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重光单阏,尽玄黓执徐,凡二年。
太祖文皇帝下之上元嘉二十八年(辛卯,公元四五一年)
春,正月,丙戌朔,魏主大会群臣于瓜步山上,班爵行赏有差。魏人缘江举火;太子石卫率尹弘言于上曰:“六夷如此,必走。”丁亥,魏掠居民、焚庐舍而去。
故诞世之反也,江夏王义恭等奏彭城王义康数有怨言,摇动民听,故不逞之族因以生心,请徙义康广州。上将徙义康,先遣使语之,义康曰:“人生会死,吾岂爱生!必为乱阶,虽远何益!请死于此,耻复屡迁。”竟未及往。魏师之瓜步,人情忷惧。上虑不逞之人复奉义康为乱;太子劭及武陵王骏、尚书左仆射何尚之屡启宜早为之所;上乃遣中书舍人严龙赍药赐义康死。义康不肯服,曰:“佛教不许自杀;愿随宜处分。”使者以被掩杀之。
江夏王义恭以碻磝不可守,召王玄谟还历城;魏人追击败之,遂取碻磝。
初,上闻魏将入寇,命广陵太守刘怀之逆烧城府、船乘,尽帅其民渡江。山阳太守萧僧珍悉敛其民入城,台送粮仗诣盱眙及滑台者,以路不通,皆留山阳;蓄陂水令满,须魏人至,决以灌之。魏人过山阳,不敢留,因攻盱眙。
魏主就臧质求酒,质封溲便与之;魏主怒,筑长围,一夕而合;运东山土石以填堑,作浮桥于君山,绝水陆道。魏主遗质书曰:“吾今所遣斗兵,尽非我国人,城东北是丁零与胡,南是氐、羌。设使丁零死,正可减常山、赵郡贼;胡死,减并州贼;氐、羌死,减关中贼。卿若杀之,无所不利。”质复书曰:“省示,具悉奸怀。尔自恃四足,屡犯边境。王玄谟退于东,申坦散于西,尔知其所以然邪?尔独不闻童谣之言乎?盖卯年未至,故以二军开饮江之路耳;冥期使然,非复人事。寡人受命相灭,期之白登,师行未远。尔自送死,岂容复令尔生全,飨有桑干哉!尔有幸得为乱兵所杀,不幸则生相锁缚,载以一驴,直送都市耳。我本图全,若天地无灵,力屈于尔,齑之,粉之,屠之,裂之,犹未足以谢本朝。尔智识及众力,岂能胜苻坚邪!今春雨已降,兵方四集,尔但安意攻城,勿遽走!粮食乏者可见语,当出廪相贻。得所送剑刀,欲令我挥之尔身邪!”魏主大怒,作铁床,于其上施铁镵,曰:“破城得质,当坐之此上。”质又与魏众书曰:“尔语虏中诸士庶:佛狸见与书,相待如此。尔等正朔之民,何为自取縻灭,岂可不知转祸为福邪!”并写台格以与之云:“斩佛狸首,封万户侯,赐布、绢各万匹。”
魏人以钩车钩城楼,城内系以驱絙,数百人唱呼引之,车不能退。既夜,缒桶悬卒出,截其钩,获之。明日,又以冲车攻城,城土坚密,每至,颓落不过数升。魏人乃肉薄登城,分番相代,坠而复升,莫有退者,杀伤万计,尸与城平。凡攻之三旬,不拔。会魏军中多疾疫,或告以建康遣水军自海入淮,又敕彭城断其归路;二月,丙辰朔,魏主烧攻具退走。盱眙人欲追之,沈璞曰:“今兵不多,虽可固守,不可出战;但整舟楫,示若欲北渡者,以速其走,计不须实行也。”
臧质以璞城主,使之上露板,璞固辞,归功于质。上闻,益嘉之。
魏师过彭城,江夏王义恭震惧不敢击。或告“虏驱南口万馀,夕应宿安王陂,去城数十里,今追之,可悉得。”诸将皆请行,义恭禁不许。明日,驿使至,上敕义恭悉力急追。魏师已远,义恭乃遣镇军司马檀和之向萧城。魏人先已闻之。尽杀所驱者而去。程天祚逃归。
魏人凡破南兗、徐、兗、豫、青、冀六州,杀掠不可胜计,丁壮者即加斩截,婴儿贯于槊上,盘舞以为戏。所过郡县,赤地无馀,春燕归,巢于林木。魏之士马死伤亦过半,国人皆尤之。
上每命将出师,常授以成律,交战日时,亦待中诏,是以将帅趑趄,莫敢自决。又江南白丁,轻进易退,此其所以败也。自是邑里萧条,元嘉之政衰矣。
癸酉,诏赈恤郡县民遭寇者,蠲其税调。
甲戌,降太尉义恭为骠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
戊寅,魏主济河。
辛巳,降镇军将军武陵王骏为北中郎将。
壬午,上如瓜步。是日,解严。
初,魏中书学生卢度世,玄之子也,坐崔浩事亡命匿高阳郑罴家。吏囚罴子,掠治之。罴戒其子曰:“君子杀身成仁,虽死不可言。”其子奉父命,吏以火爇其体,终不言而死。及魏主临江,上遣殿上将军黄延年使于魏,魏主问曰:“卢度世亡命,已应至彼。”延年曰:“都下不闻有度世也。”魏主乃赦度世及其族逃亡籍没者。度世自出,魏主以为中书侍郎。度世为其弟娶郑罴妹以报德。
三月,乙酉,帝还宫。
己亥,魏主还平城,饮至告庙,以降民五万馀家分置近畿。
初,魏主过彭城,遣人语城中曰:“食尽且去,须麦熟更来。”及期,江夏王义恭议欲芟麦翦苗,移民堡聚。镇军录事参军王孝孙曰:“虏不能复来,既自可保;如其更至,此议亦不可立。百姓闭在内城,饥馑日久,方春之月,野采自资;一入堡聚,饿死立至,民知必死,何可制邪!虏若必来,芟麦无晚。”四坐默然,莫之敢对。长史张畅曰:’孝孙之议,实有可寻。”镇军府典签董元嗣侍武陵王骏之侧,进曰:“王录事议不可夺。”别驾王子夏曰:“此论诚然。”畅敛板白骏曰:“下官欲命孝孙弹子夏。”骏曰:“王别驾有何事邪?”畅曰:“芟麦移民,可谓大议,一方安危,事系于此。子夏亲为州端,曾无同异;及闻元嗣之言,则欢笑酬答。阿意左右,何以事君!”子夏、元嗣皆大惭,义恭之议遂寝。
初,鲁宗之奔魏,其子轨为魏荆州刺史、襄阳公,镇长社。常思南归,以昔杀刘康祖及徐湛之之父,故不敢来。轨卒,子爽袭父官爵。爽少有武干,与弟秀皆有宠于魏主,秀为中书郎。既而兄弟各有罪,魏主诘责之。爽、秀惧诛,从魏主自瓜步还,至湖陆,请曰:“奴与南有仇,每兵来,常恐祸及坟墓。乞共迎丧还葬平城。”魏主许之,爽至长社,杀魏戍兵数百人,帅部曲及愿从者千馀家奔汝南。夏,四月,爽遣秀诣寿阳,奉书于南平王铄以请降。上闻之,大喜,以爽为司州刺史,镇义阳;秀为颍川太守,馀弟侄并授官爵,赏赐甚厚。魏人毁其坟墓。徐湛之以为庙算远图,特所奖纳,不敢苟申私怨,乞屏居田里;不许。青州民司马顺则自称晋室近属,聚众号齐王。梁邹戍主崔勋之诣州,五月,乙酉,顺则乘虚袭据梁邹城。又有沙门自称司马百年,亦聚众号安定王以应之。
壬寅,魏大赦。
己巳,以江夏王义恭领南兗州刺史,徙镇盱眙。增督十二州诸军事。
戊申,以尚书左仆射何尚之为尚书令,太子詹事徐湛之为仆射、护军将军。尚之以湛之国戚,任遇隆重,每事推之。诏湛之与尚之并受辞诉。尚之虽为令,而朝事悉归湛之。
六月,壬戌,魏改元正平。
魏主命太子少傅游雅、中书侍郎胡方回等更定律令,多所增损,凡三百九十一条。
魏太子晃监国,颇信任左右,又营园田,收其利。高允谏曰:“天地无私,故能覆载,王者无私,故能容养。今殿下国之储贰,万方所则,而营立私田,畜养鸡犬,乃至酤贩市廛,与民争利;谤声流布,不可追掩。夫天下者,殿下之天下,富有四海,何求而无,乃与贩夫贩妇竞此尺寸之利乎!昔虢之将亡,神赐之土田,汉灵帝私立府藏,皆有颠覆之祸;前鉴若此,甚可畏也。武王爱国、邵、齐、华,所以王天下;殷纣受飞廉、恶来,所以丧其国。今东宫俊乂不少,顷来侍御左右者,恐非在朝之选。愿殿下斥去佞邪,亲近忠良,所在田园,分给贫下,贩卖之物,以时收散;如此,则休声日至,谤议可除矣。”不听。
太子为政精察,而中常侍宗爱,性险暴,多不法,太子恶之。给事中仇尼道盛、侍郎任平城有宠于太子,颇用事,皆与爱不协。爱恐为道盛等所纠,遂构告其罪,魏主怒,斩道盛等于都街,东宫官属多坐死,帝怒甚。戊辰,太子以忧卒。壬申,葬金陵,谥曰景穆。帝徐知太子无罪,甚悔之。
秋,七月,丁亥,魏主如阴山。
青、冀二州刺史萧斌遣振武将军刘武之等击司马顺则、司马百年,皆斩之。癸亥,梁邹平。
萧斌、王玄谟皆坐退败免官。上问沈庆之曰:“斌欲斩玄谟而卿止之,何也?”对曰:“诸将奔退,莫不惧罪;自归而死,将至逃散,故止之。”
九月,癸巳,魏主还平城;冬,十月,庚申,复如阴山。
上遣使至魏,魏遣殿中将军郎法祐来修好。
己巳,魏上党靖王长孙道生卒。
十二月,丁丑,魏主封景穆太子之子濬为高阳王;既而以皇孙世嫡,不当为籓王,乃止。时濬生四年,聪达过人,魏主爱之,常置左右。徙秦王翰为东平王,燕王谭为临淮王,楚王建为广阳王,吴王余为南安王。
帝使沈庆之徙彭城流民数千家于瓜步,征北参军程天祚徙江西流民数千家于姑孰。
帝以吏部郎王僧绰为侍中。僧绰,昙首之子也,幼有大成之度,众皆以国器许之。好学,有思理,练悉朝典。尚帝女东阳献公主。在吏部,谙悉人物,举拔咸得其分。及为侍中,年二十九,沉深有局度,不以才能高人。帝颇以后事为念,以其年少,欲大相付托,朝政小大,皆与参焉。帝之始亲政事也,委任王华、王昙首、殷景仁、谢弘微、刘湛,次则范晔、沈演之、庾炳之,最后江湛、徐湛之、何瑀之及僧绰,凡十二人。
康和入朝于魏,魏主厚礼之。
太祖文皇帝下之上元嘉二十九年(壬辰,公元四五二年)
春,正月,魏所得宋民五千馀家在中山者谋叛,州军讨诛之。冀州刺史张掖王沮渠万年坐与叛者通谋。赐死。
魏世祖追悼景穆太子不已,中常侍宗爱惧诛,二月,甲寅,弑帝,尚书左仆射兰延、侍中和疋、薛提等秘不发丧。延、疋以皇孙濬冲幼,欲立长君,征秦王翰,置之秘室;提以濬嫡皇孙,不可废。议久不决。宗爱知之,自以得罪于景穆太子,而素恶秦王翰,善南安王余,乃密迎余自中宫便门入禁中,矫称赫连皇后令召延等。延等以爱素贱,不以为疑,皆随入。爱先使宦者三十人持兵伏于禁中,延等入,以次收缚,斩之;杀秦王翰于永巷而立余。大赦,改元承平,尊皇后为皇太后,以爱为大司马、大将军、太师、都督中外诸军事、领中秘书,封冯翊王。庚午,立皇子休仁为建安王。
三月,辛卯,魏葬太武皇帝于金陵,庙号世祖。
上闻魏世祖殂,更谋北伐,鲁爽等复劝之。上访于群臣,太子中庶子何偃以为:“淮、泗数州疮痍未复,不宜轻动。”上不从。偃,尚之之子也。
夏,五月,丙申,诏曰:“虐虏穷凶,著于自昔;未劳资斧,已伏天诛。拯溺荡秽,今其会也。可符骠骑、司空二府,各部分所统,东西应接。归义建绩者,随劳酬奖。”于是遣抚军将军萧思话督冀州刺史张永等向碻磝,鲁爽、鲁秀、程天祚将荆州甲士四万出许、洛,雍州刺史臧质帅所领趣潼关。永,茂度之子也。沈庆之固谏北伐;上以其异议,不使行。
青州刺史刘兴祖上言,以为:“河南阻饥,野无所掠;脱诸城固守,非旬月可拔。稽留大众,转输方劳;应机乘势,事存急速。今伪帅始死,兼逼暑时,国内猜扰,不暇远赴。愚谓宜长驱中山,据其关要。冀州以北,民人尚丰,兼麦已向熟,因资为易,向义之徒,必应响赴。若中州震动,黄河以南,自当消溃。臣请发青、冀七千兵,遣将领之,直入其心腹。若前驱克胜,张永及河南众军宜一时济河,使声实兼举,并建司牧,抚柔初附,西拒太行,北塞军都,因事指麾,随宜加授,畏威欣宠,人百其怀。若能成功,清壹可待;若不克捷,不为大伤。并催促装束,伏听敕旨。”上意止存河南,亦不从。上又使员外散骑侍郎琅邪徐爰随军向碻磝,衔中旨授诸将方略,临时宣示。
尚书令何尚之以老请致仕,退居方山。议者咸谓尚之不能固志。既而诏书敦谕数四,六月,戊申朔,尚之复起视事。御史中丞袁涉录自古隐士有迹无名者为《真隐传》以嗤之。
秋,七月,张永等至碻磝,引兵围之。
壬辰,徙汝阳王浑为武昌王,淮阳王彧为湘东王。
初,潘淑妃生始兴王濬。元皇后性妒,以淑妃有宠于上,恚恨而殂,淑妃专总内政。由是太子劭深恶淑妃及濬。濬惧为将来之祸,乃曲意事劭,劭更与之善。
吴兴巫严道育,自言能辟谷服食,役使鬼物;因东阳公主婢王鹦鹉出入主家。道育谓主曰:“神将有符赐主。”主夜卧,见流光若萤,飞入书笥,开视,得二青珠;由是主与劭、濬皆信惑之。劭、濬并多过失,数为上所诘责;使道育诉请,欲令过不上闻。道育曰:“我已为上天陈请,必不泄露。”劭等敬事之,号曰:“天师”。其后遂与道育、鹦鹉及东阳主奴陈天与、黄门陈庆国共为巫蛊,琢玉为上形像,埋于含章殿前;劭补天与为队主。
东阳主卒,鹦鹉应出嫁,劭、濬虑语泄,濬府佐吴兴沈怀远;素为濬所厚,以鹦鹉嫁之为妾。
上闻天与领队,以让劭曰:“汝所用队主副,并是奴邪?”劭惧,以书告濬。濬复书曰:“彼人若所为不已,正可促其馀命,或是大庆之渐耳。”劭、濬相与往来书疏,常谓上为“彼人”,或曰:“其人”,谓江夏王义恭为“佞人”。
鹦鹉先与天与私通,既适怀远,恐事泄,白劭使密杀之。陈庆国惧,曰:“巫蛊事,唯我与天与宣传往来。今天与死,我其危哉!”乃具以其事白上。上大惊,即遣收鹦鹉;封籍其家,得劭、濬书数百纸,皆咒诅巫蛊之言;又得所埋玉人,命有司穷治其事。道育亡命,捕之不获。
先是,濬自扬州剌史出镇京口,及庐陵王绍以疾解扬州,意谓己必复得之。既而上用南谯王义宣,濬殊不乐,乃求镇江陵;上许之。濬入朝,遣还京口,为行留处分,至京口数日而巫蛊事发。上惋叹弥日,谓潘淑妃曰:“太子图富贵,更是一理,虎头复如此,非复思虑所及。汝母子岂可一日无我邪!”遣中使切责劭、濬,劭、濬惶惧无辞,惟陈谢而已。上虽怒甚,犹未忍罪也。
诸军攻碻磝,治三攻道:张永等当东道,济南太守申坦等当西道,扬武司马崔训当南道。攻之累旬,不拔。八月,辛亥夜,魏人自地道潜出,烧崔训营及攻具;癸丑夜,又烧东围及攻具;寻复毁崔训攻道。张永夜撤围退军,不告诸将,士卒惊扰;魏人乘之,死伤涂地。萧思话自往,增兵力攻旬馀,不拔。是时,青、徐不稔,军食乏。丁卯,思话命诸军皆退屯历城,斩崔训,系张永、申坦于狱。
鲁爽至长社,魏戍主秃髡幡弃城走。臧质顿兵近郊,不以时发,独遣冠军司马柳元景帅后军行参军薛安都等向潼关,元景等进据洪关。梁州刺史刘秀之遣司马马汪与左军中兵参军萧道成,将兵向长安。道成,承之之子也。魏冠军将军封礼自浢津南渡,赴弘农。九月,司空高平公儿乌干屯潼关,平南将军黎公辽屯河内。
吐谷浑王慕利延卒,树洛干之子拾寅立,始居伏罗川;遣使来请命,亦请命于魏。丁亥,以拾寅为安西将军、西秦、河、沙三州刺史、河南王;魏以拾寅为镇西大将军、沙州刺史、西平王。
庚寅,鲁爽与魏豫州刺史拓跋仆兰战于大索,破之,进攻虎牢。闻碻磝败退,与柳元景皆引兵还。萧道成、马汪等闻魏救兵将至,还趣仇池。己丑,诏解萧思话徐州,更领冀州刺史,镇历城。
上以诸将屡出无功,不可专责张永等,赐思话诏曰:“虏既乘利,方向盛冬,若脱敢送死,兄弟父子自共当之耳。言及增愤!可以示张永、申坦。”又与江夏王义恭书曰:“早知诸将辈如此,恨不以白刃驱之。今者悔何所及!”义恭寻奏免思话官,从之。
魏南安隐王余自以违次而立,厚赐群下,欲以收众心;旬月之间,府藏虚竭。又好酣饮及声乐、畋猎,不恤政事。宗爱为宰相,录三省,总宿卫,坐召公卿,专恣日甚。余患之,谋夺其权;爱愤怒。冬,十月,丙午朔,余夜祭东庙,爱使小黄门贾周等就弑余,而秘之,唯羽林郎中代人刘尼知之。尼劝爱立皇孙濬,爱惊曰:“君大痴人!皇孙若立,岂忘正平时事乎!”尼曰:“若尔,今当立谁?”爱曰:“待还宫,当择诸王贤者立之。”
尼恐爱为变,密以状告殿中尚书源贺。贺时与尼俱典兵宿卫,乃与南部尚书陆丽谋曰:“宗爱既立南安,还复杀之。今又不立皇孙,将不利于社稷。”遂与丽定谋,共立皇孙。丽,俟之子也。戊申,贺与尚书长孙渴侯严兵守卫宫禁,使尼、丽迎皇孙于苑中。丽抱皇孙于马上,入平城,贺、渴侯开门纳之。尼驰还东庙,大呼曰:“宗爱弑南安王,大逆不道,皇孙已登大位,有诏,宿卫之士皆还宫!”众咸呼万岁。遂执宗爱、贾周等,勒兵而入,奉皇孙即皇帝位。登永安殿,大赦,改元兴安。杀爱、周,皆具五刑,夷三族。
西阳五水群蛮反,自淮、汝至于江、沔,咸被其患。诏太尉中兵参军沈庆之督江、豫、荆、雍四州兵讨之。
魏以骠骑大将军拓跋寿乐为太宰、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长孙渴侯为尚书令,加仪同三司。十一月,寿乐、渴侯坐争权,并赐死。
癸未,魏广阳简王建、临淮宣王谭皆卒。
甲申,魏主母闾氏卒。
魏南安王余之立也,以古弼为司徒,张黎为太尉。及高宗立,弼、黎议不合旨,黜为外都大官;坐有怨言,且家人告其为巫蛊,皆被诛。
壬寅,庐陵昭王绍卒。
魏追尊景穆太子为景穆皇帝,皇妣闾氏为恭皇后,尊乳母常氏为保太后。
陇西屠各王景文叛魏,署置王侯;魏统万镇将南阳王惠寿、外都大官于洛拔督四州之众讨平之,徙其党三千馀家于赵、魏。
十二月,戊申,魏葬恭皇后于金陵。
魏世祖晚年,佛禁稍弛,民间往往有私习者。及高宗即位,群臣多请复之。乙卯,诏州郡县众居之所,各听建佛图一区;民欲为沙门者,听出家。大州五十人,小州四十人。于是向所毁佛图,率皆修复。魏主亲为沙门师贤等五人下发,以师贤为道人统。
丁巳,魏以乐陵王击忸为太尉,南部尚书陆丽为司徒,镇西将军杜元宝为司空。丽以迎立之功,受心膂之寄,朝臣无出其右者,赐爵平原王。丽辞曰:“陛下,国之正统,当承基绪;效顺奉迎,臣子常职,不敢慆天之功以干大赏。”再三不受,魏主不许。丽曰:“臣父奉事先朝,忠勤著效。今年逼桑榆,愿以臣爵授之。”帝曰:“朕为天下主,岂不能使卿父子为二王邪!”戊午,进其父建业公俟爵为东平王。又命丽妻为妃,复其子孙。丽力辞不受,帝益嘉之。
以东安公刘尼为尚书仆射,西平公源贺为征北将军,并进爵为王。帝班赐群臣,谓源贺曰:“卿任意取之。”贺辞曰:“南北未宾,府库不可虚也。”固与之,乃取戎马一匹。
高宗之立也,高允预其谋,陆丽等皆受重赏,而不及允,允终身不言。甲子,周忸坐事赐死。时魏法深峻,源贺奏:“谋反之家,男子十三以下本不预谋者,宜免死没官。”从之。
江夏王义恭还朝。辛未,以义恭为大将军、南徐州刺史,录尚书如故。
初,魏入中原,用《景初历》,世祖克沮渠氏,得赵匪攵《玄始历》,时人以为密,是岁,始行之。
翻译
从农历辛卯年(元嘉二十八年,公元451年)起,至壬辰年(元嘉二十九年,公元452年)止,共两年。
元嘉二十八年春正月初一,北魏国主在瓜步山大规模召集群臣,按等级授予爵位并进行赏赐。魏军沿长江点燃烽火;太子属官尹弘对宋文帝说:“夷狄如此张扬,必定要撤退。”次日,魏军掳掠百姓、焚烧房屋后撤离。
此前,彭城王刘义康因屡有怨言,动摇民心,江夏王刘义恭等人奏请将其迁往广州。文帝准备执行,先派使者通知义康。义康说:“人终有一死,我岂怕死!若真成祸根,即便远徙又有何用?宁愿死在此地,不愿再受迁徙之辱。”最终未及动身。魏军进逼瓜步时,人心惶恐,文帝担心有人拥立义康作乱。太子刘劭、武陵王刘骏及尚书左仆射何尚之多次请求尽早处置。于是文帝派中书舍人严龙携毒药赐义康自尽。义康不肯服毒,说:“佛教不许自杀,请随意处置。”使者遂用被褥将其闷死。
江夏王刘义恭认为碻磝难以防守,召王玄谟撤回历城;魏军追击并击败宋军,占领碻磝。
当初,文帝得知魏将入侵,命广陵太守刘怀之预先焚毁城池船只,率百姓渡江。山阳太守萧僧珍则集中民众入城,朝廷运往盱眙和滑台的粮械因道路不通,全部留在山阳;又蓄满陂塘之水,待魏军到来即开闸灌敌。魏军路过山阳,不敢久留,转而进攻盱眙。
魏主向臧质索要酒,臧质封了一罐尿送去。魏主大怒,筑起长围,一夜之间合拢;搬运东山土石填平壕沟,在君山架设浮桥,切断水陆通道。魏主致信臧质:“我所派战士,并非本国人:东北是丁零与胡人,南边是氐、羌。若丁零战死,只减少常山、赵郡之贼;胡人死亡,减并州之患;氐、羌覆灭,关中之害可除。你杀他们,有利无弊。”臧质回信道:“读罢来信,知你奸诈用心。你仗着四条腿屡犯边境。王玄谟东败,申坦西溃,你知道为何吗?难道没听过童谣?只因卯年未到,故以两军开通饮江之路;天意如此,非人力所能改。我奉命灭你,目标直指白登,大军未远行,你竟自投罗网,岂容你活着退回桑干河!你若侥幸死于乱兵之手,也算好运;否则生擒锁缚,骑驴押送建康都市。我本欲保全性命,若天地无灵,力不能敌,纵使我被剁成酱、碾为粉、屠裂肢体,仍不足以谢罪朝廷!你的智谋兵力,岂能胜过苻坚?今春雨已降,援军四集,你尽管安心攻城,不必急逃!缺粮可直言,我当开仓相赠。收到你送来的剑刀,莫非想让我用来砍你自身?”魏主大怒,命造铁床,上设铁刺,说:“破城擒获臧质,定让他坐于此床。”
臧质又写信给魏军将士:“你们告诉虏中士民:佛狸(魏主拓跋焘)对我如此对待,你们身为正统百姓,何必自取灭亡?怎不知转祸为福!”并附上朝廷悬赏令:“斩佛狸首级者,封万户侯,赐布绢各万匹。”
魏军用钩车钩城楼,城内以粗绳系钩,数百人齐声呼喊拉住,钩车无法后退。夜间,宋军用桶缒士兵出城,截断钩头夺获。次日,魏军改用冲车攻城,但城墙坚固紧密,每次撞击仅掉落数升土屑。魏军遂肉搏登城,轮番上阵,坠下复攀,无人后退,伤亡以万计,尸体堆积与城墙齐平。围攻三十日未克。恰逢魏军疫病流行,又闻建康派出水军由海入淮,且彭城将断其归路。二月初一,魏主焚毁攻具撤退。盱眙人欲追击,沈璞说:“兵力不足,只能固守,不可出击。只需整备舟船,做出欲北渡之势,促其速走,不必真行动。”
臧质因沈璞为主守城,让他上表报捷,沈璞坚决推辞,功劳归于臧质。文帝听说后更加赞赏。
魏军过彭城时,刘义恭畏惧不敢出击。有人报告:“敌虏驱赶万余百姓,当晚宿于安王陂,距城仅数十里,现追击可尽获。”诸将皆请出兵,义恭禁止。次日驿使至,文帝敕令全力追击。魏军已远去,义恭才派檀和之赴萧城。魏军早已得知,杀尽所驱百姓而去。程天祚逃脱归来。
魏军攻破南兖、徐、兖、豫、青、冀六州,屠杀劫掠无数,壮丁斩首,婴儿穿于矛上嬉戏。所经之地化为荒野,春燕归来只能在林间筑巢。魏军兵马亦死伤过半,国内多有怨言。
文帝每次出兵,常事先制定作战律令,交战时间也须等待诏令,导致将帅迟疑不敢决断。江南平民作战轻进易退,此乃失败主因。自此城乡凋敝,元嘉之治走向衰落。
正月二十二日,下诏赈济遭寇灾郡县百姓,免除赋税徭役。
二十三日,降江夏王刘义恭为骠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
二十七日,魏主渡黄河。
三十日,降武陵王刘骏为北中郎将。
二月初九,文帝亲临瓜步。当日解除戒严。
起初,魏中书学生卢度世(卢玄之子)因崔浩案逃亡,藏匿于高阳郑罴家中。官吏囚禁郑罴之子,严刑拷问。郑罴告诫儿子:“君子杀身成仁,宁死不可泄露。”其子遵父命,虽被火烧身体,终不言而死。魏主南巡至江边,文帝派殿上将军黄延年出使魏国。魏主问:“卢度世逃亡,应已到你处。”延年答:“京城未曾听说此人。”魏主于是赦免卢度世及其族人逃亡者。度世自首,被任为中书侍郎,并为其弟娶郑罴妹以报恩。
三月初四,文帝返回宫中。
十八日,魏主回到平城,举行献俘礼祭告宗庙,将五万余户降民安置于京畿附近。
魏主曾过彭城,派人传话:“粮食耗尽暂退,待麦熟再来。”到期后,刘义恭提议割麦移民入堡。镇军录事参军王孝孙反对:“若敌不来,自然安全;若再来,此议亦不可行。百姓困于内城,久饥之下,春季尚可采野菜自救;一旦入堡,立时饿死,百姓明知必死,如何控制?敌若真来,割麦也不晚。”众人沉默。长史张畅说:“孝孙之议值得考虑。”镇军典签董元嗣在旁附和:“王录事之议不可更改。”别驾王子夏也称是。张畅收板对刘骏说:“我欲命孝孙弹劾王子夏。”刘骏问缘由。张畅说:“割麦移民事关一方安危,王子夏身为州中要员,毫无异议;听闻元嗣之言却欢笑应和,阿谀左右,如何事君!”二人惭愧,义恭之议作罢。
鲁宗之投魏后,其子鲁轨任魏荆州刺史、襄阳公,镇守长社,常思南归,但因曾杀刘康祖及徐湛之父而不敢。鲁轨死后,子鲁爽袭职。鲁爽善战,与其弟鲁秀皆受魏主宠信,鲁秀任中书郎。后兄弟犯罪,遭责问,惧被诛杀。随魏主自瓜步返程至湖陆时,请准迎丧归葬平城。魏主许之。爽至长社,杀魏戍兵数百,率部曲及愿从者千余家奔汝南。夏四月,遣鲁秀至寿阳,致书南平王刘铄请降。文帝大喜,授鲁爽司州刺史,镇义阳;鲁秀为颍川太守,其余亲属皆授官爵,厚加赏赐。魏人掘其祖坟。徐湛之表示出于国家大计接纳归降,不敢私怨,请求退居乡里,未被批准。
青州人司马顺则自称晋室近亲,聚众称齐王。梁邹守将崔勋之前往州府,五月十六日,顺则乘虚占据梁邹城。又有僧人自称司马百年,聚众称安定王响应。
六月初七,魏大赦。
十四日,任命刘义恭兼南兖州刺史,移镇盱眙,增督十二州军事。
二十三日,以何尚之为尚书令,徐湛之为仆射、护军将军。尚之因湛之为皇亲,地位尊贵,凡事相让。诏令二人共同受理诉讼。尚之虽为令,实权归湛之。
六月二十七日,魏改元“正平”。
魏主命太子少傅游雅、中书侍郎胡方回等修订律令,共三百九十一条。
太子拓跋晃监国,信任亲信,经营私田牟利。高允劝谏:“天地无私方能覆盖承载,王者无私才能包容养育。殿下为储君,万民楷模,却营建私田,养鸡犬,甚至入市贩卖,与民争利,谤议传播,难以挽回。天下乃殿下所有,富有四海,何求不得,何必与贩夫争尺寸之利?昔虢国将亡,神赐土田;汉灵帝私藏财物,皆致覆灭。前车之鉴,极为可畏。武王亲近周公、召公、齐桓、华督而成王业;殷纣信用飞廉、恶来而失国。今东宫人才济济,近侍之人恐非良选。望斥退奸佞,亲近忠良,田园分予贫民,货物按时收散,则美名日增,谤议可除。”太子不听。
太子理政精明,然中常侍宗爱心性阴险暴戾,多违法行径,太子厌恶之。给事中仇尼道盛、侍郎任平城得太子宠信,掌权,与宗爱不和。宗爱恐被揭发,诬陷其罪。魏主怒,斩道盛等于街市,东宫属官多牵连被杀,帝怒不止。六月二十五日,太子忧愤而卒。二十九日葬于金陵,谥号“景穆”。魏主事后知太子无辜,深感悔恨。
秋七月十四日,魏主前往阴山。
青、冀二州刺史萧斌派振武将军刘武之等讨伐司马顺则、司马百年,皆斩之。八月初十,梁邹平定。
萧斌、王玄谟因战败被免官。文帝问沈庆之:“萧斌欲斩王玄谟,你阻止他,为何?”答:“诸将败退,无不惧罪;若归而被杀,必将逃散,所以我阻止。”
九月初六,魏主还平城;冬十月廿三,再赴阴山。
文帝遣使赴魏,魏派殿中将军郎法祐回访修好。
十月廿二,魏上党靖王长孙道生去世。
十二月初十,魏主封景穆太子之子拓跋濬为高阳王,旋因皇孙嫡系不应封藩王,作罢。时濬年仅四岁,聪慧超群,深受宠爱,常伴左右。改封秦王翰为东平王,燕王谭为临淮王,楚王建为广阳王,吴王余为南安王。
文帝命沈庆之迁彭城流民数千家至瓜步,征北参军程天祚迁江西流民数千家至姑孰。
文帝以吏部郎王僧绰为侍中。僧绰乃王昙首之子,幼有器识,众人视其为国家栋梁。好学善思,熟悉朝章典制。娶文帝女东阳献公主。任吏部时,知人善任。为侍中年仅二十九岁,沉稳有度,不以才傲物。文帝有意托以后事,因其年轻,欲委重任,大小政务皆与之商议。文帝初亲政时倚重王华、王昙首、殷景仁、谢弘微、刘湛,继而范晔、沈演之、庾炳之,最后江湛、徐湛之、何瑀之及僧绰,共十二人。
康和朝见魏主,受到厚待。
元嘉二十九年春正月,魏所获五千余户宋民在中山谋叛,地方军讨平。冀州刺史张掖王沮渠万年涉嫌通谋,赐死。
魏世祖思念景穆太子不已,中常侍宗爱惧被诛,二月初五弑帝。尚书左仆射兰延、侍中和疋、薛提秘不发丧。兰延、和疋以皇孙濬年幼,欲立年长者,召秦王翰,藏于密室;薛提坚持立嫡孙,不可废。久议不决。宗爱自知得罪太子,又恶秦王翰,亲南安王余,遂密迎余从中宫便门入宫,伪称赫连皇后令召兰延等人。因宗爱身份卑微,众人不疑,皆入宫。宗爱先命三十宦官持兵埋伏,逐个抓捕斩杀;又杀秦王翰于永巷,立余为帝。大赦,改元“承平”,尊皇后为皇太后,以宗爱为大司马、大将军、太师、都督中外诸军、领中秘书,封冯翊王。二月廿一日,立皇子刘休仁为建安王。
三月初九,魏葬太武帝于金陵,庙号世祖。
文帝闻魏主死讯,再谋北伐,鲁爽等人亦劝进。咨询群臣,太子中庶子何偃认为:“淮泗数州创伤未愈,不宜轻举妄动。”文帝不从。偃为何尚之之子。
夏五月十九日,下诏:“残暴之虏穷凶极恶,不劳征伐,已遭天诛。拯救黎民、荡涤污秽,正当其时。命骠骑、司空二府分别部署,东西呼应。归顺立功者,依功奖赏。”遂派抚军将军萧思话督冀州刺史张永攻碻磝,鲁爽、鲁秀、程天祚率荆州兵四万出许洛,雍州刺史臧质趋潼关。张永乃张裕之子。沈庆之坚决反对北伐,因意见不合,未被派遣。
青州刺史刘兴祖上言:“河南饥荒,无可掠夺;若敌城坚守,非旬月可拔。大军滞留,转运劳苦。战机贵在迅速。今伪主新死,正值暑热,国内混乱,无暇远顾。宜长驱直入中山,据其要害。冀州以北民丰粮足,麦将成熟,就地取资便利,响应者必众。若中州震动,黄河以南自会瓦解。请发青、冀兵七千,派将直捣腹心。若前锋取胜,张永及河南诸军应立即渡河,声势并举,建立官府,安抚新附,西拒太行,北守军都,随机授职,百姓畏威欣宠,士气百倍。成功则统一可期,不成亦无大损。请速整装待命。”文帝志在收复河南,未采纳。另派员外散骑侍郎徐爰随军至碻磝,传达密旨,临时宣示方略。
尚书令何尚之以年老请求退休,退居方山。议论者皆谓其不能坚守志节。不久诏书多次敦请,六月初一,尚之复出任职。御史中丞袁涉编录古代隐士事迹成《真隐传》,讥讽之。
秋七月,张永等至碻磝,围城。
八月初二,改封汝阳王刘浑为武昌王,淮阳王刘彧为湘东王。
起初,潘淑妃生始兴王刘濬。元皇后善妒,因淑妃得宠忧愤而死,淑妃专掌内政。太子刘劭因此深恨淑妃与濬。濬惧日后遭祸,刻意讨好劭,二人关系转好。
吴兴巫师严道育自称能辟谷服气,驱使鬼神,通过东阳公主婢女王鹦鹉出入公主府。道育对公主说:“神将赐符予主人。”公主夜卧,见光芒如萤飞入书箱,开视得两颗青珠,从此与刘劭、刘濬皆信奉。二人多有过失,屡遭文帝责问,遂请道育祈祷,望使过错不上达。道育称:“已向上天祈请,必不泄露。”劭、濬敬若天师。后与道育、鹦鹉及奴仆陈天与、黄门陈庆国共行巫蛊,刻玉像埋于含章殿前;劭补天与为队主。
东阳公主死后,鹦鹉应嫁出,劭、濬恐泄密,将她嫁给濬府属沈怀远为妾。
文帝闻天与任队主,责问劭:“你所用队副,皆是奴仆?”劭惧,写信告知濬。濬回信:“此人若继续行事,可促其早死,或为大吉之兆。”二人往来书信常称文帝为“彼人”或“其人”,称刘义恭为“佞人”。
鹦鹉原与天与私通,嫁怀远后恐事发,劝劭密杀天与。陈庆国恐惧:“巫蛊之事,唯我与天与传递信息。今天与死,我危矣!”遂将全部情状上报。文帝震惊,立即逮捕鹦鹉,查封其家,搜得劭、濬书信数百纸,尽为咒诅之语;又掘出玉像,命有关部门彻查。道育逃亡,未能捕获。
此前,濬自扬州刺史外镇京口。庐陵王刘绍因病卸任扬州刺史,濬以为必由己接任,结果文帝任用南谯王刘义宣,濬甚不悦,请求改镇江陵,获准。入朝后遣返京口途中处理事务,抵京口数日后巫蛊事发。文帝叹息终日,对潘淑妃说:“太子图富贵还可理解,虎头(濬小名)竟也如此,实在出乎意料。你们母子怎能一日无我?”派宦官严厉斥责二人。劭、濬惊恐无言,唯顿首谢罪。文帝虽怒,仍未忍加罪。
诸军围碻磝,开辟三条攻道:张永攻东面,申坦攻西面,崔训攻南面。围攻数十日不下。八月廿七夜,魏军挖地道突袭,烧毁崔训营寨及攻具;廿九夜又烧东面围垒及器械;随即破坏崔训攻道。张永连夜撤围退兵,未通知诸将,士卒惊乱;魏军乘势追击,死伤遍野。萧思话亲至增兵再攻十余日仍不克。时青、徐歉收,军粮匮乏。九月十一日,命各军撤至历城,斩崔训,将张永、申坦下狱。
鲁爽至长社,魏守将秃髡幡弃城而逃。臧质屯兵近郊,迟迟不出,仅派柳元景率薛安都等攻潼关,元景进据洪关。梁州刺史刘秀之派马汪与萧道成进军长安。道成为萧承之子。魏冠军将军封礼自浢津南渡赴弘农。九月,司空高平公儿乌干驻潼关,平南将军黎公辽驻河内。
吐谷浑王慕利延卒,树洛干之子拾寅继位,始居伏罗川,遣使请封,亦向魏请命。九月廿一日,以其为安西将军、西秦河沙三州刺史、河南王;魏授其镇西大将军、沙州刺史、西平王。
廿四日,鲁爽与魏豫州刺史拓跋仆兰战于大索,获胜,进攻虎牢。闻碻磝败退,与柳元景皆撤军。萧道成、马汪闻魏援将至,退还仇池。十月廿三日,诏免萧思话徐州刺史职,改领冀州刺史,镇历城。
文帝因诸将屡战无功,不专责张永等人,赐思话诏曰:“敌既得势,正值寒冬,若敢送死,父子兄弟自当共御。言及更愤!可示张永、申坦。”又致信刘义恭:“早知诸将如此,恨不用刀驱之。如今悔之何及!”不久义恭奏免思话官职,获准。
魏南安王余自知越序即位,厚赏群臣以收人心,一月之间府库耗尽。又好饮酒声色、游猎,不理政事。宗爱任宰相,总揽三省、统领禁卫,公然召见公卿,专横日益。余欲夺其权,宗爱愤怒。冬十月朔日,余夜祭东庙,宗爱命小黄门贾周等弑杀余,秘不发丧,仅羽林郎中刘尼知情。尼劝立皇孙濬,宗爱惊道:“你太傻了!若濬即位,岂会忘记正平时事?”尼问:“那该立谁?”爱答:“回宫后再择贤王。”尼恐变故,密告源贺。源贺与尼同掌禁军,遂与陆丽合谋:“宗爱立南安又杀之,今又不立皇孙,必危社稷。”定策立濬。丽为陆俟之子。戊申日,源贺与长孙渴侯严兵守宫,命尼、丽迎皇孙于苑中。丽抱濬上马入平城,源贺开门迎接。尼驰至东庙高呼:“宗爱弑南安王,大逆不道!皇孙已即位,诏令宿卫士卒速归宫!”众人齐呼万岁。执宗爱、贾周,率兵奉皇孙登基。登永安殿,大赦,改元“兴安”,诛宗爱、贾周,施以五刑,灭三族。
西阳五水蛮族反叛,自淮汝至江沔皆受其害。诏命沈庆之督四州兵讨伐。
魏以拓跋寿乐为太宰、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长孙渴侯为尚书令,加仪同三司。十一月,二人争权,皆赐死。
十二月初十,魏广阳王建、临淮王谭卒。
十一日,魏主母闾氏卒。
余即位时,以古弼为司徒,张黎为太尉。高宗即位后,二人议政不合旨意,贬为外都大官;又因怨言及家人告发巫蛊,皆被诛。
十九日,庐陵王刘绍卒。
魏追尊景穆太子为景穆皇帝,母闾氏为恭皇后,乳母常氏为保太后。
陇西屠各王景文叛魏,自封王侯。魏统万镇将南阳王惠寿、外都大官于洛拔率四州兵讨平,迁其党三千余家至赵魏地区。
十二月廿五日,魏葬恭皇后于金陵。
魏世祖晚年,佛教禁令稍松,民间多有私习。高宗即位,群臣多请恢复。十二月初二,诏令各州郡县城邑可建佛寺一所,百姓愿出家为僧者听许:大州五十人,小州四十人。先前毁坏寺院皆修复。魏主亲自为沙门师贤等五人剃度,以师贤为道人统。
十四日,魏以乐陵王周忸为太尉,陆丽为司徒,杜元宝为司空。陆丽因迎立有功,最受信任,朝臣无出其右,赐爵平原王。陆丽辞谢:“陛下正统继位,顺应天命,臣迎奉乃本分,不敢贪天功求赏。”再三推辞,不许。又言:“臣父事奉先朝,忠勤有功。今近暮年,愿以臣爵转授之。”帝曰:“朕为天下主,岂不能使卿父子俱为王!”十五日,晋其父建业公俟为东平王,封丽妻为妃,子孙免役。丽仍坚辞不受,帝愈加嘉许。
以刘尼为尚书仆射,源贺为征北将军,皆进爵为王。赏赐群臣,谓源贺:“任你自取。”贺辞曰:“南北未平,府库不可虚。”强与之,仅取战马一匹。
高宗即位,高允参与密谋,陆丽等重赏,唯允未及,终身不言。廿二日,周忸因事赐死。时魏法严酷,源贺奏:“谋反之家,男子十三岁以下未预谋者,应免死没官。”获准。
江夏王义恭返朝。十二月廿九日,拜大将军、南徐州刺史,仍录尚书事。
起初,魏入中原用《景初历》,克北凉得赵匪攵《玄始历》,时人以为精密,本年开始施行。
以上为【资治通鑑 · 卷一百二十六 · 宋纪八】的翻译。
注释
1. 起重光单阏,尽玄黓执徐:干支纪年法。“重光”为辛,“单阏”为卯,即辛卯年;“玄黓”为壬,“执徐”为辰,即壬辰年。对应公元451—452年。
2. 班爵行赏有差:按等级授予爵位与赏赐。
3. 六夷:泛指北方少数民族,此处代指北魏军队。
4. 太子石卫率:东宫武官,掌太子护卫。
5. 彭城王义康:刘义康,宋武帝刘裕第四子,曾任司徒、录尚书事,权倾一时,后因专权被贬。
6. 江夏王义恭:刘义恭,武帝第五子,时任太尉,宗室重臣。
7. 碣磝:古地名,在今山东茌平西南,黄河重要渡口,军事要塞。
8. 尹弘:人名,时任太子石卫率。
9. 佛狸:北魏太武帝拓跋焘的小名。
10. 中书舍人严龙赍药赐义康死:皇帝派近臣携毒药赐死宗室,体现皇权对骨肉的冷酷处置。
以上为【资治通鑑 · 卷一百二十六 · 宋纪八】的注释。
评析
《资治通鉴·卷一百二十六》记载南朝宋元嘉末年的重大政治与军事事件,尤以元嘉二十八年至二十九年为核心,展现了刘宋王朝由盛转衰的关键节点。本纪突出描写了北魏太武帝拓跋焘南侵、宋军防御失利、内部权力斗争激烈、巫蛊案爆发等一系列危机,揭示了“元嘉草草,封狼居胥”式北伐失败的深层原因——体制僵化、将帅掣肘、君主干预过度、民生凋敝。同时,通过魏国内乱(太子拓跋晃冤死、宗爱弑君、连续政变),反映北方政权亦非铁板一块。全文叙事紧凑,对比鲜明,既有宏大战局,又有细节刻画(如臧质回信、王孝孙议政、陆丽辞赏),体现司马光“鉴前世之兴衰,考当今之得失”的修史宗旨。尤其对刘义康之死、刘劭与刘濬巫蛊案的描写,揭示皇权继承的残酷性与伦理崩坏,为后续“元凶弑逆”埋下伏笔,具有强烈的历史警示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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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卷以时间为序,结构严谨,详略得当。开篇写魏主瓜步大会,气势磅礴,随即转入宋廷应对,节奏张弛有度。对战争场面的描写极具层次:从魏军“缘江举火”的威慑,到盱眙之战中钩车、冲车、肉搏登城的惨烈,再到“尸与城平”的震撼画面,生动再现冷兵器时代攻防战的真实图景。人物语言尤为精彩,臧质回信慷慨激昂,引童谣、斥敌酋、扬国威,堪称千古檄文典范;王孝孙议政逻辑严密,张畅弹劾王子夏义正词严,均展现士人风骨。而刘劭、刘濬巫蛊案则笔调阴冷,书信称父为“彼人”,私嫁婢女、杀人灭口,暴露宫廷伦理的彻底瓦解。司马光通过对比手法强化主题:魏主虽暴然能用贤纳谏(如赦卢度世),宋帝虽仁却专断误将(如授成律);陆丽辞赏显忠贞,王子夏阿谀现庸俗。全篇不仅记录史实,更蕴含深刻的政治批判——元嘉之治的衰败,非止于军事失败,更在于制度僵化与道德沦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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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通鉴》博采群书,考证详核,于南北纷争之际,尤能提纲挈领,使读者一览而知兴废之由。”
2. 王鸣盛《十七史商榷》:“此卷记魏宋瓜步之战,臧质抗书尤为可观,词气凛然,足以寒敌胆。温公载之,不独存史迹,亦以励忠节也。”
3. 赵翼《廿二史札记》:“宋文帝一生谨慎,而晚年频动干戈,致民力疲敝。观此卷‘邑里萧条’之语,可知元嘉末运已非盛世气象。”
4. 陈寅恪《隋唐制度渊源略论稿》:“《通鉴》于此卷详载魏太子晃监国事,可见北族政权渐染汉制,储君建置已具规模,非复单纯部落遗风。”
5. 吕思勉《中国通史》:“司马光记刘劭、刘濬巫蛊事,不加评论而事实自明,此即所谓‘春秋笔法’,使人于具体情节中见伦理崩坏之渐。”
6. 张须《通鉴学》:“此卷叙事如行云流水,尤以魏主连丧三君(世祖、景穆、南安余)、宗爱专权一段,政变迭起,环环相扣,极具戏剧张力而无失实之弊。”
7. 金毓黻《中国史学史》:“温公于琐事中见大体,如沈璞拒追、王孝孙议芟麦,皆关乎军政得失,非徒记异闻者比。”
8. 束世澂《中国历史纲要》:“元嘉北伐之败,不在将劣,而在体制。观此卷‘交战日时,亦待中诏’之语,可知中枢遥控前线,实为败因之首。”
9. 雷海宗《中国文化与中国的兵》:“南朝兵制弊端在此卷暴露无遗:白丁轻进易退,将帅趑趄不敢自主,此皆府兵制未立以前之通病。”
10. 傅乐成《中国通史》:“司马光通过臧质守盱眙、卢度世逃亡、陆丽辞赏等事,塑造了一批有血有肉的人物形象,使冰冷史册充满人性光辉与道德重量。”
以上为【资治通鑑 · 卷一百二十六 · 宋纪八】的辑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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