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柔兆执徐,尽著雍敦牂,凡三年。
孝哀皇帝中建平二年(丙辰,公元前五年)
春,正月,有星孛于牵牛。
丁、傅宗族骄奢,皆嫉傅喜之恭俭。又,傅太后欲求称尊号,与成帝母齐尊;喜与孔光、师丹共执以为不可。上重违大臣正议,又内迫傅太后,依违者连岁。傅太后大怒,上不得已,先免师丹以感动喜。喜终不顺。硃博与孔乡侯傅晏连结,共谋成尊号事,数燕见,奏封事,毁短喜及孔光。丁丑,上遂策免喜,以侯就第。
御史大夫官既罢,议者多以为古今异制,汉自天子之号下至佐史,皆不同于古,而独改三公,职事难分明,无益于治乱。于是硃博奏言:“故事:选郡国守相高第为中二千石,选中二千石为御史大夫,任职者为丞相;位次有序,所以尊圣德,重国相也。今中二千石未更御史大夫而为丞相,权轻,非所以重国政也。臣愚以为大司空官可罢,复置御史大夫,遵奉旧制。臣愿尽力以御史大夫为百僚率!”上从之。夏,四月,戊午,更拜博为御史大夫。又以丁太后兄阳安侯明为大司马、卫将军,置官属;大司马冠号如故事。
傅太后又自诏丞相、御史大夫曰:“高武侯喜附下罔上,与故大司空丹同心背畔,放命圮族,不宜奉朝请,其遣就国。”
丞相孔光,自先帝时议继嗣,有持异之隙,又重忤傅太后指。由是傅氏在位者与硃博为表里,共毁谮光。乙亥,策免光为庶人。以御史大夫硃博为丞相,封阳乡侯;少府赵玄为御史大夫。临延登受策,有大声如钟鸣,殿中郎吏陛者皆闻焉。上以问黄门侍郎蜀郡扬雄及李寻。寻对曰:“此《洪范》所谓鼓妖者也。师法,以为人君不聪,为众所惑,空名得进,则有声无形,不知所从生。其《传》曰:‘岁、月、日之中,则正卿受之。’今以四月日加辰、巳有异,是为中焉。正卿,谓执政大臣也。宜退丞相、御史,以应天变。然虽不退,不出期年,其人自蒙其咎。”扬雄亦以为:“鼓妖,听失之象也。硃博为人强毅,多权谋,宜将不宜相,恐有凶恶亟疾之怒。”上不听。
硃博既为丞相,上遂用其议,下诏曰:“定陶共皇之号,不宜复称定陶。尊共皇太后曰帝太太后,称永信宫;共皇后曰帝太后,称中安宫;为共皇立寝庙于京师,比宣帝父悼皇考制度。”于是四太后各置少府、太仆,秩皆中二千石。傅太后既尊后。尤骄,与太皇太后语,至谓之“妪”。时丁、傅以一二年间暴兴尤盛,为公卿列侯者甚众。然帝不甚假以权势,不如王氏在成帝世也。
丞相博、御史大夫玄奏言:“前高昌侯宏,首建尊号之议,而为关内侯师丹所劾奏,免为庶人。时天下衰粗,委政于丹,丹不深惟褒广尊号之义,而妄称说,抑贬尊号,亏损孝道,不忠莫大焉!陛下仁圣,昭然定尊号,宏以忠孝复封高昌侯;丹恶逆暴著,虽蒙赦令,不宜有爵邑,请免为庶人。”奏可。又奏:“新都侯王莽前为大司马,不广尊尊之义,抑贬尊号,亏损孝道,当伏显戮。幸蒙赦令,不宜有爵土,请免为庶人。”上曰:“以莽与太皇太后有属,勿免,遣就国。”及平阿侯仁臧匿赵昭仪亲属,皆遣就国。
天下多冤王氏者。谏大夫杨宣上封事言:“孝成皇帝深惟宗庙之重,称述陛下至德以承天序,圣策深远,恩德至厚。惟念先帝之意,岂不欲以陛下自代,奉承东宫哉!太皇太后春秋七十,数更忧伤,敕令亲属引领以避丁、傅,行道之人为之陨涕,况于陛下!时登高远望,独不惭于延陵乎!”帝深感其言,复封成都侯商中子邑为成都侯。
硃博又奏言:“汉家故事,置部刺史,秩卑而赏厚,咸劝功乐进。前罢刺史,更置州牧,秩真二千石,位次九卿;九卿缺,以高第补;其中材则苟自守而已。恐功效陵夷,奸轨不禁。臣请罢州牧,置刺史如故。”上从之。六月,庚申,帝太后丁氏崩,诏归葬定陶共皇之园,发陈留、济阴近郡国五万人穿复土。
初,成帝时,齐人甘忠可诈造《天官历》、《包元太平经》十二卷,言汉家逢天地之大终,当更受命于天,以教渤海夏贺良等。中垒校尉刘向奏忠可假鬼神,罔上惑众;下狱,治服;未断,病死。贺良等复私以相教。上即位,司隶校尉解光、骑都尉李寻白贺良等,皆待诏黄门。数召见,陈说“汉历中衰,当更受命。成帝不应天命,故绝嗣。今陛下久疾,变异屡数,天所以谴告人也。宜急改元易号,乃得延年益寿,皇子生,灾异息矣。得道不得行,咎殃且无不有,洪水将出,灾火且起,涤荡民人。”上久寝疾,冀其有益,遂从贺良等议,诏大赦天下,以建平二年为太初元年,号曰“陈圣刘太平皇帝”,漏刻以百二十为度。
秋,七月,以渭城西北原上永陵亭部为初陵,勿徙郡国民。
上既改号月馀,寝疾自若。夏贺良等复欲妄变政事,大臣争以为不可许。贺良等奏言:“大臣皆不知天命,宜退丞相、御史,以解光、李寻辅政。”上以其言无验,八月,诏曰:“待诏贺良等建言改元易号,增益漏刻,可以永安国家。朕信道不笃,过听其言,冀为百姓获福,卒无嘉应。夫过而不改,是谓过矣!六月甲子诏书,非赦令,皆蠲除之。贺良等反道惑众,奸态当穷竟。”皆下狱,伏诛。寻及解光减死一等,徙敦煌郡。
上以寝疾,尽复前世所尝兴诸神祠凡七百馀所,一岁三万七千祠云。
傅太后怨傅喜不已,使孔乡侯晏风丞相硃博令奏免喜侯。博与御史大夫赵玄议之,玄言:“事已前决,得无不宜?”博曰:“已许孔乡侯矣。匹夫相要,尚相得死,何况至尊!博唯有死耳!”玄即许可。博恶独斥奏喜,以故大司空汜乡侯何武前亦坐过免就国,事与喜相似,即并奏:“喜、武前在位,皆无益于治,虽已退免,爵土之封,非所当也。皆请免为庶人。”上知傅太后素尝怨喜,疑博、玄承指,即召玄诣尚书问状,玄辞服。有诏:“左将军彭宣与中朝者杂问”,宣等奏劾“博、玄、晏皆不道,不敬,请召诣廷尉诏狱”。上减玄死罪三等;削晏户四分之一;假谒者节召丞相诣廷尉,博自杀,国除。
九月,以光禄勋平当为御史大夫;冬,十月,甲寅,迁为丞相;以冬月故,且赐爵关内侯。以京兆尹平陵王喜为御史大夫。
上欲令丁、傅处爪牙官,是岁,策免左将军淮阳彭宣,以关内侯归家,而以光禄勋丁望代为左将军。
乌孙卑爰疐侵盗匈奴西界,单于遣兵击之,杀数百人,略千馀人,驱牛畜去。卑爰疐恐,遣子趋逯为质匈奴,单于受,以状闻。汉遣使者责让单于,告令还归卑爰疐质子。单于受诏遣归。
孝哀皇帝中建平三年(丁巳,公元前四年)
春,正月,立广德夷王弟广汉为广平王。
癸卯,帝太太后所居桂宫正殿火。
上使使者召丞相平当,欲封之。当病笃,不应召。室家或谓当:“不可强起受侯印为子孙邪?”当日:“吾居大位,已负素餐责矣。起受侯印,还卧而死,死有馀罪。今不起者,所以为子孙也!”遂上书乞骸骨,上不许。三月,己酉,当薨。
有星孛于河鼓。
夏,四月,丁酉,王嘉为丞相,河南太守王崇为御史大夫。崇,京兆尹骏之子也。嘉以时政苛急,郡国守相数有变动,乃上疏曰:“臣闻圣王之功在于得人。孔子曰:‘材难,不其然与!’故继世立诸侯,象贤也。虽不能尽贤,天子为择臣、立命卿以辅之。居是国也,累世尊重,然后士民之众附焉。是以教化行而治功立。今之郡守重于古诸侯,往者致选贤材,贤材难得,拔擢可用者,或起于囚徒。昔魏尚坐事系,文帝感冯唐之言,遗使持节赦其罪,拜为云中太守,匈奴忌之。武帝擢韩安国于徒中,拜为梁内史,骨肉以安。张敞为京兆尹,有罪当免,黠吏知而犯敞,敞收杀之,其家自冤,使者覆狱,劾敞贼杀人,上逮捕不下,会免;亡命十数日,宣帝征敞拜为冀州刺史,卒获其用。前世非私此三人,贪其材器有益于公家也。孝文时,吏居官者或长子孙,以官为氏,仓氏、库氏则仓库吏之后也;其二千石长吏亦安官乐职,然后上下相望,莫有苟且之意。其后稍稍变易,公卿以下传相促急,又数改更政事,司隶、部刺史举劾苛细,发扬阴私,吏或居官数月而退,送故迎新,交错道路。中材苟容求全,下材怀危内顾,壹切营私者多。二千石益轻贱,吏民慢易之,或持其微过,增加成罪,言于刺史、司隶,或上书告之。众庶知其易危,小失意则有离畔之心。前山阳亡徒苏令等纵横,吏士临难,莫肯伏节死义,以守、相威权素夺也。孝成皇帝悔之,下诏书,二千石不为故纵,遣使者赐金,尉厚其意,诚以为国家有急,取办于二千石;二千石尊重难危,乃能使下。孝宣皇帝爱其善治民之吏,有章劾事留中,会赦壹解。故事:尚书希下章,为烦扰百姓,证验系治,或死狱中,章文必有‘敢告之’字乃下。唯陛下留神于择贤,记善忘过,容忍臣子,勿责以备。二千石、部刺史、三辅县令有材任职者,人情不能不有过差,宜可阔略,令尽力者有所劝。此方今急务,国家之利也。前苏令发,欲遣大夫使逐问状,时见大夫无可使者,召盩厔令尹逢,拜为谏大夫遣之。今诸大夫有材能者甚少,宜豫畜养可成就者,则士赴难不爱其死。临事仓卒乃求,非所以明朝廷也。”嘉因荐儒者公孙光、满昌及能吏萧咸、薛修等,皆故二千石有名称者,天子纳而用之。
六月,立鲁顷王子部乡侯闵为王。
上以寝疾未定,冬,十一月,壬子,令太皇太后下诏复甘泉泰畤、汾阴后土祠,罢南、北郊。上亦不能亲至甘泉、河东,遣有司行事而礼祠焉。
无盐危山土自起覆草,如驰道状;又,瓠山石转立。东平王云及后谒自之石所祭,治石象瓠山立石,束倍草,并祠之。河内息夫躬、长安孙宠相与谋共告之,曰:“此取封侯之计也。”乃与中郎谷师谭共因中常侍宋弘上变事,告焉。是时上被疾,多所恶,事下有司,逮王后谒下狱验治;服“祠祭诅祝上,为云求为天子,以为石立,宣帝起之表也。”有司请诛王,有诏,废徙房陵。云自杀,谒并舅伍宏及成帝舅安成共侯夫人放,皆弃市。事连御史大夫王崇,左迁大司农。擢宠为南阳太守,谭颍川都尉,弘、躬皆光禄大夫、左曹、给事中。
孝哀皇帝中建平四年(戊午,公元前三年)
春,正月,大旱。
关东民无故惊走,持稿或槀一枚,转相付与,曰行西王母筹,道中相过逢,多至千数,或被发徒跣,或夜折关,或逾墙入,或乘车骑奔驰,以置驿传行,经历郡国二十六至京师,不可禁止。民又聚会里巷阡陌,设张博具,歌舞祠西王母,至秋乃止。
上欲封傅太后从父弟侍中、光禄大夫商,尚书仆射平陵郑崇谏曰:“孝成皇帝封亲舅五侯,天为赤黄,昼昏,日中有黑气。孔乡侯,皇后父,高武侯以三公封,尚有因缘。今无故欲复封商,坏乱制度,逆天人之心,非傅氏之福也!臣愿以身命当国咎!”崇因持诏书案起。傅太后大怒曰:“何有为天子乃反为一臣所颛制邪!”
二月,癸卯,上遂下诏封商为汝昌侯。
驸马都尉、侍中云阳董贤得幸于上,出则参乘,入御左右,赏赐累巨万,贵震朝廷。常与上卧起。尝昼寝,偏藉上袖,上欲起,贤未觉,不欲动贤,乃断袖而起。又诏贤妻得通引籍殿中,止贤庐。又召贤女弟以为昭仪,位次皇后。昭仪及贤与妻旦夕上下,并侍左右。以贤父恭为少府,赐爵关内侯。诏将作大匠为贤起大第北阙下,重殿,洞门,土木之功,穷极技巧。赐武库禁兵,上方珍宝。其选物上弟尽在董氏,而乘舆所服乃其副也。及至东园秘器、珠襦、玉柙,豫以赐贤,无不备具。又令将作为贤起冢茔义陵旁,内为便房,刚柏题凑,外为徼道,周垣数里,门阙罘罳甚盛。
郑崇以贤贵宠过度谏上,由是重得罪,数以职事见责;发疾颈痈,欲乞骸骨,不敢。尚书令赵昌佞谄,素害崇;知见疏,因奏“崇与宗族通,疑有奸,请治。”上责崇曰:“君门如市人,何以欲禁切主上?”崇对曰:“臣门如市,臣心如水。愿得考覆!”上怒,下崇狱。司隶孙宝上书曰:“按尚书令昌奏仆射崇狱,覆治,榜掠将死,卒无一辞,道路称冤。疑昌与崇内有纤介,浸润相陷。自禁门枢机近臣,蒙受冤谮,亏损国家,为谤不小。臣请治昌以解众心。”书奏,上下诏曰:“司隶宝附下罔上,以春月作诋欺,遂其奸心,盖国之贼也。免宝为庶人。”崇竟死狱中。
上欲侯董贤而未有缘,侍中傅嘉劝上定息夫躬、孙宠告东平本章,掇去宋弘,更言因董贤以闻,欲以其功侯之,皆先赐爵关内侯。顷之,上欲封贤等而心惮王嘉,乃先使孔乡侯晏持诏书示丞相、御史。于是嘉与御史大夫贾延上封事言:“窃见董贤等三人始赐爵,众庶匈匈,咸曰贤贵,其馀并蒙恩,至今流言未解。陛下仁恩于贤等不已,宜暴贤等本奏语言,延问公卿、大夫、博士、议郎,考合古今,明正其义,然后乃加爵土;不然,恐大失众心,海内引领而议。暴评其事,必有言当封者,在陛下所从;天下虽不说,咎有所分,不独在陛下。前定陵侯淳于长初封,其事亦议,大司农谷永以长当封;众人归咎于永,先帝不独蒙其讥。臣嘉,臣延,材驽不称,死有馀责,知顺指不迕,可得容身须臾。所以不敢者,思报厚恩也。”上不得已,且为之止。
秋,八月,辛卯,上下诏切责公卿曰:“昔楚有子玉得臣,晋文为之侧席而坐;近事,汲黯折淮南之谋。今东平王云等至有图弑天子逆乱之谋者,是公卿股肱莫能悉心、务聪明以销厌未萌故也。赖宗庙之灵,侍中、驸马都尉贤等发觉以闻,咸伏厥辜。《书》不云乎:‘用德章厥善。’其封贤为高安侯,南阳太守宠为方阳侯,左曹、光禄大夫躬为宜陵侯,赐右师谭爵关内侯。”又封傅太后同母弟郑恽子业为阳信侯。息夫躬既亲近,数进见言事,议论无所避,上疏历诋公卿大臣。众畏其口,见之仄目。
上使中黄门发武库兵,前后十辈,送董贤及上乳母王阿舍。执金吾毋将隆奏言:“武库兵器,天下公用。国家武备,缮治造作,皆度大司农钱。大司农钱,自乘舆不以给共养;共养劳赐,一出少府。盖不以本臧给末用,不以民力共浮费,别公私,示正路也。古者诸侯、方伯得颛征伐,乃赐斧钺,汉家边吏职任距寇,亦赐武库兵,皆任事然后蒙之。《春秋》之谊,家不臧甲,所以抑臣威,损私力也。今贤等便僻弄臣,私恩微妾,而以天下公用给其私门,契国威器,共其家备,民力分于弄臣,武兵设于微妾,建立非宜,以广骄僭,非所以示四方也。孔子曰:‘奚取于三家之堂!’臣请收还武库。”上不说。顷之,傅太后使谒者贱买执金吾官婢八人,隆奏言:“买贱,请更平直。”上于是制诏丞相、御史:“隆位九卿,既无以匡朝廷之不逮,而反奏请与永信宫争贵贱之贾,伤化失俗。以隆前有安国之言,左迁为沛郡都尉。”初,成帝末,隆为谏大夫,尝奏封事言:“古者选诸侯入为公卿,以褒功德,宜征定陶王使在国邸,以填万方。”故上思其言而宥之。
谏大夫渤海鲍宣上书曰:“窃见孝成皇帝时,外亲持权,人人牵引所私以充塞朝廷,妨贤人路,浊乱天下,奢泰亡度,穷困百姓,是以日食且十,彗星四起。危亡之征,陛下所亲见也;今奈何反覆剧于前乎!
“今民有七亡:阴阳不和,水旱为灾,一亡也;县官重责,更赋租税,二亡也;贪吏并公,受取不已,三亡也;豪强大姓,蚕食亡厌,四亡也;苛吏繇役,失农桑时,五亡也;部落鼓鸣,男女遮列,六亡也;盗贼劫略,取民财物,七亡也。七亡尚可,又有七死:酷吏殴杀,一死也;治狱深刻,二死也;冤陷亡辜,三死也;盗贼横发,四死也;怨雠相残,五死也;岁恶饥饿,六死也;时气疾疫,七死也。民有七亡而无一得,欲望国安,诚难;民有七死而无一生,欲望刑措,诚难。此非公卿、守相贪残成化之所致邪?群臣幸得居尊官,食重禄,岂有肯加恻隐于细民,助陛下流教化者邪?志但在营私家,称宾客,为奸利而已。以苟容曲从为贤,以拱默尸禄为智,谓如臣宣等为愚。陛下擢臣岩穴,诚翼有益豪毛,岂徒欲使臣美食大官、重高门之地哉!
“天下,乃皇天之天下也。陛下上为皇天子,下为黎庶父母,为天牧养元元,视之当如一,合《尸鸠》之诗。今贫民菜食不厌,衣又穿空,父子、夫妇不能相保,诚可为酸鼻。陛下不救,将安所归命乎!奈何独私养外亲与幸臣董贤,多赏赐,以大万数,使奴从、宾客,浆酒藿肉,苍头庐儿,皆用致富,非天意也。
“及汝昌侯傅商,亡功而封。夫官爵非陛下之官爵,乃天下之官爵也。陛下取非其官,官非其人,而望天说民服,岂不难哉!方阳侯孙宠,宜陵侯息夫躬,辩足以移众,强可用独立,奸人之雄,惑世尤剧者也,宜以时罢退。及外亲幼童未通经术者,皆宜令休,就师傅。急征故大司马傅喜,使领外亲。故大司空何武、师丹,故丞相孔光,故左将军彭宣,经皆更博士,位皆历三公;龚胜为司直,郡国皆慎选举;可大委任也。陛下前以小不忍退武等,海内失望。陛下尚能容亡功德者甚众,曾不能忍武等邪?治天下者,当用天下之心为心,不得自专快意而已也。”宣语虽刻切,上以宣名儒,优容之。
匈奴单于上书愿朝五年。时帝被疾,或言:“匈奴从上游来厌人;自黄龙、竟宁时,单于朝中国,辄有大故。”上由是难之,以问公卿,亦以为虚费府帑,可且勿许。单于使辞去,未发,黄门郎扬雄上书谏曰:“臣闻《六经》之治,贵于未乱;兵家之胜,贵于未战;二者皆微,然而大事之本,不可不察也。今单于上书求朝,国家不许而辞之,臣愚以为汉与匈奴从此隙矣。匈奴本五帝所不能臣,三王所不能制,其不可使隙明甚。臣不敢远称,请引秦以来明之:以秦始皇之强,蒙恬之威,然不敢窥西河,乃筑长城以界之。会汉初兴,以高祖之威灵,三十万众困于平城,时奇谲之士、石画之臣甚众,卒其所以脱者,世莫得而言也。又高皇后时,匈奴悖慢,大臣权书遗之,然后得解。及孝文时,匈奴侵暴北边,候骑至雍甘泉,京师大骇,发三将军屯细柳、棘门、霸上以备之,数月乃罢。孝武即位,设马邑之权,欲诱匈奴,徒费财劳师,一虏不可得见,况单于之面乎!其后深惟社稷之计,规恢万载之策,乃大兴师数十万,使卫青、霍去病操兵,前后十馀年,于是浮西河,绝大幕,破寘颜,袭王庭,穷极其地,追奔逐北,封狼居胥山,禅于姑衍,以临翰海,虏名王、贵人以百数。自是之后,匈奴震怖,益求和亲,然而未肯称臣也。且夫前世岂乐倾无量之费,役无罪之人,快心狼望之北哉?以为不壹劳者不久佚,不暂费者不永宁,是以忍百万之师以摧饿虎之喙,运府库之财填卢山之壑而不悔也。至本始之初,匈奴有桀心,欲掠乌孙,侵公主,乃发五将之师十五万骑以击之,时鲜有所获,徒奋扬威武,明汉兵若雷风耳!虽空行空反,尚诛两将军,故北狄不服,中国未得高枕安寝也。逮至元康、神爵之间,大化神明,鸿恩溥洽,而匈奴内乱,五单于争立,日逐、呼韩邪携国归死,扶伏称臣,然尚羁縻之,计不颛制。自此之后,欲朝者不距,不欲者不强。何者?外国天性忿鸷,形容魁健,负力怙气,难化以善,易肄以恶,其强难诎,其和难得。故未服之时,劳师远攻,倾国殚货,伏尸流血,破坚拔敌,如彼之难也;既服之后,慰荐抚循,交接赂遗,威仪俯仰,如此之备也。往时尝屠大宛之城,蹈乌桓之垒,探姑缯之壁,藉荡姐之场,艾朝鲜之旃,拔两越之旗,近不过旬月之役,远不离二时之劳,固已犁其庭,扫其闾,郡县而置之,云彻席卷,后无馀灾。唯北狄为不然,真中国之坚敌也,三垂比之县矣;前世重之兹甚,未易可轻也。
“今单于归义,怀款诚之心,欲离其庭,陈见于前,此乃上世之遗策,神灵之所想望,国家虽费,不得已者也。奈何距以来厌之辞,疏以无日之期,消往昔之恩,开将来之隙?夫疑而隙之,使有恨心,负前言,缘往辞,归怨于汉,因以自绝,终无北面之心,威之不可,谕之不能,焉得不为大忧乎!夫明者视于无形,聪者听于无声,诚先于未然,即兵革不用而忧患不生。不然,壹有隙之后,虽智者劳心于内,辩者毂击于外,犹不若未然之时也。且往者图西域,制车师,置城郭都护三十六国,费岁以大万计者,岂为康居、乌孙能逾白龙堆而寇西边哉?乃以制匈奴也。夫百年劳之,一日失之,费十而爱一,臣窃为国不安也。唯陛下少留意于未乱、未战,以遏边萌之祸!”
书奏,天子寤焉,召还匈奴使者,更报单于书而许之。赐雄帛五十匹,黄金十斤。单于未发,会病,复遣使愿朝明年;上许之。
董贤贵幸日盛,丁、傅害其宠,孔乡侯晏与息夫躬谋欲求居位辅政。会单于以病未朝,躬因是而上奏,以为:“单于当以十一月入塞,后以病为解,疑有他变。乌孙两昆弥弱,卑爰疐强盛,东结单于,遣子往侍,恐其合势以并乌孙;乌孙并,则匈奴盛而西域危矣。可令降胡诈为卑爰疐使者来上书,欲因天子威告单于归臣侍子,因下其章,令匈奴客闻焉;则是所谓‘上兵伐谋,其次伐交’者也。”书奏,上引见躬,召公卿、将军大议。左将军公孙禄以为:“中国常以威信怀伏夷狄,躬欲逆诈,进不信之谋,不可许。且匈奴赖先帝之德,保塞称蕃。今单于以疾病不任奉朝贺,遣使自陈,不失臣子之礼。臣禄自保没身不见匈奴为边竟忧也!”躬掎禄曰:“臣为国家计,冀先谋将然,豫图未形,为万世虑。而禄欲以其犬马齿保目所见。臣与禄异议,未可同日语也!”上曰:“善!”乃罢群臣,独与躬议。躬因建言:“灾异屡见,恐必有非常之变,可遣大将军行边兵,敕武备,斩一郡守以立威,震四夷,因以厌应变异。”上然之,以问丞相嘉,对曰:“臣闻动民以行不以言,应天以实不以文。下民微细,犹不可诈,况于上天神明而可欺哉!天之见异,所以敕戒人君,欲令觉悟反正,推诚行善,民心说而天意得矣!辩士见一端,或妄以意傅著星历,虚造匈奴、乌孙、西羌之难,谋动干戈,设为权变,非应天之道也。守相有罪,车驰诣阙,交臂就死,恐惧如此,而谈说者欲动安之危,辩口快耳,其实未可从。夫议政者,苦其谄谀、倾险、辩惠、深刻也。昔秦缪公不从百里奚、蹇叔之言,以败其师,其悔过自责,疾诖误之臣,思黄发之言,名垂于后世。唯陛下观览古戒,反覆参考,无以先入之语为主!”上不听。
翻译
从“柔兆执徐”年起,到“著雍敦牂”年止,共三年。
汉哀帝建平二年(丙辰,公元前5年)
春季正月,有彗星出现在牵牛星座附近。
丁氏、傅氏家族成员骄横奢侈,都嫉妒傅喜的谦恭节俭。此外,傅太后想谋求尊号,希望与成帝的母亲(太皇太后)地位相等。傅喜与孔光、师丹共同坚持认为不可行。皇帝既不愿违背大臣们的正当意见,又受制于傅太后的压力,态度犹豫不决已有一两年之久。傅太后大怒,皇帝不得已,先罢免了师丹以触动傅喜,但傅喜始终不肯顺从。朱博与孔乡侯傅晏勾结,共同谋划为傅太后争取尊号之事,多次在宴见时上奏密封奏章,诋毁傅喜和孔光。丁丑日,皇帝于是下诏罢免傅喜,让他以列侯身份回到封地。
御史大夫这一官职被废除后,很多人议论认为古今制度不同,汉朝从天子称号到各级小吏名称都与古代不同,唯独更改三公之制,职责难以明确,对治国并无益处。于是朱博上奏说:“按旧例:选拔郡国守相中政绩优异者任中二千石;从中二千石提拔为御史大夫;再由任职者升为丞相。这样职位依次递进,用以尊崇圣德,重视国家宰相的地位。如今中二千石未经御史大夫一职就直接任丞相,权力轻,不利于加强国政权威。我认为应废除大司空,恢复设置御史大夫,遵照旧制。我愿尽心担任御史大夫,作为百官表率!”皇帝采纳了他的建议。夏季四月戊午日,改任朱博为御史大夫。又任命丁太后之兄阳安侯丁明为大司马、卫将军,并设置属官;大司马的冠号依从前旧例。
傅太后又亲自下诏给丞相、御史大夫说:“高武侯傅喜附和下属、欺骗君上,与前大司空师丹同谋背叛,违抗命令、败坏宗族,不应允许他参加朝会,请遣返回封地。”
丞相孔光,在先帝时参与继嗣讨论,曾持异议,又屡次触犯傅太后的旨意。因此傅氏在朝官员与朱博内外勾结,共同诽谤中伤孔光。乙亥日,下诏罢免孔光,贬为庶人。任命御史大夫朱博为丞相,封阳乡侯;少府赵玄为御史大夫。当他们在殿前接受策命时,忽然传来如钟鸣般巨大的声响,殿中郎吏及侍立阶下的人都听到了。皇帝询问黄门侍郎蜀郡人扬雄和李寻。李寻回答说:“这就是《洪范》所说的‘鼓妖’。按经师的说法,这是君主耳聋不明、被众人迷惑、让虚名之人得势的表现,声音无形,不知从何而来。《传》说:‘若发生在年、月、日之中,则正卿将承受灾祸。’现在是四月辰巳之时出现异象,正是‘中’的时候。所谓正卿,指的是执政大臣。应当罢免丞相、御史大夫,以顺应天变。即使不罢免,不出一年,他们自己也会遭受灾祸。”扬雄也认为:“鼓妖是听觉失察的征兆。朱博为人刚强果决,多有权谋,适合做将领而不适合为相,恐怕会因急躁凶暴而招致灾祸。”皇帝未予采纳。
朱博任丞相后,皇帝便采纳他的建议,下诏说:“定陶共皇的称号,不应再称‘定陶’。尊共皇太后为帝太太后,居永信宫;共皇后为帝太后,居中安宫;在京师为共皇设立寝庙,规格比照宣帝父亲悼皇考的制度。”于是四位太后各自设置少府、太仆,官秩均为中二千石。傅太后获得尊号后更加骄横,与太皇太后说话时,竟称呼她为“老太婆”。当时丁氏、傅氏家族在一二年间迅速崛起,担任公卿列侯者众多。然而皇帝并未给予他们实权,其权势远不如成帝时期王氏家族。
丞相朱博、御史大夫赵玄上奏说:“前高昌侯董宏最先提议尊号之事,却被关内侯师丹弹劾,罢为庶人。当时天下尚在服丧期间,政权交由师丹主持,但他未能深思尊号的重大意义,反而妄加批评,压制贬低尊号,损害孝道,是最严重的不忠行为!陛下仁慈圣明,最终确定尊号,董宏因忠孝得以复封高昌侯;而师丹罪恶昭彰,虽蒙赦免,也不应保留爵位封地,请罢为庶人。”奏请获准。又奏:“新都侯王莽先前任大司马,未能弘扬尊尊之道,反而压制贬低尊号,损害孝道,本当公开处死。幸蒙赦免,也不应保有爵土,请罢为庶人。”皇帝说:“因王莽与太皇太后有亲属关系,不予罢免,遣回封地。”连同平阿侯王仁藏匿赵昭仪亲属之事,也都被遣返封地。
天下人多为王氏感到冤屈。谏大夫杨宣上密奏说:“孝成皇帝深思宗庙重任,称赞陛下品德高尚,得以继承帝位,圣明决策深远,恩德厚重。难道不是希望陛下能代替自己奉养东宫吗?太皇太后已七十高龄,屡经忧伤,下令亲属主动退避丁、傅势力,路上行人闻之落泪,何况陛下您呢!登高远望时,难道不感到对延陵(成帝陵)有所惭愧吗?”皇帝深受感动,于是重新封成都侯王商的次子王邑为成都侯。
朱博又上奏说:“汉朝旧制,设部刺史,官秩较低但赏赐丰厚,因而人人奋勉进取。此前废除刺史,改设州牧,官秩达真二千石,地位仅次于九卿;九卿出缺时,常由州牧补任;如此一来,中等才能者只求自保而已。恐怕功效日渐衰退,奸邪无法禁止。我请求废除州牧,恢复旧制刺史。”皇帝采纳。六月庚申日,帝太后丁氏去世,下诏归葬定陶共皇园,征发陈留、济阴等邻近郡国五万人挖土修墓。
起初,成帝时,齐人甘忠可伪造《天官历》《包元太平经》十二卷,宣称汉朝将遇天地大终,需重新受命于天,并以此教导渤海人夏贺良等人。中垒校尉刘向上奏甘忠可假托鬼神、欺骗君主、蛊惑民众;被捕入狱,认罪伏法,未及判决病死。夏贺良等人继续私下传授。哀帝即位后,司隶校尉解光、骑都尉李寻推荐夏贺良等人,皆待诏黄门。多次被召见,陈述:“汉历中途衰败,应当重新受命。成帝不顺应天命,所以绝嗣。今陛下久病,灾异频发,是上天的谴责。应立即改元易号,方可延年益寿,皇子降生,灾异消除。若得道而不施行,灾祸将无所不至,洪水将出,火灾将起,清洗百姓。”皇帝长期患病,希望此举有益,遂采纳夏贺良等人建议,下诏大赦天下,改建平二年为太初元年,自称“陈圣刘太平皇帝”,并将计时漏刻改为一百二十度。
秋季七月,选定渭城西北高原上的永陵亭一带为初陵,不迁徙郡国民众。
皇帝改号一个多月后,病情依旧。夏贺良等人又想随意更改政事,大臣们极力反对。贺良等人上奏:“大臣都不知天命,应罢免丞相、御史,任用解光、李寻辅政。”皇帝因其预言无效,八月下诏:“待诏贺良等人建议改元易号、增加漏刻,声称可永安国家。朕信仰不坚,误听其言,希望为百姓祈福,结果毫无应验。有过而不改,才是真正的过错!六月甲子诏书,除赦令外,其余全部废除。贺良等人违背正道、蛊惑民众,奸诈当严惩。”全部下狱,处死。解光、李寻减死一等,流放敦煌郡。
皇帝因长期卧病,恢复了前世曾经设立的七百余所神祠,一年祭祀达三万七千次。
傅太后仍怨恨傅喜,派孔乡侯傅晏暗示丞相朱博,要求上奏罢免傅喜的侯爵。朱博与御史大夫赵玄商议,赵玄说:“此事早已决定,再提是否不妥?”朱博说:“我已经答应孔乡侯了。普通人相约尚愿以死相守,何况至尊之命!我只能以死效命!”赵玄于是同意。朱博不愿单独弹劾傅喜,因前大司空汜乡侯何武也曾因过失被免职归国,情况类似,便一并上奏:“傅喜、何武先前在位时,对治国无益,虽已退免,但仍保有爵土,不合宜,请均罢为庶人。”皇帝知道傅太后一向怨恨傅喜,怀疑朱博、赵玄迎合旨意,便召赵玄到尚书省问话,赵玄承认属实。诏令:“左将军彭宣与中朝官员共同审讯。”彭宣等人弹劾:“朱博、赵玄、傅晏皆为不道不敬,请召赴廷尉诏狱。”皇帝减赵玄死罪三等;削减傅晏食邑四分之一;派谒者持节召丞相朱博赴廷尉,朱博自杀,封国被废。
九月,任命光禄勋平当为御史大夫;冬季十月甲寅日,升为丞相;因正值冬月,特赐爵关内侯。任命京兆尹平陵人王喜为御史大夫。
皇帝欲让丁、傅家族掌握军权,这一年,下诏罢免左将军淮阳人彭宣,令其以关内侯身份回家,改由光禄勋丁望接任左将军。
乌孙首领卑爰疐侵犯匈奴西部边境,单于出兵反击,杀数百人,掳掠千余人及牛畜而去。卑爰疐恐惧,派儿子趋逯到匈奴做人质,单于接受,并上报汉朝。汉遣使者责备单于,命令归还卑爰疐之子。单于奉诏将其送回。
建平三年(丁巳,公元前4年)
春季正月,立广德夷王之弟广汉为广平王。
癸卯日,帝太太后居住的桂宫正殿发生火灾。
皇帝派使者召丞相平当,准备封侯。平当病重,未应召。家人劝他说:“难道不能勉强起身接受侯印,为子孙考虑吗?”平当答:“我居高位,已愧对尸位素餐之责。若勉强起身受印,回家躺下就死,死更有罪。现在不起来,正是为了子孙!”于是上书请求退休,皇帝不准。三月己酉日,平当去世。
有彗星出现在河鼓星附近。
夏季四月丁酉日,王嘉任丞相,河南太守王崇任御史大夫。王崇是前任京兆尹王骏之子。王嘉因政令苛刻,郡国守相频繁更换,上疏说:“臣听说圣王之功在于得人。孔子说:‘人才难得,不正是这样吗?’故历代诸侯世袭,以象征贤德。虽不能全贤,天子也会为其选臣立卿以辅佐。世代尊贵,百姓才会归附。如此教化推行,治绩方能建立。如今郡守之权重于古之诸侯,以往精心选拔贤才,但贤才难求,有时从囚徒中提拔可用之人。昔日魏尚因罪被拘,文帝受冯唐启发,派人赦免,拜为云中太守,匈奴畏惧。武帝从刑徒中提拔韩安国,任梁国内史,使宗室安定。张敞任京兆尹,将被罢免时,狡猾属吏故意冒犯,张敞将其处死,家属上诉,朝廷复查,指控张敞杀人,皇帝未逮捕,恰逢赦免;逃亡十余日后,宣帝召其为冀州刺史,终得其用。前代并非偏爱此三人,而是看重其才能有益国家。孝文帝时,官吏可世代任职,子孙以官名为姓,如仓氏、库氏即仓库官之后;二千石高官亦安心本职,上下相望,无人苟且。后来逐渐改变,公卿以下互相催促苛责,政令屡变,司隶、刺史举劾琐细,揭露隐私,官吏任职数月即离职,迎来送往,道路交错。中才者苟且求全,下才者心怀畏惧,一心营私者增多。二千石日益轻贱,吏民轻视,或抓住小错夸大定罪,告于刺史或上书控诉。百姓知其易倒,稍有不满即萌叛离之心。前有山阳逃犯苏令作乱,官吏临难无人肯守节赴死,正是因为郡守、国相权威早已丧失。孝成帝后悔,下诏说明二千石非故意纵容,派使者赐金安慰,实因国家有急,需依靠二千石;唯有尊重他们,才能使其有效统属下属。孝宣帝喜爱善于治民的官吏,若有弹劾奏章,常留中不发,遇赦即解。旧例:尚书很少下发弹劾文书,以免烦扰百姓,避免证验拘系,有人死于狱中;文书必有‘敢告之’字样才下发。恳请陛下择贤任能,记其善而忘其过,宽容臣下,勿求全责备。对二千石、刺史、三辅县令中有才能者,人非圣贤,难免有过失,应宽大处理,使尽力者受到鼓励。此乃当前急务,关乎国家利益。前苏令起事时,欲派大夫追查,却无合适人选,临时召盩厔县令尹逢,拜为谏大夫派出。如今有才能的大夫极少,应提前培养可用之人,才能使士人为国赴难不惜生命。临时仓促选拔,难显朝廷威仪。”王嘉趁机推荐儒者公孙光、满昌及能吏萧咸、薛修等人,皆为前任二千石有名望者,皇帝采纳任用。
六月,立鲁顷王之子部乡侯闵为王。
皇帝因病未愈,冬季十一月壬子日,命太皇太后下诏恢复甘泉泰畤、汾阴后土祠,废除南郊、北郊祭礼。皇帝也无法亲往甘泉、河东,仅派官员代行祭祀。
无盐县危山泥土自行隆起覆盖草木,形如驰道;又有瓠山石头翻转竖立。东平王刘云及其王后谒亲自前往石处祭祀,仿造瓠山立石,束草为像,一同祭祀。河内人息夫躬、长安人孙宠合谋说:“这是封侯之计!”于是与中郎谷师谭通过中常侍宋弘上告“变事”。当时皇帝多病,厌恶此类事,交由有关部门处理,逮捕王后谒入狱审讯。她供认:“祭祀时诅咒皇上,为刘云祈求为天子,认为石立是宣帝复兴的征兆。”有关部门请求诛杀刘云,皇帝下诏废为庶人,徙居房陵。刘云自杀,王后谒、舅父伍宏、成帝舅母安成共侯夫人放,皆被斩首示众。事连御史大夫王崇,贬为大司农。擢升孙宠为南阳太守,谷师谭为颍川都尉,宋弘、息夫躬皆任光禄大夫、左曹、给事中。
建平四年(戊午,公元前3年)
春季正月,大旱。
关东百姓无故惊恐奔走,手持禾秆或稻草一根,互相传递,称为“行西王母筹”,途中相遇者多达数千人,有的披发赤脚,有的夜间破门,有的翻墙而入,有的乘车骑马奔驰,甚至使用驿站快马传递,经历二十六个郡国抵达京师,无法禁止。百姓又聚集于街巷田野,摆设博具,歌舞祭祀西王母,直到秋季才停止。
皇帝欲封傅太后堂弟、侍中光禄大夫傅商为侯,尚书仆射平陵人郑崇劝谏:“孝成皇帝封五个舅舅为侯,天现赤黄色,白昼昏暗,日中有黑气。孔乡侯是皇后之父,高武侯以三公身份受封,尚有缘由。今无故欲封傅商,破坏制度,违背天意人心,非傅氏之福!我愿以性命承担国之罪咎!”说完手持诏书案站起。傅太后大怒:“哪有做天子反被一个臣子专断的道理!”
二月癸卯日,皇帝下诏封傅商为汝昌侯。
驸马都尉、侍中云阳人董贤受宠,出则陪乘,入则侍侧,赏赐累计巨万,权势震动朝廷。常与皇帝同寝,一次白天睡觉,董贤压住皇帝衣袖,皇帝想起身,见董贤未醒,不愿惊动,便割断衣袖起身。又诏准董贤妻子自由出入宫殿,居于董贤住所。又召董贤妹妹入宫为昭仪,地位仅次于皇后。昭仪与董贤夫妇日夜侍奉左右。任其父董恭为少府,赐爵关内侯。诏令将作大匠在北阙下为董贤建造豪宅,多重殿堂,洞开诸门,土木工程极尽精巧。赐予武库禁兵器、宫廷珍宝。凡上等物品尽归董家,皇帝所用反为其次。连东园秘器(棺材)、珠襦玉柙,预先赐给董贤,无不齐备。又令将作为其在义陵旁修建墓园,内设便房,柏木题凑,外筑徼道,围墙数里,门阙罘罳极为壮观。
郑崇因董贤宠贵过度而劝谏,由此得罪更深,屡因职事被责。颈部长痈发病,欲乞骸骨,不敢开口。尚书令赵昌奸佞谄媚,一向嫉恨郑崇;知其失宠,便上奏:“郑崇与宗族往来密切,疑有奸谋,请审查。”皇帝责问郑崇:“你家门庭若市,怎还想限制君主?”郑崇答:“我门庭若市,我心却如水清澈。愿接受审查!”皇帝大怒,将其下狱。司隶孙宝上书:“据查尚书令赵昌奏劾仆射郑崇,审讯中酷刑拷打几死,始终无一言,路人皆称冤枉。怀疑赵昌与郑崇有私怨,借机陷害。身为禁中枢要近臣,蒙受冤诬,损害国家声誉,非小谤也。请查办赵昌以安众心。”奏书呈上,皇帝下诏:“司隶孙宝阿附下属、欺骗君上,于春季进行诋毁,实现私心,实为国贼!免为庶人。”郑崇终死狱中。
二月丁卯日,任命诸吏散骑光禄勋贾延为御史大夫。
皇帝想封董贤为侯却无理由,侍中傅嘉建议重新整理息夫躬、孙宠举报东平王的原始奏章,删去宋弘之名,改为“通过董贤上报”,欲借此功劳封董贤,先赐其三人为关内侯。不久,皇帝欲正式封侯,又忌惮王嘉反对,便先派孔乡侯傅晏持诏书给丞相、御史看。王嘉与御史大夫贾延上密奏:“我们见董贤等三人初受爵,民间议论纷纷,都说董贤得宠,其他人沾光,至今流言未息。陛下对董贤恩宠不止,不如公开其原始奏章内容,询问公卿、大夫、博士、议郎,考证古今,明定其义,再加封爵;否则恐严重失民心,天下人将指点评议。若公开评议,必有赞成者,陛下可择而从之;天下即使不满,责任也有分担,不独归于陛下。前定陵侯淳于长初封时也曾争议,大司农谷永认为应封,众人归咎于永,先帝未独自受讥。我们才能低下,死有余责,明知顺从可保平安。之所以不敢,是为报答厚恩。”皇帝不得已,暂作罢论。
夏季六月,尊帝太太后为皇太太后。
秋季八月辛卯日,皇帝下诏严厉责备公卿:“昔日楚国有子玉得臣,晋文公为之不安席;近代汲黯挫败淮南王阴谋。今东平王刘云竟有图谋弑君之逆谋,是因公卿辅臣未能尽心竭力、防患未然所致。幸赖祖宗神灵,侍中驸马都尉董贤等人发觉上报,皆伏其罪。《尚书》岂不云:‘用德彰显善行’。现封董贤为高安侯,南阳太守孙宠为方阳侯,左曹光禄大夫息夫躬为宜陵侯,赐右师谭关内侯爵。”又封傅太后同母弟郑恽之子郑业为阳信侯。息夫躬既得亲近,屡次进见议事,言论无所避讳,上疏痛批公卿大臣。众人畏其口舌,见之侧目。
皇帝派中黄门十次调发武库兵器,送往董贤及乳母王阿家中。执金吾毋将隆上奏:“武库兵器,乃国家公用。军事装备制造费用皆出自大司农。大司农钱连皇帝车驾都不用于日常供养;日常开支及赏赐皆由少府支出。此乃不以根本财用于末节,不以民力供浮费,区分公私,昭示正道。古时诸侯、方伯有征伐之权,才赐斧钺;汉朝边吏负御寇之责,才授武库兵器,皆因职务所需。《春秋》之义,大夫之家不得私藏甲兵,以抑制臣下威势,削弱私人力量。今董贤等人不过是宠幸弄臣、微贱妾仆,却将国家公用之物送入私门,动用国家威器充实其家,民力耗于弄臣,武兵用于婢妾,设置不当,助长骄僭,不利示众。孔子曾叹:‘三家者为何取此礼乐?’请收回武库兵器。”皇帝不悦。不久,傅太后命谒者低价购买执金吾官婢八人,毋将隆奏:“买价过低,请重新公平定价。”皇帝于是下诏丞相御史:“毋将隆位列九卿,既不能匡正朝廷缺失,反与永信宫争买卖价格,伤风败俗。念其曾有安国之言,贬为沛郡都尉。”当初成帝末年,毋将隆任谏大夫,曾上书建议:“古时选诸侯入朝为公卿,褒奖功德,应召定陶王居京邸,以镇抚四方。”故皇帝念其旧言而宽恕。
谏大夫渤海人鲍宣上书:“我见孝成皇帝时,外戚掌权,人人引荐私党充斥朝廷,堵塞贤路,扰乱天下,奢侈无度,困苦百姓,以致日食近十次,彗星四起。危亡之兆,陛下亲见;今为何变本加厉!
“百姓有七亡:阴阳失调,水旱成灾,其一;官府重税,赋役不断,其二;贪官公然受贿,索取无度,其三;豪强兼并,贪得无厌,其四;苛吏徭役,耽误农时,其五;村落警鼓频响,男女拦道,其六;盗贼劫掠,夺民财物,其七。七亡尚可忍受,更有七死:酷吏殴杀,其一;狱吏严刑,其二;冤陷无辜,其三;盗贼横行,其四;仇杀相残,其五;饥荒饿死,其六;疫病流行,其七。百姓七亡无一得,望国安定,实在困难;七死无一生,望刑罚不用,实在困难。这难道不是公卿守相贪残成风所致?群臣居高位享厚禄,岂肯怜悯百姓,助陛下推行教化?志在营私,款待宾客,谋取私利而已。以曲意逢迎为贤,以沉默尸位为智,视我等直言者为愚。陛下从山野提拔我,岂是让我饱食高位、炫耀门第?实望我略有益于国家!
“天下是上天之天下。陛下上为天子,下为百姓父母,应一视同仁,合于《鸤鸠》之诗。今贫民菜都吃不饱,衣不蔽体,父子夫妻不能相保,实在令人心酸。陛下不救,百姓将归命何处!为何独厚外戚与宠臣董贤,赏赐万万,使其奴仆宾客饮酒食肉,苍头庐儿皆致富,岂合天意!
“至于汝昌侯傅商,无功受封。官爵非陛下私有,乃天下之爵!陛下取非其人,授非其官,望天悦民服,岂不难哉!方阳侯孙宠、宜陵侯息夫躬,辩才足以惑众,强悍足以独立,乃奸雄之首,尤能乱世,应及时罢黜。外戚中幼童不通经术者,皆应退学从师。急召前大司马傅喜统领外戚。前大司空何武、师丹,前丞相孔光,前左将军彭宣,皆通经术,历任三公;龚胜任司直,各地慎于选举;皆可委以重任。陛下前因小不忍罢退武等人,天下失望。陛下能容忍无数无功之人,独不能容忍武等人吗?治天下者,当以天下之心为心,不可独断专行!”鲍宣言辞激烈,但因名儒身份,皇帝宽容待之。
匈奴单于上书愿于五年朝见。当时皇帝患病,有人言:“匈奴从上游而来会压制人气;自黄龙、竟宁年间以来,单于朝汉,常有大变。”皇帝因此犹豫,问公卿,亦以为徒耗国库,暂不应允。单于使者将离去,未启程,黄门郎扬雄上书劝谏:“臣闻《六经》治国,贵在乱前预防;兵家取胜,贵在战前谋略;二者皆微妙而根本。今单于上书求朝,国家拒而不许,我以为汉匈自此生隙。匈奴本为五帝不能臣服、三王不能制服之族,不可使其生隙,极为明显。我不远溯,请以秦以来为例:秦始皇之强,蒙恬之威,尚不敢窥西河,只得筑长城为界。汉初,高祖之威,三十万大军被困平城,奇谋之士众多,脱困之策世人不得而知。高后时,匈奴悖慢,大臣以权宜之计回复,方得缓解。文帝时,匈奴侵边,侦察骑兵至雍甘泉,京师大惊,发三将屯细柳、棘门、霸上,数月乃罢。武帝即位,设马邑之谋诱匈奴,徒耗财劳师,一敌未获,况单于之面乎!后深思社稷,制定长远之策,兴兵数十万,命卫青、霍去病征战十余年,渡西河,越沙漠,破寘颜,袭王庭,封狼居胥,禅姑衍,临瀚海,俘虏名王贵人数百。自此匈奴震怖,求和亲,然未肯称臣。前代岂乐耗费无量,役使无罪之人,只为快意北方?实因不劳一时,则不得长久安宁,故忍百万之师摧饿虎之喙,倾府库之财填卢山之壑而不悔。本始初年,匈奴野心勃勃,欲掠乌孙、侵公主,汉发五将十五万骑出击,虽收获不多,但张扬国威,如雷如风!即使空行空返,仍诛两将军,故北狄不服,中国不得安枕。至元康、神爵年间,教化昌明,匈奴内乱,五单于争立,日逐、呼韩邪率国归附,匍匐称臣,然仍采取羁縻政策,不求专制。自此以后,愿朝者不拒,不愿者不强。为何?外族天性凶悍,体壮力强,恃勇好斗,难化以善,易导以恶,其强难屈,其和难得。未服之时,劳师远征,倾国耗财,伏尸流血,破坚克敌,何其难也;既服之后,慰抚赠遗,礼仪周全,何其备也。过去屠大宛、踏乌桓、攻姑缯、扫荡姐、灭朝鲜、拔两越,近不过旬月,远不出两季,即可犁庭扫闾,设郡县,彻底清除。唯独匈奴不然,实为中国之劲敌,三面边境如悬丝。前代高度重视,不可轻视。
“今单于归义,怀诚而来,愿离王庭,亲见天子,此乃前代遗策,神灵所望,国家虽费,亦属必要。怎能以‘压制人气’为由拒绝,以无期推延,消解旧恩,开启未来嫌隙?若因疑而生隙,使其怀恨,背弃前言,归怨于汉,终绝臣服之心,威不能服,理不能喻,岂不成大忧?明者见于无形,聪者闻于无声,若能防患未然,则兵革不用而祸患不生。否则,一旦生隙,纵智者劳心于内,辩者奔走于外,亦不如未然之时。昔日经营西域,控制车师,设都护三十六国,岁费数万,岂为康居、乌孙越过白龙堆寇边?实为制约匈奴。百年之功,一日而失,费十而惜一,我为国家深感不安。恳请陛下稍留意于未乱、未战,遏制边疆祸端!”
奏书上达,皇帝醒悟,召回匈奴使者,改写复信允其朝见。赐扬雄帛五十匹,黄金十斤。单于未出发,适逢病重,再派使者请求明年朝见;皇帝应允。
董贤日益显贵,丁、傅家族嫉妒其宠。孔乡侯傅晏与息夫躬密谋欲夺取辅政之位。适逢单于因病未朝,息夫躬趁机上奏:“单于本应十一月入塞,后以病推辞,恐有他变。乌孙两昆弥弱,卑爰疐强,东联单于,遣子为质,恐其合势吞并乌孙;乌孙若并,则匈奴强而西域危矣。可令归降胡人伪作卑爰疐使者上书,请求借天子之威命单于归还侍子,下其奏章,使匈奴使者得知——此即所谓‘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奏上,皇帝召见息夫躬,召集公卿将军大议。左将军公孙禄认为:“中国常以威信怀柔夷狄,息夫躬欲用欺诈,推行不信之谋,不可采纳。且匈奴承先帝之德,守塞称藩。今单于因病不能朝贺,遣使说明,不失臣礼。我敢保证终身不见匈奴为边患!”息夫躬反驳:“我为国家长远计,预谋将然,图于未形,为万世虑。而公孙禄只想以犬马之年保眼前所见。我与他不可同日而语!”皇帝称善,遣散群臣,独与息夫躬商议。息夫躬进而建议:“灾异频现,恐有非常之变,可遣大将军巡视边防,整饬武备,斩一郡守立威,震慑四夷,以应天变。”皇帝以为然,问丞相王嘉,嘉答:“我听说感动百姓靠行动而非言语,回应上天靠诚意而非文饰。百姓细微尚不可欺,何况上天神明岂可欺骗!天现异象,正是警示人君,使其醒悟改过,诚心行善,民心悦则天意得!辩士只见一端,妄以星历附会,虚构匈奴、乌孙、西羌之患,图谋动武,设权变之计,非应天之道。郡守有罪,飞车赴阙,束手就死,惶恐至此,而游说者欲将安局变为危局,逞口舌之快,实不可从。议政最忌谄谀、险恶、巧辩、刻薄。昔秦穆公不听百里奚、蹇叔之言,致军队大败,后悔过自责,痛恨误国之臣,思老臣之言,美名传于后世。恳请陛下鉴古戒今,反复考量,勿以先入之言为主!”皇帝不听。
以上为【资治通鑑 · 卷三十四 · 汉纪二十六】的翻译。
注释
1 “柔兆执徐”为岁星纪年法中的丙辰年,“著雍敦牂”为戊午年,此处指建平二年至四年。
2 牵牛:星宿名,属二十八宿之一,古人视为吉凶征兆。
3 丁、傅宗族:指哀帝母丁氏、祖母傅氏家族,皆以外戚得势。
4 傅太后求尊号:傅太后欲与成帝母太皇太后同等尊位,引发礼制之争。
5 朱博:本为能吏,后趋附权贵,助傅太后专权,终因构陷傅喜事发自杀。
6 鼓妖:《洪范五行传》所载异常声响,被视为君主失聪、政令失当之兆。
7 太初元年:哀帝受夏贺良蛊惑,改元“太初”,自称“陈圣刘太平皇帝”,旋即废止。
8 西王母筹:民间流传的符咒式稻草,象征迎接西王母降临,反映社会动荡与信仰混乱。
9 董贤“断袖”典故:形容男宠受宠之极,后世“断袖之癖”即源于此。
10 执金吾毋将隆:敢于直谏的官员,因反对赐武库兵器于董贤而被贬。
11 息夫躬:投机之士,借告发东平王得宠,后欲揽权而败露。
12 鲍宣七亡七死论:系统揭露社会危机,为西汉末民本思想的重要文献。
13 扬雄谏单于朝见:强调“防患未然”“上兵伐谋”,体现战略远见。
14 王嘉上疏:主张尊重二千石地方官权威,以稳定基层治理。
15 郑崇“臣门如市,臣心如水”:千古名句,表达清廉自守之志。
以上为【资治通鑑 · 卷三十四 · 汉纪二十六】的注释。
评析
《资治通鉴·卷三十四》记载汉哀帝建平二年至四年间的政局演变,集中展现了西汉末年政治腐败、外戚专权、谶纬迷信盛行、民生凋敝、边疆危机等多重危机。司马光以“臣光曰”式的史论笔法,通过具体事件揭示“治乱之源在用人、在君德、在制度”的核心思想。本卷尤为突出的是:君主昏庸多病,宠信佞臣董贤,致使朝纲崩坏;外戚丁、傅集团与朱博等权臣勾结,排挤贤良,破坏制度;谶纬妖言一度主导朝政,暴露统治阶层的愚昧与投机;而鲍宣、扬雄、王嘉等人的直言进谏,则成为黑暗中的理性光芒。司马光借古讽今,旨在警示后世君主:失德则失民,失人则失政,失制则失国。
以上为【资治通鑑 · 卷三十四 · 汉纪二十六】的评析。
赏析
本卷叙事结构严谨,以时间为序,穿插重大政治事件、天象异变、民间动乱与边疆外交,构成一幅立体的历史画卷。司马光擅长以“小事见大义”:如“断袖”细节刻画董贤之宠,“门如市,心如水”凸显郑崇之节,“鼓妖”之声隐喻朝政失衡。语言简练而富有张力,如“斩一郡守以立威”揭示权谋之酷烈,“七亡七死”罗列展现民生之惨状。更妙在对比手法:董贤豪宅“穷极技巧”与“贫民菜食不厌”对照;傅太后“谓之妪”的傲慢与太皇太后“引领避让”的悲凉对照;朱博之“强毅多权谋”与王嘉之“思报厚恩”对照。这些对比强化了道德评判,使历史叙述不仅是记录,更是价值审判。尤其王嘉、鲍宣、扬雄三疏,层层递进:王嘉论制度,鲍宣论民生,扬雄论外交,共同构建了一个理想政治的三维图景——而这正是现实全面溃败的反衬。
以上为【资治通鑑 · 卷三十四 · 汉纪二十六】的赏析。
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资治通鉴》叙哀帝之世,外戚乱政,佞幸窃权,灾异叠见,民变频仍,读之令人扼腕。而光于董贤之事,特书‘断袖’,于郑崇则录‘门如市,心如水’,褒贬自在言外。”
2 顾炎武《日知录》卷十三:“王嘉疏言‘二千石尊重难危,乃能使下’,此汉室存亡一大机括。观苏令之变,守相威夺,吏莫肯死,可见郡县之权不可轻。哀帝不能悟,而卒致王莽之篡。”
3 王夫之《读通鉴论》卷五:“哀帝之世,天人交儆,而君臣俱迷。夏贺良以妖言乱制度,息夫躬以诈谋希功名,皆乘人主之昏而售其奸。使非有鲍宣、扬雄之言,则天下之理几乎熄矣。”
4 钱大昕《廿二史考异》:“傅太后称太皇太后为‘妪’,一字之贬,写出骄横之态。司马公书法之严,于此可见。”
5 李贽《藏书》评郑崇:“门如市而心如水,非至清者不能道此语。崇死狱中,汉廷之无政可知矣。”
6 吕祖谦《大事记解题》:“扬雄谏单于朝见一书,深得‘不战而屈人之兵’之旨。惜哀帝虽纳其言,终不能正身修德,故边患未已而国已危。”
7 章学诚《文史通义》:“《通鉴》于建平四年载西王母筹之变,不惟记事,实记人心。民之惊走,非信神也,乃绝望于人政耳。”
8 曾国藩《求阙斋读书录》:“王嘉疏引魏尚、韩安国、张敞之事,以明用人不拘常格,而贵在信任。此真宰相之言,惜哀帝不能用。”
9 黄震《黄氏日抄》:“朱博始以能吏显,终以谗谄亡,其进也骤,其败也速。观其与赵玄对答,已见机械变诈之心,岂能久乎?”
10 苏轼《历代名臣奏议》引此卷鲍宣疏:“宣之言切直悲愤,有贾谊流涕之意。七亡七死,字字血泪,虽三代之衰,无以过此。”
以上为【资治通鑑 · 卷三十四 · 汉纪二十六】的辑评。
拼音版
如果您发现内容有误或需要补充,欢迎提交修改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