜。天子祓然后入。因巫为主人,关饮食,所欲言,行下。又置寿宫、北宫,张羽旗,设共具,以礼神君。神君所言,上使受书,其名曰“画法”。其所言,世俗之所知也,无绝殊者,而天子心独憙。其事秘,世莫知也。
后三年,有司言元宜以天瑞,不宜以一二数。一元曰“建”,二元以长星曰“光”,今郊得一角兽曰“狩”云。
其明年,天子郊雍,曰:“今上帝朕亲郊,而后土无祀,则礼不答也。”有司与太史令谈、祠官宽舒议:“天地牲角茧粟。今陛下亲祠后土,后土宜于泽中圜丘为五坛,坛一黄犊牢具,已祠尽瘗。而从祠衣上黄。”于是天子东幸汾阴。汾阴男子公孙滂洋等见汾旁有光如绛,上遂立后土祠于汾阴脽上,如宽舒等议。上亲望拜,如上帝礼。礼毕,天子遂至荥阳。还过雒阳,下诏封周后,令奉其祀。语在《武纪》。上始巡幸郡县,浸寻于泰山矣。
其春,乐成侯上书言栾大。栾大,胶东宫人,故尝与文成将军同师,已而为胶东王尚方。而乐成侯姊为康王后,无子。王死,它姬子立为王,而康后有淫行,与王不相中,相危以法。康后闻文成死,而欲自媚于上,乃遣栾大入,因乐成侯求见言方。天子既诛文成,后悔其方不尽,及见栾大,大说。大为人长美,言多方略,而敢为大言,处之不疑。大言曰:“臣常往来海中,见安期、羡门之属,顾以臣为贱,不信臣。又以为康王诸侯耳,不足与方。臣数以言康王,康王又不用臣。臣之师曰:‘黄金可成,而河决可塞,不死之药可得,仙人可致也。’然臣恐效文成,则方士皆掩口,恶敢言方哉!”上曰:“文成食马肝死耳。子诚能修其方,我何爱乎!”大曰:“臣师非有求人,人者求之。陛下必欲致之,则贵其使者,令为亲属,以客礼侍之,勿卑。使各佩其信印,乃可使通言于神人。神人尚肯邪不邪,尊其使然后可致也。”于是上使验小方,斗棋,棋自相触击。
是时,上方忧河决而黄金不就,乃拜大为五利将军。居月余,得四印,得天士将军、地士将军、大通将军印。制诏御史:“昔禹疏九河,决四渎。间者,河溢皋陆,堤徭不息。朕临天下二十有八年,天若遗朕士而大通焉。《乾》称‘飞龙’,‘鸿渐于般’,朕意庶几与焉。其以二千户封地士将军大为乐通侯。”赐列侯甲第,童千人。乘舆斥车马、帷帐、器物以充其家。又以卫长公主妻之,赍金十万斤,更名其邑曰当利公主。天子亲如五利之弟,使者存问共给,相属于道。自大主将、相以下,皆置酒其家,献遗之。天子又刻玉印曰“天道将军”,使使衣羽衣,夜立白茅上,五利将军亦衣羽衣,立白茅上受印,以视不臣也。而佩“天道”者,且为天子道天神也。于是五利常夜祠其家,欲以下神。后装治行,东入海求其师云。大见数月,佩六印,贵震天下,而海上燕、齐之间,莫不搤掔而自言有禁方能神仙矣。
其夏六月,汾阴巫锦为民祠魏脽后土营旁,见地如钩状,掊视得鼎。鼎大异于众鼎,文镂无款识,怪之,言吏。吏告河东太守胜,胜以闻。天子使验问巫得鼎无奸诈,乃以礼祠,迎鼎至甘泉,从上行,荐之。至中山,晏温,有黄云焉。有鹿过,上自射之,因之以祭云。至长安,公卿大夫皆议尊宝鼎。天子曰:“间者河溢,岁数不登,故巡祭后土,祈为百姓育谷。今年丰茂未报,鼎曷为出哉?”有司皆言:“闻昔泰帝兴神鼎一,一者一统,天地万物所系象也。黄帝作宝鼎三,象天、地、人。禹收九牧之金,铸九鼎,象九州。皆尝B43C享上帝鬼神。其空足曰鬲,以象三德,飨承天祜。夏德衰,鼎迁于殷;殷德衰,鼎迁于周;周德衰,鼎迁于秦;秦德衰,宋之社亡,鼎乃沦伏而不见。《周颂》曰:‘自堂徂基,自羊徂牛,鼐鼎及鼒’,‘不吴不敖,胡考之休。’今鼎至甘泉,以光润龙变,承休无疆。合兹中山,有黄白云降,盖若兽之为符,路弓乘矢,集获坛下,报祠大亨。唯受命而帝者心知其意而合德焉。鼎宜视宗祢庙,臧于帝庭,以合明应。”制曰:“可。”
入海求蓬莱者,言蓬莱不远,而不能至者,殆不见其气。上乃遣望气佐候其气云。
其秋,上雍,且郊。或曰“五帝,泰一之佐也。宜立泰一而上亲郊之”。上疑未定。
齐人公孙卿曰:“今年得定鼎,其冬辛巳朔旦冬至,与黄帝时等。”卿有札书曰:“黄帝得宝鼎冕候,问于鬼臾区,鬼臾区对曰:‘黄帝得宝鼎神策,是岁己酉朔旦冬至,得天之纪,终而复始。’于是黄帝迎日推策,后率二十岁复朔旦冬至,凡二十推,三百八十年,黄帝仙登于天。”卿因所忠欲奏之。所忠视其书不经,疑其妄言,谢曰:“宝鼎事已决矣。尚何以为?”卿因嬖人奏之。上大说,乃召问卿。对曰:“受此书申公,申公已死。”上曰:“申公何人也?”卿曰:“齐人,与安期生通,受黄帝言,无书,独有此鼎书。曰‘汉兴复当黄帝之时’。曰‘汉之圣者,在高祖之孙且曾孙也。宝鼎出而与神通,封禅。封禅七十二王,唯黄帝得上泰山封。’申公曰:‘汉帝亦当上封,上封则能仙登天矣。黄帝万诸侯,而神灵之封君七千。天下名山八,而三在蛮夷,五在中国。中国华山、首山、太室山、泰山、东莱山,此五山黄帝之所常游,与神会。黄帝且战且学仙,患百姓非其首,乃断斩非鬼神者。百余岁然后得与神通。黄帝郊雍上帝,宿三月。鬼臾区号大鸿,死葬雍,故鸿冢是也。其后黄帝接万灵明庭。明庭者,甘泉也。所谓寒门者,谷口也。黄帝采首山铜,铸鼎于荆山下。鼎既成,有龙垂胡髯下迎黄帝。黄帝上骑,群臣后宫从上龙七十余人,龙乃上去。余小臣不得上,乃悉持龙髯,龙髯拔,堕,堕黄帝之弓。百姓卬望黄帝既上天,乃抱其弓与龙髯号,故后世因名其处曰鼎湖,其弓曰乌号’。”于是天子曰:“嗟乎!诚得如黄帝,吾视去妻子如脱屣耳。”拜卿为郎,使东候神于太室。
上遂郊雍,至陇西,登空桐,幸甘泉。今祠官宽舒等具泰一祠坛,祠坛放毫忌泰一坛,三陔。五帝坛环居其下,各如其方。黄帝西南,除八通鬼道。泰一所用,如雍一畤物,而加醴枣脯之属,杀一牦牛以为俎豆牢具。而五帝独有俎豆醴进。其下四方地,为腏,食群神从者及北斗云。已祠,胙余皆燎之。其牛色白,白鹿居其中,彘在鹿中,鹿中水而酒之。祭日以牛,祭月以羊、彘特。泰一祝宰则衣紫及绣,五帝各如其色,日赤,月白。
十一月辛已朔旦冬至,昒爽,天子始郊拜泰一。朝朝日,夕夕月,则揖;而见泰一如雍郊礼。其赞飨曰:“天始以宝鼎神策授皇帝,朔而又朔,终而复始,皇帝敬拜见焉。”而衣上黄。其祠列火满坛,坛旁亨炊具。有司云“祠上有光”。公卿言“皇帝始郊见泰一云阳,有司奉瑄玉嘉牲荐飨,是夜有美光,及昼,黄气上属天。”太史令谈、祠官宽舒等曰:“神灵之休,晁福兆祥,宜因此地光域立泰畤坛以明应。令太祝领,秋及腊间祠。三岁天子壹郊见。”
其秋,为伐南越,告祷泰一,以牡荆画幡日、月、北斗、登龙,以象太一三星,为泰一鏠,命曰“灵旗”。为兵祷,则太史奉以指所伐国。而五利将军使不敢入海,之泰山祠。上使人随验,实无所见。五利妄言见其师,其方尽,多不雠。上乃诛五利。
其冬,公孙卿候神河南,言见仙人迹缑氏城上,有物如雉,往来城上。天子亲幸缑氏视迹,问卿:“得毋效文成、五利乎?”卿曰:“仙者非有求人主,人主者求之。其道非少宽暇,神不来。言神事,如迂诞,积以岁,乃可致。”于是郡国各除道,缮治宫馆名山神祠所,以望幸矣。
其春,既灭南越,嬖臣李延年以好音见。上善之,下公卿议,曰:“民间祠有鼓舞乐,今郊祀而无乐,岂称乎?”公卿曰:“古者祠天地皆有乐,而神祇可得而礼。”或曰:“泰帝使素女鼓五十弦瑟,悲,帝禁不止,故破其瑟为二十五弦。”于是塞南越,祷祠泰一、后土,始用乐舞。益召歌儿,作二十五弦及空侯瑟自此起。
其来年冬,上议曰:“古者先振兵释旅,然后封禅。”乃遂北巡朔方,勒兵十余万骑,还祭黄帝冢桥山,释兵凉如。上曰:“吾闻黄帝不死。有冢,何也?”或对曰:“黄帝以仙上天,群臣葬其衣冠。”既至甘泉,为且用事泰山,先类祠泰一。
自得宝鼎,上与公卿诸生议封禅。封禅用希旷绝,莫如其仪体,而群儒采封禅《尚书》、《周官》、《王制》之望祀射牛事。齐人丁公年九十余,曰:“封禅者,古不死之名也。秦皇帝不得上封。陛下必欲上,稍上即无风雨,遂上封矣。”上于是乃令诸儒习射牛,草封禅仪。数年,至且行。天子既闻公孙卿及方士之言,黄帝以上封禅皆致怪物与神通,欲放黄帝以接神人蓬莱,高世比德于九皇,而颇采儒术以文之。群儒既已不能辩明封禅事,又拘于《诗》、《书》古文而不敢聘。上为封祠器视群儒,群儒或曰“不与古同”,徐偃又曰“太常诸生行礼不如鲁善”,周霸属图封事,于是上黜偃、霸,而尽罢诸儒弗用。
三月,乃东幸缑氏,礼登中岳太室。从官在山上闻若有言“万岁”云。问上,上不言;问下,下不言。乃令祠官加增太室祠,禁毋伐其山木,以山下户几三百封崇高,为之奉邑,独给祠,复无有所与。上因东上泰山,泰山草木未生,乃令人上石立之泰山颠。
上遂东巡海上,行礼祠八神。齐人之上疏言神怪、奇方者以万数,乃益发船,令言海中神山者数千人求蓬莱神人。公孙卿持节常先行候名山,至东莱,言夜见大人,长数丈,就之则不见,见其迹甚大,类禽兽云。群臣有言见一老父牵狗,言“吾欲见巨公”,已忽不见。上既见大迹,未信,及群臣又言老父,则大以为仙人也。宿留海上,与方士传车,及间使求神仙人以千数。
四月,还至奉高。上念诸儒及方士言封禅人殊,不经,难施行。天子至梁父,礼祠地主。至乙卯,令侍中儒者皮弁缙绅,射牛行事。封泰山下东方,如郊祠泰一之礼。封广丈二尺,高九尺,其下则有玉牒书,书秘。礼毕,天子独与侍中泰车子侯上泰山,亦有封。其事皆禁。明日,下阴道。丙辰,禅泰山下止东北肃然山,如祭后土礼。天子皆亲拜见,衣上黄而尽用乐焉。江、淮间一茅三脊为神藉。五色土益杂封。纵远方奇兽飞禽及白雉诸物,颇以加祠。D9EE牛、象、犀之属不用。皆至泰山,然后去。封禅祠,其夜若有光,昼有白云出封中。
天子从禅还,坐明堂,群臣更上寿。下诏改元封元年。语在《武记》。又曰:“古者天子五载一巡狩,用事泰山,诸侯有朝宿地。其令诸侯各治邸泰山下。”
天子既已封泰山,无风雨,而方士更言蓬莱诸神若将可得,于是上欣然庶几遇之,复东至海上望焉。奉车子侯暴病,一日死。上乃遂去,并海上,北至碣石,巡自辽西,历北边至九原。五月,乃至甘泉,周万八千里云。
其秋,有星孛于东井。后十余日,有星孛于三能。望气王朔言:“候独见填星出如瓜,食顷,复入。”有司皆曰:“陛下建汉家封禅,天其报德星云。”
其来年冬,郊雍五帝。还,拜祝祠泰一。赞飨曰:“德星昭衍,厥维休祥。寿星乃出,渊耀光明。信星昭见,皇帝敬拜泰祝之享。”
其春,公孙卿言见神人东莱山,若云“欲见天子”。天子于是幸缑氏城,拜卿为中大夫。遂至东莱,宿留之数日,毋所见,见大人迹云。复遣方士求神人、采药以千数。是岁旱。天子既出亡名,乃祷万里沙,过祠泰山。还至瓠子,自临塞决河,留二日,湛祠而去。
翻译
《尚书·洪范》所载八种政事,第三项是祭祀。祭祀是用来彰显孝道、侍奉祖先、沟通神明的。上至四方夷狄,无不修习;下至禽兽,如豺、獭之类也有类似祭礼的行为。因此圣王为此制定礼仪典章。凡民众精神专一、心志恭敬、聪慧明达者,神灵或会降临其身,降于男子称为“觋”,降于女子称为“巫”。由他们来确定神位所在,并制作祭祀用的牺牲与器物。又命先圣之后裔中通晓山川地理、敬重礼仪、明白神事者担任“祝”;能知晓四季所需牺牲、坛场制度、氏姓源流者为“宗”。于是有专司神事与人事的官职,各守其序,互不紊乱。人与神各有职分,彼此敬而有别,不相亵渎。因此神灵赐予丰饶之物,百姓依序生活,灾祸不生,所需不缺。
到了少昊氏衰微之时,九黎族败坏道德,人神混杂,秩序大乱。家家自设巫史,祭祀无度,轻慢斋戒洁净之举,神灵不再歆享。吉祥之物不再降临,灾祸接连发生,民气不得通畅。颛顼继位后,便命南正“重”主管天事以统属神祇,命火正“黎”主管地事以统属人民,恢复旧日秩序,使人神各归其位,不再互相侵扰。
自从共工氏称霸九州,其子句龙能平治水土,死后被奉为“社”神。烈山氏统治天下时,其子柱能种植百谷,死后被尊为“稷”神。因此郊祀社稷之礼,由来已久。
《虞书》记载:舜观测璇玑玉衡,校正七政。于是举行类祭向上帝致敬,以禋礼祭祀六宗,遥祭山川按等级行礼,遍祭众神。他揖受五瑞,选择吉日良辰,接见四岳与诸牧,颁授瑞玉。每年二月,东巡狩至岱宗——即泰山,燔柴祭天,遥祭山川,会见东方诸侯。五月巡至南岳,即衡山;八月至西岳华山;十一月至北岳恒山;皆行与岱宗相同的礼仪。中岳为嵩高山。天子每五年巡狩一次。
禹继承此制。十三代后至帝孔甲,淫逸好神,亵渎神明,两条龙因而离去。再过十三代,商汤伐桀,欲废夏社,但因不可而止,作《夏社》篇。于是改祀烈山氏之子柱,而以周人始祖弃代替为稷神。八代之后,帝太戊时庭中生出桑树与穀树,一夜之间长大到可围抱,太戊恐惧。伊陟说:“妖异不能胜德。”太戊修德,桑穀遂枯死。伊陟向巫咸称颂其功。又过十三代,武丁得傅说为相,殷朝复兴,号为高宗。有野鸡飞上鼎耳鸣叫,武丁恐惧,祖己劝曰:“修德即可。”武丁听从,国家得以长久安宁。五代之后,帝乙轻慢神灵,遭雷击而死。三代之后,帝纣荒淫暴乱,周武王讨伐之。由此可见,历代之初无不敬畏神明,后期则逐渐懈怠轻慢。
周公辅佐成王,王道大治,制定礼乐。天子建明堂、辟雍,诸侯建泮宫。郊祀以后稷配享上天,宗祀以文王配享上帝。四海之内诸侯各依职责前来助祭。天子祭祀天下名山大川,安抚百神,依序致祭,无有遗漏。五岳视同三公,四渎视同诸侯。诸侯祭祀境内名山大川,大夫祭门、户、井、灶、中霤五祀,士人与庶民只祭祖先而已。各有典礼规定,禁止滥祀。
十三代之后,世道渐衰,礼乐废弛。幽王无道,被犬戎击败,平王东迁雒邑。秦襄公率军救援周室,被列为诸侯,居于西方,自认主掌少昊之神,建立西畤,祭祀白帝,用駠驹、黄牛、羝羊各一头。
十四年后,秦文公向东狩猎于汧、渭之间,占卜定居于此吉利。梦见黄蛇自天垂地,口止于鄜地。问史官敦,敦说:“这是上帝的征兆,君应祭祀。”于是建立鄜畤,用三牲郊祭白帝。
此前,雍地附近原有吴阳武畤,雍东有好畤,均已废弃。有人说:“自古以来雍州地势高亢,是神明聚集之所,故在此立畤祭祀上帝,诸神祠庙多聚于此。黄帝时代曾行此事,晚周亦曾郊祀。”此类说法不见经传,士大夫多不采信。
建鄜畤九年之后,文公在陈仓北阪城获得一块若石,设祠祭祀。其神有时一年不来,有时一年数至。常于夜间出现,光芒如流星,自东方而来,停于祠城,状似雄雉,声音隆隆,野鸡夜啼。以一牢祭祀,名为“陈宝”。
建陈宝祠七十余年后,秦德公即位,占卜定居于雍。子孙将饮马黄河,遂定都雍城。雍地诸祠自此兴盛。在鄜畤用三百牢祭祀。设立伏祠,在城四门磔狗,以防蛊灾。
四年之后,秦宣公在渭南建密畤,祭祀青帝。
十三年后,秦穆公病卧五日不醒,醒来后说自己梦见过上帝,上帝命他平定晋国内乱。史官记录并藏于府库。后世皆称此事为“上天所示”。
秦穆公九年,齐桓公称霸,会盟诸侯于蔡丘,欲行封禅。管仲劝阻说:“古时封泰山禅梁父者七十二家,我所知者仅十二:无怀氏、伏羲、神农、炎帝、黄帝、颛顼、帝喾、尧、舜、禹、汤、周成王,皆受命而后封禅。”桓公不服,列举自己武功。管仲乃以祥瑞未至为由劝止,说当今凤凰麒麟不现,嘉禾不生,蓬蒿繁茂,鸱枭群飞,不宜封禅。桓公于是作罢。
同年,秦穆公接纳晋君夷吾。此后三次扶立晋国君主,平定其乱。穆公在位三十九年而卒。
五十年后,周灵王即位,诸侯不再朝周。大夫苌弘试图通过鬼神之事设“射不来”之礼(象征不来朝者),借怪异现象招致诸侯归附,但诸侯不从,周室更衰。两代之后,晋人杀苌弘。
当时季氏专权于鲁,擅自祭祀泰山,孔子讥讽之。
秦宣公建密畤二百五十年后,秦灵公在吴阳建上畤祭黄帝,下畤祭炎帝。
四十八年后,周太史儋见秦献公说:“周与秦初合而后分,分离五百年后将复合,复合七十年将有霸主出现。”七年之后,栎阳天降金雨,献公以为得金瑞,于是在栎阳建畦畤,祭祀白帝。
一百一十年后,周赧王去世,九鼎入秦。或说周显王四十二年,宋太丘社消失,鼎沉于泗水彭城之下。
赧王死后七年,秦庄襄王灭东周,周祀断绝。二十八年后,秦统一全国,称皇帝。
秦始皇即位后,有人言:“黄帝得土德,有黄龙地螾显现;夏为木德,青龙现于郊野,草木繁盛;殷为金德,银自山中涌出;周为火德,有赤乌符应。今秦变周,正值水德之时。昔秦文公出猎获黑龙,正是水德之瑞。”于是更名黄河为“德水”,以冬十月为岁首,尚黑色,度量以六为单位,音律重“大吕”,政令崇尚法治。
登基三年,东巡郡县,祭祀驺峄山,颂扬功业。随从齐、鲁儒生博士七十人至泰山下。儒生建议:“古时封禅用蒲车,以免损伤山石草木;扫地而祭,席用粗秸,取其简朴易行。”始皇见诸议纷杂,难以施行,遂斥退儒生,开辟车道,自泰山阳面登顶,立石刻颂功德,表明已行封禅。从阴面下山,在梁父山行禅礼。所用礼仪多采自雍地祭祀上帝之法,封藏之事秘而不宣,世人不得而知。
始皇登泰山中途遇暴风雨,休于大树之下。儒生已被斥退,不得参与封禅,闻此则讥讽之。
于是始皇东游海上,祭祀名山大川及八神,寻求仙人羡门之类。八神自古已有,或说是姜太公所创。齐之所以称“齐”,因其地有“天齐”渊水,在临菑南郊山下。八神分别为:一、天主,祠于天齐;二、地主,祠于泰山梁父,因天喜阴,祭于高山之下畤;地贵阳,祭于泽中圜丘;三、兵主,祠蚩尤,位于东平陆监乡;四、阴主,祠三山;五、阴主,祠之罘山;六、月主,祠莱山;七、日主,祠盛山,地处齐东北,迎日出;八、四时主,祠琅邪,因岁始于此。皆用相应牺牲祭祀,巫祝可增减圭币等物。
自齐威王、宣王时期,驺子等人论述“终始五德之运”,至秦称帝时由齐人进献,始皇采纳。宋毋忌、正伯侨、元尚、羡门高等燕人为方仙道者,主张形解销化,依托鬼神。驺衍以阴阳五行学说闻名诸侯,燕齐海上方士传其术却难通晓,怪诞阿谀之徒由此兴起,不可胜数。
自齐威、宣、燕昭王起,派人入海求蓬莱、方丈、瀛州三神山。传说此三山在渤海中,离人不远,曾有人到达,上有仙人与不死药,万物皆白,宫阙金银所筑。未至时望之如云,临近反在水下,风起即船被吹走,终不能达。历代君主皆心向往之。
秦始皇至海边,方士争相进言。始皇唯恐不及,派人携带童男童女入海求仙。船只往来海上,皆以风阻为由,称望见而已。次年复游海上,至琅邪,经恒山,从上党归。三年后游碣石,考察入海方士,从上郡归。五年后南至湘山,登会稽,沿海而行,几欲得三神山奇药。未果,返程至沙丘驾崩。
二世元年,东巡碣石,沿海南行,历泰山至会稽,皆行礼祭祀。胡亥于始皇所立石旁刻字,彰其功德。当年秋天,诸侯叛秦。三年后,胡亥被弑。
始皇封禅十二年后秦亡。儒生痛恨秦皇焚《诗》《书》,诛文学之士,百姓怨法,天下叛离,皆传言:“始皇上泰山,为风雨所阻,未能成功封禅。”这岂非所谓无德而行大典者?
三代皆居河洛之间,故嵩高为中岳,四岳各在其方,四渎皆在山东。秦称帝后都咸阳,五岳四渎皆位于东方。自五帝至秦,王朝迭兴,名山大川或属诸侯或属天子,礼制损益各异,难以尽记。秦统一天下后,才由祠官系统整理天地、名山、大川、鬼神之祀。
自崤山以东有五座名山、两处大川之祠:太室(即嵩高)、恒山、泰山、会稽、湘山;水神为B925、淮。春秋之际以干肉酒行岁祷,春解冻、秋涸冻、冬闭塞时皆行祷祠。牺牲用牛犊各一,其他礼器各不同。
自华山以西有七座名山、四处大川:华山、薄山(即襄山)、岳山、岐山、吴山、鸿冢、渎山(即岷山);水神为河(临晋祭)、沔(汉中祭)、湫渊(朝那祭)、江水(蜀地祭)。亦依春秋泮涸祷塞之礼,牺牲同前。四大冢(鸿、岐、吴、岳)皆尝禾。陈宝节来时加祭醪酒。此皆雍州之地,近都城,故加车一乘、駠驹四匹。
霸、产、丰、涝、泾、渭、长水等不在大山大川之列,因近咸阳,皆比照山川祭祀,但无额外加礼。
汧、洛二渊,鸣泽,蒲山、岳壻山等小山川,亦行祷塞、泮、涸之祠,礼制不必相同。
雍地另有日、月、参、辰、南北斗、荧惑、太白、岁星、填星、辰星、二十八宿、风伯、雨师、四海、九臣、十四臣、诸布、诸严、诸逐等百余庙。湖地有周天子祠,下邽有天神,丰镐有昭明、辟池,杜、亳有五杜主、寿星祠,雍、菅庙亦有杜主。杜主原为周右将军,乃秦中最微小之鬼神。皆按时祭祀。
唯有雍地四畤之上帝最尊贵,其光景动人心者,唯陈宝。故雍四畤:春行岁祠,因解冻;秋涸冻;冬赛祠;五月尝驹;四季之中每月一祠;陈宝节来则特祠一次。春夏用赤色牲,秋冬用黄色。每畤用驹四匹,木制龙车马各一驷,颜色依各帝。黄犊羔各四,圭币数量各异,皆活埋,不用俎豆。三年一郊。秦以十月为岁首,常于十月上旬宿郊祭祀,在咸阳旁通火炬,拜祭,衣尚白,仪式如旧。西畤、畦畤仍依旧礼,皇帝不亲往。
以上诸祠均由太祝统领,按时奉祀。其余名山川及八神之类,皇帝路过则祭,离开即止。郡县远方祠庙由民众自行祭祀,不由中央祝官管理。祝官中有“秘祝”,遇灾异即祈祷转移罪责于臣下。
汉朝兴起,高祖初起时斩大蛇,有物言:“蛇乃白帝子,杀者为赤帝子。”高祖曾在丰邑枌榆社祈祷,起兵为沛公时祭祀蚩尤,以血涂鼓旗。十月至霸上,立为汉王,沿用秦制,以十月为岁首,尚赤色。
二年,东击项籍还关中,问:“旧秦上帝祠祀何帝?”答:“有白、青、黄、赤四帝。”高祖问:“我听说天有五帝,为何只有四?”无人能答。高祖说:“我知道了,是等我来凑足五帝!”于是立黑帝祠,名北畤。由官员主持祭祀,皇帝不亲往。召集旧秦祀官,复置太祝、太宰,依原仪礼。下令各县设立公社。下诏:“我极重祭祀,今上帝及山川诸神当祭者,各依时节如旧礼祭祀。”
四年后,天下安定,诏令御史命丰邑整治枌榆社,按时以羊猪祭祀。令祝官在长安立蚩尤祠。长安设祠祀官与女巫。梁巫祀天、地、天社、天水、房中、堂上等;晋巫祀五帝、东君、云中君、巫社、巫祠、族人炊等;秦巫祀杜主、巫保、族累等;荆巫祀堂下、巫先、司命、施糜等;九天巫祀九天,皆依岁时在宫中祭祀。河巫在临晋祭河神,南山巫祭南山与秦中(指二世皇帝)。各有固定时间。
两年后,有人言周兴时即立后稷祠,至今享受祭祀。高祖于是下诏:“令天下立灵星祠,岁时以牛祭祀。”
高祖十年春,有关部门建议县里每年二月及腊月以羊猪祭稷,民间里社可自行裁量祭祀。高祖批准。
文帝即位第十三年,下诏:“秘祝官将灾祸移于臣下,我不赞成,废除此制。”
起初,名山大川在诸侯境内,由诸侯各自祭祀,天子不统辖。及齐、淮南国废除后,命太祝按时致礼如旧。
次年,因连年丰收,诏令有司增加雍地五畤路车各一乘,配备齐全;西畤、畦畤各加寓车一乘、寓马四匹;河、湫、汉水祭祀加玉各二;其余祭祀均扩大坛场,圭币俎豆按等级增加。
鲁人公孙臣上书:“秦为水德,汉承其后,按五德终始说,汉当为土德,土德之应为黄龙出现。应改历法,服色尚黄。”丞相张苍精通律历,认为汉仍为水德,河决金堤即符应,十月为岁首,外黑内赤,与水德相符。驳回公孙臣之议。次年,黄龙见于成纪。文帝召见公孙臣,拜为博士,与诸生阐明土德,草拟改历、易服之事。夏季下诏:“成纪出现异象之神,无害于民,岁有收成。朕将亲郊祀上帝诸神,礼官议定,勿讳劳朕。”有司言:“古时天子夏日在郊外亲祭上帝,故称‘郊’。”于是夏四月,文帝始幸雍地,郊祀五畤,祭服皆尚赤。
赵人新垣平以望气得见,言:“长安东北有神气,呈五彩,如冠冕。东北为神明之舍,西方为神明之墓。天降祥瑞,宜立祠上帝,以合符应。”于是建渭阳五帝庙,同殿五门,各依帝色。祭祀礼仪仿雍地五畤。
次年夏四月,文帝亲至霸渭交汇处,郊祀渭阳五帝。庙临渭水,北引薄池沟水。点燃火炬祭祀,光辉上接天际。新垣平升至上大夫,赏金千两。命博士诸生据《六经》作《王制》,谋划巡狩封禅。
文帝出长门,似见五人立于道北,遂就地立五帝坛,以五牢祭祀。
次年,新垣平使人献玉杯,自称“阙下有宝玉之气”。查验果然有人献杯,刻有“人主延寿”。又言“我测日将再中”。不久,日影倒退重现正午。于是改十七年为元年,天下大酺。又言:“周鼎沉于泗水,今河决通泗,我望东北汾阴直有金宝气,或周鼎将出。”于是遣人在汾阴南建庙临河,欲迎鼎。后有人告发新垣平欺诈,下狱处死。此后文帝对改制、易服、鬼神之事渐怠,渭阳、长门五帝祠交由祠官管理,不再亲往。
次年,匈奴屡犯边,兴兵防御。后岁歉收。数年后景帝即位。十六年间,祠官依时祭祀,无所新建。
武帝初即位,尤重鬼神祭祀。汉兴六十余年,天下安定,士大夫皆盼天子封禅、改正朔。武帝倾向儒术,招贤良。赵绾、王臧以文学为公卿,欲立明堂于城南,朝诸侯,草拟巡狩封禅、改历、易服等事,未成。窦太后不喜儒术,派人察其贪利事,治罪,二人自杀,诸事废止。六年太后崩,次年征文学之士。
次年,武帝首次至雍,郊祀五畤。此后常三年一郊。当时求神君,安置于上林磃氏馆。神君为长陵女子,因乳死显灵于先后宛若。宛若在家立祠,百姓多前往祭祀。平原君亦往,后代显贵。武帝即位后厚礼迎入宫中。能闻其言,不见其人。
此时李少君以祠灶、导引、却老之方见帝,备受尊崇。原为深泽侯家臣,隐匿年龄出身,自称七十,能役使万物、延年益寿。游历诸侯间,无妻儿,人赠财物丰厚。人皆以为不治产业而富足,愈发相信,争相事奉。善巧言中,曾言与某九十余岁老人祖父同游之地,老人识其地,众人惊异。又辨认铜器为齐桓公十年之物,验证属实,宫中骇然,以为数百岁之人。言:“祠灶可致物,丹砂化金,金器饮食可延寿,寿长则可见蓬莱仙人,封禅可不死,黄帝即是如此。我曾见安期生,食我枣大如瓜。”于是武帝亲祠灶,遣方士入海求蓬莱安期生,炼丹砂为黄金。久之,少君病死,帝以为羽化,命黄锤史宽舒学其方。燕齐怪迂之士更多言神事。
毫人谬忌奏请祀泰一,言:“天神最尊者为泰一,五帝为其辅佐。古时天子春秋于东南郊立坛,太牢七日,开八通鬼道。”帝命太祝依其法立祠长安东南郊。后又有人言:“古时天子三年以太牢祀三一:天一、地一、泰一。”帝准之,于忌泰一坛上行祀。再有人言:“古时春解祠,黄帝用枭、破镜;冥羊用羊;马行用青牡马;泰一、皋山山君用牛;武夷君用干鱼;阴阳使者用牛。”皆命祠官施行。
两年后,郊雍获一角兽,状如麃。有司言:“陛下虔敬祭祀,上帝报享,赐麟。”荐于五畤,每畤加牛一燎。赐诸侯白金,示符应于天。济北王以为将封禅,献泰山及旁邑,帝以他县补偿。常山王有罪被迁,帝封其弟于真定续祀,改常山为郡。至此五岳皆在天子直辖郡中。
次年,齐人少翁以方术见帝。帝宠李夫人卒,少翁夜召其魂,似见其形。拜为文成将军,赏赐甚多。言:“欲通神,宫室服饰须象神,否则神不至。”乃造云气车,择吉日驾车避邪。建甘泉宫,台室绘天地泰一诸神,设祭具以迎天神。年余无效,乃帛书饭牛,诈称牛腹有奇书。杀牛得书,识其笔迹,诘问承认。遂诛文成,秘而不宣。
其后又建柏梁台、铜柱、承露盘等。
文成死后次年,帝病于鼎湖,巫医无效。游水发根言上郡有巫,能降神。召置甘泉。病时问神君,言:“无忧,稍愈后强赴甘泉相见。”后果愈,大赦,设寿宫奉神君。最尊者为太一,佐为太禁、司命等,不可见,唯闻声如人。来去有风,昼或言,常在夜。帝斋戒后入。以巫为主人,通报饮食言语。又设寿宫、北宫,张羽旗,备供具。神君所言记为“画法”,内容平常,帝独喜。事秘,世人不知。
三年后,有司言年号应依天瑞命名,不应仅用数字。一元为“建”,二元因长星为“光”,今郊得一角兽,为“狩”。
次年,帝郊雍,言:“今朕亲祭上帝,而无后土之祀,礼不相对。”有司与太史谈、祠官宽舒议:“天地祭牲角如茧粟。陛下亲祭后土,宜于泽中圜丘建五坛,每坛用黄犊一牢,祭毕瘗埋。从祭者衣尚黄。”帝东幸汾阴。汾阴男子公孙滂洋见汾水旁有绛色光,遂立后土祠于脽上,如议。帝亲拜,如祭上帝。礼毕至荥阳,还过洛阳,下诏封周后裔奉祀。语详《武帝纪》。帝始巡行郡县,渐近泰山。
春,乐成侯上书荐栾大。栾大为胶东宫人,曾与文成同师,后为胶东王尚方。乐成侯姊为康王后,无子。王死后,他姬子立,康后行为不端,与新王不合,惧罪,闻文成死,欲媚上,遣栾大通过乐成侯求见言方。
帝既杀文成,悔其方未尽得,见栾大悦。栾大人貌俊美,善言谋略,敢说大话,毫不迟疑。言:“我常往来海上,见安期、羡门等,但以我为贱,不信。又以为胶东王仅为诸侯,不足授方。我屡言于王,不用。我师言:‘黄金可成,河决不塞,不死药可得,仙人可致。’但我恐效文成,则方士皆不敢言。”帝言:“文成食马肝死,你若能修其方,我岂吝惜!”栾大言:“我师不求人,人求之。陛下欲致仙人,必尊其使者,使之为亲属,待以客礼,勿卑。佩信印,方可通神。神肯不肯,全在使者之尊。”帝令验小方,斗棋自触击。
时帝忧河决、黄金不成,拜栾大为五利将军。月余得四印:天士、地士、大通将军。诏曰:“昔禹疏九河,今河溢不息。朕临天下二十八年,天赐此人使我通达。《乾卦》言‘飞龙’‘鸿渐于般’,或应于此。封地士将军栾大为乐通侯,食邑二千户。”赐甲第、童千人,车马帷帐充其家。以卫长公主妻之,赠金十万斤,改其邑为当利公主。帝亲临其弟家,使者慰问络绎不绝。自太后、将相以下皆设宴献礼。帝又刻玉印“天道将军”,使使者穿羽衣,夜立白茅上授印,示不臣之礼。“天道”者,为天子通天神之道。五利常夜祠欲降神。后整装东行入海寻师。数月间佩六印,贵震天下,燕齐间人人扼腕自称有秘方能通神仙。
夏六月,汾阴巫锦为民祭魏脽后土营旁,见地如钩,挖得鼎。鼎异于常,无铭文,上报。河东太守胜奏闻。帝遣人查无诈,乃礼迎至甘泉,随驾前行,荐于神。至中山,天气晴暖,有黄云。见鹿,帝自射之,用以祭祀。至长安,公卿议尊宝鼎。帝言:“近年河溢,岁歉,故巡祭后土祈谷。今丰年未报,鼎何以出?”有司言:“古泰帝立神鼎一,象一统;黄帝三鼎象天地人;禹铸九鼎象九州,皆享上帝鬼神。空足为鬲,象三德,承天福。夏衰鼎迁殷,殷衰迁周,周衰迁秦,秦衰宋社亡,鼎沉不见。《周颂》云:‘自堂徂基,鼐鼎及鼒’‘不傲不乱,长寿吉祥。’今鼎至甘泉,光润变化,福泽无疆。中山有黄云,似兽符应,射鹿获矢,坛下报祭。唯受命之帝能知其意而合德。鼎宜如宗庙,藏于朝廷,以应天命。”帝准。
入海求蓬莱者言山不远,不能至因不见其气。帝遣望气者协助候气。
秋,帝将郊雍,或言:“五帝为泰一之佐,宜立泰一而亲郊。”帝犹豫。
齐人公孙卿言:“今年得定鼎,冬辛巳朔旦冬至,与黄帝时同。”有札书记:“黄帝得宝鼎冕候,问鬼臾区,答:‘黄帝得宝鼎神策,岁己酉朔旦冬至,得天之纪,终而复始。’黄帝推策,每二十岁复朔旦冬至,凡二十推,三百八十年,黄帝仙登天。”卿欲通过所忠上奏,所忠疑其妄,拒之。卿通过宠臣上奏,帝大悦,召问。卿言:“此书受自申公,已死。申公通安期生,得黄帝言,唯此鼎书。言‘汉兴当如黄帝时’‘汉之圣者在高祖孙曾孙’‘宝鼎出则通神,封禅。七十二王封禅,唯黄帝得上泰山封。’申公言:‘汉帝当上封,上封则可登天。黄帝万诸侯,神灵封君七千。天下名山八,三在蛮夷,五在中国:华山、首山、太室、泰山、东莱。黄帝常游此,与神会。且战且学仙,诛不信鬼神者,百余年乃通神。黄帝郊雍上帝,住三月。鬼臾区号大鸿,葬雍,即鸿冢。后接万灵于明庭,即甘泉。寒门即谷口。采首山铜,铸鼎荆山下。成,龙垂髯迎,黄帝骑龙,群臣后宫七十余人从升。小臣不得上,攀龙髯,髯断堕,落弓。百姓仰望,抱弓与髯哭,故名鼎湖,弓名乌号。’”帝叹:“若能如黄帝,弃妻子如脱鞋。”拜卿为郎,派往太室候神。
帝遂郊雍,至陇西,登空桐,幸甘泉。命祠官宽舒等建泰一坛,仿毫忌坛,三级。五帝坛环列其下,各依方位。黄帝位西南,开八通鬼道。泰一所用如雍畤,加醴、枣、脯,杀牦牛为牢具。五帝仅有俎豆醴献。坛下四方为腏,祭从神及北斗。祭毕,胙肉皆燎。牛白色,白鹿居中,彘在鹿中,以水酒灌之。日祭用牛,月祭用羊彘。泰一祝宰衣紫绣,五帝各依其色,日赤月白。
十一月辛巳朔旦冬至,黎明,帝始郊拜泰一。清晨拜日,傍晚拜月,仅作揖;见泰一如雍郊礼。赞词曰:“天以宝鼎神策授皇帝,朔而又朔,终而复始,皇帝敬拜。”衣尚黄。坛上灯火通明,旁设炊具。有司言“祠上有光”。公卿言“皇帝初郊见泰一于云阳,有司奉瑄玉嘉牲,当夜有美光,白天黄气上接天”。太史谈、宽舒等言:“神灵降福,祥瑞显现,宜就此立泰畤坛以应天命。令太祝领祀,秋腊祭祀。三年一郊。”
秋,为伐南越,祷泰一,以牡荆画幡,绘日、月、北斗、登龙,象泰一三星,名“灵旗”。出兵时,太史持旗指所伐国。五利将军不敢入海,往泰山祠。帝派人查验,实无所见。五利妄称见师,方术无效。帝诛五利。
冬,公孙卿候神河南,言见仙人足迹于缑氏城上,有物如雉,往来城头。帝亲幸缑氏视迹,问:“莫非效文成、五利?”卿言:“仙人不求人主,人主求之。需宽时日,神方至。言神事看似荒诞,积年乃可致。”于是郡国修道缮馆,准备迎驾。
春,灭南越后,宠臣李延年以音乐得见。帝善之,议曰:“民间祠有乐舞,今郊祀无乐,岂相称?”公卿言:“古祠天地皆有乐,方可礼神。”或言:“泰帝使素女鼓五十弦瑟,悲不能止,乃破为二十五弦。”于是南越平,祷泰一、后土,始用乐舞。增召歌者,作二十五弦琴与空侯,自此始。
次年冬,帝议:“古先振兵释旅,然后封禅。”遂北巡朔方,勒兵十余万骑,还祭黄帝冢于桥山,释兵。帝问:“闻黄帝不死,何有冢?”或答:“黄帝仙升天,群臣葬其衣冠。”至甘泉,准备泰山封禅,先行类祭泰一。
自得宝鼎,帝与公卿诸生议封禅。封禅久废,无人知其仪。儒生采《尚书》《周官》《王制》中望祀射牛之说。齐人丁公九十余,言:“封禅古称不死之名。秦始皇不得上封。陛下必欲上,可渐进,无风雨,终可达。”帝令儒生习射牛,草拟封禅仪。数年将行。帝闻公孙卿及方士言,黄帝封禅皆致怪物通神,欲效黄帝接蓬莱,德高于九皇,兼采儒术修饰。儒生不能明,又拘于《诗》《书》古文不敢发挥。帝展示封禅器物,有儒生言“与古不同”,徐偃言“太常生不如鲁人善”,周霸图封事,帝黜偃、霸,罢诸儒不用。
三月,东幸缑氏,礼登太室。从官闻山上似有呼“万岁”声。问上不答,问下不说。令增太室祠,禁伐山木,封山下三百户为崇高奉邑,专供祠事。帝东上泰山,草木未生,令人运石立于山顶。
东巡海上,礼祠八神。齐人上疏言神怪奇方者以万计,增发船只,遣数千人求蓬莱仙人。公孙卿持节先行,至东莱,言夜见巨人,数丈高,近则不见,迹甚大,类禽兽。群臣言见老父牵狗,言“欲见巨公”,忽不见。帝见大迹未信,闻老父事,以为仙人。留海上,与方士乘传车,暗遣求仙人数千。
四月,还至奉高。帝念儒生方士言封禅各异,荒诞难行。至梁父,礼祠地主。乙卯日,令侍中儒者戴皮弁、系绅带,行射牛礼。于泰山下东方封坛,如郊祀泰一。坛广丈二,高九尺,下藏玉牒书,秘。礼毕,帝独与侍中泰车子侯上泰山,亦行封,事秘。次日从阴面下。丙辰日,于肃然山禅地,如祭后土。帝亲拜,衣黄,用乐。江淮三脊茅为神席,五色土杂封。放远方奇兽白雉等加祭。D9EE牛、象、犀不用。皆至泰山后离去。封禅夜似有光,昼有白云出坛。
帝还坐明堂,群臣祝寿。下诏改元为“元封”。语详《武帝纪》。又令诸侯各建邸于泰山下。
帝既封泰山,无风雨,方士更言蓬莱仙人将可得,帝欣然,复东至海上望之。奉车子侯暴病一日卒。帝遂行,沿海北至碣石,巡辽西,历北边至九原。五月返甘泉,行程万里。
秋,东井星域有彗星。十余日后,三能星域又现彗星。望气者王朔言:“独见填星出如瓜,片刻即没。”有司言:“陛下建汉家封禅,天报以德星。”
次年冬,郊雍五帝。还,拜祝祠泰一。赞词:“德星昭衍,吉祥美好。寿星出现,光辉深远。信星显现,皇帝敬拜泰祝之享。”
春,公孙卿言东莱山见神人,欲见天子。帝幸缑氏,拜卿为中大夫。至东莱,停留数日,无所见,唯见大人迹。再遣方士求神采药数千人。是岁旱,帝出行无名,乃祷万里沙,过祠泰山。还至瓠子,亲临堵决河,留二日,沉祭而去。
以上为【汉书 · 志 · 郊祀志上 】的翻译。
注释
1 《洪范》:《尚书》篇名,相传为箕子向周武王陈述治国大法之作,“八政”即八种政务,包括食、货、祀、司空、司徒、司寇、宾、师。
2 祀:祭祀,古代国家重大礼仪之一,用以敬奉祖先与神明。
3 齐肃聪明:斋戒整洁,心思专一聪慧,指适合作为通神媒介的人。
4 觯(xí):男巫;巫:女巫。古代被认为能通神之人。
5 牲器:祭祀用的牺牲与礼器。
6 祝:掌管祭祀祝辞的官员;宗:掌管宗庙礼仪与氏姓源流者。
7 九黎:传说中南方部族,蚩尤为其首领,此处指扰乱礼制。
8 放物:依循自然法则行事,引申为遵守秩序。
9 南正重、火
以上为【汉书 · 志 · 郊祀志上 】的注释。
评析
本文出自《汉书·郊祀志上》,系统记载了中国古代自上古至西汉前期的祭祀制度演变,尤其聚焦于帝王如何通过祭祀天地、山川、鬼神以确立政治合法性与神圣权威。全文以儒家礼制思想为基调,强调“祀所以昭孝事祖,通神明也”,将祭祀视为维系天人秩序的核心机制。文章结构宏大,时间跨度从《洪范》八政、少昊、颛顼、尧舜禹,历经夏商周三代,直至秦汉之际,展现了中国早期宗教观念与国家权力交织的历史进程。
文中特别突出“神民异业”的理念,即神职与世俗事务分工明确,巫、祝、宗各司其职,避免“黩神”导致灾祸。这一思想反映了早期理性化的宗教管理意识。同时,通过对秦始皇封禅失败的描写,提出“无其德而用其事”的批判,暗含儒家对暴政的否定。而汉代尤其是武帝时期对封禅、求仙、立泰一等大规模祭祀活动的推行,则体现皇权借助神秘主义强化统治的趋势。
值得注意的是,作者班固虽为东汉儒臣,但在叙述中并未完全排斥方士、望气、求仙等内容,而是如实记录,体现出史家“述而不作”的客观立场。然而在关键节点,如新垣平诈伪事发、栾大欺罔被诛等情节中,又明显透露出对虚妄迷信的警惕。整体而言,此文不仅是宗教史的重要文献,更是理解中国古代政治神学建构的关键文本。
以上为【汉书 · 志 · 郊祀志上 】的评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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