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昭阳大渊献十一月,尽阏逢困敦正月,不满一年。
德宗神武圣文皇帝四
◎建中四年癸亥,公元七八三年
十一月,丁亥,以陇州为奉义军,擢皋为节度使。泚又使中使刘海广许皋凤翔节度使。皋斩之。
灵武留后杜希全、盐州刺史戴休颜、夏州刺史时常春会渭北节度使李建徽,合兵万人入援,将至奉天,上召将相议道所从出。关播、浑瑊曰:“漠谷道险狭,恐为贼所邀。不若自乾陵北过,附柏城而行,营于城东北鸡子堆,与城中掎角相应,且分贼势。”卢杞曰:“漠谷路近,若为贼所邀,则城中出兵应接可也。倘出乾陵,恐惊陵寝。”瑊曰:“自泚围城,斩乾陵松柏,以夜继昼,其惊多矣。今城中危急,诸道救兵未至,惟希全等来,所系非轻,若得营据要地,则泚可破也。”杞曰:“陛下行师,岂比逆贼!若令希全等过之,是自惊陵寝。”上乃命希全等自漠谷进。丙子,希全等军至漠谷,果为贼所邀,乘高以大弩、巨石击之,死伤甚众。城中出兵应接,为贼所败。是夕,四军溃,退保邠州。泚阅其辎重于城下,从官相视失色。休颜,夏州人也。泚攻城益急,穿堑环之。泚移帐于乾陵,下视城中,动静皆见之。时遣使环城招诱士民,笑其不识天命。
神策河北行营节度使李晟疾愈,闻上幸奉天,帅众将奔命。张孝忠迫于硃滔、王武俊,倚晟为援,不欲晟行,数沮止之。晟乃留其子凭,使娶孝忠女为妇,又解玉带赂孝忠亲信,使说之。孝忠乃听晟西归,遣大将杨荣国将锐兵六百与晟俱。晟引兵出飞狐道,昼夜兼行,至代州。丁丑,加晟神策行营节度使。
王武俊、马寔攻赵州不克。辛巳,寔归瀛州,武俊送之五里,犒赠甚厚。武俊亦归恒州。
上之出幸奉天也,陕虢观察使姚明易攵以军事委都防御副使张劝,去诣行在。劝募兵得数万人。甲申,以劝为陕虢节度使。
硃泚攻围奉天经月,城中资粮俱尽。上尝遣健步出城觇贼,其人恳以苦寒为辞,跪奏乞一襦袴夸。上为之寻求不获,竟悯默而遣之。时供御才有粝米二斛,每伺贼之休息,夜,缒人于城外,采芜菁根而进之。上召公卿将吏谓曰:“朕以不德,自陷危亡,固其宜也。公辈无罪,宜早降,以救室家。”群臣皆顿首流涕,期尽死力,故将士虽困急而锐气不衰。
上之幸奉天也,粮料使崔纵劝李怀光令入援,怀光从之。纵悉敛军资与怀光皆来。怀光昼夜倍道,至河中,力疲,休兵三日。河中尹李齐运倾力犒宴,军士尚欲迁延。崔纵先辇货财渡河,谓众曰:“至河西,悉以分赐。”众利之,西屯蒲城,有众五万。齐运,恽之孙也。
李晟行且收兵,亦自蒲津济,军于东渭桥。其始有卒四千,晟善于抚御,与士卒同甘苦,人乐从之,旬月间至万馀人。
神策兵马使尚可孤讨李希烈,将三千人在襄阳,自武关入援,军于七盘,败泚将仇敬,遂取蓝田。可孤,宇文部之别种也。
镇国军副使骆元光,其先安息人,骆奉先养以为子,将兵守潼关近十年,为众所服。硃泚遣其将何望之袭华州,刺史董晋弃州走行在。望之据其城,将聚兵以绝东道。元光引关下兵袭望之,走还长安。元光遂军华州,召募士卒,数日,得万馀人。泚数遣兵攻元光,元光皆击却之,贼由是不能东出。上即以元光为镇国军节度使,元光乃将兵二千西屯昭应。
马燧遣其行军司马王权及其子汇将兵五千人入援,屯中渭桥。
于是泚党所据惟长安而已,援军游骑时至望春楼下。李忠臣等屡出兵皆败,求救于泚,泚恐民间乘弊抄之,所遣兵皆昼伏夜行。泚内以长安为忧,乃急攻奉天,使僧法坚造云梯,高广各数丈,裹以兕革,下施巨轮,上容壮士五百人。城中望之忷惧。上以问群臣,浑瑊、侯仲庄对曰:“臣观云梯势甚重,重则易陷。臣请迎其所来凿地道,积薪蓄火以待之。”神武军使韩澄曰:“云梯小伎,不足上劳圣虑,臣请御之。”乃度梯之所傃,广城东北隅三十步,多储膏油松脂薪苇于其上。丁亥,泚盛兵鼓噪攻南城,韩游瑰曰:“此欲分吾力也。”乃引兵严备东北。戊子,北风甚迅,泚推云梯,上施湿氈,悬水囊,载壮士攻城,翼以轒辒,置人其下,抱薪负土填堑而前,矢石火炬所不能伤。贼并兵攻城东北隅,矢石如雨,城中死伤者不可胜数。贼已有登城者,上与浑瑊对泣,群臣惟仰首祝天。上以无名告身自御史大夫、实食五百户以下千馀通授瑊,使募敢死士御之,仍赐御笔,使视其功之在小书名给之,告身不足则书其身,且曰:“今便与卿别。”瑊俯伏流涕,上拊其背,歔欷不自胜。时士卒冻馁,又逐甲胄,瑊扶谕,激以忠义,皆鼓噪力战。瑊中流矢,进战不辍,初不言痛。会云梯辗地道,一轮偏陷,不能前却,火从地中出,风势亦回,城上人投苇炬,散松脂,沃以膏油,欢呼震地。须臾,云梯及梯上人皆为灰烬,臭闻数里,贼乃引退。于是三门皆出兵,太子亲督战,贼徒大败,死者数千人。将士伤者,太子亲为裹疮。入夜,泚复来攻城,矢及御前三步而坠,上大惊。
李怀光自蒲城引兵趣泾阳,并北山而西,先遣兵马使张韶微服间行诣行在,藏表于蜡丸。韶至奉天,值贼方攻城,见韶,以为贱人,驱之使与民俱填堑。韶得间,逾堑抵城下呼曰:“我朔方军使者也。”城上人下绳引之,比登,身中数十矢,得表于衣中而进之。上大喜,舁韶以徇城,四隅欢声如雷。癸巳,怀光败泚兵于澧泉。泚闻之惧,引兵遁归长安。众以为怀光复三日不至,则城不守矣。
泚既退,从臣皆贺。汴滑行营兵马使贾隐林进言曰:“陛下性太急,不能容物,若此性未改,虽硃泚败亡,忧未艾也!”上不以为忤,甚称之。侍御史万俟著开金、商运路,重围既解,诸道贡赋继至,用度始振。
硃泚至长安,但为城守之计,时遣人自城外来,周走呼曰:“奉天破矣!”欲以惑众。泚既据府库之富,不爱金帛以悦将士,公卿家属在城者皆给月俸。神策及六军从车驾及哥舒曜、李晟者,泚皆给其家粮。加以缮完器械,日费甚广。及长安平,府库尚有馀蓄,见者皆追怨有司之暴敛焉。
或谓泚曰:“陛下既受命,唐之陵库不宜复存。”泚曰:“朕尝北面事唐,岂忍为此!”又曰:“百官多缺,请以兵胁士人补之。”泚曰:“强授之则人惧。但欲仕者则与之,何必叩户拜官邪!”所用者惟范阳、神策团练兵。泾原卒骄,皆不为用,但守其所掠资货,不肯出战。又密谋杀泚,不果而止。
李怀光性粗疏,自山东来赴难,数与人言卢杞、赵赞、白志贞之奸佞,且曰:“天下之乱,皆此曹所为也!吾见上,当请诛之。”既解奉天之围,自矜其功,谓上必接以殊礼。或说王翃、赵赞曰:“怀光缘道愤叹,以为宰相谋议乖方,度支赋敛烦重,京尹犒赐刻薄。致乘舆播迁者,三臣之罪也。今怀光新立大功,上必披襟布诚,询访得失,使其言入,岂不殆哉!”翃、赞以告卢杞。杞惧,从容言于上曰:“怀光勋业,社稷是赖,贼徒破胆,皆无守心,若使之乘胜取长安,则一举可以灭贼,此破竹之势也,今听其入朝,必当赐宴,留连累日,使贼入京城,得从容成备,恐难图矣!”上以为然。诏怀光直引军屯便桥,与李建徽、李晟及神策兵马使杨惠元刻期共取长安。怀光自以数千里竭诚赴难,破硃泚,解重围,而咫尺不得见天子,意殊怏怏,曰:“吾今已为奸臣所排,事可知矣!”遂引兵去,至鲁店,留二日乃行。
剑南西山兵马使张朏以所部兵作乱,入成都,西川节度使张延赏弃城奔汉州。鹿头戍将叱干遂等讨之,斩朏及其党,延赏复归成都。
淮南节度使陈少游将兵讨李希烈,屯盱眙,闻硃泚作乱,归广陵,修堑垒,缮甲兵。浙江东、西节度使韩滉闭关梁,禁马牛出境,筑石头城,穿井近百所,缮馆第数十,修坞壁,起建业,抵京岘,楼堞相属,以备车驾渡江,且自固也。少游发兵三千大阅于江北。滉亦发舟师三千曜武于京江以应之。
盐铁使包佶有钱帛八百万、将输京师。陈少游以为贼据长安,未期收复,欲强取之。佶不可,少游欲杀之。佶惧,匿妻子于案牍中,急济江。少游悉收其钱帛。佶有守财卒三千,少游亦夺之。佶才与数十人俱至上元,复为韩滉所夺。
时南方籓镇各闭境自守,惟曹王皋数遣使开道贡献。李希烈攻逼汴、郑,江、淮路绝,朝贡皆自宣、饶、荆、襄趣武关。皋治邮驿,平道路,由是往来之使,通行无阻。
上问陆贽以当今切务。贽以曏日致乱,由上下之情不通,劝上接下从谏,乃上疏,其略曰:“臣谓当今急务,在于审察群情,若群情之所甚欲者,陛下先行之;所甚恶者,陛下先去之。欲恶与天下同而天下不归者,自古及今,未之有也。未理乱之本,系于人心,况乎当变故动摇之时,在危疑向背之际,人之所归则植,人之所在则倾,陛下安可不审察群情,同其欲恶,使亿兆归趣,以靖邦家乎!此诚当今之所急也。”又曰:“顷者窃闻舆议,颇究群情,四方则患于中外意乖,百辟又患于君臣道隔。郡国之志不达于朝廷,朝廷之诚不升于轩陛。上泽阙于下布,下情壅于上闻,实事不必知,知事不必实,上下否隔于其际,真伪杂糅于其间,聚怨嚣嚣,腾谤籍籍,欲无疑阻,其可得乎!”又曰:“总天下之智以助聪明,顺天下之心以施教令,则君臣同志,何有不从!远迩归心,孰与为乱!”又曰:“虑有愚而近道,事有要而似迂。”疏奏旬日,上无所施行,亦不诘问。贽又上疏,其略曰:“臣闻立国之本,在乎得众,得众之要,在乎见情。故仲尼以谓人情者圣王之田,言理道所生也。”又曰:“《易》,乾下坤上曰泰,坤下乾上曰否,损上益下曰益,损下益上曰损。夫天在下而地处上,于位乖矣,而反谓之泰者,上下交故也。君在上而臣处下,于义顺矣,而反谓之否者,上下不交故也。上约己而裕于人,人必悦而奉上矣,岂不谓之益乎!上蔑人而肆诸己,人必怨而叛上矣,岂不谓之损乎!”又曰:“舟即君道,水即人情。舟顺水之道乃浮,违则没;君得人之情乃固,失则危。是以古先圣王之居人上也,必以其欲从天下之心,而不敢以天下之人从其欲。”又曰:“陛下愤习俗以妨理,任削平而在躬,以明威照临,以严法制断,流弊自久,浚恒太深。远者惊疑而阻命逃死之乱作,近者畏慑而偷容避罪之态生。君臣意乖,上下情隔,君务致理,而下防诛夷,臣将纳忠,又上虑欺诞,故睿诚不布于群物,物情不达于睿聪。臣于往年曾任御史,获奉朝谒,仅欲半年,陛下严邃高居,未尝降旨临问,群臣跼蹐趋退,亦不列事奏陈。轩墀之间,且未相谕,宇宙之广,何由自通!虽复例对使臣,别延宰辅,既殊师锡,且异公言。未行者则戒以枢密勿论,已行者又谓之遂事不谏,渐生拘碍,动涉猜嫌,由是人各隐情,以言为讳,至于变乱将起,亿兆同忧,独陛下恬然不知,方谓太平可致。陛下以今日之所睹验往时之所闻,孰真孰虚,何得何失,则事之通塞备详之矣!人之情伪尽知之矣!”
上乃遣中使谕之曰:“朕本性甚好推诚,亦能纳谏。将谓君臣一体,全不堤防,缘推诚信不疑,多被奸人卖弄。今所致患害,朕思亦无它,其失反在推诚。又,谏官论事,少能慎密,例自矜衒,归过于朕以自取名。朕从即位以来,见奏对论事者甚多,大抵皆是雷同,道听涂说,试加质问,遽即辞穷。若有奇才异能,在朕岂惜拔擢?朕见从前已来,事只如此,所以近来不多取次对人,亦非倦于接纳。卿宜深悉此意。”贽以人君临下,当以诚信为本。谏者虽辞情鄙拙,亦当优容以开言路,若震之以威,折之以辩,则臣下何敢尽言,乃复上疏,其略曰:“天子之道,与天同方,天不以地有恶木而废发生,天子不以时有小人而废听纳。”又曰:“唯信与诚,有失无补。一不诚则心莫之保,一不信则言莫之行。陛下所谓失于诚信以致患害者,臣窃以斯言为过矣。”又曰:“驭之以智则人诈,示之以疑则人偷。上行之则下从之,上施之则下报之。若诚不尽于己而望尽于人,众必怠而不从矣。不诚于前而曰诚于后,众心疑而不信矣。是知诚信之道,不可斯须而去身。愿陛下慎守而行之有加,恐非所以为悔者也!”又曰:“臣闻仲虺赞扬成汤,不称其无过而称其改过;吉甫歌诵周宣,不美其无阙而美其补阙。是则圣贤之意较然著明,惟以改过为能,不以无过为贵。盖为人之行己,必有过差,上智下愚,俱所不免,智者改过而迁善,愚者耻过而遂非;迁善则其德日新,遂非则其恶弥积。”又曰:“谏官不密自矜,信非忠厚,其于圣德固亦无亏。陛下若纳谏不违,则传之适足增美;陛下若违谏不纳,又安能禁之勿传!”又曰:“侈言无验不必用,质言当理不必违。辞拙而效速者不必愚,言甘而利重者不必智。是皆考之以实,虑之以终,其用无它,唯善所在。”又曰:“陛下所谓‘比见奏对论事皆是雷同道听涂说者’。臣窃以众多之议,足见人情,必有可行,亦有可畏,恐不宜一概轻侮而莫之省纳也。陛下又谓‘试加质问,即便辞穷’者,臣但以陛下虽穷其辞而未穷其理,能服其口而未服其心。”又曰:“为下者莫不愿忠,为上者莫不求理。然而下每苦上之不理,上每苦下之不忠。若是者何?两情不通故也。下之情莫不愿达于上,上之情莫不求知于下,然而下恒苦上之难达,上恒苦下之难知。若是者何?九弊不去故也。所谓九弊者,上有其六而下有其三:好胜人,耻闻过,骋辩给,眩聪明,厉威严,恣强愎,此六者,君上之弊也;谄谀,顾望,畏忄耎,此三者,臣下之弊也。上好胜必甘于佞辞,上耻过必忌于直谏,如是则下之谄谀者顺旨而忠实之语不闻矣。上骋辩必剿说而折人以言,上眩明必臆度而虞人以诈,如是则下之顾望者自便而切磨之辞不尽矣。上厉威必不能降情以接物,上恣愎必不能引咎以受规,如是则下之畏忄耎者避辜而情理之说不申矣。夫以区域之广大,生灵之众多,宫阙之重深,高卑之限隔,自黎献而上,获睹至尊之光景者,逾亿兆而无一焉;就获睹之中得接言议者,又千万不一;幸而得接者,犹有九弊居其间,则上下之情所通鲜矣。上情不通于下则人惑,下情不通于上则君疑。疑则不纳其诚,惑则不从其令。诚而不见纳则应之以悖,令而不见从则加之以刑。下悖上刑,不败何待!是使乱多理少,从古以然。”又曰:“昔赵武呐呐而为晋贤臣,绛侯木讷而为汉元辅。然则口给者事或非信,辞屈者理或未穷。人之难知,尧、舜所病,胡可以一洲一诘而谓尽其能哉!以此察天下之情,固多失实,以此轻天下之士,必有遗才。”又曰:“谏者多,表我之能好;谏者直,示我之能容;谏者之狂诬,明我之能恕;谏者之漏泄,彰我之能从。有一于斯,皆为盛德。是则人君之与谏者交相益之道也。谏者有爵赏之利,君亦有理安之利;谏者得献替之名,君亦得采纳之名。然犹谏者有失中而君无不美,唯恐谠言之不切,天下之不闻,如此则纳谏之德光矣。”上颇采用其言。
李怀光顿兵不进,数上表暴扬卢杞等罪恶。众论喧腾,亦咎杞等。上不得已,十二月,壬戌,贬杞为新州司马,白志贞为恩州司马,赵赞为播州司马。宦者翟文秀,上所信任也,怀光又言其罪,上亦为杀之。
乙丑,以翰林学士、祠部员外郎陆贽为考功郎中,金部员外郎吴通微为职方郎中。贽上奏,辞以“初到奉天,扈从将吏例加两阶,今翰林独迁官。夫行罚先贵近而后卑远,则令不犯;行赏先卑远而后贵近,则功不遗。望先录大劳,次遍群品,则臣亦不敢独辞。”上不许。
上在奉天,使人说田悦、王武俊、李纳,赦其罪,厚赂以官爵。悦等皆密归款,而犹未敢绝硃滔,各称王如故。滔使其虎牙将军王郅说悦曰:“日者八郎有急,滔与赵王不敢爱其死,竭力赴救,幸而解围。今太尉三兄受命关中,滔欲与回纥共往助之,愿八郎治兵,与滔渡河共取大梁。”悦心不欲行而未忍绝滔,乃许之。滔复遣其内史舍人李琯见悦,审其可否,悦犹豫不决,密召扈崿等议之。司武侍郎许士则曰:“硃滔昔事李怀仙为牙将,与兄泚及硃希彩共杀怀仙而立希彩。希彩所以宠信其兄弟至矣,滔又与判官李子瑗谋杀希彩而立泚。泚既为帅,滔乃劝泚入朝而自为留后,虽劝以忠义,实夺之权也。平生与之同谋共功如李子瑗之徒,负而杀之者二十馀人。今又与泚东西相应,使滔得志,泚亦不为所容,况同盟乎!滔为人如此。大王何从得其肺腑而信之邪!彼引幽陵回纥十万之兵屯于郊坰,大王出迎,则成擒矣。彼囚大王,兼魏国之兵,南向渡河,与关中相应,天下其孰能当之!大王于时悔之无及。为大王计,不若阳许偕行而阴为之备,厚加迎劳,至则托以它故,遣将分兵而随之,如此,大王外不失报德之名而内无仓猝之忧矣。”扈崿等皆以为然。王武俊闻李琯适魏,遣其司刑员外郎田秀驰见悦曰:“武俊曏以宰相处事失宜,恐祸及身,又八郎困于重围,故与滔合兵救之。今天子方在隐忧,以德绥我,我曹何得不悔过而归之邪!舍九叶天子不事而事泚及滔乎!且泚未称帝之时,滔与我曹比肩为王,固已轻我曹矣。况使之南平汴、洛,与泚连衡,吾属皆为虏矣!八郎慎勿与之俱南,但闭城拒守。武俊请伺其隙,连昭义之兵,击而灭之,与八郎再清河朔,复为节度使,共事天子,不亦善乎!”悦意遂决,绐滔云:“从行,必如前约。”丁卯,滔将范阳步骑五万人,私从者复万馀人,回纥三千人,发河间而南,辎重首尾四十里。
李希烈攻李勉于汴州,驱民运土木,筑垒道,以攻城。忿其未就,并人填之,谓之湿薪。勉城守累月,外救不至,将其众万馀人奔宋州。庚午,希烈陷大梁。滑州刺史李澄以城降希烈,希烈以澄为尚书令兼永平节度使。勉上表请罪,上谓其使者曰:“朕犹失守宗庙,勉宜自安。”待之如初。
刘洽遣其将高翼将精兵五千保襄邑,希烈攻拔之,翼赴水死。希烈乘胜攻宁陵,江、淮大震。陈少游遣参谋温述送款于希烈曰:“濠、寿、舒、庐,已令驰备,韬戈卷甲,伏俟指麾。”又遣巡官赵诜结李纳于郓州。
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关播罢为刑部尚书。
以给事中孔巢父为淄青宣慰使,国子祭酒董晋为河北宣慰使。
陆贽言于上曰:“今盗遍天下,舆驾播迁,陛下宜痛自引过以感人心。昔成汤以罪己勃兴,楚昭以善言复国。陛下诚能不吝改过,以言射天下,使书诏开所避忌,臣虽愚陋,可以仰副圣情,庶令反侧之徒革心向化。”上然之,故奉天所下书诏,虽骄将悍卒闻之,无不感激挥涕。
术者上言:“国家厄运,宜有变更以应时数。”群臣请更加尊号一二字。上以问陆贽,贽上奏,以为不可,其略曰:“尊号之兴,本非古制。行于安泰之日,已累谦冲,袭乎丧乱之时,尤伤事体。”又曰:“赢秦德衰,兼皇与帝,始总称之。流及后代,昏僻之君,乃有圣刘、天元之号。是知人主轻重,不在名称。损之有谦光稽古之善,崇之获矜能纳谄之讥。”又曰:“必也俯稽术数,须有变更,与其增美称而失人心,不若黜旧号以祗天戒。”上纳其言,但改年号而已。上又以中书所撰赦文示贽,贽上言,以为:“动人以言,所感已浅,言又不切,人谁肯怀!今兹德音,悔过之意不得不深,引咎之辞不得不尽,洗刷疵垢,宣畅郁堙,使人人各得所欲,则何有不从者乎!应须改革事条,谨具别状同进。舍此之外,尚有所虞。窃以知过非难,改过为难;言善非难,行善为难。假使赦文至精,止于知过言善,犹愿圣虑更思所难。”上然之。
◎兴元元年甲子,公元七八四年
春,正月,癸酉朔,赦天下,改元。制曰:“致理兴化,必在推诚;忘己济人,不吝改过。朕嗣服丕构,君临万邦,失守宗祧,越在草莽。不念率德,诚莫追于既往;永言思咎,期有复于将来。明征其义,以示天下。
“小子惧德不嗣,罔敢怠荒,然以长于深宫之中,暗于经国之务,积习易溺,居安忘危,不知稼穑之艰难,不恤征戍之劳苦,泽靡下究,情未上通,事既拥隔,人怀疑阻。犹昧省己,遂用兴戎,征师四方,转饷千里,赋车籍马,远近骚然,行赍居送,众庶劳止,或一日屡交锋刃,或连年不解甲胄。祀奠乏主,室家靡依,死生流离,怨气凝结,力役不息,田莱多荒。暴令峻于诛求,疲空于杼轴,转死沟壑,离去乡闾,邑里丘墟,人烟断绝。天谴于上而朕不寤,人怨于下而朕不知,驯致乱阶,变兴都邑,万品失序,九庙震惊,上累于祖宗,下负于蒸庶,痛心靦貌,罪实在予,永言愧悼,若坠泉谷。自今中外所上书奏,不得更言‘圣神文武’之号。“李希烈、田悦、王武俊、李纳等,咸以勋旧,各守籓维,联抚驭乖方,致其疑惧;皆由上失其道而下罹其灾,朕实不君,人则何罪!宜并所管将吏等一切待之如初。
“硃滔虽缘硃泚连坐,路远必不同谋,念其旧勋,务在弘贷,如能效顺,亦与惟新。
“硃泚反易天常,盗窃名器,暴犯陵寝,所不忍言,获罪祖宗,朕不敢赦。其胁从将吏百姓等,但官军未到京城以前,去逆效顺并散归本道、本军者,并从赦例。
“诸军、诸道应赴奉天及进收京城将士,并赐名奉天定难功臣。其所加垫陌钱、税间架、竹、木、茶、漆、榷铁之类,悉宜停罢。”
赦下,四方人心大悦。及上还长安明年,李抱真入朝为上言:“山东宣布赦书,士卒皆感泣,臣见人情如此,知贼不足平也!”
命兵部员外郎李充为恒冀宣慰使。
硃泚更国号曰汉,自称汉元天皇,改元天皇。
王武俊、田悦、李纳见赦令,皆去王号,上表谢罪。惟李希烈自恃兵强财富,遂谋称帝,遣人问仪于颜真卿,真卿曰:“老夫尝为礼官,所记惟诸侯朝天子礼耳!”希烈遂即皇帝位,国号大楚,改元武成。置百官,以其党郑贲为侍中,孙广为中书令,李缓、李元平同平章事。以汴州为在梁府,分其境内为四节度。希烈遣其将辛景臻谓颜真卿曰:“不能屈节,当自焚!”积薪灌油于其庭。真卿趋赴火,景臻遽止之。
希烈又遣其将杨峰赍赦赐陈少游及寿州刺史张建封。建封执峰徇于军,腰斩于市,少游闻之骇惧。建封具以少游与希烈交通之状闻,上悦,以建封为濠、寿、庐三州都团练使。希烈乃以其将杜少诚为淮南节度使,使将步骑万馀人先取寿州,后之江都,建封遣其将贺兰元均、邵怡守霍丘秋栅。少诚竟不能过,遂南寇蕲、黄,欲断江路,时上命包佶自督江、淮财赋,溯江诣行在。至蕲口,遇少诚入寇。曹王皋遣蕲州刺史伊慎将兵七千拒之,战于永安戍,大破之,少诚脱身走,斩首万级,包佶乃得前。后佶入朝,具奏陈少游夺财赋事。少游惧,厚敛所部以偿之。李希烈以夏口上流要地,使其骁将董侍募死士七千人袭鄂州,刺史李兼偃旗卧鼓闭门以待之。侍撤屋材以焚门,兼帅士卒出战,大破之。上以兼为鄂、岳、沔都团练使。于是希烈东畏曹王皋,西畏李兼,不敢复有窥江、淮之志矣。
硃滔引兵入赵境,王武俊大具犒享。入魏境,田悦供承倍丰,使者迎候,相望于道。丁丑,滔至永济,遣王郅见悦,约会馆陶,偕行渡河。悦见郅曰:“悦固愿从五兄南行,昨日将出军,将士勒兵不听悦出,曰:国兵新破,战守逾年,资储竭矣。今将士不免冻馁,何以全军远征!大王日自抚循,犹不能安,若舍城邑而去,朝出,暮必有变!’悦之志非敢有贰也,如将士何!已令孟祐备步骑五千,从五兄供刍牧之役。”因遣其司礼侍郎裴抗等往谢滔。滔闻之,大怒曰:“田悦逆贼,曏在重围,命如丝发,使我叛君弃兄,发兵昼夜赴之,幸而得存。许我贝州,我辞不取;尊我为天子,我辞不受,今乃负恩,误我远来,饰辞不出!”即日,遣马寔攻宗城、经城,杨荣国攻冠氏,皆拔之。又纵回纥掠馆陶顿幄帟、器皿、车、牛以去。悦闭城自守。壬午,滔遣裴抗等还,分兵置吏守平恩、永济。
丙戌,以吏部侍郎卢翰为兵部侍郎、同平章事。翰,义僖之七世孙也。
硃滔引兵北围贝州,引水环之,刺史刑曹俊婴城拒守。纵范阳及回纥兵大掠诸县,又拔武城,通德、棣二州,使给军食。遣马寔将步骑五千屯冠氏以逼魏州。
以给事中杜黄裳为江淮宣慰副使。
上于行宫庑下贮诸道贡献之物,榜曰琼林大盈库。陆贽以为战守之功,赏赉未行而遽私别库,则士卒怨望,无复斗志,上疏谏,其略曰:“天子与天同德,以四海为家,何必桡废公方,崇聚私货!降至尊而代有司之守,辱万乘以效匹夫之藏,亏法失人,诱奸聚怨,以斯制事,岂不过哉!”又曰:“顷者六师初降,百物无储,外扞凶徒,内防危堞,昼夜不息,迨将五旬,冻馁交侵,死伤相枕,毕命同力,竟夷大艰。良以陛下不厚其身,不私其欲,绝甘以同卒伍,辍食以啖功劳。无猛制而人不携,怀所感也;无厚赏而人不怨,悉所无也。今者攻围已解,衣食已丰,而谣讟方兴,军情稍阻,岂不以勇夫恒性,嗜利矜功,其患难既与之同忧,而好乐不与之同利,苟异恬默,能无怨咨!”又曰:“陛下诚能近想重围之殷忧,追戒平居之专欲,凡在二库货贿,尽令出赐有功,每获珍华,先给军赏,如此,则乱必靖,贼必平,徐驾六龙,旋复都邑,天子之贵,岂当忧贫!是乃散其小储而成其大储,损其小宝而固其大宝也。”上即命去其榜。
萧复尝言于上曰:“宦官自艰难以来,多为监军,恃恩纵横。此属但应掌宫掖之事,不宜委以兵权国政。”上不悦。又尝言:“陛下践祚之初,圣德光被,自用杨炎、卢杞黩乱朝政,以致今日。陛下诚能变更睿志,臣敢不竭力?倘使臣依阿苟免,臣实不能。”又尝与卢杞同奏事,杞顺上旨,复正色曰:“卢杞言不正!”上愕然,退,谓左右曰:“萧复轻朕!”戊子,命复弃山南东、西、荆湖、淮南、江西、鄂岳、浙江东、西、福建、岭南等道宣慰、安抚使,实疏之也。既而刘从一及朝士往往奏留复,上谓陆贽曰:“朕思迁幸以来,江、淮远方,或传闻过实,欲遣重臣宣慰,谋于宰相及朝士,佥谓宜然。今乃反覆如是,朕为之怅恨累日。意复悔行,使之论奏邪?卿知萧复如何人?其不欲行,意趣安在?”贽上奏,以为:“复痛自修励,慕为清贞,用虽不周,行则可保。至于轻诈如此,复必不为。借使复欲逗留,从一安肯附会!今所言矛楯,愿陛下明加辩诘。若萧复有所请求,则从一何容为隐!若从一自有回互,则萧复不当受疑。陛下何惮而不辩明,乃直为此怅恨也!夫明则罔惑,辨则罔冤。惑莫甚于逆诈而不与明,冤莫痛于见疑而不与辩。是使情伪相糅,忠邪靡分。兹实居上御下之要枢,惟陛下留意。”上亦竟不复辩也。
辛卯,以王武俊为恒、冀、深、赵节度使,壬辰,加李抱真、张孝忠并同平章事。丙申,加田悦检校右仆射。以山南东道行军司马樊泽为本道节度使,前深、赵观察使康日知为同州刺史、奉诚军节度使,曹州刺史李纳为郓州刺史、平卢节度使。
戊戌,加刘洽汴、滑、宋、亳都统副使,知都统事,李勉悉以其众授之。
辛丑,六军各置统军,秩从三品,以宠勋臣。
吐蕃尚结赞请出兵助唐收京城。庚子,遣秘书监崔汉衡使吐蕃,发其兵。
翻译
从阳大渊献年十一月到阏逢困敦年正月,不足一年。
德宗神武圣文皇帝四
◎建中四年(癸亥,公元783年)
十一月丁亥日,朝廷将陇州升为奉义军,提拔张皋为节度使。朱泚又派宦官刘海广许诺张皋凤翔节度使之位,张皋斩杀使者以示忠贞。
灵武留后杜希全、盐州刺史戴休颜、夏州刺史时常春会同渭北节度使李建徽,合兵万人前来救援奉天。即将抵达时,德宗召集群臣商议行军路线。关播、浑瑊建议:“漠谷道路险窄,恐怕遭叛军伏击,不如从乾陵北面绕行,沿柏城而进,在城东北的鸡子堆扎营,与城中形成掎角之势,分散敌军兵力。”卢杞反对说:“漠谷路近,即使被敌军拦截,城中也可出兵接应;若经过乾陵,恐惊扰先帝陵寝。”浑瑊反驳:“自从朱泚围城以来,已昼夜砍伐乾陵松柏,惊扰早已发生。如今城中危急,援军未至,唯此一路,至关重要,若能占据要地,便可破敌。”卢杞仍坚持:“陛下用兵,岂同逆贼!若让军队过乾陵,等于自己惊扰陵寝。”于是德宗命杜希全等由漠谷进军。丙子日,援军到达漠谷,果然遭敌伏击,叛军居高临下用强弩巨石攻击,唐军死伤惨重。城中出兵接应,也被击败。当晚,四路援军溃败,退守邠州。朱泚在城下检阅缴获的辎重,随从官员相顾失色。戴休颜是夏州人。朱泚攻城更急,挖壕沟包围奉天,并将帅帐移至乾陵,居高临下观察城内动静,还派人绕城招降士民,嘲笑他们不识天命。
神策河北行营节度使李晟病愈,听说皇帝逃往奉天,立即率军奔赴勤王。张孝忠因受朱滔、王武俊威胁,依赖李晟为援,不愿其离开,屡次阻拦。李晟便留下儿子李凭,娶孝忠之女为媳,并解下玉带贿赂孝忠亲信,请其劝说。孝忠终于同意李晟西归,并派大将杨荣国率精兵六百同行。李晟经飞狐道日夜兼程,抵达代州。丁丑日,朝廷加授李晟为神策行营节度使。
王武俊、马寔攻打赵州不克。辛巳日,马寔回瀛州,武俊送行五里,犒赏丰厚。武俊也返回恒州。
德宗出奔奉天时,陕虢观察使姚明易将军事交副使张劝,自己前往行在。张劝招募数万人。甲申日,朝廷任命张劝为陕虢节度使。
朱泚围攻奉天已逾一月,城中粮草耗尽。德宗曾派健步出城侦察敌情,此人苦寒难耐,跪求赐一件短袄和裤子,德宗遍寻不得,只能默然遣行。当时宫中仅有粗米二斛,常趁敌军休息时,夜间缒人出城采集芜菁根充饥。德宗召集公卿将吏说:“朕因无德,自陷危亡,理所应当。你们无罪,宜早投降,以保全家室。”群臣皆叩首流泪,誓死效忠,因此将士虽困顿,士气不衰。
德宗出幸奉天时,粮料使崔纵劝李怀光出兵勤王,怀光听从。崔纵倾尽军资随行。怀光昼夜兼程至河中,疲惫不堪,休整三日。河中尹李齐运全力犒劳,军士仍想拖延。崔纵先将财物运过黄河,对众人说:“到了河西,全部分赐!”众人贪利,遂向西驻扎蒲城,拥兵五万。李齐运是李恽之孙。
李晟边行军边收兵,从蒲津渡河,驻军东渭桥。初有士兵四千,李晟善于抚慰,与士卒同甘共苦,人人乐于追随,一月之间增至万余人。
神策兵马使尚可孤讨伐李希烈,率三千人在襄阳,从武关入援,驻军七盘,击败朱泚部将仇敬,夺取蓝田。尚可孤是宇文部别支。
镇国军副使骆元光,原籍安息,被骆奉先收为养子,守潼关近十年,深得军心。朱泚派将何望之袭击华州,刺史董晋弃城逃往行在。望之据城,企图切断东方通道。元光率部反击,望之战败退回长安。元光遂驻军华州,招募士卒,数日得万余人。朱泚多次进攻,均被击退,叛军因此无法东出。朝廷即任元光为镇国军节度使,元光率两千兵西驻昭应。
马燧派行军司马王权与其子王汇率兵五千入援,屯驻中渭桥。
至此,朱泚仅控制长安一地,援军游骑常至望春楼下。李忠臣等屡次出战皆败,向朱泚求援。朱泚担心百姓乘乱劫掠,所派援军皆昼伏夜行。朱泚忧心长安局势,加紧猛攻奉天,命僧人法坚制造云梯,高宽各数丈,外裹犀牛皮,下装巨轮,上载五百壮士。城中见之惊惧。德宗问计,浑瑊、侯仲庄答:“云梯笨重,易陷地下。请掘地道,积薪蓄火以待。”神武军使韩澄说:“区区云梯,不足烦扰圣虑,请让我来对付。”于是测量云梯来袭方向,在城东北三十步处堆积大量膏油、松脂、柴草。
丁亥日,朱泚大举进攻南城,韩游瑰判断:“这是想分散我军兵力。”于是严防东北。戊子日,北风猛烈,朱泚推云梯而来,梯上覆湿毡,悬挂水囊,壮士登城,两翼有轒辒掩护,下藏士兵抱薪负土填壕,箭石火炬难以奏效。叛军集中兵力猛攻东北角,箭如雨下,城中死伤无数。已有叛军登城,德宗与浑瑊相对而泣,群臣仰天祈祷。德宗将御史大夫以下千余份空白告身交给浑瑊,命其招募敢死之士,并赐御笔,令其按功填写,若不够可直接写在人身,并说:“现在就与你诀别了。”浑瑊伏地流泪,德宗拍其背,哽咽不止。此时士卒饥寒交迫,铠甲不全,浑瑊亲自激励,以忠义感召,众人奋力呐喊作战。浑瑊中箭仍继续战斗,始终不言疼痛。恰逢云梯压中地道,一轮陷入,进退不得,火从地下喷出,风向逆转,城上投掷苇炬,洒松脂,浇膏油,欢呼震天。片刻间,云梯及梯上士兵皆化为灰烬,臭味远达数里,叛军撤退。三门同时出击,太子亲督战,敌军大败,死者数千。受伤将士,太子亲自包扎伤口。入夜,叛军再攻,箭落御前仅三步,德宗大惊。
李怀光从蒲城引兵趋泾阳,沿北山西进,先派兵马使张韶化装潜行,将表章藏于蜡丸。张韶至奉天,正值敌军攻城,被误认为平民,驱赶填壕。他寻机越过壕沟,高呼:“我是朔方军使者!”城上垂绳拉上,登城时身中数十箭,取出蜡丸呈上。德宗大喜,命人抬着张韶巡城,四面欢呼如雷。癸巳日,怀光在澧泉击败朱泚军。朱泚闻讯恐惧,率军逃回长安。众人认为若怀光再迟三日不到,奉天必失守。
朱泚退兵后,群臣庆贺。汴滑行营兵马使贾隐林进言:“陛下性太急躁,不能容人,若此性不改,即便朱泚败亡,忧患仍未结束!”德宗不以为忤,反而称赞。侍御史万俟著开通金、商运路,重围解除后,各地贡赋陆续送达,朝廷开支得以恢复。
朱泚回到长安,只图固守,常派人假称从城外来,绕城呼喊:“奉天已破!”以迷惑人心。朱泚占有府库财富,不惜金钱赏赐将士,城中唐室公卿家属皆给月俸。凡属神策军及六军随驾或隶属哥舒曜、李晟者,皆供给其家粮食。又修缮兵器,每日耗费巨大。待长安平定后,府库仍有盈余,见者皆追悔当初官府横征暴敛。
有人劝朱泚:“陛下既已称帝,不应再保留唐朝陵墓。”朱泚答:“我曾北面事唐,岂忍毁之!”又有人建议:“百官多缺,可用兵胁迫士人补任。”朱泚说:“强行授官则人恐惧。愿意做官的就给,何必挨户拜官!”他所用者仅为范阳、神策团练兵。泾原士兵骄横,不服调遣,只顾守护掠夺的财物,不肯出战,甚至密谋杀朱泚,未果而止。
李怀光性格粗疏,从山东赶来救难,常对人批评卢杞、赵赞、白志贞奸佞,并说:“天下之乱,皆由此辈造成!我见皇上,定请诛之。”解奉天之围后,自恃功劳,以为必受特殊礼遇。有人告诉王翃、赵赞:“怀光一路愤慨,指责宰相谋略失当,度支赋税繁重,京尹犒赏刻薄,导致天子流亡,三臣之罪。今怀光立大功,皇上必虚心纳谏,若其言被采纳,岂不危险!”王翃、赵赞转告卢杞。卢杞恐惧,从容对德宗说:“怀光功勋卓著,贼人丧胆,若乘胜直取长安,一举灭贼,势如破竹。若准其入朝,必设宴款待,拖延数日,叛军得以从容准备,恐难攻克。”德宗认同。下诏命怀光直趋便桥,与李建徽、李晟及神策兵马使杨惠元约定日期共取长安。怀光自千里之外竭诚赴难,破朱泚,解重围,却咫尺不得见天子,心中愤懑,说:“我已被奸臣排挤,结局可知!”遂引兵离去,至鲁店停留两日后才走。
剑南西山兵马使张朏率部作乱,攻入成都,西川节度使张延赏弃城逃往汉州。鹿头戍将叱干遂等讨伐,斩杀张朏及其党羽,张延赏重返成都。
淮南节度使陈少游率兵讨李希烈,驻盱眙,闻朱泚作乱,退回广陵,修筑堑壕,整备兵器。浙江东西节度使韩滉封闭关卡桥梁,禁止牛马出境,修筑石头城,开凿近百口井,修缮馆舍数十处,加固壁垒,从建业至京岘,楼堞相连,以防皇帝渡江,亦为自保。陈少游在江北举行三千人大阅兵。韩滉也派水军三千在京江炫耀武力响应。
盐铁使包佶有八百万钱帛将运京师。陈少游以为叛军据长安,难以收复,欲强行夺取。包佶拒绝,少游欲杀之。佶恐惧,藏妻儿于文书箱中,连夜渡江。少游尽夺其财。佶原有守财兵三千,也被少游夺去。佶仅带数十人至上元,又被韩滉夺走。
当时南方藩镇各自闭境自守,唯有曹王李皋屡派使者打通道路贡献物资。李希烈进攻汴、郑,江淮交通断绝,朝贡皆经宣、饶、荆、襄取道武关。李皋整治驿站,平整道路,往来使者畅通无阻。
德宗问陆贽当前最紧要之事。陆贽认为以往致乱根源在于上下情不通,劝皇帝亲近臣下、接纳谏言。上疏大意说:“当今急务在于审察民情。百姓最希望的,陛下应先行;最厌恶的,陛下应先除。愿望与天下相同而天下不归附,自古未有。治乱之本在于人心,尤其在变故动摇、危疑不定之时,人心所向则稳固,所背则倾覆。陛下怎能不审察民情,与民同欲恶,使万众归心,安定国家?这才是真正的当务之急。”又说:“近日听闻舆论,深知民心。四方忧虑中央与地方离心,百官担忧君臣隔阂。地方意愿不能上达朝廷,朝廷诚意不能传至臣下。恩泽未能下施,下情被堵塞上闻。实情未必知晓,知晓未必真实,上下隔绝,真假混杂,怨声沸腾,诽谤四起,欲求无疑阻,岂可能哉!”又说:“集天下之智以助明察,顺天下之心以施政令,则君臣同心,何事不成!远近归心,谁敢作乱!”又说:“有些看似愚笨的话接近真理,有些看似迂远的事实为关键。”疏奏十日后,皇帝未予施行,也不追问。陆贽再上疏,大意说:“臣闻立国之本在于得众,得众之要在乎知情。孔子说‘人情是圣王之田’,正是治道之所生。”又引《易》说:乾下坤上为泰,坤下乾上为否;损上益下为益,损下益上为损。天在下而地在上,位置颠倒反称“泰”,因上下相通;君在上而臣在下,名义顺理成章反称“否”,因上下不通。君主克制自己宽待百姓,百姓必悦而拥戴,岂非“益”?君主轻视百姓放纵自己,百姓必怨而背叛,岂非“损”?又说:“舟喻君道,水喻人情。舟顺水则浮,逆水则沉;君得人心则安,失人心则危。故古之圣王居人上,必使其欲望顺应天下之心,不敢强令天下服从己欲。”又说:“臣往年任御史,近半年朝见,陛下高居深宫,未曾下旨询问,群臣惶恐退下,不敢奏事。殿堂之间尚且不通,天下之广如何沟通!虽有例行接见使臣、另召宰辅,但不同于群议,也非公开言论。未行之事戒勿泄密,已行之事谓‘既往不谏’,渐生隔阂,动辄猜疑,人人隐情,讳言忌语。乃至变乱将起,亿兆同忧,独陛下安然不知,犹望太平可致。陛下以今日所见验证往日所闻,孰真孰假,何得何失,自然明了!人情真伪,尽可洞悉!”
德宗于是派宦官传谕:“朕本性极好推诚,也能纳谏。以为君臣一体,毫无防备,正因诚信不疑,反被奸人玩弄。如今祸患,朕思来想去,错就错在过于推诚。再者,谏官论事少能保密,往往自我夸耀,归过于朕以博名声。朕即位以来,见奏对论事者甚多,大多雷同,道听途说,稍加质问便词穷。若有奇才异能,朕岂会吝于提拔?朕见从前如此,故近来不多随意接见,亦非倦于接纳。你应深知此意。”
陆贽认为君主治下,应以诚信为本。谏者即使言辞粗拙,也应宽容以广言路;若以威压之,以辩驳之,则臣下怎敢尽言?乃再上疏,大意说:“天子之道与天同德,天不因地上有恶木而停止生长,天子不应因时有小人而拒绝纳谏。”又说:“诚信一旦丧失,无可弥补。一不诚则心无所守,一不信则言无所行。陛下所谓因诚信致祸,臣窃以为此言过矣。”又说:“以智驭下则人诈,以疑示人则人偷。上行下效,上施下报。若己不诚而望人尽诚,众人必怠而不从。前不诚而后称诚,众人必疑而不信。故诚信之道不可须臾离身。愿陛下慎守而行,恐非悔恨所能挽回。”又说:“臣闻仲虺赞商汤,不称其无过而称其改过;吉甫颂周宣,不美其无阙而美其补阙。圣贤之意分明,以改过为能,不以无过为贵。人谁能无过?智者改过迁善,愚者耻过遂非;迁善则德日新,遂非则恶日积。”又说:“谏官不密自夸,确非忠厚,但于圣德并无损害。陛下若纳谏不违,传之反增美名;若拒谏不纳,又怎能禁人传播?”又说:“空谈无验不必用,朴实合理事理不必违。言拙而见效快者未必愚,言甜而获利多者未必智。皆应考其实效,虑其后果,唯善是从。”又说:“陛下谓‘近日奏对皆雷同道听涂说’。臣以为众多议论足见人情,必有可行可畏之处,不宜一概轻侮不予采纳。陛下谓‘稍加质问即词穷’,臣以为陛下虽穷其辞而未穷其理,能服其口而未服其心。”又说:“为下者无不欲忠,为上者无不求治。然下常苦上不理,上常苦下不忠。为何?因两情不通。下之情愿上达,上之情愿下知,然下苦于难达,上苦于难知。为何?九弊不去。所谓九弊:上六下三。好胜人、耻闻过、逞口才、炫聪明、严威、恣愎,此六者为君之弊;谄谀、观望、畏怯,此三者为臣之弊。君好胜则喜佞辞,耻过则忌直谏,如此则谄谀者顺旨,忠实之语不闻。君逞辩则剿说折人,炫明则臆断疑诈,如此则观望者自便,切磋之言不进。君严威则不能降尊接物,恣愎则不能认错受规,如此则畏怯者避责,真情之说不伸。以天下之广,生灵之众,宫阙之深,等级之隔,自百姓以上能见天子者,亿万中无一;能言者,千万中无一;有幸得见者,又有九弊阻隔,则上下之情通者极少。上情不通则民惑,下情不通则君疑。疑则不纳其诚,惑则不从其令。诚不见纳则以悖应对,令不见从而施刑罚。下悖上刑,不败何待!故乱多治少,自古如此。”又说:“昔赵武讷讷而为晋贤臣,绛侯木讷而为汉元辅。可见言辞便捷者未必可信,言辞屈者未必理穷。识人之难,尧舜亦苦,岂能因一次诘问便断定其才能?以此察天下之情,必多失实;以此轻天下之士,必有遗才。”又说:“谏者多,显我好贤;谏者直,显我能容;谏者狂诬,显我能恕;谏者泄密,显我能从。有其一,皆为盛德。君臣交相得益:谏者得爵赏之利,君得治国安邦之利;谏者得献替之名,君得纳谏之美名。然谏者或有过失,君则无不美。唯恐直言不够恳切,天下不得闻,如此则纳谏之德光大矣。”德宗颇采纳其言。
李怀光屯兵不进,屡上表揭露卢杞等人罪恶。舆论喧腾,亦归咎卢杞等。德宗不得已,十二月壬戌日,贬卢杞为新州司马,白志贞为恩州司马,赵赞为播州司马。宦官翟文秀为德宗所信,怀光亦劾其罪,德宗亦将其处死。
乙丑日,任命翰林学士、祠部员外郎陆贽为考功郎中,金部员外郎吴通微为职方郎中。陆贽上奏推辞,理由是:“初到奉天,扈从将吏皆加两阶,今唯翰林升官。行罚应先贵近后卑远,则令不犯;行赏应先卑远后贵近,则功不遗。望先录大功,遍及群臣,则臣亦不敢独辞。”德宗不允。
德宗在奉天,派人劝说田悦、王武俊、李纳,赦其罪,厚赐官爵。三人皆秘密归顺,但仍不敢与朱滔决裂,仍称王如故。朱滔派虎牙将军王郅劝田悦:“日前八郎危急,我与赵王不敢惜死,竭力相救,幸而解围。今太尉三兄在关中称帝,我欲与回纥共助之,愿八郎整兵,与我渡河共取大梁。”田悦内心不愿,但不忍拒绝,遂答应。朱滔再派内史舍人李琯见悦,确认意向。悦犹豫不决,密召扈崿等商议。司武侍郎许士则说:“朱滔昔为李怀仙牙将,与兄朱泚及朱希彩共杀怀仙立希彩。希彩宠信其兄弟,滔又与判官李子瑗谋杀希彩立泚。泚为节度使后,滔劝其入朝,自任留后,表面忠义,实夺其权。平生同谋如李子瑗等二十余人,皆被其背信杀害。今又与泚东西呼应,若滔得志,连泚亦不容,何况同盟!滔为人如此,八郎何以信其肺腑?彼引幽州回纥十万兵屯郊野,八郎出迎,必被擒。彼囚八郎,兼并魏兵,南渡黄河,与关中呼应,天下谁能抵挡?届时悔之晚矣!为八郎计,不如表面答应同行,暗中防备,厚加犒劳,至时托故遣将分兵随行,如此外不失报德之名,内无仓猝之忧。”扈崿等皆以为然。王武俊闻李琯至魏,派司刑员外郎田秀驰见悦说:“我因宰相失政,恐祸及身,又八郎被困,故与滔合兵相救。今皇上处于忧患,以德安抚我们,我们岂能不悔过归顺?舍弃九代天子不事,反事朱泚、朱滔?且泚未称帝时,滔与我等并肩为王,已轻视我们,况使其南平汴洛,与泚结盟,我等皆成俘虏!八郎切勿同行,只需闭城坚守。我将伺机联合昭义军,击灭滔,与八郎再清河朔,复为节度使,共事天子,岂不更好!”田悦遂决意拒滔,骗他说:“一定如约同行。”丁卯日,朱滔率范阳步骑五万,私从者万余,回纥三千,从河间南下,辎重绵延四十里。
李希烈在汴州攻李勉,驱民运土木筑垒攻城。因进度缓慢,竟将人填入壕中,称为“湿薪”。李勉坚守数月,外援不至,率万余人逃往宋州。庚午日,希烈攻陷大梁。滑州刺史李澄投降,希烈任其为尚书令兼永平节度使。李勉上表请罪,德宗对使者说:“朕连宗庙都失守,李勉不必自责。”待之如初。
刘洽派将高翼率五千精兵守襄邑,希烈攻破,高翼投水而死。希烈乘胜攻宁陵,江淮震动。陈少游派参谋温述向希烈归顺:“濠、寿、舒、庐已撤防,偃旗息鼓,静候指挥。”又派巡官赵诜至郓州结李纳。
罢免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关播为刑部尚书。
任命给事中孔巢父为淄青宣慰使,国子祭酒董晋为河北宣慰使。
陆贽对德宗说:“今盗贼遍天下,天子流亡,陛下应痛切自责以感动人心。昔成汤罪己而兴,楚昭王善言而复国。陛下若不吝改过,以诚言感召天下,臣虽愚陋,愿代拟诏书,庶几使叛逆之人革心向化。”德宗同意。此后奉天所颁诏书,连骄将悍卒闻之,无不感激涕零。
术士进言:“国家厄运,应变更以应天数。”群臣请加尊号一二字。德宗问陆贽,贽上奏反对,大意说:“尊号兴起,本非古制。盛世尚累谦德,丧乱之时尤伤体统。”又说:“秦始皇德衰,兼称‘皇’‘帝’,后世昏君遂有‘圣刘’‘天元’之号。可知君主轻重不在名称。减号有谦光稽古之美,增号有矜能纳谄之讥。”又说:“若必依术数变更,与其增美称而失人心,不如废旧号以应天戒。”德宗采纳,仅改年号。德宗又将中书省所撰赦文示陆贽,贽上言:“以言动人,感召已浅;言若不切,谁肯信服!今之德音,悔过须深,引咎须尽,洗刷污垢,宣泄郁结,使人各得所欲,则无不从。应改革事项,谨另具状。此外尚有忧虑:知过不难,改过为难;言善不难,行善为难。即便赦文至精,止于知过言善,仍望圣虑思其难处。”德宗认同。
◎兴元元年(甲子,公元784年)
春季正月初一,大赦天下,改元。制书说:“治国兴化,必在推诚;忘己济人,不吝改过。朕继承大业,统治万邦,失守宗庙,流落草野。未念修德,往事难追;永思过错,期于将来。明示其义,以告天下。
“朕恐德不配位,不敢懈怠,然长于深宫,不通经国之务,积习难返,居安忘危,不知稼穑艰难,不恤征戍劳苦,恩泽不下达,民情不上通,政令壅塞,人心疑惧。仍不反省,遂致用兵,征师四方,转运千里,征车籍马,远近骚然,行赍居送,百姓劳苦,或一日数战,或连年不解甲。祭祀无主,家室无依,生死流离,怨气凝聚,徭役不止,田地荒芜。苛政甚于诛求,贫民生计断绝,辗转死于沟壑,背井离乡,村落成墟,人烟断绝。上天谴责而朕不悟,百姓怨恨而朕不知,终致祸乱,变起都邑,万物失序,九庙震惊,上累祖宗,下负百姓,痛心愧颜,罪在朕躬,永怀惭愧,如坠深渊。自今以后,中外所上奏章,不得再称‘圣神文武’之号。
“李希烈、田悦、王武俊、李纳等,皆有功勋,各守藩镇,朕抚御失当,致其疑惧;皆因上失其道,下罹其灾,朕实不君,彼何罪之有!宜对其所辖将吏一切如初对待。
“朱滔虽因朱泚牵连,但路远未必同谋,念其旧功,务求宽贷,若能归顺,亦予更新。
“朱泚悖逆天常,窃取名器,侵犯陵寝,不忍言说,得罪祖宗,朕不敢赦。其胁从将吏百姓,凡在官军未到京城前,脱离逆党、归顺朝廷、散归本道本军者,皆在赦免之列。
“诸军诸道赴奉天及进收京城将士,赐名‘奉天定难功臣’。所加垫陌钱、税间架、竹木茶漆榷铁等杂税,一律停罢。”
赦令下达,天下人心大悦。后来德宗返回长安次年,李抱真入朝说:“我在山东宣读赦书,士卒皆感动流泪,臣见此情景,知叛贼不足平也!”
任命兵部员外郎李充为恒冀宣慰使。
朱泚改国号为“汉”,自称“汉元天皇”,改元“天皇”。
王武俊、田悦、李纳见赦令,皆去王号,上表谢罪。唯李希烈自恃兵强财足,图谋称帝,派人向颜真卿询问礼仪,真卿说:“老夫曾任礼官,只记得诸侯朝天子之礼!”希烈遂即皇帝位,国号“大楚”,改元“武成”,设百官,以郑贲为侍中,孙广为中书令,李缓、李元平为同平章事。改汴州为“大梁府”,境内分为四节度。希烈派将辛景臻对颜真卿说:“不屈节,当自焚!”在其庭院堆柴浇油。真卿冲向火堆,景臻急忙阻止。
希烈又派将杨峰持赦书赐陈少游及寿州刺史张建封。建封逮捕杨峰,军中示众后腰斩于市。少游闻之惊惧。建封将少游通敌之事上报,德宗高兴,任建封为濠、寿、庐三州都团练使。希烈改任杜少诚为淮南节度使,率步骑万余先取寿州,再攻江都。建封派将贺兰元均、邵怡守霍丘秋栅,少诚未能通过。遂南攻蕲、黄,欲断长江通道。当时德宗命包佶督江淮财赋溯江至行在。至蕲口,遇少诚入侵。曹王李皋派蕲州刺史伊慎率兵七千抵抗,战于永安戍,大破之,少诚脱身逃走,斩首万余,包佶得以通行。后佶入朝,详奏陈少游夺财事。少游恐惧,加重辖区赋税以偿还。李希烈以夏口为上游要地,派骁将董侍募死士七千袭鄂州,刺史李兼偃旗息鼓闭门待敌。董侍拆屋材焚门,李兼率兵出击,大破之。德宗任李兼为鄂、岳、沔都团练使。自此希烈东畏曹王皋,西畏李兼,不敢再窥江、淮。
朱滔率兵入赵境,王武俊隆重犒劳。入魏境,田悦供应更丰,使者迎候络绎于道。丁丑日,滔至永济,派王郅见悦,约在馆陶会合,一同渡河。悦见郅说:“我本愿随五兄南行,昨日将出兵,将士列阵不听,说:‘军队新败,战守经年,物资耗尽。将士冻馁,怎能远征!大王日日安抚,尚难安定,若离城而去,早上出发,晚上必生变乱!’我非敢有二心,奈何将士!已命孟祐备步骑五千,供五兄军中饲马之役。”并派司礼侍郎裴抗等谢滔。滔闻之大怒:“田悦逆贼!昔日重围,命悬一线,我背君弃兄,昼夜发兵相救,幸而得存。我辞贝州不受,辞天子不就,今竟负恩,诱我远来,虚言不出!”当日即派马寔攻宗城、经城,杨荣国攻冠氏,皆攻克。又纵回纥兵掠馆陶,夺帐幕、器皿、车辆、牛只而去。悦闭城自守。壬午日,滔遣裴抗等回,分兵设官守平恩、永济。
丙戌日,任命吏部侍郎卢翰为兵部侍郎、同平章事。卢翰是卢义僖七世孙。
朱滔引兵北围贝州,引水环绕,刺史邢曹俊坚守。纵范阳及回纥兵大掠各县,又取武城,通德、棣二州以供军粮。派马寔率步骑五千驻冠氏逼魏州。
任命给事中杜黄裳为江淮宣慰副使。
德宗在行宫廊下储存各地贡品,题匾“琼林大盈库”。陆贽认为战守之功尚未奖赏,先设私库,必致士卒怨望,丧失斗志,上疏劝谏,大意说:“天子以四海为家,何必破坏公法,聚敛私货!至尊代管库吏,万乘效仿匹夫藏财,损法失人,诱奸聚怨,岂非大错!”又说:“初至奉天,百物无储,外抗凶徒,内守危城,昼夜不息,近五十日,饥寒交迫,死伤枕藉,终克大难。正因陛下不厚自身,不私其欲,与士卒同甘苦,分食犒功。无严令而人不离,因感其恩;无厚赏而人不怨,因知其穷。今围解衣食丰,怨言四起,军情不稳,岂非因将士共患难,却不同享乐,凡非淡泊之人,岂能无怨!”又说:“陛下若能回想重围之忧,戒除平日之私欲,二库所有财货,尽赐有功,每得珍宝,先赏军功。如此则乱可平,贼可灭,从容返都,天子之尊,岂忧贫!此乃散小储而成大储,损小宝而固大宝。”德宗当即命撤去匾额。
萧复曾对德宗说:“宦官自战乱以来多任监军,仗恩横行。此辈只应掌宫廷事务,不宜委以兵权国政。”德宗不悦。又说:“陛下初即位,圣德广布,后用杨炎、卢杞败坏朝政,以致今日。陛下若能改变心意,臣岂敢不尽忠?若要臣阿谀苟免,臣实不能。”又曾与卢杞同奏事,杞顺旨,复正色曰:“卢杞言不正!”德宗惊讶,退后对左右说:“萧复轻朕!”戊子日,命萧复为山南东西、荆湖、淮南、江西、鄂岳、浙江东西、福建、岭南等道宣慰安抚使,实为疏远。后刘从一及朝臣多奏留复,德宗对陆贽说:“朕思流亡以来,江南远方或传闻失实,欲遣重臣宣慰,与宰相朝士商议,皆以为然。今反反复复,朕怅恨多日。莫非萧复后悔,使人奏留?你了解萧复其人?其不愿行,究竟何意?”陆贽上奏认为:“萧复严于律己,追求清正,虽才用不周,品行可靠。至于轻诈之事,必不为也。即使复欲逗留,刘从一岂肯附和?今言辞矛盾,愿陛下明辨。若萧复有所求,刘从一岂能隐瞒?若刘从一有私心,则萧复不当受疑。陛下何惧而不明辨,反致怅恨!明则无惑,辨则无冤。惑莫过于未明而猜疑,冤莫过于被疑而不辩。如此则真伪混杂,忠奸不分。此乃治国之要,望陛下留意。”德宗终究未加明辨。
辛卯日,任命王武俊为恒、冀、深、赵节度使。壬辰日,加李抱真、张孝忠同平章事。丙申日,加田悦检校右仆射。任命山南东道行军司马樊泽为本道节度使,前深赵观察使康日知为同州刺史、奉诚军节度使,曹州刺史李纳为郓州刺史、平卢节度使。
戊戌日,加刘洽为汴、滑、宋、亳都统副使,掌都统事,李勉将其部众全部移交。
辛丑日,六军各设统军,秩从三品,以宠勋臣。
吐蕃尚结赞请求出兵助唐收复京城。庚子日,派遣秘书监崔汉衡出使吐蕃,调其出兵。
以上为【资治通鑑 · 卷二百二十九 · 唐纪四十五】的翻译。
注释
1 奉义军:唐代临时设置的军镇名,因陇州将士勤王有功而升格为节度使级军事单位。
2 陇州:今陕西陇县,地处关中西陲,为长安西面屏障。
3 凤翔节度使:管辖今陕西宝鸡一带,为京畿西部门户,地位重要。
4 漠谷:位于奉天(今陕西乾县)西南,地势险狭,易遭伏击。
5 乾陵:唐高宗与武则天合葬陵墓,位于奉天西北,具有重要象征意义。
6 李晟:中唐名将,字良器,后平定朱泚之乱,被誉为“再造唐室”功臣之一。
7 张孝忠:原为成德节度使部将,后归唐,任易定节度使,倚重李晟为援。
8 神策行营节度使:临时授予李晟的职务,统领神策军在外作战。
9 骆元光:安息裔将领,养父骆奉先为唐代著名宦官,元光守潼关,屡挫叛军。
10 告身:唐代授官的凭证文书,空白者称“无名告身”,可现场填写赐予有功者。
以上为【资治通鑑 · 卷二百二十九 · 唐纪四十五】的注释。
评析
《资治通鉴·卷二百二十九》记载了唐德宗建中四年至兴元元年(783–784年)的关键历史,涵盖“泾原兵变”“朱泚之乱”“奉天之难”及“李怀光反侧”等重大事件。本篇展现了中唐时期中央权威崩塌、藩镇割据加剧、君臣信任破裂的深刻危机。司马光以“上下之情不通”为核心线索,揭示政治失序的根本原因——君主刚愎、权臣误国、信息闭塞、民情壅滞。陆贽的多篇奏疏构成思想主轴,强调“以诚待下”“改过纳谏”“散财赏功”“去奢崇俭”,体现儒家仁政理念。文本叙事紧凑,夹叙夹议,既有战场细节的生动描绘(如云梯焚毁),也有政治博弈的深层剖析(如卢杞阻怀光入朝)。最终以大赦改元、人心归附作结,暗示“罪己”与“推诚”才是拨乱反正之本。全文兼具史实密度与道德深度,堪称“资治”典范。
以上为【资治通鑑 · 卷二百二十九 · 唐纪四十五】的评析。
赏析
本篇《资治通鉴》节选以“奉天之难”为中心,展现了一场关乎唐王朝存亡的政治军事危机。司马光运笔如刀,层层推进:先写朱泚围城、援军受挫,渲染绝境之危;继写李晟、骆元光、李怀光等勤王之师渐次集结,展现中兴之望;再以陆贽奏疏穿插其间,提升思想高度,将具体战事上升至“治道”层面。尤其精彩的是“云梯攻城”一段,描写极具画面感:风火交作,矢石如雨,浑瑊中箭不退,太子亲为裹疮,最终地道火发,云梯焚毁,叛军溃退——情节跌宕,悲壮激昂。而政治斗争线同样扣人心弦:卢杞以“惊扰陵寝”阻援军,实为排除异己;李怀光功高遭忌,终致离心;陆贽连上数疏,痛陈“九弊”“诚信”“改过”,字字千钧,直指帝王心术之弊。文章结尾以德宗“罪己诏”收束,语言沉痛,情感真挚,与开篇之骄妄形成强烈对比,完成一次精神上的“拨乱反正”。全篇结构严谨,史论结合,既有“叙事之工”,又有“劝诫之力”,充分体现了《通鉴》“鉴于往事,资于治道”的编纂宗旨。
以上为【资治通鑑 · 卷二百二十九 · 唐纪四十五】的赏析。
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其书网罗宏富,体大思精,为前古之所未有。”
2 胡三省《资治通鉴音注》:“德宗之出奉天,危迫极矣。赖李晟、怀光诸将勤王,陆贽以片言悟主,卒能转危为安。”
3 王夫之《读通鉴论》:“德宗非无改过之资,而无持之之量;非无听言之明,而无行之之力。赦令一下,人心悦服,然旋即失信于怀光,终致再乱。”
4 钱穆《国史大纲》:“陆贽奏议,深切著明,实为中唐
以上为【资治通鑑 · 卷二百二十九 · 唐纪四十五】的辑评。
拼音版
如果您发现内容有误或需要补充,欢迎提交修改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