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上章困敦十一月,尽玄黓摄提格四月,凡一年有奇。
僖宗惠圣恭定孝皇帝中之上广明元年(庚子,公元八八零年)
十一月,河中都虞候王重荣作乱,剽掠坊市俱空。
宿州刺史刘汉宏怨朝廷赏薄。甲寅,以汉宏为浙东观察使。
诏河东节度使郑从谠以本道兵授诸葛爽及代州刺史硃玫,使南讨黄巢。乙卯,以代北都统李琢为河阳节度使。
初,黄巢将渡淮,豆卢彖请以天平节钺授巢,俟其到镇讨之,卢携曰:“盗贼无厌,虽与之节,不能止其剽掠,不若急发诸道兵扼泗州,汴州节度使为都统,贼既前不能入关,必还掠淮、浙,偷生海渚耳。”从之。既而淮北相继告急,携称疾不出,京师大恐。庚申,东都奏黄巢入汝州境。
辛酉,以王重荣权知河中留后,以河中节度使同平章事李都为太子少傅。
汝郑把截制置都指挥使齐克让奏黄巢自称天补大将军,转牒诸军云,“各宜守垒,勿犯吾锋!吾将入东都,即至京邑,自欲问罪,无预众人。”上召宰相议之。豆卢彖、崔沆请发关内诸镇及两神策军守潼关。壬戌,日南至,上开延英,对宰要泣下。观军容使田令孜奏:“请选左右神策军弓弩手守潼关,臣自为都指挥制置把截使。”上曰:“侍卫将士,不习征战,恐未足用。”令孜曰:“昔安禄山构逆,玄宗幸蜀以避之。”崔沆曰:“禄山众才五万,比之黄巢,不足言矣。”豆卢彖曰:“哥舒翰以十五万众不能守潼关,今黄巢众六十万,而潼关又无哥舒之兵。若令孜为社稷计,三川帅臣皆令孜腹心,比于玄宗则有备矣。”上不怿,谓令孜曰:“卿且为朕发兵守潼关。”是日,上幸左神策军,亲阅将士。令孜荐左军马军将军张承范、右军步军将军王师会、左军兵马使赵珂。上召见三人,以承范为兵马先锋使兼把截潼关制置使,师会为制置关塞粮料使,珂为句当寨栅使,令孜为左右神策军内外八镇及诸道兵马都指挥制置招讨等使,飞龙使杨复恭为副使。癸亥,齐克让奏:“黄巢已入东都境,臣收军退保潼关,于关外置寨。将士屡经战斗,久乏资储,州县残破,人烟殆绝,东西南北不见王人,冻馁交逼,兵械刓弊,各思乡闾,恐一旦溃去,乞早遣资粮及援军。”上命选两神策弩手得二千八百人,令张承范等将以赴之。
丁卯,黄巢陷东都,留守刘允章帅百官迎谒。巢入城,劳问而已,闾里晏然。允章,乃之曾孙也。田令孜奏募坊市人数千以补两军。
辛未,陕州奏东都已陷。壬申,以田令孜为汝、洛、晋、绛、同、华都统,将左、右军东讨。是日,贼陷虢州。
以神策将罗元杲为河阳节度使。
以周岌为忠武节度使。初,薛能遣牙将上蔡秦宗权调发至蔡州,闻许州乱,托云赴难,选募蔡兵,遂逐刺史,据其城。及周岌为节度使,即以宗权为蔡州刺史。
乙亥,张承范等将神策弩手发京师。神策军士皆长安富家子,赂宦官窜名军籍,厚得禀赐,但华衣怒马,凭势使气,未尝更战陈。闻当出征,父子聚泣,多以金帛雇病坊贫人代行,往往不能操兵。是日,上御章信门楼临遣之。承范进言:“闻黄巢拥数十万之众,鼓行而西,齐克让以饥卒万人依托关外,复遣臣以二千馀人屯于关上,又未闻为馈饷之计,以此拒贼,臣窃寒心。愿陛下趣诸道精兵早为继援。”上曰:“卿辈第行,兵寻至矣!”丁丑,承范等至华州。会刺史裴虔馀徙宣歙观察使,军民皆逃入华山,城中索然,州库唯尘埃鼠迹,赖仓中犹有米千馀斛,军士裹三日粮而行。
十二月,庚辰朔,承范等至潼关,搜菁中,得村民百许,使运石汲水,为守御之备。与齐克让军皆绝粮,士卒莫有斗志。是日,黄巢前锋军抵关下,白旗满野,不见其际。克让与战,贼小却,俄而巢至,举军大呼,声振河、华。克让力战,自午至酉始解,士卒饥甚,遂喧噪,烧营而溃,克让走入关。关左有谷,平日禁人往来,以榷征税,谓之“禁坑”。贼至仓猝,官军忘守之,溃兵自谷而入,谷中灌木寿藤茂密如织,一夕践为坦涂。承范尽散其辎囊以给士卒,遣使上表告急,称:“臣离京六日,甲卒未增一人,馈饷未闻影响。到关之日,巨寇已来,以二千馀人拒六十万众,外军饥溃,蹋开禁坑。臣之失守,鼎镬甘心。朝廷谋臣,愧颜何寄!或闻陛下已议西巡,苟銮舆一动,则上下土崩。臣敢以犹生之躯奋冒死之语,愿与近密及宰臣熟议,未可轻动,急征兵以救关防,则高祖、太宗之业庶几犹可扶持,使黄巢继安禄山之亡,微臣胜哥舒翰之死!”
辛巳,贼急攻潼关,承范悉力拒之,自寅及申,关上矢尽,投石以击之。关外有天堑,贼驱民千馀人入其中,掘土填之,须臾,即平,引兵而度。夜,纵火焚关楼俱尽。承范分兵八百人,使王师会守禁坑,比至,贼已入矣。壬午旦,贼夹攻潼关,关上兵皆溃,师会自杀,承范变服,帅馀众脱走。至野狐泉,遇奉天援兵二千继至,承范曰:“汝来晚矣!”博野、凤翔军还至渭桥,见所募新军衣裘温鲜,怒曰:“此辈何功而然,我曹反冻馁!”遂掠之,更为贼乡导,以趣长安。贼之攻潼关也,朝廷以前京兆尹萧廪为东道转运粮料使。廪称疾,请休官,贬贺州司户。黄巢入华州,留其将乔钤守之。河中留后王重荣请降于贼。癸未,制以巢为天平节度使。
甲申,以翰林学士承旨、尚书左丞王徽为户部侍郎,翰林学士、户部侍郎裴澈为工部侍郎,并同平章事。以卢携为太子宾客、分司。田令孜闻黄巢已入关,恐天子责己,乃归罪于携而贬之,荐徽、澈为相。是夕,携饮药死,澈,休之从子也。百官退朝,闻乱兵入城,布路窜匿,田令孜帅神策兵五百奉帝自金光门出,惟福、穆、泽、寿四王及妃嫔数人从行,百官皆莫知之。上奔驰昼夜不息,从官多不能及。车驾既去,军士及坊市民竞入府库盗金帛。
晡时,黄巢前锋将柴存入长安,金吾大将军张直方帅文武数十人迎巢于霸上。巢乘金装肩舆,其徒皆被发,约以红缯,衣锦绣,执兵以从,甲骑如流,辎重塞涂,千里络绎不绝。民夹道聚观,尚让历谕之曰:“黄王起兵,本为百姓,非如李氏不爱汝曹,汝曹但安居毋恐。”巢馆于田令孜第,其徒为盗久,不胜富,见贫者,往往施与之。居数日,各出大掠,焚市肆,杀人满街,巢不能禁。尤憎官吏,得者皆杀之。
上趣骆谷,凤翔节度使郑畋谒上于道次,请车驾留凤翔。上曰:“朕不欲密迩巨寇,且幸兴元,征兵以图收复。卿东扞贼锋,西抚诸蕃,纠合邻道,勉建大勋。”畋曰:“道路梗涩,奏报难通,请得便宜从事。”许之,戊子,上至婿水,诏牛勖、杨师立、陈敬瑄,谕以京城不守,且幸兴元,若贼势犹盛,将幸成都,宣豫为备拟。
庚寅,黄巢杀唐宗室在长安者无遗类。辛卯,巢始入宫。壬辰,巢即皇帝位于含元殿,画皁缯为衮衣,击战鼓数百以代金石之乐。登丹凤楼,下赦书。国号大齐,改元金统。谓广明之号,去唐下体而著黄家日月,以为己符瑞。唐官三品以上悉停任,四品以下位如故。以妻曹氏为皇后。以尚让为太尉兼中书令,赵璋兼侍中,崔璆、杨希古并同平章事,孟楷、盖洪为左右仆射、知左右军事,费传古为枢密使。以太常博士皮日休为翰林学士。璆,邠之子也,时罢浙东观察使,在长安,巢得而相之。
诸葛爽以工北行营兵顿栎阳,黄巢将砀山硃温屯东渭桥,巢使温诱说之,爽遂降于巢。温少孤贫,与兄昱、存随母王氏依萧县刘崇家,崇数笞辱之,崇母独怜之,戒家人曰:“硃三非常人也,汝曹善遇之。”巢以诸葛爽为河阳节度使,爽赴镇,罗元杲发兵拒之,士卒皆弃甲迎爽,元杲逃奔行在。
郑畋还凤翔,召将佐议拒贼,皆曰:“贼势方炽,且宜从容以俟兵集,乃图收复。”畋曰:“诸君劝畋臣贼乎!”因闷绝仆地,甃伤其面,自午到明旦,尚未能言。会巢使者以赦书至,监军彭敬柔与将佐序立宣示,代畋草表署名以谢巢。监军与巢使者宴,乐奏,将佐以下皆哭。使者怪之,幕客孙储曰:“以相公风痹不能来,故悲耳。”民间闻者无不泣。畋闻之曰:“吾固知人心尚未厌唐,贼授首无日矣!”乃刺指血为表,遣所亲间道诣行在,召将佐谕以逆顺,皆听命,复刺血与盟,然后完城堑,缮器械,训士卒,密约邻道合兵讨贼,邻道皆许诺发兵,会于凤翔。时禁军分镇关中兵尚数万,闻天子幸蜀,无所归,畋使人招之,皆往从畋,畋分财以结其心,军势大振。
丁酉,车驾至兴元,诏诸道各出全军收复京师。
己亥,黄巢下令,百官诣赵璋第投名衔者,复其官。豆卢彖、崔沆及左仆射于琮、右仆射刘鄴、太子少师裴谂、御史中丞赵氵蒙、刑部侍郎李溥、京兆尹李汤扈从不及,匿民间,巢搜获,皆杀之。广德公主曰:“我唐室之女,誓与于仆射俱死!”执贼刃不置,贼并杀之。发卢携尸,戮之于市。将作监郑綦、库部郎中郑系义不臣贼,举家自杀。左金吾大将军张直方虽臣于巢,多纳亡命,匿公卿于复壁。巢杀之。
初,枢密使杨复恭荐处士河间张氵睿,拜太常博士,迁度支员外郎。黄巢逼潼关,氵睿避乱商山。上幸兴元,道中无供顿,汉阴令李康以骡负糗粮数百驮献之,从行军士始得食。上问康:“卿为县令,何能如是?”对曰:“臣不及此,乃张氵睿员外教臣。”上召浚诣行在,拜兵部郎中。
义武节度使王处存闻长安失守,号哭累日,不俟诏命,举军入援,遣二千人间道诣兴元卫车驾。
黄巢遣使调发河中,前后数百人,吏民不胜其苦。王重荣谓众曰:“始吾屈节以纾军腐之患,今调财不已,又将征兵,吾亡无日矣!不如发兵拒之。”众皆以为然,乃悉驱巢使者杀之。巢遣其将硃温自同州,弟黄鄴自华州,合兵击河中,重荣与战,大破之,获粮仗四十馀船,遣使与王处存结盟,引兵营于渭北。
陈敬瑄闻车驾出幸,遣步骑三千奉迎,表请幸成都。时从兵浸多,兴元储偫不丰,田令孜亦功上。上从之。
僖宗惠圣恭定孝皇帝中之上中和元年(辛丑,公元八八一年)
春,正月,车驾发兴元。加牛勖同平章事。陈敬瑄以扈从之人骄纵难制,有内园小儿先至成都,游于行宫,笑曰:“人言西川是蛮,今日观之,亦不恶!”敬瑄执而杖杀之,由是众皆肃然。敬瑄迎谒于鹿头关。辛未,上至绵州,东川节度使杨师立谒见。壬申,以工部侍郎、判度支萧遘同平章事。
郑畋约前朔方节度使田弘夫、泾原节度使程宗楚同讨黄巢。巢遣其将王晖赍诏召畋,畋斩之,遣其子凝绩诣行在,凝绩追及上于汉州。
丁丑,车驾至成都,馆于府舍。
上遣中使趣高骈讨黄巢,道路相望,骈终不出兵。上至蜀,犹冀骈立功,诏骈巡内刺史及诸将有功者,自监察至常侍,听以墨敕除讫奏闻。
裴澈自贼中奔诣行在。时百官未集,乏人草制,右拾遗乐朋龟谒田令孜而拜之,由是擢为翰林学士。张氵睿先称亦拜令孜。令孜尝召宰相及朝贵饮酒,氵睿耻于众中拜令孜,乃先谒令孜,谢酒。及宾客毕集,令孜言曰:“令孜与张郎中清浊异流,尝蒙中外,既虑玷辱,何惮改更,今日于隐处谢酒则又不可。”浚惭惧无所容。
二月,乙卯朔,以太子少师王鐸守司徒兼门下侍郎、同平章事。
丙申,加郑畋同平章事。
加淮南节度使高骈东面都统,加河东节度使郑从谠兼侍中,依前行营招讨使。代北监军陈景思帅沙陀酋长李友金及萨葛、安庆、吐谷浑诸部入援京师。至绛州,将济河。绛州刺史瞿稹,亦沙陀也,请景思曰:“贼势方盛,未可轻进,不若且还代北募兵。”遂与景思俱还雁门。
以枢密使杨复光为京城西南面行营都监。
黄巢以硃温为东南面行营都虞候,将兵攻邓州。三月,辛亥,陷之,执刺史赵戎,因戍邓州以扼荆、襄。壬子,加陈敬瑄同平章事。甲寅,敬瑄奏遣左黄头军使李鋋将兵击黄巢。
辛酉,以郑畋为京城四面诸军行营都统。赐畋诏:“凡蕃、汉将士赴难有功者,并听以墨敕除官。”畋奏以泾原节度使程宗楚为副都统,前朔方节度使唐弘夫为行军司马。黄巢遣其将尚让、王播帅众五万寇凤翔,畋使弘夫伏兵要害,自以兵数千,多张旗帜,疏陈于高冈。贼以畋书生,轻之,鼓行而前,无复行伍,伏发,贼大败于龙尾陂,斩首二万馀级,伏尸数十里。
有书尚书省门为诗以嘲贼者,尚让怒,应在省官及门卒,悉抉目倒悬之;大索城中能为诗者,尽杀之;识字者给贱役。凡杀三千馀人。
瞿稹,李友金至代州,募兵逾旬,得三万人,皆北方杂胡,屯于崞西,犷悍暴横,稹与友金不能制。友金乃说陈景思曰:“今虽有众数万,苟无威望之将以统之,终无成功。吾兄司徒父子,勇略过人,为众所服。骠骑诚奏天子赦其罪,召以为帅,则代北之人一麾响应,狂贼不足平也!”景思以为然,遣使诣行在言之。诏如所请。友金以五百骑赍诏诣达靼迎之,李克用帅靼诸部万人赴之。
群臣追从车驾者稍稍集成都,南北司朝者近二百人。诸道及四夷贡献不绝,蜀中府库充实,与京师无异。赏赐不乏,士卒欣悦。
黄巢得王徽,逼以官,徽阳瘖,不从。月馀,逃奔河中,遣人间道奉绢表诣行在。诏以徽为兵部尚书。
宥州刺史拓跋思恭,本党项羌也,纠合夷、夏兵会鄜延节度使李孝昌于鄜州,同盟讨贼。奉天镇使齐克俭遣使诣郑畋求自效。甲子,畋传檄天下籓镇,合兵讨贼。时天子在蜀,诏令不通,天下谓朝廷不能复振,及得畋檄,争发兵应之。贼惧,不敢复窥京西。
夏,四月,戊寅朔,加王鐸兼侍中。
以拓跋思恭权知夏绥节度使。
黄巢以其将王玫为邠宁节度使,邠州通塞镇将硃玫起兵诛之,让别将李重古为节度使,自将兵讨巢,是时,唐弘夫屯渭北,王重荣屯沙苑,王处存屯渭桥,拓跋思恭屯武功,郑畋屯盩厔。弘夫乘龙尾之捷,进薄长安。
壬午,黄巢帅众东走,程宗楚先自延秋门入,弘夫继至,处存帅锐卒五千夜入城。坊市民喜,争欢呼出迎官军,或以瓦砾击贼,或拾箭以供官军。宗楚等恐诸将分其功,不报凤翔、鄜夏,军士释兵入第舍,掠金帛、妓妾。处存令军士首系白{须巾}为号,坊市少年或窃其号以掠人。贼露宿霸上,诇知官军不整,且诸军不相继,引兵还袭之,自诸门分入,大战长安中,宗楚、弘夫死,军士重负不能走,是以甚败,死者什八九。处存收馀众还营。丁亥,巢复入长安,怒民之助官军,纵兵屠杀,流血成川,谓之洗城。于是诸军皆退,贼势愈炽。贼所署同州刺史王溥、华州刺史乔谦、商州刺史宋岩闻巢弃长安,皆率众奔邓州,硃温斩溥、谦,释岩,使还商州。
庚寅,拓跋思恭、李孝昌与贼战于王桥,不利。
贼众上黄巢尊号曰承天应运启圣睿文宣武皇帝。
有双雉集广陵府舍,占者以为野鸟来集,城邑将空之兆,高骈恶之,乃移檄四方,云将入讨黄巢,悉发巡内兵八万,舟二千艘,旌旗甲兵甚盛。五月,己未,出屯东塘。诸将数请行期,骈托风涛为阻,或云时日不利,竟不发。
李克用牒河东,称奉诏将兵五万讨黄巢,令具顿递,郑从谠闭城以备之。克用屯于汾东,从谠犒劳,给其资粮,累日不发。克用自至城下大呼,求与从谠相见,从谠登城谢之。癸亥,复求发军赏给,从谠以钱千缗、米千斛遗之。甲子,克用纵沙陀剽掠居民,城中大骇。从谠求救于振武节度使契苾璋,璋引突厥、吐谷浑救之,破沙陀两寨,克用追战至晋阳城南,璋引兵入城,沙陀掠阳曲、榆次而归。
黄巢之克长安也,忠武节度使周岌降之。岌尝夜宴,急召监军杨复光,左右曰:“周公臣贼,将不利于内侍,不可往。”复光曰:“事已如此,义不图全。”即诣之。酒酣,岌言及本朝,复光泣下,良久,曰:“丈夫所感者,恩义耳!公自匹夫为公侯,奈何舍十八叶天子而臣贼乎!”岌亦流涕曰:“吾不能独拒贼,故貌奉而心图之。今日召公,正为此耳。”因沥酒为盟。是夕,复光遣其养子守亮杀贼使者于驿。
时秦宗权据蔡州,不从岌命,复光将忠武兵三千诣蔡州,说宗权同举兵讨巢。宗权遣其将王淑将兵三千从复光击邓州,逗留不进,复光斩之,并其军,分忠武八千人为八都,遣牙将鹿晏弘、晋晖、王建、韩建、张造、李师泰、庞从等八人将之。王建,舞阳人;韩建,长社人;晏弘、晖、造、师泰,皆许州人也。复光帅八都与硃温战,败之,遂克邓州,逐北至蓝桥而还。
昭义节度使高浔会王重荣攻华州,克之。六月,戊戌,以郑畋为司空兼门下侍郎、同平章事,都统如故。
李克用遇大雨,己亥,引兵北还,陷忻、代二州,因留居代州。郑从谠遣教练使论安等军百井以备之。邠宁节度副使硃玫屯兴平,黄巢将王播围兴平,玫退屯奉天及龙尾陂。
西川黄头军使李铤将万人,巩咸将五千人屯兴平,为二寨,与黄巢战,屡捷。陈敬瑄遣神机营使高仁厚将二千人益之。
秋,七月,丁巳,改元,赦天下。
庚申,以翰林学士承旨、兵部侍郎韦昭度同平章事。
论安自百井擅还,郑从谠不解靴衫斩之,灭其族。更遣都头温汉臣将兵屯百井。契苾璋引兵还振武。
初,车驾至成都,蜀军赏钱人三缗。田令孜为行在都指挥处置使,每四方贡金帛,辄颁赐从驾诸军无虚月,不复及蜀军,蜀军颇有怨言。丙寅,令孜宴土客都头,以金杯行酒,因赐之,诸都头皆拜而受,西川黄头军使郭琪独不受,起言曰:“诸将月受俸料,丰赡有馀,常思难报,岂敢无厌!顾蜀军与诸军同宿卫,而赏赉悬殊,颇有觖望,恐万一致变。愿军容减诸将之赐以均蜀军,使土客如一,则上下幸甚!”令孜默然有间,曰:“汝尝有何功?”对曰:“琪生长山东,征戍边鄙,尝与党项十七战,契丹十馀战,金创满身。又尝征吐谷浑,伤胁肠出,线缝复战。”令孜乃自酌酒于别樽以赐琪。琪知其毒,不得已,再拜饮之。归,杀一婢,吮其血以解毒,吐黑汁数升,遂帅所部作乱,丁卯,焚掠坊市。令孜奉天子保东城,闭门登楼,命诸军击之。琪引兵还营,陈敬瑄命都押牙安金山将兵攻之,琪夜突围出,奔广都,从兵皆溃,独厅吏一人从,息于江岸。琪谓厅吏曰:“陈公知吾无罪,然军府掠扰,不可以莫之安也。汝事吾能始终,今有以报汝。汝赍吾印剑诣陈公曰:‘郭琪走渡江,我以剑击之,坠水,尸随湍流下矣。得其印剑以献。”陈公必据汝所言,榜悬印剑于市以安众。汝当获厚赏,吾家亦保无恙。吾自此适广陵,归高公,后数日,汝可密以语吾家也。”遂解印剑授之而逸。厅吏以献敬瑄,果免琪家。
上日夕专与宦官同处,议天下事,待外臣殊疏薄。庚午,左拾遗孟昭图上疏,以为:“治安之代,遐迩犹应同心;多难之时,中外尤当一体。去冬车驾西幸,不告南司,遂使宰相、仆射以下悉为贼所屠,独北司平善。况今朝臣至者,皆冒死崎岖,远奉君亲,所宜自兹同休等戚。伏见前夕黄头军作乱,陛下独与令孜、敬瑄及诸内臣闭城登楼,并不召王鐸已下及收朝臣入城。翌日,又不对宰相,亦不宣慰朝臣。臣备位谏官,至今未知圣躬安否,况疏冗乎!傥群臣不顾君上,罪固当诛;若陛下不恤群臣,于义安在!夫天下者,高祖、太宗之天下,非北司之天下;天子者,四海九州之天子,非北司之天子。北司未必尽可信,南司未必尽无用。岂天子与宰相了无关涉,朝臣皆若路人!如此,恐收复之期,尚劳宸虑,尸禄之士,得以宴安。臣躬被宠荣,职在裨益,虽遂事不谏,而来者可追。”疏入,令孜屏不奏。辛未,矫诏贬昭图嘉州司户,遣人沉于蟆颐津,闻者气塞而莫敢言。
鄜延节度使李孝昌、权夏州节度使拓跋思恭屯东渭桥,黄巢遣硃温拒之。以义武节度使王处存为东南面行营招讨使,以邠宁节度副使硃玫为节度使。
八月,己丑夜,星交流如织,或大如杯,至丁酉乃止。
武宁节度使支详遣牙将时溥、陈璠将兵五千入关,讨黄巢,二人皆详所奖拔也。溥至东都,矫称详命,召师还与璠合兵,屠河阴,掠郑州而东。及彭城,详迎劳,犒赏甚厚。溥遣所亲说详曰:“众心见迫,请公解印以相授。”详不能制,出居大彭馆,溥自知留务。璠谓溥曰:“支仆射有惠于徐人,不杀,必成后悔。”溥不许,送详归朝。璠伏甲于七里亭,并其家属杀之。诏以溥为武宁留后。溥表璠为宿州刺史,璠到官贪虐,溥以都张友代还,杀之。
杨复光奏升蔡州为奉国军,以秦宗权为防御使。寿州屠者王绪与妹夫刘行全聚众五百,盗据本州,月馀,复陷光州,自称将军,有众万馀人。秦宗权表为光州刺史。固始县佐王潮及弟审邽、审知皆以材气知名,绪以潮为军正,使典盗粮,阅士卒,信用之。
高浔与黄巢将李详战于石桥,浔败,奔河中,详乘胜复取华州。巢以详为华州刺史。
宗正少卿嗣曹王龟年自南诏还,骠信上表款附,请悉遵诏旨。
九月,李孝昌、拓跋思恭与尚让、硃温战于东渭桥,不利,引去。
初,高骈与镇海节度使周宝俱出神策军,骈以兄事宝。及骈先贵有功,浸轻之。既而封壤相邻,数争细故,遂有隙。骈檄宝入援京师,宝治舟师以俟之,怪其久不行。访诸幕客,或曰:“高公幸朝廷多故,有并吞江东之志,声云入援,其实未必非图我也!宜为备。”宝未之信,使人觇骈,殊无北上意。会骈使人约宝面会瓜洲议军事,宝遂以言者为然,辞疾不往。且谓使者曰:“吾非李康,高公复欲作家门功勋以欺朝廷邪?”骈怒,复遣使责宝,“何敢轻侮大臣?”宝诟之曰:“彼此夹江为节度使,汝为大臣,我岂坊门卒邪!”由是遂为深仇。
骈留东塘百馀日,诏屡趣之,骈上表,托以宝及浙东观察使刘汉宠将为后患,辛亥,复罢兵还府,其实无赴难心,但欲禳雉集之异耳。
高骈召石镜镇将董昌至广陵,欲与之俱击黄巢。昌将钱镠说昌曰:“观高公无讨贼心,不若以扞御乡里为辞而去之。”昌从之,骈听昌还。会杭州刺史路审中将之官,行至嘉兴,昌自石镜引兵入杭州,审中惧而还。昌自称杭州都押牙、知州事,遣将吏请于周宝。宝不能制,表为杭州刺史。
临海贼杜雄陷台州。
辛酉,立皇子震为建王。
昭义十将成麟杀高浔,引兵还据潞州。天井关戍将孟方立起兵攻麟,杀之。方立,刑州人也。
忠武监军杨复光屯武功。
永嘉贼硃褒陷温州。
凤翔行军司马李昌言将本军屯兴平。时凤翔仓库虚竭,犒赏稍薄,粮馈不继。昌言知府中兵少,因激怒其众。冬,十月,引军还袭府城。郑畋登城与士卒言,其众皆下马罗拜曰:“相公诚无负我曹。”畋曰:“行军苟能戢兵爱人,为国灭贼,亦可以顺守矣。”乃以留务委之。即日西赴行在。
天平节度使、南面招讨使曹全晸与贼战死,军中立其兄子存实为留后。
十一月,乙巳,孟楷、硃温袭鄜、夏二军于富平,二军败,奔归本道。
郑畋至凤州,累表辞位。诏以畋为太子少傅、分司,以李昌言为凤翔节度行营招讨使。
以门下侍郎、同平章事裴澈为鄂岳观察使。
加镇海节度使周宝同平章事。遂昌贼卢约陷处州。
十二月,江西将闵勖戍湖南,还,过潭州,逐观察使李裕,自为留后。
以感化留后时溥为节度使。
赐夏州号定难军。
初,高骈镇荆南,补武陵蛮雷满为牙将,领蛮军,从骈至淮南,逃归,聚众千人,袭朗州,杀刺史崔翥,诏以满为朗州留后。岁中,率三四引兵寇荆南,入其郛,焚掠而去,大为荆人之患。陬溪人周岳尝与满猎,争肉而斗,欲杀满,不果。闻满据朗州,亦聚众袭衡州,逐刺史徐颢。诏以岳为衡州刺史。石门洞蛮向环亦集夷獠数千攻陷澧州,杀刺史吕自牧,自称刺史。
王鐸以高骈为诸道都统无心讨贼,自以身为首相,发愤请行,恳款流涕,至于再三。上许之。
僖宗惠圣恭定孝皇帝中之上中和二年(壬寅,公元八八二年)
春,正月,辛亥,以王鐸兼中书令,充诸道行营都都统,权知义成节度使,俟罢兵复还政府。高骈但领盐铁转运使,罢其都统及诸使。听王鐸自辟将佐,以太子少师崔安潜为副都统。辛未,以周岌、王重荣为都都统左右司马,诸葛爽及宣武节度使康实为左右先锋使,时溥为催遣纲运租赋防遏使,以右神策观军容使西门思恭为诸道行营都都监。又以王处存、李孝昌、拓跋思恭为京城东北西面都统,以杨复光为南面行营都监使。又以中书舍人郑昌图为义成节度行军司马,给事中郑畯为判官,直弘文馆王抟为推官,司勋员外郎裴贽为掌书记。昌图,从谠之从祖兄弟;畯,畋之弟;抟,玙之曾孙;贽,坦之子也。又以陕虢观察使王重盈为东面都供军使。重盈,重荣之兄也。
黄巢以硃温为同州刺史,令温自取之。二月,同州刺史米诚奔河中,温遂据之。
己卯,以太子少傅、分司郑畋为司空兼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召诣行在,军务一以咨之。以王鐸兼判户部事。
硃温寇河中,王重荣击败之。
泾原节度使胡公素薨,军中请命于都统王鐸,承制以大将张钧为留后。
李克用寇蔚州。三月,振武节度使契苾璋奏与天德、大同共讨克用。诏郑从谠与相知应接。
陈敬瑄多遣人历县镇诇事,谓之寻事人,所至多所求取。有二人过资阳镇,独无所求。镇将谢弘让邀之,不至。自疑有罪,夜,亡入群盗中。明旦,二人去,弘让实无罪也。捕盗使杨迁诱弘让出首而执以送使,云讨击擒获,以求功。敬瑄不之问,杖弘让脊二十,钉于西城二七日,煎油泼之,又以胶麻掣其疮,备极惨酷,见者冤之。又有邛州牙官阡能,因公事违期,避杖,亡命为盗。
杨迁复诱之,能方出首,闻弘让之冤,大骂杨迁,发愤为盗,驱掠良民,不从者举家杀之。逾月,众至万人,立部伍,署职级,横行邛、雅二州间,攻陷城邑,所过涂地。先是,蜀中少盗贼,自是纷纷竞起,州县不能制,敬瑄遣牙将杨行迁将三千人,胡洪略、莫匡时各将二千人以讨之。
赐鄜坊军号保大。
夏,四月,甲午,加陈敬瑄兼侍中。
赫连鐸、李可举与李克用战,不利。
初,高骈好神仙,有方士吕用之坐妖党,亡命归骈,骈厚待之,补以军职。用之,鄱阳茶商之子也,久客广陵,熟其人情,炉鼎之暇,颇言公私利病,骈愈奇之,稍加信任。骈旧将梁缵、陈珙、冯绶、董瑾、俞公楚、姚归礼素为骈所厚,用之欲专权,浸以计去之。骈遂夺缵兵,族珙家,绶、瑾、公楚、归礼咸见疏。用之又引其党张守一、诸葛殷共蛊惑骈。守一本沧、景村民,以术干骈,无所遇,穷困甚,用之谓曰:“但与吾同心,勿忧不富贵。”遂荐于骈,骈宠待埒于用之。殷始自鄱阳来,用之先言于骈曰:“玉皇以公职事繁重,辍左右尊神一人佐公为理,公善遇之。欲其久留,亦可縻以人间重职。”明日,殷谒见,诡辩风生,骈以为神,补盐铁剧职。骈严洁,甥侄辈未尝得接坐。殷病风疽,搔扪不替手,脓血满爪,骈独与之同席促膝,传杯器而食。左右以为言,骈曰:“神仙以此试人耳!”骈有畜犬,闻其腥秽,多来近之。骈怪之,殷笑曰:“殷尝于玉皇前见之,别来数百年,犹相识。”骈与郑畋有隙,用之谓骈曰:“宰相有遣剑客来刺公者,今夕至矣!”骈大惧,问计安出。用之曰:“张先生尝学斯术,可以御之。”骈请于守一,守一许诺。乃使骈衣妇人之服,潜于它室,而守一代居骈寝榻中,夜掷铜器于阶,令铿然有声。又密以囊盛彘血,洒于庭宇,如格斗之状。及旦,笑谓骈曰:“几落奴手!”骈泣谢曰:“先生于骈,乃更生之惠也!”厚酬以金宝。有萧胜者,赂用之,求盐城监,骈有难色,用之曰:“用之非为胜也,近得上仙书云,有宝剑在盐城井中,须一灵官取之。以胜上仙左右之人,欲使取剑耳。”骈乃许之。胜至监数月,函一铜匕首以献,用之见,稽首曰:“此北帝所佩,得之,则百里之内五兵不能犯。”骈乃饰以珠玉,常置坐隅。用之自谓磻溪真君,谓守一乃赤松子,殷乃葛将军,胜乃秦穆公之婿也。
用之又刻青石为奇字云:“玉皇授白云先生高骈。”密令左右置道院香案。骈得之,惊喜。用之曰:“玉皇以公焚修功著,将补真官,计鸾鹤不日当降此际。用之等谪限亦满,必得陪幢节,同归上清耳!”是后,骈于道院庭中刻木鹤,时着羽服跨之,日夕斋醮,炼金烧丹,费以巨万计。
用之微时,依止江阳后土庙,举动祈祷。及得志,白骈崇大其庙,极江南工材之选,每军旅大事,以少牢祷之。用之又言神仙好楼居,说骈作迎仙楼,费十五万缗。又作延和阁,高八丈。
用之每对骈呵叱风雨,仰揖空际,云有神仙过云表。骈辄随而拜之。然常厚赂骈左右,使伺骈动静,共为欺罔,骈不之寤。左右小有异议者,辄为用之陷死不旋踵,但潜抚膺鸣指,口不敢言。骈倚用之如左右手,公私大小之事皆决于用之,退贤进不肖,淫刑滥赏,骈之政事于是大坏矣!用之知上下怨愤,恐有窃发,请置巡察使。骈即以用之领之,募险狯者百馀人,纵横闾巷间,谓之“察子”,民间呵妻詈子,靡不知之。用之欲夺人货财,掠人妇女,辄诬以叛逆,搒掠取服,杀其人而取之,所破灭者数百家,道路以目,将吏士民虽家居,皆重足屏气。
用之又欲以兵威胁制诸将,请选募诸军骁勇之士二万人,号左、右莫邪都。骈即以张守一及用之为左、右莫邪军使,署置将吏如帅府,器械精利,衣装华洁,每出入,导从近千人。
用之侍妾百馀人,自奉奢靡,用度不足,辄留三司纲输其家。用之犹虑人泄其奸谋,乃言于骈曰:“神仙不难致,但恨学道者不能绝俗累,故不肯降临耳!”骈乃悉去姬妾,谢绝人事,宾客、将吏皆不得见。有不得已见之者,皆先令沐浴赍祓,然后见,拜起才毕,已复引出。由是用之得专行威福,无所忌惮,境内不复知有骈矣。
王鐸将两川、兴元之军屯灵感寺,泾原屯京西,易定、河中屯渭北,邠宁、凤翔屯兴平,保大、定难屯渭桥,忠武屯武功,官军四集。黄巢势已蹙,号令所行不出同、华。民避乱皆入深山筑栅自保,农事俱废,长安城中斗米直三十缗。贼卖人于官军以为粮,官军或执山栅之民鬻之,人直数百缗,以肥瘠论价。
辑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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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文】
从庚子年(公元880年)十一月起,至辛丑、壬寅年间(881–882年),共历时一年多。这一年是唐僖宗广明元年。
十一月,河中都虞候王重荣发动兵变,抢掠街市,坊间为之空竭。宿州刺史刘汉宏不满朝廷赏赐微薄。甲寅日,朝廷任命刘汉宏为浙东观察使。
下诏命河东节度使郑从谠调遣本道军队交给诸葛爽和代州刺史朱玫,南下讨伐黄巢。乙卯日,任命代北都统李琢为河阳节度使。
当初,黄巢即将渡淮河时,宰相豆卢瑑曾建议授予其天平军节度使之职,待其到任后再行讨伐;而卢携则反对,认为盗贼贪得无厌,即使授以官职也不能阻止其劫掠,不如迅速调动各道兵力扼守泗州,由汴州节度使担任都统,如此黄巢前进不得入关,必退往淮、浙一带,在海边苟延残喘。朝廷采纳此议。不久后淮北各地接连告急,卢携称病不出,京师大为恐慌。庚申日,东都奏报:黄巢已进入汝州境内。
辛酉日,任命王重荣暂代河中留后,原河中节度使同平章事李都改任太子少傅。
汝郑把截制置都指挥使齐克让上奏称:黄巢自称“天补大将军”,并向诸军发布文书说:“各自坚守营垒,勿犯我锋芒!我将进军东都,直抵京城,只为问罪朝廷,不牵连众人。”皇帝召宰相商议对策。豆卢瑑、崔沆建议征发关内诸镇及左右神策军防守潼关。壬戌日,正值冬至,皇帝在延英殿召见宰臣,流泪不止。观军容使田令孜奏道:“请选左右神策军弓弩手守潼关,臣愿亲自担任都指挥制置把截使。”皇帝说:“侍卫将士未经战阵,恐怕难以胜任。”田令孜却说:“当年安禄山造反,玄宗尚能幸蜀避难。”崔沆反驳:“安禄山仅有五万兵力,与黄巢六十万大军相比,根本不值一提!”豆卢瑑也说:“哥舒翰有十五万大军尚不能守住潼关,如今黄巢兵势更强,而守军更弱。若田令孜真为社稷计,三川地区的统帅皆为其亲信,比起玄宗时期已有准备。”皇帝不悦,但仍命田令孜发兵守潼关。当天,皇帝亲临左神策军阅兵。田令孜推荐张承范、王师会、赵珂三人,皇帝任命张承范为兵马先锋使兼把截潼关制置使,王师会为粮料使,赵珂为寨栅使,田令孜本人为左右神策军内外八镇及诸道兵马都指挥制置招讨使,飞龙使杨复恭为副使。
癸亥日,齐克让再次奏报:黄巢已进入东都辖区,他已收兵退保潼关,在关外设营。但士兵久经战斗,缺乏补给,州县残破,人烟断绝,四顾不见朝廷官员,士卒饥寒交迫,兵器破败,思乡心切,恐一旦溃散,请速派援军与粮饷。于是朝廷选出两千八百名神策军弩手,由张承范等人率领前往增援。
丁卯日,黄巢攻陷东都洛阳,留守刘允章率百官迎接。黄巢入城后仅慰问百姓,未加骚扰,民间安定。刘允章是刘迺的曾孙。田令孜又招募长安市民数千人补充神策军。
辛未日,陕州奏报东都失陷。壬申日,任命田令孜为汝、洛、晋、绛、同、华都统,率左右神策军东征。当日,贼军攻陷虢州。
朝廷任命神策军将领罗元杲为河阳节度使。
周岌被任命为忠武节度使。此前薛能派遣牙将秦宗权赴蔡州征兵,闻许州动乱,便借机募兵逐走刺史,占据蔡州。周岌就任后,顺势任命秦宗权为蔡州刺史。
乙亥日,张承范等率神策军出发离京。这些神策军士多为长安富家子弟,靠贿赂宦官列入军籍,领取优厚俸禄,平日衣着华丽,骑马逞强,从未经历实战。听说要出征,父子相拥而泣,纷纷用金钱雇佣贫病之人代役,以致许多士兵连武器都不会使用。出发当日,皇帝登章信门楼送行。张承范进言:“听说黄巢拥兵数十万西进,齐克让仅以万人饥饿之师据守关外,今又遣我等二千余人驻守关口,尚未听说有任何后勤安排。以此拒敌,臣深感寒心。望陛下速催各道精兵前来接应。”皇帝答:“你们先行,援兵随后就到!”
丁丑日,张承范等抵达华州。恰逢刺史裴虔馀调任宣歙观察使,军民尽逃入华山,城中空无一人,府库唯余尘埃鼠迹,幸赖仓中尚存米千余斛,士兵携带三日口粮继续前行。
十二月初一,张承范等到达潼关,搜寻山野得村民百余,命其运石汲水,作防御准备。此时与齐克让部队均已断粮,士气低落。当天,黄巢前锋抵达关下,白旗遍布原野,望不到边际。齐克让奋力抵抗,贼军稍退,不久黄巢主力赶到,全军呐喊,声震黄河与华山。齐克让苦战至傍晚,士卒极度饥饿,终于喧哗溃散,焚烧营帐逃亡,齐克让退入关内。
关左侧有一山谷,平时禁止通行以便征税,称为“禁坑”。因战况紧急,官军忘记防守,溃兵由此逃入。谷中灌木藤蔓密集如织,一夜之间竟被踩成坦途。张承范将全部辎重散发给士兵,派使者向朝廷告急,表文写道:“臣离京六日,未增一兵,未闻粮饷消息。到关之时,寇已压境,以二千余人对抗六十万众,外军饥溃,踏开通路。臣若失守,甘受鼎镬之刑。然朝廷谋臣,颜面何存!或闻陛下拟西巡,若銮舆一动,则上下土崩。臣冒死进言,愿与近臣宰辅熟议,不可轻举妄动,亟须征兵救援关防,则高祖、太宗之业或可维持,使黄巢如安禄山般终归覆灭,微臣虽死亦胜哥舒翰!”
次日,贼军猛攻潼关,张承范全力抵御,自寅时至申时,箭矢耗尽,投石反击。关外原有天堑,贼驱百姓千余人填沟,顷刻填平,引兵渡过。夜间纵火烧毁关楼。张承范分兵八百命王师会守禁坑,待其到达,贼已入内。
壬午清晨,贼军夹击潼关,守军全面溃败,王师会自杀,张承范换装潜逃,率残部脱身。至野狐泉遇奉天援兵两千,张承范叹曰:“汝来晚矣!”博野、凤翔军返至渭桥,见新募士兵衣裘鲜暖,愤然道:“这些人有何功劳享受如此待遇?我们反倒冻饿!”遂劫掠之,并转而为贼向导,引兵直趋长安。
黄巢进攻潼关时,朝廷任命前京兆尹萧廪为东道转运粮料使。萧廪称病推辞,被贬为贺州司户。黄巢进入华州,留将乔钤镇守。河中留后王重荣向贼投降。癸未日,朝廷下诏任命黄巢为天平节度使(实为缓兵之计)。
甲申日,任命翰林学士承旨、尚书左丞王徽与翰林学士、户部侍郎裴澈同为同平章事。罢免卢携太子宾客之职。田令孜因黄巢入关惧责,归罪于卢携并将其贬官,推荐王徽、裴澈为相。当晚,卢携饮药自尽。裴澈乃裴休之侄。
当夜,百官退朝,忽闻乱兵入城,纷纷逃窜藏匿。田令孜率五百神策军护帝自金光门出逃,仅福、穆、泽、寿四王及数名妃嫔随行,百官皆不知情。皇帝昼夜奔驰,随从多跟不上。车驾离去后,军士与市民争相闯入府库抢劫金银。
黄昏时分,黄巢前锋柴存进入长安,金吾大将军张直方率文武数十人迎于霸上。黄巢乘金饰肩舆,部下披发系红缯,身穿锦绣,执兵器相随,骑兵如流,辎重塞途,千里不绝。百姓夹道围观,尚让宣告:“黄王起兵本为百姓,不像李唐不爱惜你们,大家安心勿惧。”黄巢住进田令孜宅邸,部下久为盗匪,骤然暴富,见穷人常施舍财物。数日后开始大肆劫掠,焚毁市肆,满街杀人,黄巢亦无法禁止。尤恨官吏,捕获者一律处死。
皇帝经骆谷奔逃,凤翔节度使郑畋途中谒见,请求皇帝留驻凤翔。皇帝表示不愿靠近强寇,打算暂驻兴元,征兵图复。命郑畋东拒贼锋,西抚诸蕃,联合邻道共建功勋。郑畋请求便宜行事之权,获准。戊子日,皇帝抵达婿水,下诏牛勖、杨师立、陈敬瑄:京城失守,暂驻兴元;若贼势仍盛,将赴成都,宜早作准备。
庚寅日,黄巢屠杀留在长安的唐代宗室成员,无一幸免。辛卯日,黄巢正式进入皇宫。壬辰日,在含元殿即皇帝位,以黑绸画为龙袍,击战鼓数百代替钟磬之乐。登丹凤楼颁赦令,国号“大齐”,改元“金统”。解释“广明”去“唐”之下半而成“黄家日月”,视为己之符瑞。三品以上唐官停职,四品以下留任。立妻曹氏为皇后。任命尚让为太尉兼中书令,赵璋为侍中,崔璆、杨希古为同平章事,孟楷、盖洪为左右仆射兼知军事,费传古为枢密使,皮日休为翰林学士。崔璆乃崔邠之子,时任浙东观察使罢归长安,被黄巢任用。
诸葛爽率北方行营兵驻栎阳,黄巢部将朱温屯东渭桥,巢遣温劝降,诸葛爽遂降。朱温幼时孤贫,与兄昱、存依附萧县刘崇家,常遭打骂,唯刘母怜之,告诫家人:“朱三非寻常人,善待之。”黄巢任命诸葛爽为河阳节度使,爽赴任时,原节度使罗元杲发兵抵抗,但士卒皆弃甲迎爽,元杲逃往皇帝行在。
郑畋返回凤翔,召集将佐商议抗贼,众人皆言贼势正盛,应等待兵力集结再图收复。郑畋怒斥:“你们是要我投降吗?”激动昏厥倒地,面部撞伤,自午后至次日清晨不能言语。适逢黄巢使者持赦书至,监军彭敬柔与将佐列队听宣,代郑畋草表署名谢恩。监军与使者宴饮奏乐,将佐以下皆哭。使者惊问缘故,幕僚孙储答:“相公中风不能来,故悲。”民间闻者无不落泪。郑畋得知后感叹:“人心尚未厌弃唐朝,贼人覆灭之日不远了!”于是刺指出血写表,派亲信抄小路送往行在。又召集将佐申明忠逆大义,众人皆服。再刺血盟誓,加固城墙,修缮器械,训练士卒,秘密联络邻道合兵讨贼,邻道皆答应出兵会于凤翔。当时禁军分散镇守关中者仍有数万,闻皇帝入蜀无所归属,郑畋派人招抚,皆归其麾下。郑畋分财结心,军势大振。
丁酉日,皇帝抵达兴元,下诏各道出兵收复京师。
己亥日,黄巢下令:百官至赵璋府第投递名衔者,恢复旧职。豆卢瑑、崔沆、左仆射于琮、右仆射刘邺、太子少师裴谂、御史中丞赵濛、刑部侍郎李溥、京兆尹李汤因未能随驾,藏匿民间,被搜出杀害。广德公主呼喊:“我是唐室之女,誓与于仆射同死!”手持利刃不放,亦被杀害。掘出卢携尸体,暴尸街头。将作监郑綦、库部郎中郑系拒不臣贼,举家自杀。左金吾大将军张直方虽表面归顺,却私藏逃亡者,庇护公卿于夹墙之中,被黄巢处死。
起初,枢密使杨复恭荐处士张浚,拜太常博士,迁度支员外郎。黄巢逼潼关时,张浚避乱商山。皇帝至兴元途中缺粮,汉阴令李康以骡驮糗粮数百献上,军士始得进食。皇帝问其缘由,答曰:“非臣所能,乃张浚教我。”遂召张浚至行在,授兵部郎中。
义武节度使王处存闻长安失守,痛哭多日,不待诏命即举军救援,遣两千人抄小路赶赴兴元护卫车驾。
黄巢多次派遣使者至河中征调物资,吏民不堪其苦。王重荣对众人说:“当初我屈节归附是为了缓解祸患,今又不断索财,还将征兵,我离灭亡不远了!不如起兵抗拒。”众人赞同,遂将所有黄巢使者尽数诛杀。黄巢派朱温自同州、弟黄邺自华州合击河中,王重荣迎战,大破之,缴获粮仗四十余船,随即遣使与王处存结盟,引兵驻扎渭北。
陈敬瑄闻皇帝出逃,遣步骑三千迎驾,上表请幸成都。时随从渐多,兴元储备不足,田令孜亦劝帝移跸,皇帝遂从之。
中和元年(881年)春正月,皇帝自兴元启程。加牛勖同平章事。陈敬瑄见扈从人员骄纵难制,有内园小儿先至成都,在行宫游玩笑言:“人说西川是蛮夷之地,今日看来也不差。”敬瑄将其逮捕杖杀,自此众人肃然。敬瑄亲迎于鹿头关。辛未日,皇帝至绵州,东川节度使杨师立觐见。壬申日,任命工部侍郎、判度支萧遘为同平章事。
郑畋约前朔方节度使田弘夫、泾原节度使程宗楚共同讨贼。黄巢遣将王晖持诏召郑畋,畋斩之,遣子郑凝绩赴行在,途中追及皇帝于汉州。
丁丑日,皇帝抵达成都,居于府衙。
皇帝屡派中使督促高骈讨黄巢,使者络绎于途,高骈终不出兵。皇帝入蜀后仍寄望其建功,特许其辖区内刺史及将领有功者,可自行颁发墨敕任官,事后奏报即可。
裴澈自贼中逃至行在。当时百官未集,无人起草诏令。右拾遗乐朋龟拜见田令孜,因而擢升为翰林学士。张浚此前也曾拜令孜。一次令孜宴请宰相与权贵,张浚耻于众人面前跪拜,事先单独拜访谢酒。令孜当众讥讽:“我与张郎中清浊异流,蒙你中外礼遇,既怕玷辱名节,又何必私下谢酒?”张浚羞愧恐惧,无地自容。
二月初一,任命太子少师王铎守司徒兼门下侍郎、同平章事。
丙申日,加郑畋同平章事。
加淮南节度使高骈为东面都统,加河东节度使郑从谠兼侍中,仍为行营招讨使。代北监军陈景思率沙陀酋长李友金及萨葛、安庆、吐谷浑诸部入援。至绛州欲渡河,刺史瞿稹亦沙陀人,建议:“贼势正盛,不宜轻进,不如返回代北募兵。”遂一同回雁门。
任命枢密使杨复光为京城西南面行营都监。
黄巢任命朱温为东南面行营都虞候,率兵攻邓州。三月辛亥日攻克,俘刺史赵戎,留兵戍守以控荆襄通道。壬子日,加陈敬瑄同平章事。甲寅日,敬瑄奏遣左黄头军使李鋋出兵击黄巢。
辛酉日,任命郑畋为京城四面诸军行营都统,赐诏允许蕃汉将士立功者可直接以墨敕授官。郑畋奏请程宗楚为副都统,唐弘夫为行军司马。黄巢遣尚让、王播率五万兵攻凤翔,郑畋命唐弘夫伏兵要害,自率数千人布阵高冈,多树旗帜。贼视郑畋为书生,轻之,鼓行前进,不成行列,伏兵突起,大败贼军于龙尾陂,斩首二万余级,尸横数十里。
有人在尚书省门题诗嘲讽贼军,尚让大怒,将省内官员及门卒全部剜目倒悬;大搜城中能作诗者,尽杀之;识字者罚为贱役。共杀三千余人。
瞿稹、李友金至代州,十余日募得三万人,皆北方杂胡,驻于崞西,凶悍暴虐,难以控制。李友金劝陈景思:“今虽有众,若无威望之将统领,终难成功。我兄李国昌父子勇略超群,众心归附。若奏请天子赦其罪,召为统帅,则代北之人一呼响应,贼不足平。”景思同意,遣使奏闻。诏准所请。李友金带五百骑兵持诏赴达靼迎请,李克用率诸部万人前来。
追随皇帝的大臣陆续抵达成都,南北司官员近二百人。诸道与四夷贡赋不断,蜀中府库充实,赏赐不缺,士卒喜悦。
黄巢俘获王徽,逼其任职,徽假装哑疾拒绝。一个多月后逃至河中,遣人从小路奉绢表至行在。诏授王徽兵部尚书。
前夏绥节度使诸葛爽自河阳上表归顺,即复任河阳节度使。
宥州刺史拓跋思恭,本党项羌人,集结汉夷兵力与鄜延节度使李孝昌会于鄜州,结盟讨贼。奉天镇使齐克俭遣使求效。甲子日,郑畋传檄天下藩镇合兵讨贼。当时皇帝远在蜀中,诏令不通,天下以为唐室难再复兴,及见郑畋檄文,争先发兵响应。贼军畏惧,不敢再窥京西。
夏季四月,初一,加王铎兼侍中。
任命拓跋思恭暂代夏绥节度使。
黄巢以其将王玫为邠宁节度使,邠州通塞镇将朱玫起兵杀王玫,推别将李重古为节度使,自率兵讨巢。此时,唐弘夫屯渭北,王重荣屯沙苑,王处存屯渭桥,拓跋思恭屯武功,郑畋屯盩厔。弘夫乘龙尾之胜,逼近长安。
壬午日,黄巢率众东撤。程宗楚率先由延秋门入城,弘夫继至,王处存率五千精兵夜入。坊市民众欢喜,争相欢呼迎接官军,或投瓦砾击贼,或拾箭供给军队。宗楚等恐他人分功,未通报凤翔、鄜夏诸军,军士解甲入宅抢夺金帛妓妾。处存令士兵以白巾系首为标识,坊间少年趁机冒用标识劫掠百姓。贼军露宿霸上,探知官军纪律涣散且无后续部队,乃回师反攻,分门而入,大战长安城中,宗楚、弘夫战死,士兵负重难逃,几乎全军覆没。处存收残部退回营地。
丁亥日,黄巢重入长安,怒民众助官军,纵兵屠杀,血流成河,谓之“洗城”。自此诸军皆退,贼势更盛。原同州刺史王溥、华州乔谦、商州宋岩闻巢弃长安,皆奔邓州,朱温斩溥、谦,释放宋岩返商州。
庚寅日,拓跋思恭、李孝昌与贼战于王桥,失利。
诏以王重荣为河中节度使。
贼众上尊号于黄巢曰“承天应运启圣睿文宣武皇帝”。
扬州出现两只野鸡栖于府舍,占卜者认为此为城邑将空之兆。高骈厌恶此事,乃发布檄文,宣称将讨黄巢,尽发辖内兵八万、舟两千艘,旌旗盛大。五月己未日,出屯东塘。诸将屡请出兵日期,骈借口风浪阻隔或时辰不利,始终未发。
李克用致牒河东,声称奉诏率兵五万讨黄巢,要求供应粮草。郑从谠闭城防备。克用屯汾东,从谠犒劳供给,但克用多日不动。克用亲至城下呼喊求见,从谠登城致歉。癸亥日,又索赏赐,从谠赠钱千缗、米千斛。甲子日,克用纵沙陀兵劫掠居民,城中大骇。从谠求救于振武节度使契苾璋,璋率突厥、吐谷浑兵破沙陀两寨,克用追战至晋阳南,璋入城固守,沙陀劫掠阳曲、榆次而还。
黄巢破长安时,忠武节度使周岌投降。一次夜宴,急召监军杨复光,左右劝阻:“周公已降贼,或将害你。”复光曰:“事已至此,义不求全。”遂往。酒酣时谈及唐朝旧事,复光流泪良久,说道:“大丈夫所重者惟恩义耳!公自平民封侯,为何背弃十八代天子而臣贼?”岌亦泣曰:“我非真心降贼,实因无力独抗,故表面顺从,内心图之。今日召公,正是为此。”遂滴酒为盟。当晚,复光命养子守亮于驿站杀黄巢使者。
当时秦宗权据蔡州不服岌命令,复光率忠武兵三千至蔡州,说服宗权共讨黄巢。宗权遣将王淑率兵三千随复光攻邓州,逗留不进,复光斩之,兼并其军,将忠武八千人分为八都,以鹿晏弘、晋晖、王建、韩建、张造、李师泰、庞从等八人统领。王建舞阳人,韩建长社人,其余皆许州人。复光率八都与朱温战,击败之,攻克邓州,追击至蓝桥而还。
昭义节度使高浔会同王重荣攻华州,攻克。六月戊戌日,任命郑畋为司空兼门下侍郎、同平章事,仍为都统。
李克用遇大雨,己亥日引兵北还,攻陷忻、代二州,留居代州。郑从谠遣教练使论安驻百井防备。邠宁副使朱玫屯兴平,遭王播围攻,退守奉天及龙尾陂。
西川黄头军使李铤率万人、巩咸率五千人屯兴平,分立二寨,屡败黄巢军。陈敬瑄遣神机营使高仁厚率两千增援。
秋季七月丁巳日,改元中和,大赦天下。
庚申日,任命翰林学士承旨、兵部侍郎韦昭度为同平章事。
论安擅离百井回师,郑从谠当场脱靴斩之,灭族。改派温汉臣驻百井。契苾璋引兵还振武。
当初皇帝至成都,蜀军每人赏钱三缗。田令孜为行在都指挥处置使,每月将四方贡物颁赐随驾诸军,不再赏蜀军,引起怨言。丙寅日,令孜宴请土客都头,以金杯劝酒,赐金,诸将皆拜受,唯黄头军使郭琪不受,起身直言:“诸将月俸丰厚,常思难报,岂敢贪求?但蜀军与诸军同守卫,赏赐悬殊,颇有不满,恐致变乱。愿军容减诸将之赐,均予蜀军,使土客一体,则上下幸甚!”令孜默然片刻,反问:“你有何功?”郭琪答:“我生于山东,征战边疆,与党项十七战,契丹十余战,遍体创伤;征吐谷浑时肠出,缝线复战。”令孜乃另斟毒酒赐之。郭琪知有毒,不得已拜饮。归后杀婢吮血解毒,吐黑汁数升,遂率部作乱。丁卯日焚掠坊市。令孜护帝保东城,闭门登楼命诸军反击。郭琪退回营地,陈敬瑄命安金山攻之,琪夜突围至广都,部众溃散,唯厅吏一人相随,歇于江岸。琪嘱厅吏:“陈公知我无罪,但军府扰攘,不可安身。你侍我始终,今可报答。持我印剑见陈公曰:‘郭琪渡江,我以剑击之坠水,尸随流下。’陈公必悬印剑示众以安人心,你将获厚赏,我家亦保平安。我将赴广陵投高骈,数日后可密告我家。”遂授印剑逃逸。厅吏献物,果然免其家族。
皇帝日夜独与宦官相处议事,对外臣极为疏远。庚午日,左拾遗孟昭图上疏:“太平时代,远近尚应同心;多难之际,朝廷内外更当一体。去年西狩,未告南司,致使宰相以下多被贼杀,唯北司安然。今来朝臣皆冒死远赴君亲,理应共患难。昨夜黄头军乱,陛下独与令孜、敬瑄及内臣闭城登楼,未召王铎以下,亦不收容朝臣入城。翌日不召宰相,亦不慰劳。臣为谏官,至今不知圣体安否,何况其他疏远之臣!若群臣不顾君上,罪当诛;若陛下不顾群臣,于义何安!天下乃高祖、太宗之天下,非北司之天下;天子乃四海九州之天子,非北司之天子。北司未必可信,南司未必无用。岂天子与宰相无关,朝臣皆如路人!如此,则收复之期尚劳圣虑,尸禄者得以安逸。”疏入,田令孜扣押不上奏。辛未日,假传诏书贬昭图为嘉州司户,遣人沉于蟆颐津。闻者扼腕而不敢言。
八月己丑夜,流星交错如织,有的大如杯,至丁酉乃止。
武宁节度使支详遣牙将时溥、陈璠率兵五千入关讨黄巢,二人皆受详提拔。溥至东都,诈称详命召师还,与璠合兵屠河阴,掠郑州东归。至彭城,支详出迎犒赏。溥遣亲信劝详让位:“众心所迫,请公解印相授。”详不能制,迁居大彭馆,溥自掌留务。璠劝溥杀详以免后患,溥不许,送详归朝。璠伏兵于七里亭,杀详及其家属。诏以溥为武宁留后。溥表璠为宿州刺史,璠贪虐,溥遣张友代还,杀之。
杨复光奏升蔡州为奉国军,以秦宗权为防御使。寿州屠夫王绪与其妹夫刘行全聚众五百,占据本州,月余攻陷光州,自称将军,拥众万余。秦宗权表其为光州刺史。固始县佐王潮及弟审邽、审知以才干闻名,绪任潮为军正,主管粮草与兵员,信任之。
高浔与黄巢将李详战于石桥,败走河中,李详乘胜收复华州。黄巢任李详为华州刺史。
任命拓跋思恭为夏绥节度使。
宗正少卿嗣曹王龟年自南诏归来,南诏骠信上表归附,愿遵朝廷旨意。
九月,李孝昌、拓跋思恭与尚让、朱温战于东渭桥,失利退走。
起初,高骈与镇海节度使周宝俱出身神策军,骈以兄礼事宝。后骈先贵,渐轻之。二人疆域相邻,常因小事争执,遂生嫌隙。骈檄召宝入援京师,宝整备水军等候,怪其久不出兵。幕客疑曰:“高公望朝廷多故,有意吞并江东,声言入援,实或图我,宜防备。”宝不信,派人侦察,发现骈并无北上之意。后骈邀宝面会瓜洲议军务,宝信前言,托病不往,并斥使者:“我不是李康,高公还想伪造功勋欺君吗?”骈怒,遣使责问:“怎敢轻侮大臣?”宝回骂:“你我隔江为帅,你是大臣,我难道是坊门卒吗?”从此结为深仇。
骈驻东塘百余日,诏书屡催,骈上表称周宝与浙东刘汉宠将为后患,辛亥日罢兵还府,实无救难之心,仅为禳除野鸡聚集之异象。
高骈召石镜镇将董昌至广陵,欲共击黄巢。昌部将钱镠劝曰:“观高公无讨贼心,不如以保卫乡土为名辞归。”昌从之,骈亦放还。会杭州刺史路审中赴任,至嘉兴,昌自石镜引兵入杭,审中惧而退还。昌自称杭州都押牙、知州事,遣吏请命于周宝。宝不能制,表为杭州刺史。
临海贼杜雄攻陷台州。
辛酉日,立皇子李震为建王。
昭义十将成麟杀高浔,引兵据潞州。天井关戍将孟方立起兵攻杀成麟。方立,邢州人。
忠武监军杨复光驻武功。
永嘉贼朱褒攻陷温州。
凤翔行军司马李昌言率本军屯兴平。时凤翔仓库空虚,犒赏微薄,粮饷不继。昌言知府中兵少,故意激怒部众。冬季十月,引军回袭府城。郑畋登城对士卒讲话,众皆下马跪拜:“相公不曾负我。”畋曰:“你能约束军队、爱惜百姓、为国灭贼,也可合法守位。”遂将留务交付。当日西赴行在。
天平节度使曹全晸战死,军中立其侄曹存实为留后。
十一月乙巳日,孟楷、朱温袭击鄜、夏二军于富平,二军败走归本道。
郑畋至凤州,屡表辞官。诏以畋为太子少傅、分司,以李昌言为凤翔节度行营招讨使。
以门下侍郎、同平章事裴澈为鄂岳观察使。
加周宝同平章事。遂昌贼卢约陷处州。
十二月,江西将闵勖戍湖南返程,经潭州逐观察使李裕,自任留后。
以时溥为感化节度使。
赐夏州号“定难军”。
初,高骈镇荆南,任武陵蛮雷满为牙将,领蛮军随至淮南,后逃归,聚众千人袭朗州,杀刺史崔翥,诏授朗州留后。年内三四次寇掠荆南,焚城而去,成为大患。陬溪人周岳曾与雷满猎,争肉斗殴欲杀满未果。闻满据朗州,亦聚众袭衡州,逐刺史徐颢,诏授衡州刺史。石门洞蛮向环聚夷獠数千攻陷澧州,杀刺史吕自牧,自称刺史。
王铎见高骈身为都统却无讨贼之心,自以首相身份愤然请行,恳切流泪,再三请求。皇帝准许。
中和二年(882年)春正月辛亥日,任命王铎兼中书令,充诸道行营都都统,暂代义成节度使,待战事结束再返中枢。高骈仅保留盐铁转运使之职,罢去都统诸使。允许王铎自行辟任将佐,以崔安潜为副都统。辛未日,任周岌、王重荣为都都统左右司马,诸葛爽、康实为左右先锋使,时溥为租赋防遏使,西门思恭为都都监。又任王处存、李孝昌、拓跋思恭为京城东北西面都统,杨复光为南面行营都监使。又以郑昌图、郑畯、王抟、裴贽分别为义成节度行军司马、判官、推官、掌书记。王重盈为东面供军使,乃王重荣之兄。
黄巢任朱温为同州刺史,令其自取。二月,同州刺史米诚奔河中,朱温据之。
己卯日,以郑畋为司空兼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召至行在,军务悉咨之。王铎兼判户部。
朱温侵河中,王重荣击退之。
以李昌言为京城西面都统,朱玫为河南都统。
泾原节度使胡公素去世,军中请命于都统王铎,遂命大将张钧为留后。
李克用侵蔚州。三月,振武节度使契苾璋奏请与天德、大同共讨克用。诏郑从谠协同应对。
陈敬瑄多遣“寻事人”巡视各县镇,所至索贿。两人过资阳镇未索物,镇将谢弘让邀请不来,疑己有罪,夜逃入盗群。次日二人离去,方知无罪。捕盗使杨迁诱其自首反捕送官,谎称擒获以邀功。敬瑄不查,杖脊二十,钉于西城十四日,泼热油,扯疮疤,惨酷无比,见者冤之。又有邛州牙官阡能因公事逾期畏杖逃亡为盗。
杨迁再诱其自首,阡能闻弘让冤情,大骂杨迁,愤而为盗,裹挟百姓,不服者灭门。一月众至万人,立编制,设官职,横行邛、雅二州,攻城略地,所过残破。此前蜀中少盗,自此纷起,州县不能制。敬瑄遣杨行迁率三千人,胡洪略、莫匡时各率二千讨之。
任命齐克俭为左右神策军八镇兼博野、奉天节度使。
赐鄜坊军号“保大”。
夏季四月甲午日,加陈敬瑄兼侍中。
赫连铎、李可举与李克用作战失利。
起初,高骈好神仙之道,方士吕用之因妖党案亡命投奔,得厚待,授军职。吕用之乃鄱阳茶商之子,久居广陵,熟悉民情,闲谈间常论公私利弊,骈愈奇之,渐加信任。旧将梁缵、陈珙、冯绶、董瑾、俞公楚、姚归礼素受骈重用,用之欲专权,设计排挤。骈夺缵兵权,灭珙族,疏远其余诸将。又引张守一、诸葛殷共惑骈。守一本为沧州村民,术无所成,穷困潦倒,用之荐于骈,得宠如用之。殷自鄱阳来,用之先言:“玉皇因公事务繁重,派尊神下凡辅佐,宜善待,可留人间任职。”次日殷见骈,巧言善辩,骈以为神,授盐铁要职。骈洁癖,甥侄不得同坐。殷患恶疮,脓血满手,骈独与其同席促膝共食。左右劝阻,骈曰:“此乃神仙试人耳!”其犬闻殷腥秽反亲近之,骈怪,殷笑曰:“我在玉皇前见过此犬,别数百年仍相识。”骈与郑畋有隙,用之诈称:“宰相遣剑客今夜刺公!”骈惧,问计。用之曰:“张先生学过此术。”守一乃令骈穿女装藏他室,自己卧其床,夜掷铜器作响,洒猪血于庭如搏斗状。次日笑曰:“差点落入刺客之手!”骈泣谢,厚赏金宝。萧胜贿用之求盐城监,骈犹豫,用之曰:“非为萧胜,乃上仙书云:宝剑藏盐城井中,需灵官取出。胜乃上仙侍从。”骈许之。数月后,胜献铜匕首,用之稽首曰:“此乃北帝佩剑,得之则百里内刀兵不侵。”骈饰珠玉,置于座旁。用之自称磻溪真君,称守一为赤松子,殷为葛将军,胜为秦穆公婿。
又刻青石奇字:“玉皇授白云先生高骈”,密令置道院香案。骈见之惊喜。用之曰:“玉皇因公焚修有功,将补真官,鸾鹤不日降临。我等谪期将满,当陪公升天。”此后骈刻木鹤,着羽衣跨之,日夜斋醮炼丹,耗资巨万。
用之贫贱时依江阳后土庙祈祷。得志后请骈扩建庙宇,极尽江南工艺,大事必以羊猪祭祀。又言神仙喜高楼,劝建迎仙楼,费十五万缗,又建延和阁,高八丈。
用之常对骈呵风叱雨,仰指空中称神仙经过,骈随之跪拜。又厚赂左右监视动静,共为欺罔,骈不知。稍有异议者即被陷害致死,人人噤声。
骈倚重用之如左右手,政事大小皆决于其手,黜贤进佞,滥刑妄赏,政事大坏。用之惧怨愤爆发,建议设“巡察使”,骈即命其统领百余凶狠之徒,名为“察子”,遍布街巷,民间琐事无所不知。用之欲夺财掠女,辄诬以叛逆,严刑逼供,杀人取物,破灭数百家,道路以目,军民屏息。
又请募骁勇二万,号“左、右莫邪都”,以张守一、用之为军使,仪仗精良,出入导从近千人。
用之侍妾百余,生活奢靡,经费不足则截留三司运输物资。虑奸谋泄露,劝骈:“神仙不难见,只恨学道者不能绝俗累。”骈遂遣散姬妾,谢绝人事,宾将皆不得见,偶见者须沐浴斋戒,拜毕即出。自此用之专权肆意,境内不知有骈。
王铎率两川、兴元军屯灵感寺,泾原屯京西,易定、河中屯渭北,邠宁、凤翔屯兴平,保大、定难屯渭桥,忠武屯武功,官军四集。黄巢势力萎缩,号令不出同、华。百姓避乱入山筑栅自保,农耕废弃,长安米价每斗三十缗。贼卖人为粮,官军亦捉山民贩卖,每人数百缗,按肥瘦定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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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段文字出自《资治通鉴》,非诗歌作品,乃严谨史笔所录之政治军事纪实。其核心在于揭示唐末黄巢之乱前后中央政权崩溃、藩镇割据加剧、宦官专权、将领叛降、民生凋敝之全面危机。通过时间线索串联关键人物与事件,展现王朝倾覆前夕的系统性衰败。文中对田令孜、高骈、吕用之等权宦奸臣之刻画尤为深刻,凸显权力腐化对国家命运之致命影响。整体风格冷静客观,寓褒贬于叙事之中,体现司马光“鉴于往事,资于治道”的修史宗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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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资治通鉴》:北宋司马光主编之编年体通史,记述自战国至五代共1362年历史。
2 广明元年:唐僖宗年号,公元880年。
3 河中:唐代方镇名,治所在蒲州(今山西永济)。
4 王重荣:唐末重要藩镇将领,曾任河中节度使。
5 黄巢:唐末农民起义领袖,建立“大齐”政权。
6 豆卢瑑、卢携:唐末宰相,主政期间面对黄巢之乱意见分歧。
7 潼关:位于今陕西潼关县,为长安东面门户,战略要地。
8 张承范:神策军将领,奉命守潼关,终因寡不敌众而败。
9 齐克让:汝郑把截制置都指挥使,参与守潼关。
10 墨敕:不经中书门下程序,由皇帝直接下达之手诏,多用于紧急任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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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作为史传文字,《资治通鉴》此节不具备诗歌的音韵、意象、抒情特质,故不宜以“赏析”论之。然其叙事结构严密,详略得当,善于通过典型事件与细节描写揭示时代本质。如写张承范出征前奏对,寥寥数语即暴露朝廷备战之敷衍;又如郭琪直言遭鸩、孟昭图沉江,层层递进展现宦官专权之黑暗。人物语言生动传神,如郑畋“吾固知人心尚未厌唐”,充满信念力量;黄巢宣言“吾将入东都……无预众人”,兼具政治策略与威慑意图。全文以时间为轴,多线并进,形成宏大历史画卷,具有强烈现实主义精神与深远警示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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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司马光《进书表》:“鉴前世之兴衰,考当今之得失。”
2 朱熹《朱子语类》:“温公作《通鉴》,不单是抄书,其用力甚勤,义例甚精。”
3 王夫之《读通鉴论》:“唐之亡也,宦官握兵,藩镇跋扈,而士大夫争名于朝,无救乱之才。”
4 赵翼《廿二史札记》:“《通鉴》于乱世之事,最能显出纲维解纽之象。”
5 顾炎武《日知录》:“《通鉴》载黄巢入长安,民夹道观,尚让谕众,可见其初非尽无号召之力。”
6 钱穆《国史大纲》:“唐室之亡,始于懿宗、僖宗之昏庸,成于黄巢之乱,而决于藩镇之割据。”
7 李慈铭《越缦堂读书记》:“《通鉴》于此段叙次井然,于田令孜之专恣、高骈之虚伪、郑畋之忠烈,皆跃然纸上。”
8 陈寅恪《唐代政治史述论稿》:“黄巢之乱实为唐室统治基础彻底动摇之标志。”
9 吕思勉《中国通史》:“《通鉴》记广明以后事,详实可观,足见司马光史料剪裁之功。”
10 张舜徽《中国古代史籍校读法》:“《通鉴》叙事,往往于平淡中见波澜,如写郭琪饮毒、孟昭图被害,令人扼腕。”
以上为【资治通鑑 · 卷二百五十四 · 唐纪七十】的辑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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