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柔兆涒滩十月,尽强圉作噩闰月,不满一年。
肃宗文明武德大圣大宣孝皇帝中之上
◎至德元年丙申,公元七五六年
冬,十月,辛巳朔,日有食之,既。
上发顺化,癸未,至彭原。
初,李林甫为相,谏官言事皆先白宰相,退则又以所言白之;御史言事须大夫同署。至是,敕尽革其弊,开谏诤之涂。又令宰相分直政事笔、承旨,旬日而更,惩林甫及杨国忠之专权故也。
第五琦见上于彭原,请以江、淮租庸市轻货,溯江、汉而上至洋川,令汉中王瑀陆运至扶风以助军;上从之。寻加琦山南等五道度支使。琦作榷盐法,用以饶。
房琯喜宾客,好谈论,多引拔知名之士,而轻鄙庸俗,人多怨之。北海太守贺兰进明诣行在,上命琯以为南海太守,兼御史大夫,充岭南节度使;琯以为摄御史大夫。进明入谢,上怪之,进明因言与琯有隙,且曰:“晋用王衍为三公,祖尚浮虚,致中原板荡。今房琯专为迂阔大言以立虚名,所引用皆浮华之党,真王衍之比也!陛下用为宰相,恐非社稷之福。且琯在南朝佐上皇,使陛下与诸王分领诸道节制,仍置陛下于沙塞空虚之地,又布私党于诸道,使统大权。其意以为上皇一子得天下,则己不失富贵,此忠臣所为乎?”上由是疏之。
房琯上疏,请自将兵复两京;上许之,加持节、招讨西京兼防御蒲、潼两关兵马、节度等使。琯请自选参佐,以御史中丞邓景山为副,户部侍郎李揖为行军司马,给事中刘秩为参谋。既行,又令兵部尚书王思礼副之。琯悉以戎务委李揖、刘秩,二人皆书生,不闲军旅。琯谓人曰:“贼曳落河虽多,安能敌我刘秩!”琯分为三军:使裨将杨希文将南军,自宜寿入;刘贵哲将中军,自武功入;李光进将北军,自奉天入。光进,光弼之弟也。
颍王璬之至成都也,崔圆迎谒,拜于马首,璬不之止;圆恨之。璬视事两月,吏民安之。圆奏罢璬,使归内宅;以武部侍郎李璬为剑南节度使,代之。璬,岘之兄也。上皇寻命璬与陈王珪诣上宣慰,至是,见上于彭原。延王玢从上皇入蜀,追车驾不及;上皇怒,欲诛之,汉中王瑀救之,乃命玢亦诣上所。
甲申,令狐潮、王福德复将步骑万馀攻雍丘。张巡出击,大破之,斩首数千级,贼遁去。
房琯以中军、北军为前锋,庚子,至便桥。辛丑,二军遇贼将安守忠于咸阳之陈涛斜。琯效古法,用车战,以牛车二千乘,马步夹之;贼顺风鼓噪,牛皆震骇。贼纵火焚之,人畜大乱,官军死伤者四万馀人,存者数千而已。癸卯,琯自以南军战,又败,杨希文、刘贵哲皆降于贼。上闻琯败,大怒。李泌为之营救,上乃宥之,待琯如初。以薛景仙为关内节度副使。
敦煌王承寀至回纥牙帐,回纥可汗以女妻之,遣其贵臣与承寀及仆固怀恩偕来,见上于彭原。上厚礼其使者而归之,赐回纥女号毘伽公主。
尹子奇围河间,四十馀日不下。史思明引兵会之。颜真卿遣其将和琳将万二千人救河间,思明逆击,擒之,遂陷河间;执李奂送洛阳,杀之。又陷景城,太守李赴湛水死。思明使两骑赍尺书以招乐安,即时举郡降。又使其将康没野波将先锋攻平原,兵未至,颜真卿知力不敌,壬寅,弃郡度河南走。思明即以平原兵攻清河、博平,皆陷之。思明引兵围乌承恩于信都,承恩以城降,亲导思明入城,交兵马、仓库,马三千匹、兵五万人,思明送承恩诣洛阳,禄山复其官爵。
饶阳裨将束鹿张兴,力举千钧,性复明辩,贼攻饶阳,弥年不能下。及诸郡皆陷,思明并力围之,外救俱绝,太守李系窘迫,赴火死,城遂陷。思明擒兴,立于马前,谓曰:“将军真壮士,能与我共富贵乎?”兴曰:“兴,唐之忠臣,固无降理,今数刻之人耳,愿一言而死。”思明曰:“试言之。”兴曰:“主上待禄山,恩如父子,群臣莫及,不知报德,乃兴兵指阙,涂炭生人,大丈夫不能剪除凶逆,乃北面为之臣乎!仆有短策,足下能听之乎?足下所以从贼,求富贵耳,譬如燕巢于幕,岂能久安!何如乘间取贼,转祸为福,长享富贵,不亦美乎!”思明怒,命张于木上,锯杀之,詈不绝口,以至于死。
贼每破一城,城中人衣服、财贿、妇人皆为所掠。男子,壮者使之负担,羸、病、老、幼皆以刀槊戏杀之。禄山初以卒三千人授思明,使定河北,至是,河北皆下之,郡置防兵三千,杂以胡兵镇之;思明还博陵。
尹子奇将五千骑度河,略北海,欲南取江、淮。会回纥可汗遣其臣葛逻支将兵入援,先以二千骑奄至范阳城下,子奇闻之,遽引兵归。
十一月,戊午,回纥至带汗谷,与郭子仪军合;辛酉,与同罗及叛胡战于榆林河北,大破之,斩首三万,捕虏一万,河曲皆平。子仪还军洛交。
上命崔涣宣慰江南,兼知选举。
令狐潮帅众万馀营雍丘城北,张巡邀击,大破之,贼遂走。
永王璘,幼失母,为上所鞠养,常抱之以眠;从上皇入蜀。上皇命诸子分总天下节制,谏议大夫高适谏,以为不可;上皇不听。璘领四道节度都使,镇江陵。时江、淮租赋山积于江陵,璘召募勇士数万人,日费巨万。璘生长深宫,不更人事,子襄城王瑒,有勇力,好兵,有薛镠等为之谋主,以为今天下大乱,惟南方完富,璘握四道兵,封疆数千里,宜据金陵,保有江表,如东晋故事。上闻之,敕璘归觐于蜀;璘不从。江陵长史李岘辞疾赴行在,上召高适与之谋。适陈江东利害,且言璘必败之状。十二月,置淮南节度使,领广陵等十二郡,以适为之;置淮南西道节度使,领汝南等五郡,以来瞋为之;使与江东节度使韦陟共图璘。
安禄山遣兵攻颍川。城中兵少,无蓄积,太守薛愿、长史庞坚悉力拒守,绕城百里庐舍、林木皆尽。期年,救兵不至,禄山使阿史那承庆益兵攻之,昼夜死斗十五日,城陷,执愿、坚送洛阳,禄山缚于洛滨木上,冻杀之。
上问李泌曰:“今敌强如此,何时可定?”对曰:“臣观贼所获子女金帛,皆输之范阳,此岂有雄据四海之志邪!今独虏将或为之用,中国之人惟高尚等数人,自馀皆胁从耳。以臣料之,不过二年,天下无寇矣。”上曰:“何故?”对曰:“贼之骁将,不过史思明、安守忠、田乾真、张忠志、阿史那承庆等数人而已。今若令李光弼自太原出井陉,郭子仪自冯翊入河东,则思明、忠志不敢离范阳、常山,守忠、乾真不敢离长安,是以两军絷其四将也,从禄山者,独承庆耳。愿敕子仪勿取华阴,使两京之道常通,陛下以所征之兵军于扶风,与子仪、光弼互出击之,彼救首则击其尾,救尾则击其首,使贼往来数千里,疲于奔命,我常以逸待劳,贼至则避其锋,去则乘其弊,不攻城,不遏路。来春复命建宁为范阳节度大使,并塞北出,与光弼南北掎角以取范阳,覆其巢穴。贼退则无所归,留则不获安,然后大军四合而攻之,必成擒矣。”上悦。
时张良娣与李辅国相表里,皆恶泌。建宁王倓谓泌曰:“先生举倓于上,得展臣子之效,无以报德,请为先生除害。”泌曰:“何也?”倓以良娣为言。泌曰:“此非人子所言,愿王姑置之,勿以为先。”倓不从。
甲辰,永王璘擅引舟师东巡,沿江而下,军容甚盛,然犹未露割据之谋。吴郡太守兼江南东路采访使李希言平牒璘,诘其擅引兵东下之意。璘怒,分兵遣其将浑惟明袭希言于吴郡,季广琛袭广陵长史、淮南采访使李成式于广陵。璘进至当涂,希言遣其将元景曜及丹徒太守阎敬之将兵拒之,李成式亦遣其将李承庆拒之。璘击斩敬之以殉,景曜、承庆皆降于璘,江、淮大震。高适与来瑱、韦陟会于安陆,结盟誓众以讨之。
于阗王胜闻安禄山反,命其弟曜摄国事,自将兵五千入援。上嘉之,拜特进,兼殿中监。
令狐潮、李庭望攻雍丘,数月不下,乃置杞州,筑城于雍丘之北以绝其粮援。贼常数万人,而张巡众才千馀,每战辄克。河南节度使虢王巨屯彭城,假巡先锋使。是月,鲁、东平、济阴陷于贼。贼将杨朝宗帅马步二万,将袭宁陵,断巡后。巡遂拔雍丘,东守宁陵以待之,始与睢阳太守许远相见。是日,杨朝宗至宁陵城西北,巡、远与战,昼夜数十合,大破之,斩首万馀级,流尸塞汴而下,贼收兵夜遁。敕以巡为河南节度副使。巡以将士有功,遣使诣虢王巨请空名告身及赐物,巨唯与折冲、果毅告身三十通,不与赐物。巡移书责巨,巨竟不应。
是岁,置北海节度使,领北海等四郡;上党节度使,领上党等三郡;兴平节度使,领上洛等四郡。
吐蕃陷威戎、神威、定戎、宣威、制胜、金天、天成等军,石堡城、百谷城、雕窠城。
初,林邑王范真龙为其臣摩诃漫多伽独所杀,尽灭范氏。国人立其王头黎之女为王,女不能治国,更立头黎之姑子诸葛地,谓之环王,妻以女王。
◎至德二年丁酉,公元七五七年
春,正月,上皇下诰,以宪部尚书李麟同平章事,总行百司,命崔圆奉诰赴彭原。麟,懿祖之后也。
安禄山自起兵以来,目渐昏,至是不复睹物;又病疽,性益躁暴,左右使令,小不如意,动加棰挞,或时杀之。既称帝,深居禁中,大将希得见其面,皆因严庄白事。庄虽贵用事,亦不免棰挞,阉竖李猪儿被挞尤多,左右人不自保。禄山嬖妾段氏,生子庆恩,欲以代庆绪为后。庆绪常惧死,不知所出。庄谓庆绪曰:“事有不得已者,时不可失。”庆绪曰:“兄有所为,敢不敬从。”又谓猪儿曰:“汝前后受挞,宁有数乎!不行大事,死无日矣!”猪儿亦许诺。庄与庆绪夜持兵立帐外,猪儿执刀直入帐中,斫禄山腹。左右惧,不敢动。禄山扪枕旁刀,不获,撼帐竿,曰:“必家贼也。”腹已流血数斗,遂死。掘床下深数尺,以氈裹其尸埋之,诫宫中不得泄。乙卯旦,庄宣言于外,云禄山疾亟。立晋王庆绪为太子,寻即帝位,尊禄山为太上皇,然后发丧。庆绪性昏懦,言辞无序,庄恐众不服,不令见人。庆绪日纵酒为乐,兄事庄,以为御史大夫、冯翊王,事无大小,皆取决焉;厚加诸将官爵以悦其心。
上从容谓李泌曰:“广平为元帅逾年,今欲命建宁专征,又恐势分。立广平为太子,何如?”对曰:“臣固尝言之矣,戎事交切,须即区处,至于家事,当俟上皇。不然,后代何以辨陛下灵武即位之意邪!此必有人欲令臣与广平有隙耳;臣请以语广平,广平亦必未敢当。”泌出,以告广平王亻叔,亻叔曰:“此先生深知其心,欲曲成其美也。”乃入,固辞,曰:“陛下犹未奉晨昏,臣何心敢当储副!愿俟上皇还宫,臣之幸也。”上赏慰之。李辅国本飞龙小儿,粗闲书计,给事太子宫,上委信之。辅国外恭谨寡言而内狡险,见张良娣有宠,阴附会之,与相表里。建宁王倓数于上前诋讦二人罪恶,二人谮之于上曰:“倓恨不得为元帅,谋害广平王。”上怒,赐倓死。于是广平王倓及李泌皆内惧。倓谋去辅国及良娣,泌曰:“不可,王不见建宁之祸乎?”亻叔曰:“窃为先生忧之。”泌曰:“泌与主上有约矣。俟平京师,则去还山,庶免于患。”亻叔曰:“先生去,则亻叔益危矣。”泌曰:“王但尽人子之孝,良娣妇人,王委曲顺之,亦何能为!”
上谓泌曰:“今郭子仪、李光弼已为宰相,若克两京,平四海,则无官以赏之,奈何?”对曰:“古者官以任能,爵以酬功。汉、魏以来,虽以郡县治民,然有功则锡以茅土,传之子孙,至于周、隋皆然。唐初,未得关东,故封爵皆设虚名,其食实封者,给缯布而已。贞观中,太宗欲复古制,大臣议论不同而止。由是赏功者多以官。夫以官赏功有二害,非才则废事,权重则难制。是以功臣居大官者,皆不为子孙之远图,务乘一时之权以邀利,无所不为。向使禄山有百里之国,则亦惜之以传子孙,不反矣。为今之计,俟天下既平,莫若疏爵土以赏功臣,则虽大国,不过二三百里,可比今之小郡,岂难制哉!于人臣乃万世之利也。”上曰:“善!”
上闻安西、北庭及拔汗那、大食诸国兵至凉、鄯,甲子,幸保定。
丙寅,剑南兵贾秀等五千人谋反,将军席元庆、临邛太守柳奕讨诛之。
河西兵马使盖庭伦与武威九姓商胡安门物等,杀节度使周泌,聚众六万。武威大城之中,小城有七,胡据其五,二城坚守。支度判官崔称与中使刘日新以二城兵攻之,旬有七日,平之。
史思明自博陵,蔡希德自太行,高秀岩自大同,牛廷介自范阳,引兵共十万,寇太原。李光弼麾下精兵皆赴朔方,馀团练乌合之众不满万人。思明以为太原指掌可取,既得之,当遂长驱取朔方、河、陇。太原诸将皆惧,议修城以待之,光弼曰:“太原城周四十里,贼垂至而兴役,是未见敌先自困也。”乃帅士卒及民于城外凿壕以自固。作墼数十万,众莫知所用;及贼攻城于外,光弼用之增垒于内,坏辄补之。思明使人取攻具于山东,以胡兵三千卫送之,至广阳,别将慕容溢、张奉璋邀击,尽杀之。
思明围太原,月馀不下,乃选骁锐为游兵,戒之曰:“我攻其北则汝潜趣其南,攻东则趣西,有隙则乘之。”而光弼军令严整,虽寇所不至,警逻未尝少懈,贼不得入。光弼购募军中,苟有小技,皆取之,随能使之,人尽其用,得安边军钱工三,善穿地道。贼于城下仰而侮詈,光弼遣人从地道中曳其足而入,临城斩之。自是贼行皆视地。贼为梯冲、土山以攻城,光弼为地道以迎之,近城辄陷。贼初逼城急,光弼作大砲,飞巨石,一发辄毙二十馀人,贼死者什二三,乃退营于数十步外,围守益固。光弼遣人诈与贼约,刻日出降;贼喜,不为备。光弼使穿地道周贼营中,搘之以木。至期,光弼勒兵在城上,遣裨将将数千人出,如降状,贼皆属目。俄而营中地陷,死者千馀人,贼众惊乱,官军鼓噪乘之,俘斩万计。会安禄山死,庆绪使思明归守范阳,留蔡希德等围太原。
庆绪以尹子奇为汴州刺史、河南节度使。甲戌,子奇以归、檀及同罗、奚兵十三万趣睢阳。许远告急于张巡,巡自宁陵引兵入睢阳。巡有兵三千人,与远兵合六千八百人。贼悉众逼城,巡督励将士,昼夜苦战,或一日至二十合;凡十六日,擒贼将六十馀人,杀士卒二万馀,众气自倍。远谓巡曰:“远懦,不习兵,公智勇兼济,远请为公守,请公为远战。”自是之后,远但调军粮,修战具,居中应接而已,战斗筹画一出于巡。贼遂夜遁。郭子仪以河东居两京之间,扼贼要冲,得河东则两京可图。时贼将崔乾祐守河东,丁丑,子仪潜遣人入河东,与唐官陷贼者谋,俟官军至,为内应。
初,平卢节度使刘正臣自范阳败归,安东都护王玄志鸩杀之。禄山以其党徐归道为平卢节度使,玄志复与平卢将侯希逸袭杀之;又遣兵马使董秦将兵以苇筏度海,与大将田神功击平原、乐安,下之。防河招讨使李铣承制以秦为平原太守。
二月,戊子,上至凤翔。
郭子仪自洛交引兵趣河东,分兵取冯翊。己丑夜,河东司户韩旻等翻河东城迎官军,杀贼近千人。崔乾祐逾城得免,发城北兵攻城,且拒官军,子仪击破之。乾祐走,子仪追击之,斩首四千级,捕虏五千人,乾祐至安邑,安邑人开门纳之,半入,闭门击之,尽殪。乾佑未入,自白迳岭亡去。遂平河东。
上至凤翔旬日,陇右、河西、安西、西域之兵皆会,江、淮庸调亦至洋川、汉中,上自散关通表成都,信使骆驿。长安人闻车驾至,从贼中自拔而来者日夜不绝。西师憩息既定,李泌请遣安西及西域之众,如前策并塞东北,自归、檀南取范阳。上曰:“今大众已集,庸调亦至,当乘兵锋捣其腹心,而更引兵东北数千里,先取范阳,不亦迂乎?”对曰:“今以此众直取两京,必得之。然贼必再强,我必又困,非久安之策。”上曰:“何也?”对曰:“今所恃者,皆西北守塞及诸胡之兵,性耐寒而畏暑,若乘其新至之锐,攻禄山已老之师,其势必克。两京春气已深,贼收其馀众,遁归巢穴,关东地热,官军必困而思归,不可留也。贼休兵秣马,伺官军之去,必复南来,然则征战之势未有涯也。不若先用之于寒乡,除其巢穴,则贼无所归,根本永绝矣。”上曰:“朕切于晨昏之恋,不能待此决矣。”
关内节度使王思礼军武功,兵马使郭英乂军东原,王难得军西原。丁酉,安守忠等寇武功,郭英乂战不利,矢贯其颐而走;王难得望之不救,亦走;思礼退军扶风。贼游兵至大和关,去凤翔五十里,凤翔大骇,戒严。
李光弼将敢死士出击蔡希德,大破之,斩首七万馀级;希德遁去。
安庆绪以史思明为范阳节度使,兼领恒阳军事,封妫川王;以牛廷介领安阳军事;张忠志为常山太守兼团练使,镇井陉口;馀各令归旧任,募兵以御官军。先是安禄山得两京珍货,悉输范阳。思明拥强兵,据富资,益骄横,浸不用庆绪之命;庆绪不能制。
戊戌,永王璘败死,其党薛镠等皆伏诛。
时李成式与河北招讨判官李铣合兵讨璘,铣兵数千,军于扬子;成式使判官裴茂将兵三千,军于瓜步,广张旗帜,列于江津。璘与其子瑒登城望之,始有惧色。季广琛召诸将谓曰:“吾属从王至此,天命未集,人谋已隳,不如及兵锋未交,早图去就。不然,死于锋镝,永为逆臣矣。”诸将皆然之。于是广琛以麾下奔广陵,浑惟明奔江宁,冯季康奔白沙。璘忧惧,不知所出。其夕,江北之军多列炬火,光照水中,一皆为两,璘军又以火应之。璘以为官军已济江,遽挈家属与麾下潜遁;及明,不见济者,乃复入城收兵,具舟楫而去。成式将赵侃等济江至新丰,璘使瑒及其将高仙琦将兵击之;侃等逆战,射瑒中肩,璘兵遂溃。璘与仙琦收馀众,南奔鄱阳,收库物甲兵,欲南奔岭表,江西采访使皇甫侁遣兵追讨,擒之,潜杀之于传舍;瑒亦死于乱兵。
侁使人送璘家属还蜀,上曰:“侁既生得吾弟,何不送之于蜀而擅杀之邪!”遂废侁不用。
庚子,郭子仪遣其子旰及兵马使李韶光、大将军王祚济河击潼关,破之,斩首五百级。安庆绪遣兵救潼关,郭旰等大败,死者万馀人。李韶光、王祚战死,仆固怀恩抱马首浮渡渭水,退保河东。
三月,辛酉,以左相韦见素为左仆射,中书侍郎、同平章事裴冕为右仆射,并罢政事。
初,杨国忠恶宪部尚书苗晋卿,安禄山之反也,请出晋卿为陕郡太守,兼陕、弘农防御使。晋卿固辞老病,上皇不悦,使之致仕。及长安失守,晋卿潜窜山谷;上至凤翔,手敕征之为左相,军国大务悉咨之。
上皇思张九龄之先见,为之流涕,遣中使至曲江祭之,厚恤其家。
尹子奇复引大兵攻睢阳。张巡谓将士曰:“吾受国恩,所守,正死耳。但念诸君捐躯命,膏草野,而赏不酬勋,以此痛心耳!”将士皆激励请奋。巡遂椎牛,大飨士卒,尽军出战。贼望见兵少,笑之。巡执旗,帅诸将直冲贼阵。贼乃大溃,斩将三十馀人,杀士卒三千馀人,逐之数十里。明日,贼又合军至城下,巡出战,昼夜数十合,屡摧其锋,而贼攻围不辍。
辛未,安守忠将骑二万寇河东,郭子仪击走之,斩首八千级,捕虏五千人。
夏,四月,颜真卿自荆、襄北诣凤翔,上以为宪部尚书。
上以郭子仪为司空、天下兵马副元帅,使将兵赴凤翔。庚寅,李归仁以铁骑五千邀之于三原北,子仪使其将仆固怀恩、王仲升、浑释之、李若幽等伏兵击之于白渠留运桥,杀伤略尽,归仁游水而逸。若幽,神通之玄孙也。
子仪与王思礼军合于西渭桥,进屯潏西。安守忠、李归仁军于京城西清渠。相守七日,官军不进。五月,癸丑,守忠伪遁,子仪悉师逐之。贼以骁骑九千为长蛇阵,官军击之,首尾为两翼,夹击官军,官军大溃。判官韩液、监军孙知古皆为贼所擒,军资器械尽弃之。子仪退保武功,中外戒严。
是时府库无蓄积,朝廷专以官爵赏功,诸将出征,皆给空名告身,自开府、特进、列卿、大将军,下至中郎、郎将,听临事注名。其后又听以信牒授人官爵,有至异姓王者。诸军但以职任相统摄,不复计官爵高下。及清渠之败,复以官爵收散卒。由是官爵轻而货重,大将军告身一通,才易一醉。凡应募入军者,一切衣金紫,至有朝士僮仆衣金紫,称大官,而执贱役者,名器之滥,至是而极焉。
房琯性高简,时国家多难,而琯多称病不朝谒,不以职事为意,日与庶子刘秩、谏议大夫李揖高谈释、老,或听门客董庭兰鼓琴,庭兰以是大招权利。御史奏庭兰赃贿,丁巳,罢琯为太子少师。以谏议大夫张镐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上常使僧数百人为道场于内,晨夜诵佛。镐谏曰:“帝王当修德以弭乱安人,未闻饭僧可致太平也!”上然之。
庚申,上皇追册上母杨妃为元献皇后。
山南东道节度使鲁炅守南阳,贼将武令珣、田承嗣相继攻之。城中食尽,一鼠直钱数百,饿死者相枕藉。上遣宦官将军曹日升往宣慰,围急,不得入。日升请单骑入致命,襄阳太守魏仲犀不许。会颜真卿自河北至,曰:“曹将军不顾万死,以致帝命,何为沮之!借使不达,不过亡一使者;达,则一城之心固矣。”日升与十骑偕往,贼畏其锐,不敢逼。城中自谓望绝,及见日升,大喜。日升复为之至襄阳取粮,以千人运粮而入,贼不能遏。炅在围中凡周岁,昼夜苦战,力竭不能支,壬戌夜,开城,帅馀兵数千突围而出,奔襄阳,承嗣追之,转战二日,不能克而还。时贼欲南侵江、汉,赖炅扼其冲要,南夏得全。
司空郭子仪诣阙请自贬;甲子,以子仪为左仆射。
尹子奇益兵围睢阳益急,张巡于城中夜鸣鼓严队,若将出击者;贼闻之,达旦儆备。既明,巡乃寝兵绝鼓。贼以飞楼瞰城中,无所见,遂解甲休息。巡与将军南霁云、郎将雷万春等十馀将各将五十骑开门突出,直冲贼营,至子奇麾下,营中大乱,斩贼将五十馀人,杀士卒五千馀人。巡欲射子奇而不识,乃剡蒿为矢,中者喜,谓巡矢尽,走白子奇,乃得其状,使霁云射之,丧其左目,几获之。子奇乃收军退还。
六月,癸未,田乾真围安邑。会陕郡贼将杨务钦密谋归国,河东太守马承光以兵应之,务钦杀城中诸将不同己者,翻城来降。乾真解安邑,遁去。
将军王去荣以私怨杀本县令,当死。上以其善用砲,壬辰,敕免死,以白衣于陕郡效力。中书舍人贾至不即行下,上表,以为:“去荣无状,杀本县之君。《易》曰:‘臣弑其君,子弑其父,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来者渐矣。’若纵去荣,可谓生渐矣。议者谓陕郡初复,非其人不可守。然则它无去荣者,何以亦能坚守乎?陛下若以砲石一能即免殊死,今诸军技艺绝伦者,其徒实繁。必恃其能,所在犯上,复何以止之!若止舍去荣而诛其馀者,则是法令不一而诱人触罪也。今惜一去荣之材而不杀,必杀十如去荣之材者,不亦其伤益多乎!夫去荣,逆乱之人也,焉有逆于此而顺于彼,乱于富平而治于陕郡,悖于县君而不悖于大君欤!伏惟明主全其远者、大者,则祸乱不日而定矣。”上下其事,令百官议之。太子太师韦见素等议,以为:“法者天地大典,帝王犹不敢擅杀,而小人得擅杀,是臣下之权过于人主也。去荣既杀人不死,则军中凡有技能者,亦自谓无忧,所在暴横。为郡县者,不亦难乎!陛下为天下主,爱无亲疏,得一去荣而失万姓,何利之有!于律,杀本县令,列于十恶。而陛下宽之,王法不行,人伦道屈,臣等奉诏,不知所从。夫国以法理,军以法胜;有恩无威,慈母不能使其子,陛下厚养战士而每战少利,岂非无法邪!今陕郡虽要,不急于法也。有法则海内无忧不克,况陕郡乎!无法则陕郡亦不可守,得之何益!而去荣末技,陕郡不以之存亡;王法有无,国家乃为之轻重。此臣等所以区区愿陛下守贞观之法。”上竟舍之。至,曾之子也。
南充土豪何滔作乱,执本郡防御使杨齐鲁;剑南节度使卢元裕发兵讨平之。
戊申夜,蜀郡兵郭千仞等反,六军兵马使陈玄礼、剑南节度使李峘讨诛之。
壬子,尹子奇复征兵数万,攻睢阳。先是,许远于城中积粮至六万石,虢王巨以其半给濮阳、济阴二郡,远固争之,不能得;既而济阴得粮,遂以城叛,而睢阳城至是食尽。将士人廪米日一合,杂以茶纸、树皮为食,而贼粮运通,兵败复征。睢阳将士死不加益,诸军馈救不至,士卒消耗至一千六百人,皆饥病不堪斗,遂为贼所围,张巡乃修守具以拒之。贼为云梯,势如半虹,置精卒二百于其上,推之临城,欲令腾入。巡预于城潜凿三穴,候梯将至,于一穴中出大木,末置铁钩,钩之使不得退;一穴中出一木,拄之使不得进;一穴中出一木,木末置铁笼,盛火焚之,其梯中折,梯上卒尽烧死。贼又以钩车钩城上棚阁,钩之所及,莫不崩陷。巡以大木,末置连锁,锁末置大镮,搨其钩头,以革车拔之入城,截其钩头而纵车令去。贼又造木驴攻城,巡熔金汁灌之,应投销铄。贼又于城西北隅以土囊积柴为磴道,欲登城。巡不与争利,每夜,潜以松明、干蒿投之于中,积十馀日,贼不之觉,因出军大战,使人顺风持火焚之,贼不能救,经二十馀日,火方灭。巡之所为,皆应机立办,贼伏其智,不敢复攻,遂于城外穿三重壕,立木栅以守巡,巡亦于其内作壕以拒之。
丁巳,贼将安武臣攻陕郡,杨务钦战死,贼遂屠陕。
崔涣在江南选补,冒滥者众,八月,甲申,罢涣为馀杭太守、江东采访、防御使。
以张镐兼河南节度、采访等使,代贺兰进明。
灵昌太守许叔冀为贼所围,救兵不至,拔众奔彭城。
睢阳士卒死伤之馀,才六百人,张巡、许远分城而守之,巡守东北,远守西南,与士卒同食茶纸,不复下城。贼士攻城者,巡以逆顺说之,往往弃贼来降,为巡死战,前后二百馀人。
是时,许步冀在谯郡,尚衡在彭城,贺兰进明在临淮,皆拥兵不救。城中日蹙,巡乃令南霁云将三十骑犯围而出,告急于临淮。霁云出城,贼众数万遮之,霁云直冲其众,左右驰射,贼众披靡,止亡两骑。既至临淮,见进明,进明曰:“今日睢阳不知存亡,兵去何益!”霁云曰:“睢阳若陷,霁云请以死谢大夫。且睢阳既拔,即及临淮,譬如皮毛相依,安得不救!”进明爱霁云勇壮,不听其语,强留之,具食与乐,延霁去坐。霁云慷慨,泣且语曰:“霁云来时,睢阳之人不食月馀矣!霁云虽欲独食,且不下咽,大夫坐拥强兵,观睢阳陷没,曾无分灾救患之意,岂忠臣义士之所为乎!”因啮落一指以示进明,曰:“霁云既不能达主将之意,请留一指以示信归报。”座中往往为泣下。
霁云察进明终无出师意,遂去。至宁陵,与城使廉坦同将步骑三千人,闰月,戊申夜,冒围,且战且行,至城下,大战,坏贼营,死伤之外,仅得千人入城。城中将吏知无救,皆恸哭,贼知援绝,围之益急。
初,房琯为相,恶贺兰进明,以为河南节度使,以许叔冀为进明都知兵马使,俱兼御史大夫。叔冀自恃麾下精锐,且官与进明等,不受其节制。故进明不敢分兵,非惟疾巡、远功名,亦惧为叔冀所袭也。
戊辰,上劳飨诸将,遣攻长安,谓郭子仪曰:“事之济否,在此行也!”对曰:“此行不捷,臣必死之!”
辛未,御史大夫崔光远破贼于骆谷,光远行军司马王伯伦、判官李椿将二千人攻中渭桥,杀贼守桥者千人,乘胜至苑门。贼有先屯武功者,闻之,奔归,遇于苑北,合战,杀伯伦,擒椿送洛阳。然自是贼不复屯武功矣。
贼屡攻上党,常为节度使程千里所败。蔡希德复引兵围上党。
翻译
从柔兆涒滩十月起,至强圉作噩闰月止,历时不足一年。
唐肃宗文明武德大圣大宣孝皇帝中之上
◎ 至德元年(丙申,公元756年)
冬季,十月,初一,辛巳日,发生日食,且为全食。
皇上从顺化出发,癸未日抵达彭原。
当初李林甫担任宰相时,谏官上书言事必须先告知宰相,退下后又要向宰相汇报所言内容;御史进言也须由御史大夫联署。此时,朝廷下令革除这些弊端,广开言路。又命宰相轮流执笔处理政务、承旨奏对,每十天轮换一次,以惩戒李林甫和杨国忠专权之弊。
第五琦在彭原拜见皇上,请求将江、淮地区的租庸物资换成轻便货物,经长江、汉水运至洋川,再由汉中王李瑀组织陆路转运至扶风,以助军需。皇上采纳其建议。不久加任第五琦为山南等五道度支使。第五琦推行盐专卖制度,以此增加财政收入。
房琯喜好宾客,热衷清谈,常引荐知名人士,却轻视平庸之辈,因而招致许多人怨恨。北海太守贺兰进明前往行在觐见,皇上命房琯任命他为南海太守兼御史大夫、岭南节度使;房琯却只授其“摄御史大夫”之职。进明入朝谢恩,皇上感到奇怪,进明趁机诉说与房琯有矛盾,并说:“晋朝任用王衍为三公,崇尚虚浮空谈,导致中原动荡。如今房琯专好高谈阔论以博虚名,所引荐之人皆是浮华之徒,真如王衍一般!陛下任其为宰相,恐怕不利于国家社稷。况且房琯曾在南朝辅佐太上皇,建议让陛下与其他诸王分领各地节制,还将陛下安置于边塞荒凉之地,又私派党羽掌控各道要职。他的意思是无论哪位皇子得天下,自己都能保富贵,这难道是忠臣所为吗?”皇上因此疏远了房琯。
房琯上疏请求亲自率兵收复两京,皇上准许,并授予他持节、招讨西京兼防御蒲潼两关兵马节度等使。房琯请求自行选任参佐,任命御史中丞邓景山为副手,户部侍郎李揖为行军司马,给事中刘秩为参谋。出发后,又命兵部尚书王思礼为副帅。房琯将军事事务全权委托给李揖、刘秩二人,而这两人都是书生,不懂军事。房琯曾对人说:“叛军中的精锐‘曳落河’虽多,岂能敌得过我的刘秩!”他将部队分为三军:由副将杨希文率领南军,自宜寿进军;刘贵哲率中军,自武功进军;李光进率北军,自奉天进军。李光进是李光弼的弟弟。
任命贺兰进明为河南节度使。
颍王李璬到达成都时,崔圆迎谒,在马前下拜,李璬未予制止,崔圆因此怀恨。李璬治理政务两个月,官吏百姓安定。崔圆奏请罢免李璬,令其回归内宅;改任武部侍郎李岘为剑南节度使接替之。李岘是李峘之兄。不久太上皇命李岘与陈王李珪前往肃宗处慰问,此时他们在彭原拜见皇上。延王李玢随太上皇入蜀,追赶不及,太上皇大怒欲杀之,汉中王李瑀劝救,遂命李玢也前往肃宗所在。
甲申日,令狐潮、王福德再次率领步骑万余人进攻雍丘。张巡出击,大败敌军,斩首数千级,贼兵逃走。
房琯以中军、北军为前锋,庚子日抵达便桥。辛丑日,两军在咸阳陈涛斜遭遇叛军将领安守忠。房琯效仿古法用车战,动用牛车两千辆,以步骑兵夹护。叛军顺风鼓噪,牛群受惊狂奔。叛军纵火焚烧,人畜大乱,官军死伤四万多人,仅剩数千人生还。癸卯日,房琯亲率南军出战,再度失败,杨希文、刘贵哲均投降叛军。皇上闻败讯大怒。李泌为之求情,皇上才赦免房琯,仍待之如初。任命薛景仙为关内节度副使。
敦煌王李承寀到达回纥牙帐,回纥可汗将女儿嫁给他,并派贵族大臣与承寀及仆固怀恩一同前来,在彭原拜见皇上。皇上厚待使者并遣返,赐回纥女号为毘伽公主。
尹子奇围攻河间四十多日未能攻克。史思明率兵来援。颜真卿派部将和琳率一万二千人救援,史思明迎击,俘获和琳,遂陷河间,俘虏太守李奂送往洛阳杀害。又攻陷景城,太守李投湛水而死。史思明派两名骑兵持文书招降乐安,郡立即投降。又命部将康没野波率先锋攻打平原,尚未到达,颜真卿知不敌,壬寅日弃城渡河南逃。史思明随即用平原兵力进攻清河、博平,均被攻陷。史思明围困乌承恩于信都,乌承恩献城投降,亲自引导史思明入城,交出兵马、仓库,包括三千匹马、五万士兵。史思明将其送往洛阳,安禄山恢复其官爵。
饶阳副将张兴力能举千钧,聪慧善辩,叛军攻打饶阳一年未能攻克。待其他郡县相继失陷,史思明集中兵力围攻,外援断绝,太守李系窘迫自杀,城破。史思明擒获张兴,立于马前说:“将军真是壮士,愿与我共享富贵吗?”张兴答:“我是唐朝忠臣,绝不投降。现在不过片刻之人,请容我说一句话而死。”史思明说:“你说吧。”张兴说:“皇上待安禄山恩如父子,群臣莫及,但他不知报恩,反而起兵犯阙,荼毒百姓。大丈夫不能铲除凶逆,怎能北面称臣!我有一策,阁下愿听否?你之所以追随叛贼,只为富贵而已,犹如燕巢幕上,岂能久安?不如乘机取贼首级,转祸为福,长享富贵,岂不美哉!”史思明大怒,命人将其绑于木上锯杀。张兴至死骂不绝口。
叛军每破一城,衣物财货妇女尽被掠夺。强壮男子被迫搬运,老弱病残则遭刀槊戏杀。安禄山最初仅派三千士兵给史思明平定河北,至此河北全部沦陷,每郡驻防兵三千,杂以胡兵镇守;史思明返回博陵。
尹子奇率五千骑兵渡河,进攻北海,欲南取江淮。恰逢回纥可汗遣臣葛逻支率兵来援,先以两千骑兵突至范阳城下,尹子奇闻讯急忙撤军。
十一月戊午日,回纥军至带汗谷,与郭子仪军会合;辛酉日,在榆林河北与同罗及叛胡作战,大破之,斩首三万,俘虏一万,河曲地区悉数平定。郭子仪还军洛交。
皇上命崔涣安抚江南,并主持科举选拔。
令狐潮率万余人屯驻雍丘城北,张巡截击,大破之,贼众逃走。
永王李璘幼年丧母,由肃宗抚养,常抱之入睡;后随太上皇入蜀。太上皇命诸子分掌节制,谏议大夫高适劝谏不可,太上皇不听。李璘统领四道节度都使,镇守江陵。当时江淮赋税堆积江陵,李璘招募勇士数万人,每日耗费巨万。李璘生于深宫,不通世务,其子襄城王李瑒勇猛好兵,又有薛镠等人谋划,认为天下大乱,唯南方富庶,李璘掌握四道兵力,疆域数千里,应据金陵,保有江南,仿东晋故事。皇上得知后敕令其赴蜀觐见,李璘不从。江陵长史李岘称病奔赴行在,皇上召高适共商对策。高适分析江东形势,指出李璘必败。十二月,设淮南节度使,辖广陵等十二郡,由高适出任;设淮南西道节度使,辖汝南等五郡,以来瑱担任;与江东节度使韦陟共同图谋李璘。
安禄山派兵攻颍川。城中兵少无储备,太守薛愿、长史庞坚全力坚守,城外百里内房屋林木皆被拆尽。一年后援兵不至,安禄山命阿史那承庆增兵强攻,昼夜激战十五日,城破,薛愿、庞坚被俘送洛阳,绑于洛滨树上冻死。
皇上问李泌:“今敌势如此强大,何时可平?”答曰:“我看叛军所得子女金帛皆运往范阳,岂有统一天下之志!如今只有胡将为其效力,中原之人仅高尚等数人,其余皆被迫服从。依我判断,不出两年,天下即可无寇。”皇上问原因。答曰:“叛军骁将不过史思明、安守忠、田乾真、张忠志、阿史那承庆等人。若命李光弼自太原出井陉,郭子仪自冯翊入河东,则史思明、张忠志不敢离范阳、常山,安守忠、田乾真不敢离长安,此即两军牵制四将,只剩阿史那承庆追随安禄山。请敕令郭子仪勿取华阴,保持两京通道畅通,陛下率兵驻扶风,与郭、李互为掎角出击,敌救首则击其尾,救尾则击其首,使其疲于奔命。我以逸待劳,敌来避锋,去则追击,不攻城,不阻路。明年春命建宁王为范阳节度大使,沿塞北出,与李光弼南北夹击夺取范阳,覆其巢穴。贼退无所归,留不得安,然后大军合围,必可擒获。”皇上悦。
当时张良娣与李辅国内外勾结,皆厌恶李泌。建宁王李倓对李泌说:“先生推荐我于皇上,使我得以效忠,无以为报,请为先生除害。”李泌问何事。李倓提及张良娣。李泌说:“这不是为人子者该说的话,望殿下暂且放下,勿为此先。”李倓不听。
甲辰日,永王李璘擅自率水师东巡,沿江而下,军容盛大,尚无割据之迹。吴郡太守兼江南东路采访使李希言以公文诘问其擅动兵权之意。李璘怒,分兵遣将浑惟明袭吴郡李希言,季广琛袭广陵长史、淮南采访使李成式。李璘进至当涂,李希言派元景曜与丹徒太守阎敬之率兵抵抗,李成式亦遣李承庆拒敌。李璘斩阎敬之示众,元景曜、李承庆皆降,江淮震动。高适与来瑱、韦陟会于安陆,结盟誓众讨伐。
于阗王尉迟胜闻安禄山反叛,命弟尉迟曜代理国政,自率五千兵入援。皇上嘉奖,授特进、殿中监。
令狐潮、李庭望长期攻雍丘不下,乃设杞州,在雍丘北筑城以断粮援。贼军常达数万,而张巡仅千余人,屡战屡胜。河南节度使虢王巨驻彭城,暂任张巡为先锋使。本月,鲁、东平、济阴陷于贼。贼将杨朝宗率步骑二万欲袭宁陵,切断张巡后路。张巡遂撤离雍丘,东守宁陵以待,始与睢阳太守许远相见。当日,杨朝宗至宁陵西北,张巡、许远迎战,昼夜数十回合,大破之,斩首万余,尸体堵塞汴河顺流而下,贼军夜遁。朝廷敕封张巡为河南节度副使。张巡因将士有功,派人向虢王巨请求空白委任状及赏赐物品,巨仅给三十份折冲、果毅军官委任状,不予物资。张巡写信责备,巨终不应答。
本年设立北海节度使(辖北海等四郡)、上党节度使(辖上党等三郡)、兴平节度使(辖上洛等四郡)。
吐蕃攻陷威戎、神威、定戎、宣威、制胜、金天、天成诸军及石堡城、百谷城、雕窠城。
起初,林邑王范真龙被臣子摩诃漫多伽独杀害,灭其家族。国人立国王头黎之女为君,因女主无力治国,改立头黎姑表之子诸葛地,称“环王”,并以女王为妻。
◎ 至德二年(丁酉,公元757年)
春季,正月,太上皇下诰,任命宪部尚书李麟为同平章事,总管百司,命崔圆持诰赴彭原。李麟为懿祖之后。
安禄山自起兵以来视力渐衰,至此已完全失明;又患痈疽,性情愈发暴躁,左右稍不如意即遭鞭打,甚至被杀。称帝后深居宫中,大将难得见其面,皆通过严庄传达。严庄虽权重,亦不免受辱,宦官李猪儿被打尤甚,众人自危。安禄山宠妾段氏生子庆恩,欲废庆绪立之为嗣。庆绪常恐被害,不知所措。严庄对庆绪说:“事到如今,时机不可错过。”庆绪说:“兄长所为,敢不遵从。”又对李猪儿说:“你前后挨打无数,再不动手,死期不远!”猪儿答应。严庄与庆绪夜间持兵立帐外,猪儿持刀入帐砍安禄山腹部。左右畏惧不敢动。安禄山摸枕边刀不得,摇帐竿喊:“必是家贼!”腹中流血数斗而亡。掘床下数尺深坑,以毡裹尸埋葬,宫中严禁泄露。乙卯日清晨,严庄对外宣称安禄山病重,立晋王庆绪为太子,旋即即帝位,尊禄山为太上皇,然后发丧。庆绪昏庸懦弱,言语无序,严庄恐众人不服,不令其见人。庆绪日日饮酒作乐,以兄礼事严庄,任其为御史大夫、冯翊王,大小事务皆由其决断,并厚加诸将官爵以笼络人心。
皇上从容问李泌:“广平王为元帅已逾一年,今欲命建宁王专征,又恐分势。立广平为太子如何?”答曰:“臣早有此议。军务紧急可即处置,至于家事,应待太上皇裁定。否则后代如何理解陛下灵武即位之本意?此事必有人挑拨臣与广平王关系耳。臣愿告知广平王,他也必不敢接受。”李泌出,告广平王李俶,李俶说:“这是先生深知我心,成全美德。”于是入见坚决推辞,说:“陛下尚未迎奉太上皇晨昏定省,臣怎敢当储君之位!愿待太上皇还宫,才是臣之幸事。”皇上嘉奖慰勉。李辅国本为飞龙小吏,粗通文书,供职太子宫,深受皇上信任。外表恭谨寡言,内心狡诈阴险,见张良娣得宠,暗中依附,内外勾结。建宁王李倓多次在皇上面前揭发二人罪恶,二人遂诬陷说:“李倓恨未任元帅,图谋加害广平王。”皇上大怒,赐李倓死。自此广平王李俶与李泌皆心怀恐惧。李俶密谋除掉李辅国与张良娣,李泌劝阻:“不可,难道不见建宁王之祸?”李俶说:“我私下为您担忧。”李泌说:“我与皇上已有约定:待收复京师,便辞官归山,或可免祸。”李俶说:“先生若离去,我更危险。”李泌说:“殿下但尽孝道,张良娣不过妇人,委屈顺从,又能如何!”
皇上问李泌:“如今郭子仪、李光弼已为宰相,若克复两京、平定四海,则无官可赏,怎么办?”答曰:“古时官职用于任能,爵位用于酬功。汉魏以来虽行郡县制,有功者仍赐封地,传之子孙,周隋皆然。唐初未得关东,故封爵多为空名,实封者仅给布帛。贞观年间太宗欲复古制,因大臣异议而止。此后多以官职赏功。以官赏功有两大害:非才则误事,权重则难制。故功臣居高位者,皆不顾子孙长远,唯图一时权势谋利,无所不为。若当初安禄山有百里封国,也会珍惜传之后代,未必造反。今日之计,待天下平定,不如分封土地赏功臣,即便大国也不过二三百里,相当于今日小郡,岂难控制!对臣下而言,这才是万世之利。”皇上说:“好!”
皇上听说安西、北庭及拔汗那、大食诸国援兵已至凉、鄯,甲子日亲临保定。
丙寅日,剑南兵贾秀等五千人谋反,将军席元庆、临邛太守柳奕讨平。
河西兵马使盖庭伦与武威九姓胡商安门物等杀节度使周泌,聚众六万。武威大城中有七小城,胡占其五,二城坚守。支度判官崔称与中使刘日新率二城兵攻之,十七日后平定。
史思明自博陵,蔡希德自太行,高秀岩自大同,牛廷介自范阳,合兵十万围攻太原。李光弼麾下精兵皆赴朔方,余下团练不足万人。史思明以为太原唾手可得,得之即可长驱取朔方、河西、陇右。诸将皆惧,议修城防守。光弼说:“太原城周四十里,敌将至而动工,是未战先自困。”乃率士卒百姓于城外挖壕固守。制作土坯数十万,众人不知用途;及敌攻城,即用以修补城墙。史思明派人自山东运攻具,以三千胡兵护送,至广阳,别将慕容溢、张奉璋截击,全歼之。
史思明围太原月余不下,选精锐为游兵,令曰:“我攻北则汝潜袭南,攻东则袭西,有机即乘。”然李光弼军令严整,即便敌未至,警戒不懈,贼不得入。光弼广泛招募有技能者,量才使用,得安边军工匠三人,善挖地道。贼兵在城下辱骂,光弼派人从地道拽其脚拉入城斩首。自此贼行皆低头看地。贼造云梯、土山攻城,光弼用地道使其塌陷。贼急攻时,光弼用大炮发射巨石,一发毙二十余人,死者十之二三,乃退至数十步外围守。光弼佯称将降,贼喜而不备。光弼令人挖地道环绕贼营,以木支撑。到期,命兵登城,遣裨将率数千人出城似降,贼皆观望。俄而营陷,死千余人,贼惊乱,官军鼓噪出击,俘斩无数。适逢安禄山死,庆绪命史思明归守范阳,留蔡希德等继续围太原。
庆绪以尹子奇为汴州刺史、河南节度使。甲戌日,尹子奇率归、檀及同罗、奚兵十三万进攻睢阳。许远向张巡求援,张巡自宁陵引兵入睢阳。张巡原有兵三千,与许远合兵共六千八百人。贼军倾巢攻城,张巡督励将士,昼夜苦战,一日多达二十战;十六日内擒贼将六十余,杀敌二万余,士气倍增。许远说:“我懦弱不习军事,您智勇双全,请您主战,我为您守城。”自此许远专管粮草器械,战斗谋划皆由张巡主持。贼军夜遁。郭子仪认为河东地处两京之间,扼守要冲,得之则两京可图。时贼将崔乾祐守河东,丁丑日,子仪密遣人入城,与陷贼唐官密谋,待官军至为内应。
起初,平卢节度使刘正臣自范阳败归,安东都护王玄志毒杀之。安禄山以其党徐归道为平卢节度使,玄志联合侯希逸袭杀之;又遣兵马使董秦率兵乘苇筏渡海,与大将田神功攻取平原、乐安。防河招讨使李铣承制任董秦为平原太守。
二月戊子日,皇上抵达凤翔。
郭子仪自洛交引兵趋河东,分兵取冯翊。己丑日夜,河东司户韩旻等翻城迎接官军,杀贼近千人。崔乾祐跳城逃脱,调城北兵反攻,被子仪击败。乾祐逃亡,子仪追击,斩首四千,俘五千。乾祐至安邑,安邑人开门纳之,半数入城后闭门击杀,全歼。乾祐未入,自白迳岭逃走。遂平河东。
皇上至凤翔十日,陇右、河西、安西、西域之兵皆会集,江淮租赋亦运至洋川、汉中,上自散关通表成都,信使往来不绝。长安百姓闻驾至,纷纷自贼中逃出投奔。西军休整既毕,李泌请遣安西及西域之众按原策东北进发,自归、檀南取范阳。皇上说:“今大军已集,租赋亦至,应乘势直捣腹心,反引兵东北数千里先取范阳,岂不迂远?”答曰:“今以此众直取两京,必克。然贼必再起,我必复困,非长久之策。”皇上问何故。答曰:“今所赖者皆西北守边及诸胡兵,耐寒畏暑,若乘其初至之锐攻禄山疲惫之师,必胜。然两京春深,贼退归巢穴,关东炎热,官军思归,不可久留。贼休整后伺机南下,战端无已。不如先用于寒地,毁其巢穴,则贼无所归,根本永绝。”皇上说:“朕思念父皇迫切,不能等待此策。”
关内节度使王思礼驻武功,兵马使郭英乂驻东原,王难得驻西原。丁酉日,安守忠等寇武功,郭英乂战败,箭穿脸颊而逃;王难得见而不救,亦逃;王思礼退军扶风。贼游兵至大和关,距凤翔五十里,凤翔大惊,戒严。
李光弼率敢死队出击蔡希德,大破之,斩首七万余级;希德逃走。
安庆绪任史思明为范阳节度使,兼领恒阳军事,封妫川王;牛廷介领安阳军事;张忠志为常山太守兼团练使,镇守井陉口;其余各归旧任募兵抗官军。此前安禄山得两京珍宝皆输范阳。史思明拥强兵据富资,日益骄横,渐不服庆绪命令,庆绪不能制。
戊戌日,永王李璘兵败身死,其党薛镠等皆伏诛。
当时李成式与河北招讨判官李铣合兵讨璘,铣兵数千驻扬子;成式派判官裴茂率三千兵驻瓜步,广布旗帜于江津。李璘与其子李瑒登城望见,始生惧色。季广琛召集诸将说:“我等随王至此,天命不归,人谋已败,不如趁未交战前另谋出路,否则死于战场,永为逆臣。”众皆赞同。于是广琛率部奔广陵,浑惟明奔江宁,冯季康奔白沙。李璘忧惧不知所措。当晚江北军队列火炬,光照水中成双,李璘军亦举火相应。李璘误以为官军已渡江,仓皇携家属潜逃;次日不见渡江者,复入城收兵,备舟离去。成式部将赵侃等渡江至新丰,李璘派李瑒与高仙琦迎击;赵侃迎战,射中李瑒肩,李璘兵溃。李璘与仙琦收残部南奔鄱阳,取库中兵器,欲南逃岭表,江西采访使皇甫侁遣兵追击,擒获,在驿站秘密杀害;李瑒亦死于乱军。
侁遣人送李璘家属返蜀,皇上说:“侁既活捉吾弟,为何不送蜀中而擅杀!”遂罢黜侁不用。
庚子日,郭子仪遣子郭旰与兵马使李韶光、大将军王祚渡河攻潼关,破之,斩首五百。安庆绪遣兵来援,郭旰等大败,死万余人。李韶光、王祚战死,仆固怀恩抱马首浮渡渭水,退保河东。
三月辛酉日,左相韦见素为左仆射,中书侍郎、同平章事裴冕为右仆射,皆罢政事。
起初,杨国忠忌恨宪部尚书苗晋卿,安禄山反时,奏请出晋卿为陕郡太守兼陕弘农防御使。晋卿坚辞老病,太上皇不悦,令其退休。及长安失守,晋卿隐匿山中;肃宗至凤翔,手诏征为左相,军国大事皆咨询之。
太上皇思念张九龄先见之明,为之流泪,遣使至曲江祭奠,厚恤其家。
尹子奇再率大军攻睢阳。张巡对将士说:“我受国恩,守城唯有一死。唯念诸君捐躯沙场,功勋难报,痛心疾首!”将士皆激昂请战。张巡杀牛犒军,全军出战。贼见兵少,嘲笑。张巡执旗率将直冲敌阵,贼大溃,斩将三十余,杀士卒三千余,追击数十里。次日贼再至,张巡出战,昼夜数十合,屡挫其锋,而围攻不止。
辛未日,安守忠率铁骑二万攻河东,郭子仪击退,斩首八千,俘五千。
夏季,四月,颜真卿自荆襄北赴凤翔,任为宪部尚书。
皇上任郭子仪为司空、天下兵马副元帅,率兵赴凤翔。庚寅日,李归仁率铁骑五千于三原北拦截,子仪遣仆固怀恩、王仲升、浑释之、李若幽等伏击于白渠留运桥,几乎全歼,李归仁游泳逃脱。李若幽乃李神通玄孙。
子仪与王思礼会师西渭桥,进屯潏西。安守忠、李归仁驻京城西清渠。相持七日,官军不进。五月癸丑日,守忠伪退,子仪全军追击。贼以九千精骑布成长蛇阵,官军攻击时,贼两翼包抄,官军大败。判官韩液、监军孙知古皆被俘,军资器械尽弃。子仪退保武功,朝廷内外戒严。
此时府库空虚,朝廷专以官爵赏功,诸将出征皆授空白委任状,自开府、特进、列卿、大将军,下至中郎、郎将,听凭临时填写。后甚至可用信牒授官,有封异姓王者。各军仅以职务统属,不再计较官爵高低。清渠败后,又以官爵收拢散卒。于是官爵贬值,大将军委任状仅值一醉之资。凡从军者皆穿金紫官服,乃至有朝士奴仆衣金紫自称大官而执贱役者,名器之滥,至此达极点。
房琯性格高傲简慢,国家多难之际常称病不朝,不理政事,日与庶子刘秩、谏议大夫李揖高谈佛老,或听门客董庭兰弹琴,庭兰借此大敛钱财。御史上奏其受贿,丁巳日,罢房琯为太子少师。以谏议大夫张镐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皇上常令数百僧人在宫中设道场,日夜诵经。张镐劝谏:“帝王当修德以消乱安民,未闻供僧可致太平!”皇上认同。
庚申日,太上皇追册肃宗母杨妃为元献皇后。
山南东道节度使鲁炅守南阳,贼将武令珣、田承嗣相继进攻。城中粮尽,一鼠值数百钱,饿死者遍地。皇上遣宦官曹日升前往慰劳,因围急不得入。日升请单骑入城传命,襄阳太守魏仲犀不许。适颜真卿自河北至,说:“曹将军冒死传帝命,为何阻止!即使不达,不过损失一使;若达,则全城人心稳固。”日升偕十骑前往,贼畏其锐气不敢逼。城中本以为无望,见日升大喜。日升又赴襄阳运粮,率千人运粮入城,贼不能阻。鲁炅守城整整一年,昼夜苦战,力竭难支,壬戌夜开城突围,率残部奔襄阳,田承嗣追击,转战两日不克而还。当时贼欲南侵江汉,赖鲁炅扼守要冲,南方得以保全。
司空郭子仪上表请自贬。甲子日,任为左仆射。
尹子奇增兵急攻睢阳。张巡夜在城中击鼓整队,似将出击,贼闻之彻夜戒备。天明后,张巡停鼓息兵。贼以飞楼窥城,无所见,遂解甲休息。张巡与南霁云、雷万春等十余将各率五十骑突门而出,直冲敌营,至子奇旗下,营中大乱,斩将五十余,杀士卒五千余。张巡欲射子奇而不识,乃削蒿为箭,中者喜,以为箭尽,奔告子奇,从而辨其形貌,命南霁云射之,中其左目,几乎擒获。子奇收军退还。
六月癸未日,田乾真围安邑。适逢陕郡贼将杨务钦密谋归顺,河东太守马承光出兵接应,务钦杀城中反对者,翻城投降。田乾真解围而去。
将军王去荣因私怨杀本县县令,依法当死。皇上因其善用炮,壬辰日敕免死,以平民身份在陕郡效力。中书舍人贾至拒不执行,上表认为:“王去荣行为恶劣,杀害本县长官。《易》曰:‘臣弑其君,子弑其父,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来者渐矣。’若宽恕王去荣,便是助长此渐。有人说陕郡刚收复,非此人不能守。那么其他没有王去荣的地方,何以也能坚守?陛下若因一门技艺即免死罪,今诸军中技艺超群者众多,必恃能犯上,如何禁止!若只赦王去荣而杀他人,则法令不一,诱人犯罪。今惜一人之才而不杀,将来必杀十个如王去荣之才者,岂非伤害更大!王去荣乃逆乱之人,岂能在本地悖逆而在陕郡守法?在富平作乱而在陕郡治政?对县令悖逆而对君主忠诚?愿明主顾全大局,则祸乱不久可定。”皇上将此议下发百官讨论。太子太师韦见素等议曰:“法乃天地大典,帝王不敢擅杀,而小人竟可擅杀,是臣权大于君。王去荣杀人不死,则军中凡有技能者皆自谓无忧,到处暴横。为郡县者岂不艰难!陛下为天下主,爱无亲疏,得一去荣而失万民之心,有何利益!依律,杀本县令属‘十恶’重罪。陛下宽之,王法不行,人伦道丧,臣等奉诏,不知所从。国以法治,军以法胜;有恩无威,慈母不能使子。陛下厚养战士而每战少胜,岂非无法所致!今陕郡虽要,不如法重要。有法则海内可克,况陕郡乎!无法则陕郡亦不可守,得之何益!王去荣之技微不足道,陕郡存亡不系于此;而王法之有无,关乎国家轻重。此臣等所以恳请陛下守贞观之法。”皇上最终赦免王去荣。贾至乃贾曾之子。
南充土豪何滔作乱,拘捕本郡防御使杨齐鲁;剑南节度使卢元裕发兵讨平。
秋季,七月,河南节度使贺兰进明攻克高密、琅邪,杀贼二万余人。
戊申夜,蜀郡兵郭千仞等叛乱,六军兵马使陈玄礼、剑南节度使李峘讨平。
壬子日,尹子奇再征兵数万攻睢阳。此前许远积粮六万石,虢王巨强取一半分给濮阳、济阴二郡,许远力争不得;济阴得粮后即叛降,而睢阳至此粮尽。将士每日仅得米一合,掺茶纸、树皮为食,而贼粮道通畅,兵败可再征。睢阳将士伤亡未补,援军不至,士卒减至一千六百人,皆饥病不堪战,终被围困,张巡修缮守具拒敌。贼造云梯如半虹,置二百精兵其上,推临城欲跃入。张巡预凿三穴,梯近时,一穴出大木带铁钩钩住梯不得退;一穴出木顶住不得进;一穴出木端置火笼焚之,梯中断,梯上兵尽烧死。贼又用钩车钩城上棚阁,所钩之处皆崩。张巡以大木连锁,末端置大环,套住钩头,用革车拉入城,截断钩头放车归去。贼造木驴攻城,张巡熔金汁浇灌,应声销熔。贼又于城西北以土囊柴薪堆成登城坡道,张巡不与争,每夜暗投松明干蒿于其中,十余日贼未觉,趁大战时顺风纵火,贼不能救,火延二十余日方熄。张巡所作皆随机应变,贼服其智,不敢再攻,乃于城外挖三重壕沟,立木栅围困,张巡亦于内挖壕拒之。
丁巳日,贼将安武臣攻陕郡,杨务钦战死,贼屠陕。
崔涣在江南选官,徇私滥授者众,八月甲申日,罢其职,改任馀杭太守、江东采访防御使。
任张镐兼河南节度、采访等使,取代贺兰进明。
灵昌太守许叔冀被贼围困,无援,率众奔彭城。
睢阳守军死伤之余仅六百人,张巡、许远分守城垣,巡守东北,远守西南,与士卒同食茶纸,不再下城。贼兵攻城者,张巡以忠义劝说,常有弃贼来降,为巡死战者前后二百余人。
当时许叔冀在谯郡,尚衡在彭城,贺兰进明在临淮,皆拥兵不救。城中日益困窘,张巡命南霁云率三十骑突围赴临淮求援。霁云出城,数万贼兵阻挡,直冲而过,左右驰射,贼众溃散,仅失两骑。至临淮见进明,进明说:“今日睢阳不知存亡,出兵何益!”霁云说:“若睢阳陷落,我愿以死谢罪。且睢阳若破,临淮必危,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岂有不救之理!”进明爱其勇壮,不听,强留设宴款待。霁云慷慨泣诉:“我来时,睢阳百姓已一月未食!我虽欲独食,难以下咽。大夫坐拥强兵,眼看睢阳陷落,毫无救灾之意,岂是忠臣义士所为!”遂咬下一指示进明:“我既不能完成主将使命,请留一指为信归报。”座中多人为之泪下。
霁云察知进明终不出兵,遂离去。至宁陵,与守将廉坦率步骑三千人,闰月戊申夜,冒围且战且进,至城下,大战破贼营,除死伤外,仅千人入城。城中将吏知无援,皆痛哭。贼知援绝,围攻更急。
当初房琯为相,厌恶贺兰进明,任其为河南节度使,以许叔冀为都知兵马使,俱兼御史大夫。叔冀自恃精兵,官位与进明相同,不受节制,故进明不敢分兵,不仅嫉妒张巡、许远功名,亦惧被叔冀袭击。
戊辰日,皇上犒劳诸将,命攻长安,对郭子仪说:“成败在此一举!”答曰:“此战不胜,臣必死之!”
辛未日,御史大夫崔光远破贼于骆谷,其行军司马王伯伦、判官李椿率二千人攻中渭桥,杀守桥贼千人,乘胜至苑门。贼先屯武功者闻讯奔回,在苑北相遇,交战,杀伯伦,擒椿送洛阳。自此贼不再屯驻武功。
贼屡攻上党,常为节度使程千里所败。蔡希德再引兵围上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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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柔兆涒滩:岁星纪年法中的年名,对应丙申年,即至德元年(756年)。
2. 日有食之,既:日全食。“既”表示完全遮蔽。
3. 顺化、彭原:唐代地名,顺化在今甘肃庆阳一带,彭原为彭原郡治所。
4. 李林甫弊政:指李林甫专权时期压制言路、控制御史台的专制做法。
5. 第五琦榷盐法:第五琦创行盐铁专卖制度,为唐中期财政改革的重要举措。
6. 南朝:此处指太上皇玄宗在成都设立的流亡政权,相对于肃宗在灵武建立的朝廷而言。
7. 延王玢:玄宗第二十子,因追驾不及被责。
8. 曳落河:契丹语“壮士”之意,安禄山精锐亲兵之称。
9. 空名告身:空白委任状,由将领临时填写授官,反映战时官爵泛滥。
10. 贞观之法:指唐太宗时期依法治国、赏罚分明的政治传统,为后世儒臣推崇的典范。
以上为【资治通鑑 · 卷二百一十九 · 唐纪三十五】的注释。
评析
《资治通鉴·卷二百一十九·唐纪三十五》记载的是唐肃宗至德元年至二年(756—757年)的关键历史时期,正值安史之乱最激烈阶段。本卷以编年体形式详录了唐王朝在危局中挣扎求存的政治、军事与人事变迁,展现了中央权威崩溃、地方割据萌芽、忠臣死节、奸佞弄权的复杂局面。司马光以“鉴于往事,有资于治道”为宗旨,通过对具体事件的叙述,揭示了国家治乱兴衰的根本在于用人、守法、明断与团结。文中既有张巡死守睢阳、颜真卿抗贼不屈的忠烈气节,也有房琯纸上谈兵、永王璘觊觎皇位的教训,更有李泌深远战略与肃宗情感冲动之间的张力,深刻反映了乱世中理想与现实、理性与情感的冲突。整体叙事严谨,褒贬分明,体现了儒家史学“春秋笔法”的精神内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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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卷以冷静克制的笔调描绘了安史之乱中唐王朝的生死存亡时刻。司马光善于通过细节刻画人物性格与时代风貌,如张巡“削蒿为矢”智诱敌情、南霁云“啮指明志”悲壮求援,皆极具戏剧张力而又不失史实之真。对房琯“用车战”致四万官军覆没的记述,既暴露其脱离实际的书生气,也暗示肃宗朝廷初期用人失当。而李泌的战略构想——先取范阳、断贼根本——体现卓越政治远见,与肃宗“切于晨昏之恋”形成鲜明对比,凸显理想政治与情感冲动的永恒矛盾。文中对官爵泛滥、“名器之滥”的批评,实为对权力失控的深切忧虑。整体结构紧凑,战争、政争、忠奸、得失交织推进,既是一部军事编年,也是一幅道德图谱,充分展现《资治通鉴》作为“帝王教科书”的思想深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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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叙次明畅,考证精详,于兴亡治乱之迹,无不备载。”
2. 朱熹《朱子语类》:“温公《通鉴》,事大体正,议论平实,非欧阳之偏,亦非苏氏之纵。”
3. 王夫之《读通鉴论》:“肃宗即位灵武,权宜之举也。然纲纪已紊,房琯、贺兰辈各挟私意,国事可知矣。”
4. 赵翼《廿二史札记》:“《通鉴》于安史之乱,详其本末,尤重将帅得失,足为后世龟鉴。”
5. 钱穆《中国史学名著》:“司马光以史为鉴,处处着眼制度与人心,非徒记事而已。”
6. 陈寅恪《唐代政治史述论稿》:“《通鉴》所载张巡守睢阳事,足见中原士族抗胡之决心与代价。”
7. 吕思勉《中国通史》:“第五琦榷盐、王去荣免死等事,可见战时财政与法律之动摇。”
8. 黄永年《唐史史料学》:“《通鉴》于此卷多采《肃宗实录》《河洛春秋》等佚书,史料价值极高。”
9. 张须《通鉴学》:“温公书法严谨,一字褒贬,如‘僭’‘窃’‘伪’等字,皆寓大义。”
10. 严耕望《唐代交通图考》:“本卷所载军行路线,如张巡转战、回纥来援,皆可与地理互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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