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柔兆阉茂,尽屠维赤奋若六月,凡三年有奇。
宪宗昭文章武大圣至神孝皇帝上之上
◎元和元年丙戌,公元八零六年
春,正月,丙寅朔,上帅群臣诣兴庆宫上上皇尊号。
丁卯,赦天下,改元。
辛未,以鄂岳观察使韩皋为奉义节度使。癸酉,以奉义留后伊宥为安州刺史兼安州留后。宥,慎之子也。壬午,加成德节度使王士真同平章事。
甲申,上皇崩于兴庆宫。
刘辟既得旌节,志益骄,求兼领三川,上不许。辟遂发兵围东川节度使李康于梓州,欲以同幕卢文若为东川节度使。推官莆田林蕴力谏辟举兵,辟怒,械系于狱,引出,将斩之,阴戒行刑者使不杀,但数砺刃于其颈,欲使屈服而赦之。蕴叱之曰:“竖子,当斩即斩,我颈岂汝砥石邪!”辟顾左右曰:“真忠烈之士也!”乃黜为唐昌尉。上欲讨辟而重于用兵,公卿议者亦以为蜀险固难取,杜黄裳独曰:“辟狂戆书生,取之如拾芥耳!臣知神策军使高崇文勇略可用,愿陛下专以军事委之,勿置监军,辟必可擒。”上从之。翰林学士李吉甫亦劝上讨蜀,上由是器之。戊子,命左神策行营节度使高崇文将步骑五千为前军,神策京西行营兵马使李元奕将步骑二千为次军,与山南西道节度使严砺同讨辟。时宿将名位素重者甚众,皆自谓当征蜀之选,及诏用崇文,皆大惊。
上与杜黄裳论及籓镇,黄裳曰:“德宗自经忧患,务为姑息,不生除节帅。有物故者,先遣中使察军情所与则授之。中使或私受大将赂,归而誉之,即降旄钺,未尝有出朝廷之意者。陛下必欲振举纲纪,宜稍以法度裁制蕃镇,则天下可得而理也。”上深以为然,于是始用兵讨蜀,以至威行两河,皆黄裳启之也。
高崇文屯长武城,练卒五千,常如寇至,卯时受诏,辰时即行,器械糗粮,一无所阙。甲午,崇文出斜谷,李元奕出骆谷,同趣梓州。崇文军至兴元,军士有食于逆旅,折人匕箸者,崇文斩之以徇。
刘辟陷梓州,执李康。二月,严砺拔剑州,斩其刺史文德昭。
奚王诲落可入朝。丁酉,以诲落可为饶乐郡王,遣归。
戊午,上与宰相论:“自古帝王,或勤劳庶政,或端拱无为,互有得失,何为而可?”杜黄裳对曰:“王者上承天地宗庙,下抚百姓四夷,夙夜忧勤,固不可自暇自逸。然上下有分,纪纲有叙,苟慎选天下贤才而委任之,有功则赏,有罪则刑,选用以公,赏刑以信,则谁不尽力,何求不获哉!明主劳于求人,而逸于任人,此虞舜所以能无为而治者也。至于簿书狱市烦细之事,各有司存,非人主所宜亲也。昔秦始皇以衡石程书,魏明帝自按行尚书事,隋文帝卫士传餐,皆无补于当时,取讥于后来,其耳目形神非不勤且劳也,所务非其道也。夫人主患不推诚,人臣患不竭忠。苟上疑其下,下欺其上,将以求理,不亦难乎!”上深然其言。
三月,丙寅,以神策京西行营节度使范希朝为右金吾大将军。
高崇文引兵自阆州趣梓州,刘辟将邢泚引兵遁去,崇文入屯梓州。辟归李康于崇文以求自雪,崇文以康败军失守,斩之。丙子,严砺奏克梓州。丁丑,制削夺刘辟官爵。
初,韩全义入朝,以其甥杨惠琳知夏绥留后。杜黄裳以全义出征无功,骄蹇不逊,直令致仕,以右骁卫将军李演为夏绥节度使。惠琳勒兵拒之,表称“将士逼臣为节度使”。河东节度使严绶表请讨之。诏河东、天德军合击惠琳,绶遣牙将阿跌光进及弟光颜将兵赴之,光进本出河曲步落稽,兄弟在河东军皆以勇敢闻。辛巳,夏州兵马使张承金斩惠琳,传首京师。东川节度使韦丹至汉中,表言“高崇文客军远斗,无所资。若与梓州,缀其士心,必能有功。”夏,四月,丁酉,以崇文为东川节度副使、知节度事。
潘孟阳所至,专事游宴,从仆三百人,多纳贿赂。上闻之,甲辰,以孟阳为大理卿,罢其度支、盐铁转运副使。
丙午,策试制举之士,于是校书郎元稹、监察御史独孤郁、校书郎下邽白居易、前进士萧俛、沈传师出焉。郁,及之子;俛,华之孙;传师,既济之子也。
杜佑请解财赋之职,仍举兵部侍郎、度支使、盐铁转运副使李巽自代。丁未,加佑司徒,罢其盐铁转运使,以巽为度支、盐铁转运使。自刘晏之后,居财赋之职者,莫能继之。巽掌使一年,征课所入,类晏之多,明年过之,又一年加一百八十万缗。
辛酉,以元稹为右拾遗,独孤郁为左拾遗,白居易为盩厔尉、集贤校理,萧俛为右拾遗,沈传师为校书郎。
稹上疏论谏职,以为:“昔太宗以王珪、魏征为谏官,宴游寝食未尝不在左右,又命三品以上入议大政,必遣谏官一人随之,以参得失,故天下大理。今之谏官,大不得豫召见,次不得参时政,排行就列,朝谒而已。近年以来,正牙不奏事,庶官罢巡对,谏官能举职者,独诰命有不便则上封事耳。君臣之际,讽谕于未形,筹画于至密,尚不能回至尊之盛意,况于既行之诰令,已命之除授,而欲以咫尺之书收丝纶之诏,诚亦难矣。愿陛下时于延英召对,使尽所怀,岂可置于其位而屏弃疏贱之哉!”顷之,复上疏,以为:“理乱之始,必有萌象。开直言,广视听,理之萌也;甘谄谀,蔽近习,乱之象也。自古人主即位之初,必有敢言之士,人主苟受而赏之,则君子乐行其道,竞为忠谠;小人亦贪其利,不为回邪矣。如是,则上下之志通,幽远之情达,欲无理得乎!苟拒而罪之,则君子卷怀括囊以保其身,小人阿意迎合以窃其位矣。如是,则十步之事,皆可欺也,欲无乱得乎!昔太宗初即政,孙伏伽以小事谏,太宗喜,厚赏之。故当是时,言事者惟患不深切,未尝以触忌讳为忧也。太宗岂好逆意而恶从欲哉?诚以顺适之快小,而危亡之祸大故也。陛下践祚,今已周岁,夫闻有受伏伽之赏者。臣等备位谏列,旷日弥年,不得召见,每就列位,屏气鞠躬,不敢仰视,又安暇议得失,献可否哉!供奉官尚尔,况疏远之臣乎!此盖群下因循之罪也。”因条奏请次对百官、复正牙奏事、禁非时贡献等十事。
稹又以贞元中王伾、王叔文伎术得幸东宫,永贞之际几乱天下,上书劝上早择修正之士使辅导诸子,以为:“太宗自为蕃王,与文学清修之士十八人居。后代太子、诸王,虽有僚属,日益疏贱,至于师傅之官,非眊聩废疾不任事者,则休戎罢帅不知书者为之。其友谕赞议之徒,尤为冗散之甚,搢绅皆耻由之。就使时得僻老儒生,越月逾时,仅获一见,又何暇傅之德义,纳之法度哉!夫以匹士爱其子,犹知求明哲之师而教之,况万乘之嗣,系四海之命乎!”上颇嘉纳其言,时召见之。
壬戌,邵王约薨。
五月,丙子,以横海留后程执恭为节度使。
庚辰,尚书左丞、同平章事郑馀庆罢为太子宾客。
辛卯,尊太上皇后为皇太后。
刘辟城鹿头关,连八栅,屯兵万馀人以拒高崇文。六月,丁酉,崇文击败之。辟置栅于关东万胜堆。戊戌,崇文遣骁将范阳高霞寓攻夺之,下瞰关城,凡八战皆捷。
庚子,高崇文破刘辟于德阳。癸卯,又破之于汉州。严砺遣其将严秦破辟众万馀人于绵州石碑谷。
初,李师古有异母弟曰师道,常疏斥在外,不免贫窭。师古私谓所亲曰:“吾非不友于师道也,吾年十五拥节旄,自恨不知稼穑之艰难。况师道复减吾数岁,吾欲使之知衣食之所自来,且以州县之务付之,计诸公必不察也。”及师古疾笃,师道时知密州事,好画及觱篥。师古谓判官高沐、李公度曰:“迨吾之未乱也,欲有问于子。我死,子欲奉谁为帅乎!”二人相顾未对。师古曰:“岂非师道乎?人情谁肯薄骨肉而厚他人,顾置帅不善,则非徒败军政也,且覆吾族。师道为公侯子孙,不务训兵理人,专习小人贱事以为己能,果堪为帅乎?幸诸公审图之!”闰月,壬戌朔,师古薨。沐、公度秘不发丧,潜逆师道于密州,奉以为节度副使。
秋,七月,癸丑,高崇文破刘辟之众万人于玄武。甲午,诏:“凡西川继援之兵,悉取崇文处分。”
壬寅,葬至德大圣大安孝皇帝于丰陵,庙号顺宗。
八月,壬戌,以妃郭氏为贵妃。
丁卯,立皇子宁为邓王,宽为澧王,宥为遂王,察为深王,寰为洋王,寮为绛王,审为建王。
李师道总军务,久之,朝命未至。师道谋于将佐,或请出兵掠四境。高沐固止之,请输两税,申官吏,行盐法,遣使相继奉表诣京师。杜黄裳请乘其未定而分之。上以刘辟未平,己巳,以师道为平卢留后、知郓州事。堂后主书滑涣久在中书,与知枢密刘光琦相结,宰相议事有与光琦异者,令涣达意,常得所欲,杜佑、郑絪等皆低意善视之。郑馀庆与诸相议事,涣从旁指陈是非,馀庆怒叱之。未几,罢相。四方赂遗无虚日,中书舍人李吉甫言其专恣,请去之。上命宰相阖中书四门搜掩,尽得其奸状,九月。辛丑,贬涣雷州司户,寻赐死。籍没,家财凡数千万。
壬寅,高崇文又败刘辟之众于鹿头关,严秦败刘辟之众于神泉。河东将阿跌光颜将兵会高崇文于行营,愆期一日,惧诛,欲深入自赎,军于鹿头之西,断其粮道,城中忧惧。于是辟、绵江栅将李文悦、鹿头守将仇良辅皆以城降于崇文。获辟婿苏强,士卒降者万计。崇文遂长驱直指成都,所向崩溃,军不留行。辛亥,克成都。刘辟、卢文若帅数十骑西奔吐蕃,崇文使高霞寓等追之,及于羊灌田。辟赴江不死,擒之。文若先杀妻子,乃系石自沉。崇文入成都,屯于通衢,休息士卒,市肆不惊,珍宝山积,秋毫不犯,槛刘辟送京师。斩辟大将邢泚、馆驿巡官沈衍,馀无所问。军府事无巨细,命一遵韦南康故事,从容指扌为,一境皆平。
初,韦皋以西山运粮使崔从知邛州事,刘辟反,从以书谏辟;辟发兵攻之,从婴城固守;辟败,乃得免。从,融之曾孙也。
韦皋参佐房式、韦乾度、独孤密、符载、郗士美、段文昌等素服麻屦,衔土请罪。崇文皆释而礼之,草表荐式等,厚赆而遣之。目段文昌曰:“君必为将相,未敢奉荐。”载,庐山人;式,琯之从子;文昌,志玄之玄孙也。
辟有二妾,皆殊色,监军请献之,崇曰:“天子命我讨平凶竖,当以抚百姓为先,遽献妇人以求媚,岂天子之意邪!崇文义不为此。”乃以配将吏之无妻者。
杜黄裳建议征蜀及指受高崇文方略,皆悬合事宜。崇文素惮刘澭,黄裳使谓之曰:“若无功,当以刘澭相代。”故能得其死力。及蜀平,宰相入贺,上目黄裳曰:“卿之功也!”
辛巳,诏征少室山人李渤为左拾遗。渤辞疾不至,然朝政有得失,渤辄附奏陈论。
冬,十月,甲子,易定节度使张茂昭入朝。
制割资、简、陵、荣、昌、泸六州隶东川。房式等未至京师,皆除省寺官。丙寅,以高崇文为西川节度使。戊辰,以严砺为东川节度使。庚午,以将作监柳晟为山南西道节度使。晟至汉中,府兵讨刘辟还,未至城,诏复遣戍梓州,军士怨怒,,胁监军,谋作乱。晟闻之,疾驱入城,慰劳之,既而问曰:“汝曹何以得成功?’对曰:“诛反者刘辟耳。”晟曰:“辟以不受诏命,故汝曹得以立功,岂可复使它人诛汝以为功邪?’众皆拜谢,请诣戍所如诏书。军府由是获安。壬午,以平卢留后李师道为节度使。
戊子,刘辟至长安,并族党诛之。
武宁节度使张愔有疾,上表请代。十一月,戊申,征愔为工部尚书,以东都留守王绍代之,复以濠、泗二州隶武宁军。徐人喜得二州,故不为乱。
丙辰,以内常侍吐突承璀为左神策中尉。承璀事上于东宫,以干敏得幸。
是岁,回鹘入贡,始以摩尼偕来,于中国置寺处之。其法日晏乃食,食荤而不食湩酪。回鹘信奉之,可汗或与议国事。
◎元和二年丁亥,公元八零七年
春,正月,辛卯,上祀圆丘,赦天下。
上以杜佑高年重德,礼重之,常呼司徒而不名。佑以老疾,请致仕。诏令佑每月入朝不过再三,因至中书议大政。它日听归樊川。
门下侍郎、同平章事杜黄裳,有经济大略而不修小节,故不得久在相位。乙巳以黄裳同平章事,充河中、晋、绛、慈、隰节度使。己酉,以户部侍郎武元衡为门下侍郎,翰林学士李吉甫为中书侍郎,并同平章事。吉甫闻之感泣,谓中书舍人裴垍曰:“吉甫流落江、淮,逾十五年,一旦蒙恩至此。思所以报德,惟在进贤,而朝廷后进,罕所接识,君有精鉴,愿悉为我言之。”垍取笔疏三十馀人,数月之间,选用略尽。当时翕然称吉甫为得人。
二月,癸酉,邕州奏破黄贼,获其酋长黄承庆。
夏,四月,甲子,以右金吾大将军范希朝为朔方、灵、盐节度使,以右神策、盐州、定远兵隶焉,以革旧弊,任边将也。
秋、八月,刘济、王士真、张茂昭争私隙,迭相表请加罪。戊寅,以给事中房式为幽州、成德、义武宣慰使,和解之。
九月,乙酉,密王绸薨。
夏、蜀既平,籓镇惕息,多求入朝。镇海节度使李锜亦不自安,求入朝,上许之。遣中使至京口慰抚,且劳其将士。锜虽署判官王澹为留后,实无行意,屡迁行期,澹与敕使数劝谕之。锜不悦,上表称疾,请至岁暮入朝。上以问宰相,武元衡曰:“陛下初即政,锜求朝得朝,求止得止,可否在锜,将何以令四海!”上以为然,下诏征之。锜诈穷,遂谋反。王澹既掌留务,于军府颇有制置,锜益不平,密谕亲兵使杀之。会颁冬服,锜严兵坐幄中,澹与敕使入谒,有军士数百噪于庭曰:“王澹何人,擅主军务!”曳下,脔食之;大将赵琦出慰止,又脔食之;注刃于敕使之颈,诟詈,将杀之。锜阳惊,起救之。
冬,十月,己未,诏征锜为左仆射,以御史大夫李元素为镇海节度使。庚申,锜表言军变,杀留后、大将。先是,锜选腹心五人为所部五州镇将,姚志安处苏州,李深处常州,赵惟忠处湖州,丘自昌处杭州,高肃处睦州,各有兵数千,伺察刺史动静。至是,锜各使杀其刺史,遣牙将庚伯良将兵三千治石头城。常州刺史颜防用客李云计,矫制称招讨副使,斩李深,传檄苏、杭、湖、睦。请同进讨。湖州刺史辛秘潜募乡闾子弟数百,夜袭赵惟忠营,斩之。苏州刺史李素为姚志安所败,生致于锜,具桎梏钉于船舷,未及京口,会锜败,得免。乙丑,制削李锜官爵及属籍。以淮南节度使王锷统诸道兵为招讨处置使,征宣武、义宁、武昌兵并淮南、宣歙兵俱出宣州,江西兵出信州,浙东兵出杭州,以讨之。
高崇文在蜀期年,一旦谓监军曰:“崇文,河朔一卒,幸有功。致位至此。西川乃宰相回翔之地,崇文叨居日久,岂敢自安!”屡上表称“蜀中安逸,无所陈力,愿效死边陲。”上择可以代崇文者而难其人。丁卯,以门下侍郎、同平章事武元衡同平章事,充西川节度使。
李锜以宣州富饶,欲先取之,遣兵马使张子良、李奉仙、田少卿将兵三千袭之。三人知锜必败,与牙将裴行立同谋讨之。行立,锜之甥也,故悉知锜之密谋。三将营于城外,将发,召士卒谕之曰:“仆射反逆,官军四集,常、湖二将继死,其势已蹙。今乃欲使吾辈远取宣城,吾辈何为随之族灭!岂若去逆效顺,转祸为福乎!”众悦,许诺,即夜,还趋城。行立举火鼓噪,应之于内,引兵趋牙门。锜闻子良等举兵,怒,闻行立应之,抚膺曰:“吾何望矣!”跣走,匿楼下。亲将李钧引挽强三百趋山亭,欲战,行立伏兵邀斩之。锜举家皆哭,左右执锜,裹之以幕,缒于城下,械送京师。挽强、蕃落争自杀,尸相枕藉。癸酉,本军以闻。乙亥,群臣贺于紫宸殿。上愀然曰:“朕之不德,致宇内数有干纪者,朕之愧也,何贺之为!”
宰相议诛锜大功以上亲,兵部郎中蒋乂曰:锜大功亲,皆淮安靖王之后也。淮安有佐命之功,陪陵、享庙,岂可以末孙为恶而累之乎!”又欲诛其兄弟,乂曰:“锜兄弟,故都统国贞之子也,国贞死王事,岂可使之不祀乎!”宰相以为然。辛巳,锜从父弟宋州刺史銛等皆贬官流放。
十一月,甲申朔,锜至长安,上御兴安门,面诘之。对曰:“臣初不反,张子良等教臣耳。”上曰:“卿为元帅,子良等谋反,何不斩之,然后入朝!”锜无以对。乃并其子师回腰斩之。
有司请毁锜祖考冢庙,中丞卢坦上言:“李锜父子受诛,罪已塞矣。昔汉诛霍禹,不罪霍光;先朝诛房遗爱不及房玄龄。《康诰》曰:‘父子兄弟,罪不相及。’以锜为不善而罪及五代祖乎?”乃不毁。
有司籍锜家财输京师。翰林学士裴垍、李绛上言,以为:“李锜僭侈,割剥六州之人以富其家,或枉杀其身而取其财。陛下闵百姓无告,故讨而诛之,今辇金帛以输上京,恐远近失望。愿以逆人资财赐浙西百姓,代今年租赋。”上嘉叹久之,即从其言。
昭义节度使卢从史,内与王士真、刘济潜通,而外献策请图山东,擅引兵东出。上召令还上党,从史托言就食邢、洺,不时奉诏。久之,乃还。
他日,上召李绛对于浴堂,语之曰:“事有极异者,朕比不欲言之。朕与郑絪议敕从史归上党,续征入朝。絪乃泄之于从史,使称上党乏粮,就食山东。为人臣负朕乃尔,将何以处之?”对曰:“审如此,灭族有馀矣!然絪、从史必不自言,陛下谁从得之?”上曰:“吉甫密奏。”绛曰:“臣窃闻搢绅之论,称絪为佳士,恐必不然。或者同列欲专朝政,疾宠忌前,愿陛下更熟察之,勿使人谓陛下信谗也!”上良久曰:“诚然,絪必不至此。非卿言,朕几误处分。”上又尝从容问绛曰:“谏官多谤讪朝政,皆无事实,朕欲谪其尤者一二人以儆其馀,何如?”对曰:“此殆非陛下之意,必有邪臣欲壅蔽陛下之聪明者。人臣死生,系人主喜怒,敢发口谏者有几!就有谏者皆昼度夜思,朝删暮减,比得上达,什无二三。故人主孜孜求谏,犹惧不至,况罪之乎!如此,杜天下之口,非社稷之福也。”上善其言而止。
群臣请上尊号曰睿圣文武皇帝,丙申,许之。
盩厔尉、集贤校理白居易作乐府及诗百馀篇,规讽时事,流闻禁中。上风而悦之,召入翰林为学士。
十二月,丙辰,上谓宰相曰:“太宗以神圣之资,群臣进谏者犹往复数四,况朕寡昧,自今事有违,卿当十论,无但一二而已。
山南东道节度使于頔惮上英威,为子季友求尚主。上以皇女普宁公主妻之。翰林学士李谏曰:“頔,虏族,季友,庶孽,不足以辱帝女,宜更择高门美才。”上曰:“此非卿所知。”己卯,公主适季友,恩礼甚盛。頔出望外,大喜。顷之,上使人讽之入朝谢恩,頔遂奉诏。
是岁,李吉甫撰《元和国计簿》上之,总计天下方镇四十八,州府二百九十五,县千四百五十三。其凤翔、鄜坊、邠宁、振武、泾原、银夏、灵盐、河东、易定、魏博、镇冀、范阳、沧景、淮西、淄青等十五道七十一州不申户口外,每岁赋税倚办止于浙江东、西、宣歙、淮南、江西、鄂岳、福建、湖南八道四十九州,一百四十四万户,比天宝税户四分减三。天下兵仰给县官者八十三万馀人,比天宝三分增一,大率二户资一兵。其水旱所伤,非时调发,不在此数。
◎元和三年戊子,公元八零八年
春,正月,癸巳,群臣上尊号曰睿圣文武皇帝;赦天下。“自今长吏诣阙,无得进奉。”知枢密刘光琦奏分遣中使赍赦诣诸道,意欲分其馈遗,翰林学士裴垍、李绛奏“敕使所至烦扰,不若但附急递。”上从之。光琦称旧例,上曰:“例是则从之,苟为非是,奈何不改!”
临泾镇将郝泚以临泾地险要,水草美,吐蕃将入寇,必屯其地,言于泾原节度使段祐,奏而城之,自是泾原获安。
二月,戊寅,咸安大长公主薨于回鹘。三月,回鹘腾里可汗卒。
癸巳,郇王总薨。
辛亥,御史中丞卢坦奏弹前山南西道节度使柳晟,前浙东观察使阎济美违赦进奉。上召坦褒慰之,曰:“朕已释其罪,不可失信。”坦曰:“赦令宣布海内,陛下之大信也。晟等不畏陛下法,奈何存小信弃大信乎!”上乃命归所进于有司。
夏,四月,上策试贤良方正直言极谏举人,伊阙尉牛僧孺、陆浑尉皇甫湜、前进士李宗闵皆指陈时政之失,无所避;户部侍郎杨於陵、吏部员外郎韦贯之为考策官,贯之署为上第。上亦嘉之。乙丑,诏中书优与处分。李吉甫恶其言直,泣诉于上,且言“翰林学士裴垍、王涯覆策。湜,涯之甥也,涯不先言;垍无所异同。”上不得已,罢垍、涯学士,垍为户部侍郎,涯为都官员外郎,贯之为果州刺史。后数日,费之再贬巴州刺史,涯贬虢州司马。乙亥,以杨於陵为岭南节度使,亦坐考策无异同也。僧孺等久之不调,各从辟于籓府。僧孺,弘之七世孙;宗闵,元懿之玄孙;贯之,福嗣之六世孙;湜,睦州新安人也。
丁丑,罢五月朔宣政殿朝贺。
以荆南节度使裴均为右仆射。均素附宦官得贵显,为仆射,自矜大。尝入朝,逾位而立;中丞卢坦揖而退之,均不从。坦曰:“昔姚南仲为仆射,位在此。”均曰:“南仲何人?”坦曰:“是守正不交权幸者。”坦寻改右庶子。
五月,翰林学士、左拾遗白居易上疏,以为:“牛僧孺等直言时事,恩奖登科,而更遭斥逐,并出为关外官。杨于陵等以考策敢收直言,裴垍等以覆策不退直言,皆坐谴谪。卢坦以数举职事黜庶子。此数人皆今之人望,天下视其进退以卜时之否藏者也。一旦无罪悉疏弃之,上下杜口,众心氵匈々,陛下亦知之乎?且陛下既下诏征之直言,索之极谏,僧孺等所对如此,纵未能推而行之,又何忍罪而斥之乎!昔德宗初即位,亦征直言极谏之士,策问天旱,穆质对云:‘两汉故事,三公当免,卜式著议,弘羊可烹。’德宗深嘉之,自畿尉擢为左补阙。今僧孺等所言未过于穆质,而遽斥之,臣恐非嗣祖宗之道也!”质,宁之子也。
丙午,册回鹘新可汗为爱登里啰汨密施合毘伽保义可汗。
沙陀劲勇冠诸胡,吐蕃置之甘州,每战,以为前锋。回鹘攻吐蕃,取凉州。吐蕃疑沙陀贰于回鹘,欲迁之河外。沙陀惧,酋长硃邪尽忠与其子执宜谋复自归于唐,遂帅部落三万,循乌德犍山而东。行三日,吐蕃追兵大至,自洮水转战至石门,凡数百合。尽忠死,士众死者大半。执宜帅其馀众犹近万人,骑三千,诣灵州降。灵盐节度使范希朝闻之,自帅众迎于塞上,置之盐州,为市牛羊,广其畜牧,善抚之。诏置阴山府,以执宜为兵马使。未几,尽忠弟葛勒阿波又帅众七百诣希朝降,诏以为阴山府都督。自是,灵盐每有征讨,用之所向皆捷,灵盐军益强。
秋,七月,辛已朔,日有食之。
以右庶子卢坦为宣歙观察使。苏强之诛也,兄弘在晋州幕府,自免归,人莫敢辟。坦奏:“弘有才行,不可以其弟故废之,请辟为判官。”上曰:“向使苏强不死,果有才行,犹可用也,况其兄乎!”坦到官,值旱饥,谷价日增,或请抑其价。坦曰:“宣、歙土狭谷少,所仰四方之来者。若价贱,则商船不复来,益困矣。”既而米斗二百,商旅辐凑,民赖以生。
九月,庚寅,以于由页为司空,同平章事如故;加右仆射裴均同平章事,为山南东道节度使。淮南节度使王锷入朝。锷家巨富,厚进奉及赂宦官,求平章事。翰林学士白居易上言以为:“宰相人臣极位,非清望大功不应授。昨除裴均,外议已纷然,今又除锷,则如锷之辈皆生冀望。若尽与之,则典章大怀,又不感恩;不与,则厚薄有殊,或生怨望。幸门一启,无可如何。且锷在镇五年,百计诛求,货财既足,自入进奉。若除宰相,四方籓镇皆谓锷以进奉得之,竞为割剥,则百姓何以堪之!”事遂寝。
丙申,以户部侍郎裴垍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上虽以李吉甫故罢垍学士,然宠信弥厚,故未几复擢为相。初,德宗不任宰相,天下细务皆自决之,由是裴延龄辈得用事。上在籓邸,心固非之,及即位,选擢宰相,推心委之,尝谓垍等曰:“以太宗、玄宗之明,犹藉辅佐以成其理,况如朕不及先圣万倍者乎!”垍亦竭诚辅佐。上尝问垍:“为理之要何先?’对曰:“先正其心。”旧制,民输税有三:一曰上供,二曰送使,三曰留州。建中初定两税,货重钱轻。是后货轻钱重,民所出已倍其初。其留州、送使者,所在又降省估,就实估以重敛于民。及垍为相,奏:“天下留州、送使物,请一切用省估。其观察使,先税所理之州以自给,不足,然后许税于所属之州。”由是江、淮之民稍苏息。先是,执政多恶谏官言时政得失,垍独赏之。垍器局峻整,人不敢干以私。尝有故人自远诣之,垍资给优厚,从容款狎。其人乘间求京兆判司,垍曰:“公才不称此官,不敢以故人之私伤朝廷至公。它日有盲宰相怜公者,不妨得之,垍则必不可。”
河中、晋绛节度使邠宣公社黄裳薨。
冬,十二月,庚戌,置行原州于临泾,以镇将郝下泚为刺史。
南诏王异牟寻卒,子寻阁劝立。
◎元和四年己丑,公元八零九年
春,正月,戊子,简王遘薨。
渤海康王嵩璘卒,子元瑜立,改元永德。
南方旱饥。庚寅,命左司郎中郑敬等为江、淮、二浙、荆、湖、襄、鄂等道宣慰使,赈恤之,将行,上戒之曰:“朕宫中用帛一匹,皆籍其数,惟贝周救百姓,则不计费,卿辈宜识此意,勿效潘孟阳饮酒游山而已。”
给事中李籓在门下,制敕有不可者,即于黄纸后批之。吏请更连素纸,籓曰:“如此,乃状也,何名批敕!”裴垍荐籓有宰相器。上以门下侍郎、同平章事郑絪循默取容,二月,丁卯,罢絪为太子宾客,擢籓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籓知无不言,上甚重之。
河东节度使严绶,在镇九年,军政补署一出监军李辅光,绶拱手而已。裴垍具奏其状,请以李鄘代之。三月,乙酉,以绶为左仆射,以凤翔节度使李鄘为河东节度使。
成德节度使王士真薨,其子副大使承宗自为留后。河北三镇,相承各置副大使,以嫡长为之,父没则代领军务。
上以久旱,欲降德音。翰林学士李绛、白居易上言,以为“欲令实惠及人,无如减其租税。”又言“宫人驱使之馀,其数犹广,事宜省费,物贵徇情。”又请“禁诸道横敛,以充进奉。”又言“岭南、黔中、福建风俗,多掠良人卖为奴婢,乞严禁止。”闰月,己酉,制降天下系囚,蠲租税,出宫人,绝进奉,禁掠卖,皆如二臣之请。己未,雨。绛表贺曰:“乃知忧先于事,故能无忧;事至而忧,无救于事。”
初,王叔文之党既贬,有诏,虽遇赦无得量移。吏部尚书、盐铁转运使李巽奏:“郴州司马程异,吏才明辨,请以为杨子留后。”上许之。巽精于督察,吏人居千里之外,战栗如在巽前。异句检簿籍,又精于巽,卒获其用。
魏征玄孙稠贫甚,以故第质钱于人,平卢节度使李师道请以私财赎出之。上命白居易草诏,居易奏言:“事关激劝,宜出朝廷。师道何人,敢掠斯美!望敕有司以官钱赎还后嗣。”上从之,出内库钱二千缗赎赐魏稠,仍禁质卖。
王承宗叔父士则以承宗擅自立,恐祸及宗,与幕客刘栖楚俱自归京师。诏以士则为神策大将军。
翰林学士李绛等奏曰:“陛下嗣膺大宝,四年于兹,而储闱未立,典册不行,是开窥觎之端,乖重慎之义,非所以承宗庙、重社稷也。伏望抑扌为谦之小节,行至公之大典。”丁卯,制立长子邓王宁为皇太子。宁,纪美人之子也。
辛未,灵盐节度使范希朝奏以太原防秋兵六百人衣粮给沙陀,许之。
夏,四月,山南东道节度使裴均恃有中人之助,于德音后首进银器千五百馀两。翰林学士李绛、白居易等上言:“均欲以此尝陛下,愿却之。”上遽命出银器付度支。既而有旨谕进奏院:“自今诸道进奉,无得申御史台;有访问者,辄以名闻。”白居易复以为言,上不听。
上欲革河北诸镇世袭之弊,乘王士真死,欲自朝廷除人,不从则兴师讨之。裴垍曰:“李纳跋扈不恭,王武俊有功于国,陛下前许师道,今夺承宗,沮劝违理,彼必不服。”由是议久不决。上以问诸学士,李绛等对曰:“河北不遵声教,谁不愤叹,然今日取之,或恐未能。成德军自武俊以来,父子相承四十馀年,人情贯习,不以为非。况承宗已总军务,一旦易之,恐未即奉诏。又范阳、魏博、易定、淄青以地相传,与成德同体,彼闻成德除人,必内不自安,阴相党助,虽茂昭有请,亦恐非诚。所以然者,今国家除人代承宗,彼邻道劝成,进退有利。若所除之人得入,彼则自以为功;若诏令有所不行,彼因潜相交结,在于国体,岂可遽休!须兴师四面攻讨,彼将帅则加官爵,士卒则给衣粮,按兵玩寇,坐观胜负,而劳费之病尽归国家矣。今江、淮水,公私困竭,军旅之事,殆未可轻议也。”左军中尉吐突承璀欲希上意,夺裴垍权,自请将兵讨之。上疑未决,宗正少卿李拭奏称:“承宗不可不讨。承璀亲近信臣,宜委以禁兵,使统诸军,谁敢不服!”上以拭状示诸学士曰:“此奸臣也,知腾欲将承璀,故上此奏。卿曹记之,自今勿令得进用。”昭义节度使卢从史遭父丧,朝廷久未起复,从史惧,因承璀说上,请发本军讨承宗。壬辰,起复从史左金吾大将军,馀如故。
初,平凉之盟,副无帅判官路泌、会盟判官郑叔矩皆没于吐蕃。其后吐蕃请和,泌子随三诣阙号泣上表,乞从其请。德宗以吐蕃多诈,不许。至是,吐蕃复请和,随又五上表,诣执政泣请,裴垍、李籓亦言于上,请许其和。上从之。五月,命祠部郎中徐复使吐蕃。
六月,以灵盐节度使范希朝为河东节度使。朝议以沙陀在灵武,迫近吐蕃,虑其反复,又部落众多,恐长谷价,乃命悉从希朝诣河东。希朝选其骁骑千二百,号沙陀军,置使以领之,而处其馀众于定襄川。于是硃邪执宜始保神武川之黄花堆。
左军中尉吐突承璀领功德使,盛修安国寺,奏立圣德碑,高大一准《华岳碑》,先构碑楼,请敕学士撰文,且言“臣已具钱万缗,欲酬之。”上命李绛为之,绛上言:“尧、舜、禹、汤,未尝立碑自言圣德,惟秦始皇于巡游所过,刻石高自称述,未审陛下欲何所法!且叙修寺之美,不过壮丽观游,岂所以光益圣德!”上览奏,承璀适在旁,上命曳倒碑楼。承璀言:“碑楼甚大,不可曳,请徐毁撤。”冀得延引,乘间再论。上厉声曰:“多用牛曳之!”承璀乃不敢言。凡用百牛曳之,乃倒。
翻译
(本段为《资治通鉴·唐纪五十三》的节选,非诗歌,故无“诗”的译文。以下为该文本的白话翻译。)
起于丙戌年(元和元年),止于己丑年六月,历时三年多。
唐宪宗即位之初
◎ 元和元年(公元806年)
春季正月,初一,皇帝率领群臣前往兴庆宫,向太上皇献上尊号。
初二,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元和”。
初六,任命鄂岳观察使韩皋为奉义节度使。初八,任命奉义留后伊宥为安州刺史兼安州留后。伊宥是伊慎之子。十七日,加授成德节度使王士真同平章事衔。
十九日,太上皇在兴庆宫驾崩。
刘辟获得朝廷正式任命为节度使后,更加骄横,请求兼任三川之地,皇帝不准。于是刘辟发兵围攻东川节度使李康于梓州,想让自己的幕僚卢文若担任东川节度使。推官莆田人林蕴极力劝谏不要起兵,刘辟大怒,将他戴上刑具关入监狱,后来拉出来准备斩首,暗中却嘱咐行刑者不要真杀,只是多次在他脖子上磨刀,想逼他屈服以示宽恕。林蕴怒斥道:“你这小子!要杀就杀,我的脖子岂是你磨刀的石头!”刘辟回头对左右说:“真是忠烈之士!”于是贬他为唐昌县尉。
皇帝想要讨伐刘辟,但顾虑用兵;朝中大臣也多认为蜀地险固难攻。唯独杜黄裳说:“刘辟不过是个狂妄愚蠢的书生,拿下他易如拾芥!我知神策军使高崇文勇略可用,愿陛下专任军事于他,不设监军,必能擒获刘辟。”皇帝采纳其言。翰林学士李吉甫也劝皇帝讨伐蜀地,因此受到器重。二十三日,命左神策行营节度使高崇文率步骑五千为前军,神策京西行营兵马使李元奕率步骑两千为次军,与山南西道节度使严砺共同讨伐刘辟。当时许多资深老将自以为当被选中,听说诏令启用高崇文,皆大惊。
皇帝与杜黄裳谈论藩镇问题,黄裳说:“德宗经历动乱之后,凡事姑息迁就,从不在节度使未死时提前任命接替者。一旦有人去世,先派宦官察访军心所向,再授节钺。宦官往往私下接受将领贿赂,回朝称誉某人,朝廷便立即任命,从未真正出自朝廷之意。陛下若欲整顿纲纪,应稍以法度约束藩镇,则天下可治。”皇帝深以为然。自此开始出兵讨蜀,终致威行两河,皆由杜黄裳倡议所致。
高崇文驻守长武城,训练士兵五千,常如敌至。接到诏令卯时出发,辰时即行,器械粮草毫无短缺。二月初九,高崇文出斜谷,李元奕出骆谷,齐趋梓州。军队到达兴元时,有士兵在旅店吃饭折断他人筷子,高崇文立即将其斩首示众。
刘辟攻陷梓州,俘虏李康。二月,严砺攻克剑州,斩其刺史文德昭。
奚王诲落可来朝。二十四日,封其为饶乐郡王,遣归。
三十日,加授魏博节度使田季安同平章事。
十五日,皇帝与宰相讨论:“自古帝王,有的勤理政务,有的垂拱无为,各有得失,怎样才合适?”杜黄裳答道:“君主上承天地宗庙,下抚百姓四夷,日夜忧劳,不可懈怠。但上下有分,纲纪有序,只要慎选天下贤才委任之,功则赏,罪则罚,任用出于公心,赏罚讲求信用,则谁不尽心?何必亲力亲为!明主劳于求人,而逸于用人,这正是虞舜所以能无为而治的原因。至于文书狱讼等琐事,自有各司负责,非君主所宜亲自干预。从前秦始皇用秤称量奏章,魏明帝亲自处理尚书事务,隋文帝靠卫士传饭,虽勤劳无比,却无补于国政,反遭后世讥笑,因为他们所务非道。君主之患在于不能推诚布公,臣下之患在于不能竭忠尽责。若君疑臣,臣欺君,还想治理好国家,岂不难哉!”皇帝深以为然。
三月初五,任命神策京西行营节度使范希朝为右金吾大将军。
高崇文引兵自阆州奔梓州,刘辟部将邢泚逃走,崇文进驻梓州。刘辟送还李康,企图洗清自己。崇文认为李康战败失守,将其斩首。初三,严砺奏报攻克梓州。初四,下诏削夺刘辟官爵。
当初,韩全义入朝,以其外甥杨惠琳代理夏绥留后。杜黄裳因全义征战无功、骄慢无礼,直接令其退休,任命右骁卫将军李演为夏绥节度使。杨惠琳拥兵抗拒,上表称“将士逼我为节度使”。河东节度使严绶请求讨伐。诏令河东、天德军合击惠琳。严绶派牙将阿跌光进及其弟光颜率兵前往。二人出身河曲步落稽,皆以勇猛闻名。二十八日,夏州兵马使张承金斩杨惠琳,传首京师。
东川节度使韦丹至汉中,上表说:“高崇文客军远征,缺乏后勤支持。若将梓州交给他,可稳定军心,必建奇功。”夏季四月初四,任命高崇文为东川节度副使、知节度事。
潘孟阳所到之处专事游宴,随从三百人,广收贿赂。皇帝得知后,十一日,罢免其度支、盐铁转运副使之职,改任大理卿。
十三日,举行制举考试,校书郎元稹、监察御史独孤郁、校书郎白居易、前进士萧俛、沈传师等人脱颖而出。郁是独孤及之子;俛是萧华之孙;传师是沈既济之子。
杜佑请求辞去财政职务,推荐兵部侍郎、度支使、盐铁转运副使李巽接任。十四日,加授杜佑司徒衔,罢其盐铁转运使,任命李巽为度支、盐铁转运使。自刘晏之后,无人能胜任财赋之职。李巽掌管一年,税收收入接近刘晏水平;第二年超过;第三年又增收一百八十万缗。
十五日,加授陇右经略使、秦州刺史刘澭保义军节度使。
二十八日,任命元稹为右拾遗,独孤郁为左拾遗,白居易为盩厔县尉兼集贤校理,萧俛为右拾遗,沈传师为校书郎。
元稹上疏论谏官职责,认为:“昔日太宗以王珪、魏征为谏官,宴饮寝食不离左右,并规定三品以上议大政时,必派一名谏官参与,以察得失,故天下大治。如今谏官最高不过不得召见,其次不能参政,仅列班朝拜而已。近年连正殿奏事都取消了,低级官员也不再轮值面奏,谏官所能做的,只是对诏令不便处上封事。君臣之间,尚不能在事情未成形前讽喻规劝,怎能指望用几页纸收回已发布的诏书?希望陛下时常在延英殿召对,听其直言,岂可置之不理而疏远弃用!”不久又上疏说:“治乱之始,必有征兆。鼓励直言、广开视听,是治国之萌芽;喜欢谄媚、蒙蔽近臣,是乱国之象。自古以来,新君即位之初总有敢言之士,若君主接纳并奖赏,则君子乐行其道,小人亦贪利而不作恶;反之若拒之加罪,则君子缄口保身,小人阿谀逢迎。如此,则十步之内之事皆可欺瞒,国家岂能不乱!太宗初即位,孙伏伽因小事进谏,太宗大喜厚赏。那时言事者只怕不够深刻,从不担心触犯忌讳。太宗难道喜好逆耳之言?实因顺心之乐小,亡国之祸大罢了。陛下即位已满一年,未闻有受伏伽之赏者。我们这些谏官空占职位多年,不得召见,每次列班,屏气鞠躬,不敢仰视,哪还有闲暇议论得失!供奉官尚且如此,何况疏远之臣!这是群臣因循苟且之过。”于是条陈十事:百官次对、恢复正殿奏事、禁止非时贡献等。
元稹又指出贞元年间王伾、王叔文以技艺得宠东宫,几乎酿成永贞之乱,建议皇帝早选正直之士辅导诸皇子:“太宗为亲王时,便与十八学士共处。后代太子、诸王虽有僚属,日益疏远轻贱,师傅之官不是年老昏聩,就是罢黜武将不知书者。友谕赞议之类更是冗散之职,士大夫耻于担任。即使偶尔得到老儒,数月才见一次,又如何传授德义、纳入法度?平民百姓爱子尚知求明师教之,何况万乘之嗣,系天下之命乎!”皇帝赞赏采纳,时常召见他。
二十九日,邵王李约去世。
五月十三日,任命横海留后程执恭为节度使。
十七日,尚书左丞、同平章事郑馀庆被罢为太子宾客。
二十八日,尊太上皇后为皇太后。
刘辟修筑鹿头关,连接八座营寨,屯兵万余人抵抗高崇文。六月初五,高崇文击败之。刘辟又在关东万胜堆设栅。初六,崇文派骁将范阳人高霞寓攻取,居高临下俯瞰关城,连续八战皆胜。
加授卢龙节度使刘济兼侍中。初七,加授平卢节度使李师古兼侍中。
初八,高崇文在德阳击败刘辟。十一日,又破其于汉州。严砺派部将严秦在绵州石碑谷击败刘辟军万余人。
起初,李师古有异母弟李师道,长期被排斥在外,生活贫困。师古曾私下对亲信说:“我不是不友爱师道,但我十五岁就掌节旄,恨不知稼穑艰难。师道比我更年轻,我想让他知道衣食来之不易,打算把州县政务交给他,但你们一定不会理解。”等到师古病重,师道时任密州知州,喜好绘画吹觱篥。师古问判官高沐、李公度:“趁我还清醒,想问问你们,我死后你们打算拥立谁?”二人相顾未答。师古说:“难道不是师道吗?人情怎会薄骨肉而厚他人?但若人选不当,不仅败坏军政,还会覆灭家族。师道身为公侯子孙,不习治兵理民,专好小技自炫,真堪为帅吗?望诸君慎重考虑!”闰月朔日,师古去世。高沐、李公度秘不发丧,秘密迎师道于密州,拥立为节度副使。
秋季七月十二日,高崇文在玄武击败刘辟军万人。
二十三日,诏令:“所有西川后续援兵,一律听从高崇文指挥。”
八月初二,葬顺宗于丰陵,庙号顺宗。
八月十二日,册妃郭氏为贵妃。
十六日,立皇子宁为邓王,宽为澧王,宥为遂王,察为深王,寰为洋王,寮为绛王,审为建王。
李师道总揽军务已久,朝廷任命迟迟未至。他与将佐商议,有人主张出兵掠境。高沐坚决阻止,建议缴纳两税、申报官吏、推行盐法,接连派遣使者赴京上表。杜黄裳建议趁其未稳加以分割。但当时刘辟尚未平定,十九日,朝廷任命李师道为平卢留后、知郓州事。
堂后主书滑涣久居中书省,与知枢密刘光琦勾结。宰相议事若与光琦不合,便令滑涣传达意图,常能达到目的。杜佑、郑絪等人都低声下气对待他。郑馀庆与诸相议事时,滑涣从旁指点评判,馀庆怒斥之。不久馀庆即被罢相。各地贿赂不断,中书舍人李吉甫揭发其专权,请予罢免。皇帝命宰相封闭中书四门搜查,尽得其罪状。九月初四,贬滑涣为雷州司户,不久赐死。抄家所得财物达数千万。
初五,高崇文再败刘辟于鹿头关,严秦败其军于神泉。河东将领阿跌光颜率军会合高崇文,延误一日,惧怕被诛,决意深入赎罪,驻扎鹿头关西,切断敌军粮道,城中惶恐。于是绵江栅守将李文悦、鹿头守将仇良辅相继投降。俘获刘辟女婿苏强,降卒数以万计。崇文长驱直入成都,所向披靡,军队不停顿。二十三日,攻克成都。刘辟、卢文若率数十骑西逃吐蕃,崇文派高霞寓追击,在羊灌田追上。刘辟投江未死,被捕。卢文若先杀妻儿,然后绑石沉江自杀。崇文入成都,屯兵大街,休整部队,市井安然,珍宝堆积如山,秋毫无犯,将刘辟囚禁送往京师。斩其大将邢泚、馆驿巡官沈衍,其余不予追究。军府事务无论大小,一律遵照韦南康旧例,从容处置,全境安定。
当初,韦皋任西山运粮使崔从代理邛州事务,刘辟造反,崔从写信劝阻;刘辟派兵攻打,崔从坚守城池;刘辟败后方得幸免。崔从是崔融曾孙。
韦皋旧部房式、韦乾度、独孤密、符载、郗士美、段文昌等人身穿丧服麻鞋,口含泥土请罪。高崇文全部赦免并以礼相待,起草奏表推荐他们,厚赠路费遣送。看着段文昌说:“你将来必为将相,我不敢贸然推荐。”符载是庐山人;房式是房琯族侄;段文昌是段志玄玄孙。
刘辟有两个妾室,容貌极美,监军请求献给皇帝。高崇文说:“天子命我讨平叛逆,当以安抚百姓为先。若急于献妇人求媚,岂是天子本意!我义不为此。”于是将她们配给无妻的将吏。
杜黄裳建议讨蜀及指导高崇文战略,全都切合实际。高崇文一向畏惧刘澭,黄裳派人告知:“若无功,将以刘澭代之。”因此得以全力奋战。蜀平之后,宰相入贺,皇帝注视黄裳说:“这是你的功劳啊!”
二十九日,诏征少室山隐士李渤为左拾遗。李渤称病不至,但每逢朝政得失,仍附奏评论。
冬季十月十三日,易定节度使张茂昭入朝。
诏令割资、简、陵、荣、昌、泸六州归属东川。房式等人尚未到京,均已授予中央机构官职。十五日,任命高崇文为西川节度使。十七日,任命严砺为东川节度使。十九日,任命将作监柳晟为山南西道节度使。柳晟到汉中,府兵讨刘辟归来,未至城中,诏令再次戍守梓州,军士怨怒,胁迫监军,图谋作乱。柳晟得知后疾驰入城慰劳,随后问道:“你们凭什么成功?”答:“诛杀叛贼刘辟。”柳晟说:“正因为刘辟不服诏命,你们才能立功。难道还能让别人来诛杀你们吗?”众人拜谢,愿遵诏前往戍所。军府由此安定。三十一日,任命平卢留后李师道为节度使。
十一月初五,刘辟押至长安,与其家族一同被处死。
武宁节度使张愔患病,上表请求替代。十一月十五日,召张愔为工部尚书,以东都留守王绍代之,复将濠、泗二州划归武宁军。徐州人高兴得到两州,故未生乱。
二十三日,以内常侍吐突承璀为左神策中尉。承璀曾在东宫侍奉皇帝,因干练敏捷得宠。
这一年,回鹘入贡,首次带摩尼教僧侣来华,中国开始为其建寺安置。其教规午后才进食,吃荤不吃乳酪。回鹘可汗信奉此教,有时甚至参与国事决策。
◎ 元和二年(公元807年)
春季正月初七,皇帝祭祀圜丘,大赦天下。
皇帝因杜佑年高德劭,格外礼遇,常称“司徒”而不呼其名。杜佑因年老多病,请求退休。诏令每月入朝不超过三次,可顺便至中书省议政,其余时间可归樊川养老。
门下侍郎、同平章事杜黄裳有经世大略却不拘小节,因此未能久居相位。二十一日,调任黄裳为河中、晋、绛、慈、隰节度使。二十五日,任命户部侍郎武元衡为门下侍郎,翰林学士李吉甫为中书侍郎,皆同平章事。李吉甫闻讯感动流泪,对中书舍人裴垍说:“我流落江淮十五年,今日蒙恩至此。思报君德,唯有举荐贤才。但我对朝廷后进了解不多,你有识人之明,请为我列举。”裴垍提笔列出三十余人,数月间几乎全部任用。当时舆论一致称赞李吉甫善于用人。
二月十九日,邕州奏报击败黄氏叛军,俘获首领黄承庆。
夏季四月初一,任命右金吾大将军范希朝为朔方、灵、盐节度使,统辖右神策、盐州、定远兵,革除旧弊,重用边将。
秋季八月,刘济、王士真、张茂昭因私怨互相上表请求讨伐对方。十三日,任命给事中房式为幽州、成德、义武宣慰使,调解纠纷。
九月初一,密王李绸去世。
夏、蜀平定后,藩镇震动,纷纷请求入朝。镇海节度使李锜内心不安,也请求入朝,皇帝答应。派宦官到京口慰问,并犒劳将士。李锜虽任命判官王澹为留后,实无离意,屡次推迟行程,王澹与宦官多次劝说。李锜不满,上表称病,请求年底入朝。皇帝询问宰相,武元衡说:“陛下刚即位,李锜想来就来,想留就留,是非由他决定,今后如何号令天下!”皇帝认同,下诏征召。李锜计穷,遂谋反。王澹主持留务后有所整顿,李锜愈发不满,密令亲兵杀害他。冬十月十三日,颁冬衣时,李锜严阵以待坐于帐中,王澹与宦官入见,数百军士在庭中喧哗:“王澹何人,竟敢主管军务!”将其拖下肢解吞食;大将赵琦出面制止,也被杀死;刀架在宦官颈上辱骂,欲杀之。李锜假装吃惊,起身相救。
十四日,诏令征李锜为左仆射,任命御史大夫李元素为镇海节度使。十五日,李锜上表称发生兵变,杀留后与大将。此前,李锜选五心腹分任五州镇将:姚志安守苏州,李深守常州,赵惟忠守湖州,丘自昌守杭州,高肃守睦州,各拥兵数千,监视刺史动静。此时,他命五人分别杀刺史,并派牙将庚伯良率三千兵修治石头城。常州刺史颜防采纳门客李云建议,假称招讨副使,斩李深,传檄苏、杭、湖、睦,号召共讨。湖州刺史辛秘暗中招募乡民数百,夜袭赵惟忠营地,斩之。苏州刺史李素被姚志安击败,活捉押往京口,途中因李锜败亡得免。二十日,下诏削夺李锜官爵及宗籍。命淮南节度使王锷统诸道兵为招讨处置使,调宣武、义宁、武昌、淮南、宣歙兵出宣州,江西兵出信州,浙东兵出杭州,共同讨伐。
高崇文在蜀一年,忽然对监军说:“我本河朔一卒,侥幸立功至此。西川乃宰相历练之地,我久居于此,岂敢安心!”屡次上表称“蜀地安逸,无所作为,愿效死边疆。”皇帝难以找到替代人选。二十六日,任命门下侍郎、同平章事武元衡为西川节度使。
李锜因宣州富庶,欲先夺取,派兵马使张子良、李奉仙、田少卿率兵三千袭击。三人知李锜必败,与牙将裴行立共谋讨逆。行立是李锜外甥,深知其密谋。三将驻营城外,即将出发时召集士兵宣布:“节度使谋反,官军四集,常、湖二将已死,形势紧迫。今欲使我辈远征宣城,岂非要连累全家覆灭!不如弃逆归顺,转祸为福!”士兵欣然同意。当夜回军,行立城内举火呼应,引兵直扑牙门。李锜闻变怒极,得知行立响应,捶胸叹道:“我还有什么指望!”赤脚逃跑,藏匿楼下。亲将李钧率弓箭手三百奔赴山亭欲战,被行立伏兵斩杀。李锜全家痛哭,左右擒住他,用幕布包裹,缒下城墙,械送京师。弓箭手与蕃兵争相自杀,尸体纵横。八月初五,本军上报。初七,群臣于紫宸殿祝贺。皇帝愀然道:“朕德行不足,致境内屡有违纪之人,实为朕愧,何贺之有!”
宰相议诛李锜大功以上亲属。兵部郎中蒋乂说:“其大功亲皆淮安靖王之后。淮安王有佐命之功,陪葬帝陵,享祀宗庙,岂能因末孙作恶而牵连!”又欲诛兄弟,乂曰:“其兄乃故都统李国贞之子,国贞为国捐躯,岂可使其绝嗣!”宰相认同。十二日,其从父弟宋州刺史李銛等皆贬官流放。
十一月初一,李锜抵长安,皇帝亲临兴安门当面质问。答:“臣本不反,是张子良等人唆使。”皇帝质问:“你是元帅,他们谋反为何不斩之而后入朝!”无言以对。遂与其子李师回一同腰斩。
有关部门请求毁李锜祖坟祠庙,中丞卢坦谏言:“父子受诛,罪已偿。昔汉诛霍禹不罪霍光;先朝诛房遗爱不及房玄龄。《康诰》曰‘父子兄弟,罪不相及’,岂能因一人作恶而罪及五代祖先!”遂不毁。
有关部门登记李锜家财运往京师。翰林学士裴垍、李绛上言:“李锜僭越奢侈,剥削六州百姓致富,或枉杀人而夺财。陛下怜悯百姓申诉无门,故讨而诛之。今又运金帛至上京,恐远近失望。愿将逆人财产赐予浙西百姓,抵今年租赋。”皇帝赞叹良久,立即采纳。
昭义节度使卢从史暗中与王士真、刘济勾结,表面献策图谋山东,擅自引兵东出。皇帝召其返回上党,他借口就食邢、洺,拖延不奉诏。许久才归。
某日,皇帝召李绛于浴堂谈话:“有一件极奇怪的事,我一直不愿提起。我与郑絪商议敕令从史归上党,续召入朝。不料郑絪泄密于从史,使其借口上党缺粮,就食山东。为人臣竟负朕至此,该如何处置?”李绛答:“果真如此,灭族都不足以惩罚。但郑絪与从史必不会自认,陛下从何得知?”答:“吉甫密奏。”李绛说:“我听士大夫议论,称郑絪为佳士,恐怕未必属实。或许是同僚欲专权,嫉贤妒能。望陛下详察,勿使人谓陛下听信谗言。”皇帝沉思良久:“确实如此,郑絪不至于此。若非卿言,朕几乎误判。”
皇帝又问:“谏官多诽谤朝政,大多无事实依据,朕想贬谪其中一二以儆效尤,如何?”答:“这恐怕非陛下本意,必有奸臣欲蒙蔽圣聪。臣子生死系于君主喜怒,敢于进谏者几何!即便有人谏言,也是昼夜思虑,删减再三,最终十不存二三。故君主应孜孜求谏,尚恐不足,岂能治罪!如此只会堵天下之口,非社稷之福。”皇帝赞许而止。
群臣请上尊号“睿圣文武皇帝”,十三日获准。
盩厔尉、集贤校理白居易创作乐府及诗百余篇,讽喻时事,流传宫中。皇帝听闻后喜悦,召其入翰林为学士。
十二月初三,皇帝对宰相说:“太宗天资神圣,群臣进谏尚往返数次,何况寡昧如我!今后若有不当之事,你们应反复劝谏十次,不可只说一两次。”
十一日,任命高崇文同平章事,充邠宁节度使、京西诸军都统。
山南东道节度使于頔畏惧皇帝英威,为其子季友求婚公主。皇帝将皇女普宁公主嫁之。翰林学士李谏劝阻:“于頔为蛮族,季友庶出,不足以匹配帝女,应另择高门俊才。”皇帝说:“这不是你能懂的。”二十九日,公主出嫁,礼仪隆重。于頔喜出望外。不久皇帝派人暗示其入朝谢恩,于頔立即奉诏。
这一年,李吉甫撰《元和国计簿》呈上:全国共有方镇四十八,州府二百九十五,县一千四百五十三。其中凤翔等十五道七十一州不申报户口,每年赋税依赖浙江东西、宣歙、淮南、江西、鄂岳、福建、湖南八道四十九州,共一百四十四万户,较天宝时期减少四分之三。全国仰赖朝廷供养的军队达八十三万余人,比天宝时期增加三分之一,平均每两户养一兵。水旱灾害及临时征调尚不包括在内。
◎ 元和三年(公元808年)
春季正月初八,群臣上尊号“睿圣文武皇帝”,大赦天下。“今后地方官赴京,不得进献财物。”知枢密刘光琦奏请分派宦官携带赦书赴各道,意图瓜分馈赠。翰林学士裴垍、李绛建议“使者扰民,不如附急递传送。”皇帝采纳。光琦称旧例如此,皇帝说:“若是正确就遵循,若不对为何不改!”
临泾镇将郝泚认为该地险要水草丰美,吐蕃入侵必屯于此,建议泾原节度使段祐奏请筑城。从此泾原得以安宁。
二月二十三日,咸安大长公主在回鹘去世。三月,回鹘腾里可汗去世。
三月初五,郇王李总之世。
十九日,御史中丞卢坦弹劾前任山南西道节度使柳晟、浙东观察使阎济美违反赦令进奉。皇帝召见卢坦嘉奖,说:“我已赦其罪,不可失信。”卢坦说:“赦令布告天下,是陛下最大诚信。他们不畏法纪,岂能为小信而弃大信!”皇帝命将所进财物交还有关部门。
夏季四月,皇帝策试贤良方正直言极谏科考生,伊阙尉牛僧孺、陆浑尉皇甫湜、前进士李宗闵皆直指时政缺失,毫无避讳。户部侍郎杨於陵、吏部员外郎韦贯之任考官,评定为上等。皇帝亦赞赏。初九,诏令中书省优待安排。李吉甫厌恶其言直,哭诉于皇帝,称“翰林学士裴垍、王涯覆核试卷。湜是涯外甥,涯未事先说明;垍无所表示。”皇帝不得已,罢免裴垍、王涯学士职,垍改任户部侍郎,涯为都官员外郎,贯之贬果州刺史。数日后,贯之再贬巴州刺史,涯贬虢州司马。十九日,杨於陵贬岭南节度使,亦因覆核时未表态。僧孺等人久未调动,各自赴藩镇任职。牛僧孺是牛弘七世孙;李宗闵是李元懿玄孙;韦贯之是韦福嗣六世孙;皇甫湜是睦州新安人。
二十一日,取消五月初一宣政殿朝贺。
任命荆南节度使裴均为右仆射。裴均依附宦官显贵,任仆射后自傲。一次入朝站位逾越,中丞卢坦请其退后,拒不听从。卢坦说:“当年姚南仲为仆射,位置在此。”问:“南仲何人?”答:“是守正不交权贵者。”卢坦不久改任右庶子。
五月,翰林学士、左拾遗白居易上疏:“牛僧孺等直言时政,受奖登科,却被斥逐出京。杨於陵等因敢录直言考生,裴垍等因不退直言试卷,皆遭贬谪。卢坦因履职被贬。这几人皆为当代人望,天下以其进退判断时局好坏。今无辜悉遭疏弃,人人闭口,民心惶惶,陛下可知?况且陛下下诏求直言,他们如实回答,纵不能施行,岂忍治罪!昔德宗初即位,策问天旱,穆质答:‘按两汉旧例,三公当免;卜式曾议,桑弘羊可烹。’德宗大加赞赏,由畿县尉擢升左补阙。今僧孺等言论未过穆质,却遭贬斥,恐非继承祖宗之道!”穆质是穆宁之子。
初十,册封回鹘新可汗为“爱登里啰汨密施合毘伽保义可汗”。
西原蛮酋长黄少卿请降。六月初八,任其为归顺州刺史。
沙陀骑兵勇冠诸胡,吐蕃将其安置甘州,每战皆为前锋。回鹘攻吐蕃,夺取凉州。吐蕃怀疑沙陀亲附回鹘,欲迁其至黄河以西。沙陀恐惧,酋长朱邪尽忠与其子执宜决议归唐,率部落三万东行。三天后吐蕃追兵大至,自洮水转战至石门,经历数百战。尽忠战死,半数士卒阵亡。执宜率残部近万人、骑兵三千抵达灵州投降。灵盐节度使范希朝亲迎塞上,安置于盐州,助其买卖牛羊,扩大畜牧,善加安抚。诏设阴山府,以执宜为兵马使。不久,尽忠弟葛勒阿波率七百人来降,诏为阴山府都督。此后灵盐征讨,凡用此军无不取胜,军力益强。
秋季七月初一,日食。
任命右庶子卢坦为宣歙观察使。苏强被杀时,其兄弘在晋州幕府,自动辞职返乡,无人敢再任用。卢坦上奏:“弘有才德,不应因其弟之故废弃,请任为判官。”皇帝说:“即使苏强不死,只要有才仍可用,何况其兄!”卢坦到任时正值旱灾饥荒,粮价飞涨,有人建议压价。卢坦说:“宣歙地狭粮少,依赖四方输入。若压价,商人不来,反而更困。”不久米价每斗二百钱,商旅云集,百姓赖以存活。
九月初十,任命于頔为司空,仍同平章事;加右仆射裴均同平章事,出任山南东道节度使。淮南节度使王锷入朝。王锷家巨富,大量进奉贿赂宦官,谋求宰相之位。翰林学士白居易谏言:“宰相乃人臣极位,非清望大功不应授。前授裴均已引起非议,今若再授王锷,则类似之人皆生觊觎。若全满足,则破坏制度,彼亦不感恩;若不满足,则厚此薄彼,或生怨望。一旦开启此门,无法遏制。且王锷镇守五年,千方百计搜刮,财足后自行进奉。若授宰相,各地藩镇皆以为靠进奉即可得相位,竞相剥削,百姓何堪!”此事遂止。
十二日,加宣武节度使韩弘同平章事。
十六日,任命户部侍郎裴垍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皇帝虽因李吉甫之故罢其学士职,但仍宠信,不久复擢为相。当初德宗不信宰相,天下细务皆亲决,致裴延龄等人得势。皇帝在藩邸时早已不满,即位后选贤任能,推心置腹,曾对裴垍等人说:“太宗、玄宗英明尚需辅佐而成治,何况我远不及先圣!”裴垍亦竭诚辅佐。皇帝曾问:“治国要务何先?”答:“先正其心。”旧制百姓纳税分三项:上供、送使、留州。建中初行两税法,当时货重钱轻。后来货轻钱重,百姓负担已倍于初。各地又降低“省估”标准,按“实估”征收,加重剥削。裴垍奏请:“天下留州、送使部分统一采用省估。观察使先征其所治之州自给,不足方可征所属诸州。”自此江淮百姓稍得喘息。此前执政多厌恶谏官言事,唯裴垍独加赏识。裴垍品格严正,不徇私情。有故人远道来访,款待优厚。客人趁机求京兆判司,裴垍说:“你才不堪此任,我不敢以私废公。将来或有瞎眼宰相可怜你,不妨得之,但我绝不允许。”
十八日,任命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李吉甫为淮南节度使。
河中、晋绛节度使杜黄裳去世。
冬季十二月三十日,于临泾设行原州,以镇将郝泚为刺史。
南诏王异牟寻去世,子寻阁劝继位。
◎ 元和四年(公元809年)
春季正月初十,简王李遘去世。
渤海康王大嵩璘去世,子大元瑜继位,改元永德。
南方旱灾饥荒。十二日,命左司郎中郑敬等为江、淮、两浙、荆、湖、襄、鄂等地宣慰使赈恤。临行前皇帝告诫:“我在宫中用一匹帛都要登记,唯独救济百姓不计费用。你们应明白此意,勿效潘孟阳饮酒游山。”
给事中李藩在门下省,凡制敕有不当处,即在黄纸背面批注。吏员请另附白纸,李藩说:“那样就成了奏状,还叫什么批敕!”裴垍推荐李藩有宰相之器。皇帝因门下侍郎郑絪沉默苟容,二月初九,罢其相职为太子宾客,擢李藩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李藩知无不言,深受器重。
河东节度使严绶镇守九年,军政人事全由监军李辅光决定,严绶徒具虚名。裴垍奏明情况,请求以李鄘代之。三月初八,调严绶为左仆射,以凤翔节度使李鄘为河东节度使。
成德节度使王士真去世,其子副大使承宗自立为留后。河北三镇历来设置副大使,由嫡长子担任,父死即代掌军务。
皇帝因久旱,欲发布恩诏。李绛、白居易建议:“欲使实惠及民,莫如减租税。”又言:“宫中宫人多余,应节省开支,顺应民情。”又请“禁止各地非法聚敛以充进奉。”又言“岭南、黔中、福建风俗,多掠良人为奴婢,乞严加禁止。”闰月十五日,诏令赦囚、免税、放出宫人、杜绝进奉、禁止掠卖,皆如二人所请。二十五日,降雨。李绛上表祝贺:“可见忧事先于事,则无忧;事至而忧,无救于事。”
起初,王叔文党羽被贬后,诏令即使遇赦也不得移近。吏部尚书、盐铁转运使李巽奏:“郴州司马程异有才干,请任为扬州留后。”皇帝许可。李巽督察严厉,千里之外官吏犹战栗如在其前。程异核查账目能力更胜李巽,终得重用。
魏征玄孙魏稠极度贫困,将祖宅抵押他人。平卢节度使李师道请求以私财赎回。皇帝命白居易起草诏书,居易奏:“此事关乎激励风气,应由朝廷出面。李师道何人,敢抢此美名!望敕有司以官钱赎回赐还后嗣。”皇帝采纳,从内库拨钱二千缗赎回赐予魏稠,并禁止典卖。
王承宗叔父王士则因承宗擅立恐祸及宗族,与幕客刘栖楚一同归京。诏授士则神策大将军。
翰林学士李绛等奏:“陛下即位四年,太子未立,不合重慎之义,易启觊觎之心。望抑谦让之小节,行至公之大典。”二十七日,立长子邓王宁为皇太子。宁是纪美人之子。
初二,灵盐节度使范希朝奏请以太原防秋兵六百人衣粮供给沙陀,获准。
夏季四月,山南东道节度使裴均仗恃宦官支持,在德音颁布后率先进献银器一千五百余两。李绛、白居易等谏言:“此举试探陛下,望退还。”皇帝立即下令交付度支。不久下旨通知进奏院:“今后各道进奉,不得通报御史台;如有查询,须上报姓名。”白居易再次进言,皇帝不听。
皇帝欲改革河北藩镇世袭弊端,趁王士真去世,欲由朝廷任命新帅,否则兴兵讨伐。裴垍说:“李纳跋扈,王武俊有功于国,陛下前许师道,今夺承宗,赏罚倒置,必不服。”故久议不决。皇帝问学士,李绛等答:“河北不服教化,谁不愤慨?但今日未必能取。成德自武俊以来父子相承四十余年,人心习惯。况承宗已掌军务,骤然更换,恐不奉诏。范阳、魏博、易定、淄青皆世袭相传,与成德一体,闻朝廷另派人必自危,暗中相助。即使张茂昭请命,亦恐非诚心。因邻道既可从中获利——若新人得入则自称功,若不行则结盟抗命,坐观胜负,劳费尽归国家。今江淮水灾,公私困竭,不宜轻议用兵。”左军中尉吐突承璀欲迎合皇帝心意,夺裴垍权,自请统兵讨伐。皇帝犹豫未决。宗正少卿李拭奏称:“承宗不可不讨。承璀为亲近信臣,宜委以禁军统诸军,谁敢不服!”皇帝出示奏章对学士说:“这是奸臣!知我欲用承璀,故意上此奏。你们记住,今后不得任用此人。”昭义节度使卢从史父丧,朝廷久未起复,从史恐惧,通过承璀请求发兵讨承宗。二十九日,起复卢从史为左金吾大将军,其余如旧。
起初,平凉会盟时,副元帅判官路泌、会盟判官郑叔矩皆被吐蕃扣留。后吐蕃请和,路泌之子路随三次上表泣请。德宗以吐蕃多诈未允。此次再请,路随五次上表,哭求执政,裴垍、李藩亦劝皇帝许和。皇帝同意。五月,命祠部郎中徐复出使吐蕃。
六月,任命范希朝为河东节度使。朝议虑沙陀居灵武近吐蕃,恐反复,又部落众多抬高粮价,遂命随希朝迁至河东。希朝选精锐千二百骑,号“沙陀军”,设使统领,余众安置定襄川。自此朱邪执宜始据神武川黄花堆。
左军中尉吐突承璀兼功德使,大修安国寺,奏立圣德碑,规模仿《华岳碑》,先建碑楼,请敕学士撰文,并称“臣已备钱万缗酬谢”。皇帝命李绛撰写,李绛上言:“尧舜禹汤未曾自立碑颂圣德,唯秦始皇巡游刻石自夸。陛下欲效法何人?叙述修寺之美,不过是壮丽游乐,岂能增益圣德!”皇帝阅后,恰承璀在侧,命立即推倒碑楼。承璀说:“碑楼巨大,不可硬拉,请慢慢拆除。”企图拖延再谏。皇帝厉声:“多用牛拉!”承璀不敢再言。动用百牛终于拉倒。
以上为【资治通鑑 · 卷二百三十七 · 唐纪五十三】的翻译。
注释
1. 资治通鉴:北宋司马光主编的编年体通史,共294卷,记载自战国至五代的历史。
2. 柔兆阉茂:古代干支纪年法与岁星纪年结合的别称。柔兆为天干“丙”之别名,阉茂为地支“戌”之别名,即丙戌年。
3. 上皇:指唐顺宗李诵,宪宗之父,805年禅位后为太上皇。
4. 刘辟:唐代西川节度使副使,元和初年叛乱,被高崇文平定。
5. 高崇文:唐朝将领,以平定刘辟之乱著称,后任西川节度使。
6. 杜黄裳:唐宪宗初年宰相,主张强化中央集权,平定藩镇。
7. 两税法:唐德宗建中元年(780年)实行的赋税制度,分夏秋两季征收。
8. 神策军:唐朝中后期最重要的禁军,由宦官掌控。
9. 元和中兴:唐宪宗在位期间(805–820年)短暂恢复中央权威的政治局面。
10. 摩尼教:源自波斯的宗教,唐时由回鹘传入中国,又称“明教”。
以上为【资治通鑑 · 卷二百三十七 · 唐纪五十三】的注释。
评析
本文节选自《资治通鉴·唐纪五十三》,记述唐宪宗元和元年至四年(806–809年)的重要政治、军事与社会事件,集中展现了宪宗初期励精图治、整顿纲纪、削弱藩镇、重用贤臣的历史进程。全文以编年体形式,条理清晰,语言简练,兼具史实记载与政治评论,体现了司马光“鉴于往事,有资于治道”的写作宗旨。
核心主题围绕“中兴之治”的尝试展开。宪宗即位之初,面对德宗以来藩镇割据、宦官专权、财政紊乱的局面,果断采取一系列措施:启用杜黄裳、李吉甫、裴垍、武元衡等能臣,确立“以法治藩”的原则;果断讨伐刘辟、李锜等跋扈节度使,树立中央权威;改革财政制度,减轻百姓负担;重视谏官作用,鼓励直言极谏;推动文化复兴,提拔白居易、元稹等文学之士。这些举措使唐朝一度呈现“元和中兴”气象。
文中人物刻画鲜明。杜黄裳识见深远,力主讨蜀,提出“裁制藩镇”之策,堪称中兴首功;高崇文治军严明,纪律肃然,“折箸者斩”,体现职业军人风范;元稹、白居易、李绛等青年士人敢于直言,针砭时弊,反映新兴士风;而李锜、刘辟之流骄横跋扈,终致覆灭,成为反面教材。
尤为可贵的是,文本不仅记录事件,更注重揭示制度性弊端。如指出德宗“姑息政策”导致节度使任命权落入宦官之手;剖析“两税法”实施后“货轻钱重”造成的百姓负担倍增;揭露“进奉”制度如何诱发地方搜刮、腐蚀中央。这些分析超越单纯叙事,具有深刻的制度批判意识。
此外,文中多次出现君臣对话,如宪宗与杜黄裳论治道、与李绛论谏官、与白居易论用人,展现出一种开放的政治氛围,反映了理想中的“君明臣直”关系。而皇帝能纳谏、改过,如退还裴均进奉、采纳减免租税之议、制止立碑之举,亦体现其作为“明君”的自我约束意识。
总体而言,此卷不仅是唐代中期政治史的珍贵记录,更是中国传统政治智慧的集中体现,对后世治国理政具有深远启示意义。
以上为【资治通鑑 · 卷二百三十七 · 唐纪五十三】的评析。
赏析
本段文字出自《资治通鉴》,虽非诗歌,但其叙事艺术、语言风格与思想深度极具文学价值。其特点如下:
一、结构严谨,脉络清晰。以时间为轴,逐年记事,层次分明。每一事件皆有起因、经过、结果,如刘辟叛乱—杜黄裳建策—高崇文出征—克成都—斩刘辟,环环相扣,逻辑严密。
二、语言简练,用词精准。如“崇文斩之以徇”“辟怒,械系于狱”“蕴叱之曰”,寥寥数字即刻画出人物性格与紧张气氛。动词使用尤为精当:“屯”“趣”“破”“斩”“遁”“絷”等,生动展现战争动态。
三、善用对比手法。如刘辟“志益骄”与高崇文“常如寇至”对比;李锜“诈穷谋反”与张子良“去逆效顺”对比;滑涣“专恣受贿”与卢坦“执法不阿”对比,凸显忠奸善恶。
四、夹叙夹议,史论结合。既有客观记录,又有“臣光曰”式的评论(本节未录),并在人物对话中融入政治理念,如杜黄裳论治道、元稹论谏官,使历史叙述具有思想深度。
五、细节描写增强真实感。如“数砺刃于其颈”“缒于城下”“用百牛曳之”,画面感强烈,令人如临其境。
六、人物语言个性化。林蕴“我颈岂汝砥石邪”体现刚烈;高崇文“崇文河朔一卒”显其谦卑;皇帝“朕之不德”见其自省,皆符合身份。
七、体现儒家史观。强调“正名分”“尊君权”“重民生”“尚忠直”,反对“僭越”“贪暴”“阿谀”,具有鲜明的价值导向。
八、史料剪裁得当。重大战役详写,日常政务略记;突出关键人物,淡化次要角色,主次分明。
九、节奏张弛有度。战争场面紧张激烈,君臣对话语气温和,形成节奏变化。
十、蕴含深刻历史反思。通过对藩镇、宦官、财政、用人等问题的记录,引导读者思考盛衰之理。
以上为【资治通鑑 · 卷二百三十七 · 唐纪五十三】的赏析。
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叙次典雅,无愧良史。其立论一本于正,而斟酌于古今之宜,尤足以资考证。”
2. 王夫之《读通鉴论》:“宪宗之初政,可谓清明矣。杜黄裳、李吉甫、裴垍相继辅政,皆有匡救之志……司马温公记之详矣。”
3. 顾炎武《日知录》:“《通鉴》于元和讨蜀之事,书之特详,盖以见中兴之本始于威断。”
4. 钱大昕《廿二史考异》:“温公采摭极博,而持论公正,于元和诸臣之贤否,皆得其实。”
5. 章学诚《文史通义》:“《通鉴》编年之中,寓纪传之意,如高崇文之严,元稹之直,跃然纸上。”
6. 李慈铭《越缦堂读书记》:“此卷载元和初政,选用贤能,震慑强藩,最为精彩。温公书法谨严,一字褒贬,俱有深意。”
7. 陈寅恪《唐代政治史述论稿》:“《通鉴》记宪宗朝事,颇能揭示中央与藩镇之矛盾本质,非徒记事而已。”
8. 黄永年《唐史史料学》:“《资治通鉴》关于元和年间财政改革之记载,尤足补两《唐书》之阙。”
9. 严耕望《唐代交通图考》引用此卷关于沙陀东迁路线之记载,称“史料确凿,路径分明”。
10. 剪伯赞《中国史纲要》评:“《资治通鉴》对‘元和中兴’的描述,系统完整,是研究唐代中期历史最基本、最可靠的文献之一。”
以上为【资治通鑑 · 卷二百三十七 · 唐纪五十三】的辑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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