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昭阳大渊献,尽重光协洽,凡九年。
世孝武皇帝中之下元狩五年(癸亥,公元前一一八年)
春,三月,甲午,丞相李蔡坐盗孝景园,堧地,葬其中,当下吏,自杀。
罢三铢钱,更铸五铢钱。于是民多盗铸钱,楚地尤甚。
上以为淮阳,楚地之郊,乃召拜汲黯为淮阳太守。黯伏谢不受印,诏数强予,然后奉诏。黯为上泣曰:“臣自以为填沟壑,不复见陛下,不意陛下复收用之。臣常有狗马病,力不能任郡事。臣愿为中郎。出入禁闼,补过拾遗,臣之愿也。”上曰:“君薄淮阳邪?吾今召君矣,顾淮阳吏民不相得,吾徒得君之重,卧而治之。”
黯既辞行,过大行李息,曰:“黯弃逐居郡,不得与朝廷议矣。御史大夫汤,智足以拒谏,诈足以饰非,务巧佞之语,辩数之辞,非肯正为天下言,专阿主意。主意所不欲,因而毁之;主意所欲,因而誉之。好兴事,舞文法,内怀诈以御主心,外挟贼吏以为威重。公列九卿,不早言之,公与之俱受其戮矣。”息畏汤,终不敢言;及汤败,上抵息罪。使黯以诸侯相秩居淮阳,十岁而卒。
诏徙奸猾吏民于边。
夏,四月,乙卯,以太子少傅武强侯庄青翟为丞相。
天子病鼎湖甚。巫医无所不致,不愈。游水发根言上郡有巫,病而鬼神下之。上召置,祠之甘泉,及病,使人问神君,神君言曰:“天子无忧病;病少愈,强与我会甘泉。”于是病愈,遂起幸甘泉,病良已,置酒寿宫。神君非可得见,闻其言,言与人音等,时去时来,来则风肃然,居室帷中。神君所言,上使人受书其言,命之曰“画法”。其所语,世俗之所知也,无绝殊者,而天子心独喜;其事秘,世莫知也。
时上卒起,幸甘泉,过右内史界中,道多不治,上怒曰:“义纵以我为不复行此道乎!”衔之。
世孝武皇帝中之下元狩六年(甲子,公元前一一七年)
冬,十月,雨水,无冰。
上既下缗钱令而尊卜式,百姓终莫分财佐县官,于是杨可告缗钱纵矣。义纵以为此乱民,部吏捕其为可使者。天子以纵为废格沮事,弃纵市。
郎中令李敢,怨大将军之恨其父,乃击伤大将军,大将军匿讳之。居无何,敢从上雍,至甘泉宫猎,票骑将军去病射杀敢。去病时方贵幸,上为讳,云鹿触杀之。
夏,四月,乙巳,庙立皇子闳为齐王,旦为燕王,胥为广陵王,初作诰策。
自造白金、五铢钱后,吏民之坐盗铸金钱死者数十万人,其不发觉者不可胜计,天下大抵无虑皆铸金钱矣。犯者众,吏不能尽诛。
六月,诏遣博士褚大、徐偃等六人分循郡国,举兼并之徒及守、相、为吏有罪者。
秋,九月,冠军景桓侯霍去病薨。天子甚悼之,为冢,像祁连山。
初,霍仲孺吏毕归家,娶妇,生子光。去病既壮大,乃自知父为霍仲孺。会为票骑将军,击匈奴,道出河东,遣吏迎仲孺而见之,大为买田宅奴婢而去;及还,因将光西至长安,任以为郎,稍迁至奉车都尉、光禄大夫。
是岁,大农令颜诛。
初,异以廉直,稍迁至九卿。上与张汤既造白鹿皮币,问异,异曰:“今王侯朝贺以苍璧,直数千,而以皮荐反四十万,本末不相称。”天子不说。张汤又与异有郤,及人有告异以它事,下张汤治异。异与客语初令下有不便者,异不应,微反唇。汤奏当:“异九卿,见令不便,不入言而腹诽,论死。”自是之后,有腹诽之法比,而公卿大夫多谄谀取容矣。
世孝武皇帝中之下元鼎元年(乙丑,公元前一一六年)
夏,五月,赦天下。
济东王彭离骄悍,昏暮,与其奴、亡命少年数十人行剽杀人,取财物以为好,所杀发觉者百馀人,从废,徙上庸。
世孝武皇帝中之下元鼎二年(丙寅,公元前一一五年)
冬,十一月,张汤有罪自杀。
初,御史中丞李文,与汤有郤。汤所厚吏鲁谒居阴使人上变告文奸事,事下汤治,论杀之。汤心知谒居为之,上问:“变事踪迹安起?”汤佯惊曰:“此殆文故人怨之。”谒居病,汤亲为之摩足。赵王素怨汤,上书告:“汤大臣,乃与吏摩足,疑与为大奸。”事下廷尉。谒居病死,事连其弟。弟系导官,汤亦治他囚导官,见谒居弟,欲阴为之,而佯不省。谒居弟弗知,怨汤,使人上书,告汤与谒居谋共变告李文。事下减宣,宣尝与汤有郤,及得此事,穷竟其事,未奏也。会人有盗发孝文园瘗钱,丞相青翟朝,与汤约俱谢,至前,汤独不谢。上使御史案丞相,汤欲致其文“丞相见知”,丞相患之。丞相长史朱买臣、王朝、边通,皆故九卿、二千石,仕宦绝在汤前。汤数行丞相事,知三长史素贵,故陵折,丞史遇之,三长史皆怨恨,欲死之。乃与丞相谋,使吏捕案贾人田信等,曰:“汤且欲奏请,信辄先知之,居物致富,与汤分之。”事辞颇闻,上问汤曰:“吾所为,贾人辄先知之,益居其物,是类有以吾谋告之者。”汤不谢,又佯惊曰:“固宜有。”减宣亦奏谒居等事。天子以汤怀诈面欺,使赵禹切责汤,汤乃为书谢,因曰:“陷臣者,三长史也。”遂自杀。汤既死,家产直不过五百金。昆弟诸子欲厚葬汤,汤母曰:“汤为天子大臣,被污恶言而死,何厚葬乎!”载以牛车,有棺无椁。天子闻之,乃尽按诛三长史。十二月,壬辰,丞相青翟下狱,自杀。
春,起柏梁台。作承露盘,高二十丈,大七围,以铜为之。上有仙人掌,以承露,和玉屑饮之,云可以长生。宫室之修,自此日盛。
二月,以太子太傅赵周为丞相。
三月,辛亥,以太子太傅石庆为御史大夫。
大雨雪。
夏,大水,关东饿死者以千数。
是岁,孔亻堇为大农令,而桑弘羊为大农中丞,稍置均输,以通货物。
白金稍贱,民不宝用,竟废之。于是悉禁郡、国无铸钱,专令上林三官铸钱,令天下非三官钱不得行。而民之铸钱益少,计其费不能相当。惟真工、大奸乃盗为之。浑邪王既降汉,汉兵击逐匈奴于幕北,自盐泽以东空无匈奴,西域道可通。于是张骞建言:“乌孙王昆莫本为匈奴臣,后兵稍强,不肯复朝事匈奴,匈奴攻不胜而远之。今单于新困于汉,而故浑邪地空无人,蛮夷俗恋故地,又贪汉财物,今诚以此时厚币赂乌孙,招以益东,居故浑邪之地,与汉结昆弟,其势宜听,听则是断匈奴右臂也。既连乌孙,自其西大夏之属皆可招来而为外臣。”天子以为然,拜骞为中郎将,将三百人,马各二匹,牛羊以万数,赍金币帛直数千巨万;多持节副使,道可便,遣之他旁国。
骞既至乌孙,昆莫见骞,礼节甚倨。骞谕指曰:“乌孙能东居故地,则汉遣公主为夫人,结为兄弟,共距匈奴,匈奴不足破也。”乌孙自以远汉,未知其大小;素服属匈奴日久,且又近之,其大臣皆畏匈奴,不欲移徙。骞留久之,不能得其要领,因分遣副使使大宛、康居、大月氏、大夏、安息、身毒、于阗及诸旁国,乌孙发译道送骞还,使数十人,马数十匹,随骞报谢,因令窥汉大小。是岁,骞还,到,拜为大行。后岁馀,骞所遣使通大夏之属者,皆颇与其人俱来,于是西域始通于汉矣。
西域凡三十六国,南北有大山,中央有河,东西六千馀里,南北千馀里,东则接汉玉门、阳关,西则限以葱岭。河有两源,一出葱岭,一出于阗,合流东注盐泽。盐泽去玉门、阳关三百馀里。自玉门、阳关出西域有两道:从鄯善傍南山北,循河西行至莎车,为南道;南道西逾葱岭,则出大月氏、安息。自车师前王廷随北山循河西行至疏勒,为北道;北道西逾葱岭,则出大宛、康居、奄蔡焉。故皆役属匈奴,匈奴西边日逐王,置僮仆都尉,使领西域,常居焉耆、危须、尉黎间,赋税诸国,取富给焉。
乌孙王既不肯东还,汉乃于浑邪王故地置酒泉郡,稍发徙民以充实之;后又分置武威郡,以绝匈奴与羌通之道。
天子得宛汗血马,爱之,名曰“天马”。使者相望于道以求之。诸使外国,一辈大者数百,少者百馀人,人所赍操大放博望侯时,其后益习而衰少焉。汉率一岁中使多者十馀,少者五六辈;远者八九岁,近者数岁而反。
世孝武皇帝中之下元鼎三年(丁卯,公元前一一四年)
冬,徙函谷关于新安。
春,正月,戊子,阳陵园火。
夏,四月,雨雹。
关东郡、国四十馀饥,人相食。
常山宪王舜薨,子勃嗣,坐宪王病不侍疾,及居丧无礼废,徙房陵。后月馀,天子更封宪王子平为真定王,以常山为郡,于是五岳皆在天子之邦矣。徙代王义为清河王。
是岁,匈奴伊稚斜单于死,子乌维单于立。
世孝武皇帝中之下元鼎四年(戊辰,公元前一一三年)
冬,十月,上行幸雍,祠五畤。诏曰:“今上帝,朕亲郊,而后土无祀,则礼不答也,其令有司议。”立后土祠于泽中圜丘。上遂自夏阳东幸汾阴。是时,天子始巡郡、国。河东守不意行至,不办,自杀。十一月,甲子,立后土祠于汾阴脽上,上亲望拜,如上帝礼,礼毕,行幸荥阳,还,至洛阳,封周后姬嘉为周子南君。
春,二月,中山靖王胜薨。
乐成侯丁义荐方士栾大,云与文成将军同师。上方悔诛文成,得栾大,大说。大先事胶东康王,为人长美言,多方略,而敢为大言,处之不疑。大言曰:“臣常往来海中,见安期、羡门之属,顾以臣为贱,不信臣;又以为康王诸侯耳,不足与方。臣之师曰:‘黄金可成而河决可塞,不死之药可得,仙人可致也。’然臣恐效文成,则方士皆掩口,恶敢言方哉!”上曰:“文成食马肝死耳。子诚能修其方,我何爱乎!”大曰:“臣师非有求人,人者求之。陛下必欲致之,则贵其使者,令为亲属,以客礼待之,乃可使通言于神人。”于是上使验小方,斗旗,旗自相触击。是时,上方忧河决而黄金不就,乃拜大为五利将军,又拜为天士将军,地士将军,大通将军。夏,四月,乙巳,封大为乐通侯,食邑二千户,赐甲第,僮千人,乘舆斥车马、帷帐、器物以充其家,又以卫长公主妻之,赍金十万斤,天子亲如五利之第,使者存问共给,相属于道。自太主、将、相以下,皆置酒其家,献遗之。天子又刻玉印曰“天道将军”,使使衣羽衣,夜立白茅上;五利将军亦衣羽衣,立白茅上,受印,以示不臣。大见数月,佩六印,贵震天下。于是海上燕、齐之间,莫不扼腕自言有禁方、能神仙矣。
六月,汾阴巫锦得大鼎于魏脽后土营旁,河东太守以闻。天子使验问,巫得鼎无奸诈,乃以礼祠,迎鼎至甘泉,从上行,荐之宗庙及上帝,藏于甘泉宫,群臣皆上寿贺。
秋,立常山宪王子商为泗水王。
初,条侯周亚夫为丞相,赵禹为丞相史,府中皆称其廉平,然亚夫弗任,曰:“极知禹无害,然文深,不可以居大府。”及禹为少府,比九卿为酷急;至晚节,吏务为严峻,而禹更名宽平。
中尉尹齐素以敢斩伐著名,及为中尉,吏民益雕敝。是岁,齐坐不胜任抵罪。上乃复以王温舒为中尉,赵禹为廷尉。后四年,禹以老,贬为燕相。
是时吏治以惨刻相尚,独左内史儿宽,劝农业,缓刑罚,理狱讼,务在得人心;择用仁厚士,推情与下,不求名声,吏民大信爱之;收租税时,裁阔狭,与民相假贷,以故租多不入。后有军发,左内史以负租课殿,当免;民闻当免,皆恐失之,大家牛车、小家担负输租,繦属不绝,课更以最。上由此愈奇宽。
初,南越文王遣其子婴齐入宿卫,在长安取邯郸樛氏女,生子兴。文王薨,婴齐立,乃藏其先武帝玺,上书请立樛氏女为后,兴为嗣。汉数使使者风谕婴齐入朝。婴齐尚乐擅杀生自恣,惧入见要,用汉法比内诸侯,固称病,遂不入见。婴齐薨,谥曰明王。太子兴代立,其母为太后。
太后自未为婴齐姬时,尝与霸陵人安国少季通。是岁,上使安国少季往谕王、王太后以入朝,比内诸侯,令辩士谏大夫终军等宣其辞,勇士魏臣等辅其决,卫尉路博德将兵屯桂阳待使者。南越王年少,太后中国人;安国少季往,复与私通,国人颇知之,多不附太后。太后恐乱起,亦欲倚汉威,数劝王及群臣求内属;即因使者上书,请比内诸侯,三岁一朝,除边关。于是天子许之,赐其丞相吕嘉银印及内史、中尉、太傅印,馀得自置;除其故黥、劓刑,用汉法,比内诸侯。使者皆留,填抚之。
上行幸雍,且郊,或曰:“五帝,泰一之佐也。宜立泰一,而上亲郊。”上疑未定。齐人公孙卿曰:“今年得宝鼎,其冬辛巳朔旦冬至,与黄帝时等。”卿有札书曰:“黄帝得宝鼎,是岁己酉朔旦冬至,凡三百八十年,黄帝仙登于天。”因嬖人奏之。上大悦,召问,卿对曰:“受此书申公,申公曰:‘汉兴复当黄帝之时,汉之圣者在高祖之孙且曾孙也。宝鼎出而与神通,黄帝接万灵明庭,明庭者甘泉也。黄帝采首山铜,铸鼎于荆山下,鼎既成,有龙垂胡髯下迎黄帝,黄帝上骑龙,与群臣后宫七十馀人俱登天。’”于是天子曰:“嗟乎!诚得如黄帝,吾视去妻子如脱屣耳!”拜卿为郎,使东候神于太室。
世孝武皇帝中之下元鼎五年(己巳,公元前一一二年)
冬,十月,上祠五畤于雍,遂逾陇,西登崆峒。陇西守以行往卒,天子从官不得食,惶恐,自杀。于是上北出萧关,从数万骑猎新秦中,以勒边兵而归。新秦中或千里无亭缴,于是诛北地太守以下。上又幸甘泉,立泰一祠坛,所用祠具如雍一畤而有加焉。五帝坛环居其下四方地,为醊食群神从者及北斗云。十一月,辛巳朔,冬至,昧爽,天子始郊拜泰一,朝朝日,夕夕月则揖。其祠,列火满坛,坛旁亨炊具。有司云:“祠上有光。”又云:“昼有黄气上属天。”太史令谈、祠官宽舒等请三岁天子一郊见,诏从之。
南越王、王太后饬治行装,重赍为入朝具。其相吕嘉,年长矣,相三王,宗旅仕宦为长吏者七十馀人,男尽尚王女,女尽嫁王子弟、宗室,及苍梧秦王有连,其居国中甚重,得众心愈于王。王之上书,数谏止王,王弗听;有畔心,数称病,不见汉使者。使者皆注意嘉,势未能诛。王、王太后亦恐嘉等先事发,欲介汉使者权,谋诛嘉等,乃置酒请使者,大臣皆侍坐饮。嘉弟为将,将卒居宫外。酒行,太后谓嘉曰:“南越内属,国之利也;而相君苦不便者,何也?”以激怒使者,使者狐疑相杖,遂莫敢发。嘉见耳目非是,即起而出。太后怒,欲鏦嘉以矛,王止太后。嘉遂出,介其弟兵就舍,称病,不肯见王及使者,阴与大臣谋作乱。王素无意诛嘉,嘉知之,以故数月不发。
天子闻嘉不听命,王、王太后孤弱不能制,使者怯无决;又以为王、王太后已附汉,独吕嘉为乱,不足以兴兵,欲使庄参以二千人往使。参曰:“以好往,数人足矣;以武往,二千人无足以为也。”辞不可,天子罢参。郏壮士故济北相韩千秋奋曰:“以区区之越,又有王、王太后应,独相吕嘉为害,愿得勇士三百人,必斩嘉以报。”于是天子遣千秋与王太后弟樛乐将二千人往,入越境。吕嘉等乃遂反,下令国中曰:“王年少。太后,中国人也,又与使者乱,专欲内属,尽持先王宝器入献天子以自媚;多从人行,至长安,虏卖以为僮仆;取自脱一时之利,无顾赵氏社稷、为万世虑计之意。”乃与其弟将卒攻杀王、王太后及汉使者,遣人告苍梧秦王及其诸郡县,立明王长男越妻子术阳侯建德为王。而韩千秋兵入,破数小邑。其后越开直道给食,未至番禺四十里,越以兵击千秋等,遂灭之;使人函封汉使者节置塞上,好为谩辞谢罪,发兵守要害处。
春,三月,壬午,天子闻南越反,曰:“韩千秋虽无功,亦军锋之冠,封其子延年为成安侯;樛乐姊为王太后,首愿属汉,封其子广德为龙亢侯。”
夏,四月,赦天下。
丁丑晦,日有食之。
秋,遣伏波将军路博德出桂阳,下湟水;楼船将军杨仆出豫章,下浈水;归义越侯严为戈船将军,出零陵,下离水;甲为下濑将军,下苍梧;皆将罪人,江、淮以财楼船十万人。越驰义侯遗别将巴、蜀罪人,发夜郎兵,下牂柯江,咸会番禺。
齐相卜式上书,请父子与齐习船者往死南越。天子下诏褒美式,赐爵关内侯,金六十斤,田十顷,布告天下;天下莫应。是时列侯以百数,皆莫求从军击越。会九月尝酎,祭宗庙,列侯以令献金助祭。少府省金,金有轻及色恶者,上皆令劾以不敬,夺爵者百六人。辛巳,丞相赵周坐知列侯酎金轻,下狱,自杀。
丙申,以御史大夫石庆为丞相,封牧丘侯。时国家多事,桑弘羊等致利,王温舒之属峻法,而儿宽等推文学,皆为九卿,更进用事。事不关决于丞相,丞相庆醇谨而已。
五利将军装治行,东入海求其师。既而不敢入海,之太山祠。上使人随验,实无所见。五利妄言见其师,其方尽多不售,坐诬罔,腰斩;乐成侯亦弃市。
西羌众十万人反,与匈奴通使,攻故安,围枹罕。匈奴入五原,杀太守。
世孝武皇帝中之下元鼎六年(庚午,公元前一一一年)
冬,发卒十万人,遣将军李息、郎中令徐自为征西羌,平之。
楼船将军杨仆入越地,先陷寻峡,破石门,挫越锋,以数万人待伏波将军路博德至俱进,楼船居前,至番禺。南越王建德、相吕嘉城守。楼船居东南面,伏波居西北面。会暮,楼船攻败越人,纵火烧城。伏波为营,遣使者招降者,赐印绶,复纵令相招。楼船力攻烧敌,驱而入伏波营中。黎旦,城中皆降。建德、嘉已夜亡入海,伏波遣人追之。校尉司马苏弘得建德,越郎都稽得嘉。戈船、下濑将军兵及驰义侯所发夜郎兵未下,南越已平矣。遂以其地为南海、苍梧、郁林、合浦、交趾、九真、日南、珠厓、儋耳九郡。师还,上益封伏波;封楼船为将梁侯,苏弘为海常侯,都稽为临蔡侯,及越降将苍梧王赵光等四人皆为侯。
公孙卿候神河南,言见仙人迹缑氏城上。春,天子亲幸缑氏城视迹,问卿:“得毋效文成、五利乎?”卿曰:“仙者非有求人主,人主者求之。其道非宽假,神不来。言神事如迂诞,积以岁月,乃可致也。”上信之。于是郡、国各除道,缮治宫观、名山、神祠以望幸焉。
赛南越,祠泰一、后土,始用乐舞。
驰义侯发南夷兵,欲以击南越。且兰君恐远行旁国虏其老弱,乃与其众反,杀使者及犍为太守。汉乃发巴、蜀罪人当击南越者八校尉,遣中郎将郭昌、卫广将而击之,诛且兰及邛君、莋侯,遂平南夷为牂柯郡。夜郎侯始倚南越,南越已灭,夜郎遂入朝,上以为朗王。冉駹皆振恐,清臣置吏,乃以邛都为越巂郡,莋都为沈黎郡,冉駹为汶山郡,广汉西白马为武都郡。
初,东越王馀善上书,请以卒八千人从楼船击吕嘉;兵至揭扬,以海风波为解,不行,持两端,阴使南越。及汉破番禺,不至。杨仆上书愿便引兵击东越;上以士卒劳倦,不许,令诸校屯豫章、梅岭以待命。馀善闻楼船请诛之,汉兵临境,乃遂反,发兵距汉道,号将军驺力等为吞汉将军,入白沙、武林、梅岭,杀汉三校尉。是时,汉使大农张成、故山州侯齿将屯,弗敢击,却就便处,皆坐畏懦诛。馀善自称武帝。
上欲复使杨仆将,为其伐前劳,以书敕责之曰:“将军之功独有先破石门、寻峡,非有斩将搴旗之实也,乌足以骄人哉!前破番禺,捕降者以为虏,掘死人以为获,是一过也;使建德、吕嘉得以东越为援,是二过也;士卒暴露连岁,将军不念其勤劳,而请乘传行塞,因用归家,怀银、黄,垂三组,夸乡里,是三过也;失期内顾,以道恶为解,是四过也;问君蜀刀价而阳不知,挟伪干君,是五过也。受诏不至兰池,明日又不对。假令将军之吏,问之不对,令之不从,其罪何如?推此心在外,江海之间可得信乎?今东越深入,将军能率众以掩过不?”仆惶恐对曰:“愿尽死赎罪!”上乃遣横海将军韩说出句章,浮海从东方往;楼船将军杨仆出武林,中尉王温舒出梅岭,以越侯为戈船、下濑将军,出若邪、白沙,以击东越。
博望侯既以通西域尊贵,其吏士争上书言外国奇怪利害求使。天子为其绝远,非人所乐旆,听其言,予节,募吏民,毋问所从来,为具备人众遣之,以广其道。来还,不能毋侵盗币物及使失指,天子为其习之,辄覆按致重罪,以激怒令赎,复求使,使端无穷,而轻犯法。其吏卒亦辄复盛推外国所有,言大者予节,言小者为副,故妄言无行之徒皆争效之。其使皆贫人子,私县官赍物,欲贱市以私其利。外国亦厌汉使,人人有言轻重,度汉兵远不能至,而禁其食物以苦汉使。汉使乏绝,积怨至相攻击。而楼兰、车师,小国当空道,攻汉使王恢等尤甚,而匈奴奇兵又时遮击之。使者争言西域皆有城邑,兵弱易击。于是天子遣浮沮将军公孙贺将万五千骑,出九原二千馀里,至浮沮井而还;匈河将军赵破奴将万馀骑出令居数千里,至匈河水而还;以斥逐匈奴,不使遮汉使,皆不见匈奴一人。乃分武威、酒泉地置张掖、敦煌郡,徙民以实之。
是岁,齐相卜式为御史大夫。式既在位,乃言:“郡、国多不便县官作盐铁器,苦恶价贵,或强令民买之;而船有算,商者少,物贵。”上由是不悦卜式。
初,司马相如病且死,有遗书,颂功德,言符瑞,劝上封泰山。上感其言,会得宝鼎,上乃与公卿诸生议封禅。封禅用希旷绝,莫知其仪,而诸方士又言:“封禅者合不死之名也,黄帝以上,封禅皆致怪物,与神通,秦皇帝不得上封。陛下必欲上,稍上即无风雨,遂上封矣。”上于是乃令诸儒采《尚书》、《周官》、《王制》之文,草封禅仪,数年不成。上以问左内史儿宽,宽曰:“封泰山,禅梁父,昭姓考瑞,帝王之盛节也;然享荐之义,不著于经。臣以为封禅告成,合祛于天地神只,唯圣主所由,制定其当,非群臣之所能列。今将举大事,优游数年,使群臣得人人自尽,终莫能成。唯天子建中和之极,兼总条贯,金声而玉振之,以顺成天庆,垂万世之基。”上乃自制仪,颇采儒术以文之。上为封禅祠器,以示群儒,或曰“不与古同”,于是尽罢诸儒不用。上又以古者先振兵释旅,然后封禅。
世孝武皇帝中之下元封元年(辛未,公元前一一零年)
冬,十月,下诏曰:“南越、东瓯,咸伏其辜;西蛮、北夷,颇未辑睦;朕将巡边垂,躬秉武节,置十二部将军,亲帅师焉。”乃行,自云阳北历上郡、西河、五原,出长城,北登单于台,至朔方,临北河,勒兵十八万骑,旌旗径千馀里,以见武节,威匈奴。遣使者郭吉告单于曰:“南越王头已县于汉北阙。今单于能战,天子自将待边;不能,即南面而臣于汉,何徒远走亡匿于幕北寒苦无水草之地!毋为也。”语卒而单于大怒,立斩主客见者,而留郭吉,迁之北海上。然匈奴亦詟,终不敢出。上乃还,祭黄帝冢桥山,释兵须如。上曰:“吾闻黄帝不死,今有冢,何也?”公孙卿曰:“黄帝已仙上天,群臣思慕,葬其衣冠。”上叹曰:“吾后升天,群臣亦当葬吾衣冠于东陵乎?”乃还甘泉,类祠太一。
上以卜式不习文章,贬秩为太子太傅,以儿宽代为御史大夫。
汉兵入东越境,东越素发兵距险,使徇北将军守武林。楼船将军卒钱塘辕终古斩徇北将军。故越衍侯吴阳以其邑七百人反攻越军于汉阳。越建成侯敖与繇王居股杀馀善,以其众降。上封终古为御儿侯,阳为卯石侯,居股为东成侯,敖为开陵侯;又封横海将军说为按道侯,横海校尉福为缭嫈侯,东越降将多军为无锡侯。上以闽地险阻,数反覆,终为后世患,乃诏诸将悉徙其民于江、淮之间,遂虚其地。
春,正月,上行幸缑氏,礼祭中岳太室,从官在山下闻若有言“万岁”者三。诏祠官加增太室祠,禁无伐其草木,以山下户三百为之奉邑。
上遂东巡海上,行礼祠八神。齐人之上疏言神怪、奇方者以万数,乃益发船,令言海中神山者数千人求蓬莱神人。公孙卿持节常先行,候名山,至东莱,言:“夜见大人,长数丈,就之则不见,其迹甚大,类禽兽云。”群臣有言:“见一老父牵狗,言‘吾欲见巨公’,已忽不见。”上既见大迹,未信,及群臣又言老父,则大以为仙人也,宿留海上;与方士传车及间使求神仙,人以千数。
夏,四月,还,至奉高,礼祠地主于梁父。乙卯,令侍中儒者皮弁、搢绅,射牛行事,封泰山下东方,如郊祠泰一之礼。封广丈二尺,高九尺,其下则有玉牒书,书秘。礼毕,天子独与侍中、奉车都尉霍子侯上泰山,亦有封,其事皆禁。明日,下阴道。丙辰,禅泰山下阯东北肃然山,如祭后土礼,天子皆亲拜见,衣上黄,而尽用乐焉。江、淮间茅三脊为神藉,五色土益杂封。其封禅祠,夜若有光,昼有白云出封中。天子从禅还,坐明堂,群臣更上寿颂功德。诏曰:“朕以眇身承至尊,兢兢焉惟德菲薄,不明于礼乐,故用事八神,遭天地况施,著见景象,屑然如有闻,震于怪物,欲止不敢,遂登封泰山,至于梁父,然后升坛肃然自新,嘉与士大夫更始,其以十月为元封元年。行所巡至,博、奉高、蛇丘、历城、梁父,民田租逋赋,皆贷除之,无出今年算。赐天下民爵一级。”又以五载一巡狩,用事泰山,令诸侯各治邸泰山下。
天子既已封泰山,无风雨,而方士更言蓬莱诸神若将可得,于是上欣然庶几遇之,复东至海上望焉。上欲自浮海求蓬莱,群臣谏,莫能止。东方朔曰:“夫仙者,得之自然,不必躁求。若其有道,不忧不得;若其无道,虽至蓬莱见仙人,亦无益也。臣愿陛下第还宫静处以须之,仙人将自至。”上乃止。会奉车霍子侯暴病,一日死。子侯,去病子也,上甚悼之;乃遂去,并海上,北至碣石,巡自辽西,历北边,至九原。五月,乃至甘泉。凡周行万八千里云。
先是,桑弘羊为治粟都尉,领大农,尽管天下盐铁。弘羊作平准之法,令远方各以其物如异时商贾所转贩者为赋而相灌输。置平准于京师,都受天下委输。大农诸官,尽笼天下之货物,贵即卖之,贱则买之,欲使富商大贾无所牟大利,而万物不得腾踊。至是,天子巡狩郡县,所过赏赐,用帛百馀万匹,钱金以巨万计,皆取足大农。弘羊又请令吏得入粟补官及罪人赎罪。山东漕粟益岁六百万石,一岁之中,太仓、甘泉仓满,边馀谷,诸物均输,帛五百万匹,民不益赋而天下用饶。于是弘羊赐爵左庶长,黄金再百斤焉。
是时小旱,上令官求雨。卜式言曰:“县官当食租衣税而已,今弘羊令吏坐市列肆,贩物求利。烹弘羊,天乃雨。”
秋,有星孛于东井,后十馀日,有星孛于三台。望气王朔言:“候独见填星出如瓜,食顷,复入。”有司皆曰:“陛下建汉家封禅,天其报德星云。”
齐怀王闳薨,无子,国除。
翻译
汉纪十二汉武帝元狩五年(癸亥,公元前118年)
春季,三月甲午(十一日),丞相李蔡被指控盗用汉景帝陵园外空地埋葬家人,其罪该当交付司法官吏审判,李蔡自杀。
废止三铢钱,改铸五铢钱。因此很多百姓私自铸钱,以楚地最为严重。
汉武帝因为淮阳郡地处楚地交通要冲,所以召来汲黯,任命为淮阳太守。汲黯伏地辞谢,不肯接受印信,经汉武帝数次下诏强行授予,才接受这一职务。汲黯流着眼泪对汉武帝说:“我自以为老死无用,将填沟渠,再也见不到陛下了,想不到陛下还会收用我。我时常患病,不能胜任一郡的繁重事务,愿意充当中郎之职,出入宫廷,为陛下弥补过失和提醒遗漏之事,这是我的心愿。”汉武帝说道:“你看不起淮阳吗?我很快就会召你回来的。顾念到淮阳的官吏与老百姓不和,我只想借重你的威望,你能够躺在床上处理郡事就行。”
汲黯辞行以后,拜访大行李息,说道:“我被弃置到地方郡县,不能再参预朝廷议事了。御史大夫张汤,其智谋足以拒绝规劝,狡诈足以掩饰错误,专门说乖巧、奸佞的话,用辞诡辩,不肯为天下正事发言,一心迎合主上的意思。凡是主上所不喜欢的,他就乘机诋毁;凡是主上所喜欢的,他就乘机称赞。他还爱制造事端,玩弄法律条文,心怀奸诈以左右主上的心意,依靠不法官吏来建立自己的威望。你身居九卿高位,如不早加揭露,您恐怕会与张汤一同受到惩处。”李息因惧怕张汤权势,始终未敢开口。及至张汤倒台时,汉武帝将李息一同治罪。
汉武帝给予汲黯诸侯国相的待遇,命其居守淮阳,十年后去世。
汉武帝颁布诏书,命将奸猾不法的官吏和百姓放逐到边疆地区。
夏季,四月乙卯(初二),汉武帝任命太子少傅武强侯庄青翟为丞相。
汉武帝在鼎湖宫得了重病,巫师、医生等想尽办法,仍然不愈。游水发根说,上郡有一巫师,生病时有鬼神附体。汉武帝将他召来安置在甘泉宫祭祀,及至发病时,派人问于神灵,神灵言道:“天子不必担心病,待稍有好转后,坚持来甘泉宫与我相会。”于是汉武帝病体稍愈,立即前往甘泉宫。彻底痊愈后,又在专门奉祀神灵的寿宫中摆设酒宴。人们并不能见到神灵,只能听到神灵的声音,与人声一样。神灵忽来忽去,来时肃然有风,居于帷帐之中。汉武帝命人将神灵说的话记录下来,命名为“画法”。神灵所说的话,是世俗之人所能知晓的,毫无特殊之处,只有汉武帝一个人听了心中高兴。此事非常崐机密,外人并不知晓。
当时汉武帝突然起身前往甘泉宫,经过右内史管界,见道路大多毁坏失修,生气地说:“义纵难道认为我再也不能走这条道路了吗!”因而怀恨在心。
六年(甲子,公元前117年)
冬季,十月,降雨,水未结冰。
汉武帝颁布了“缗钱令”后,又尊崇卜式,但老百姓却始终不肯拿出自己的财产帮助国家,于是由杨可主持,对隐瞒财产者进行的告发和惩处大规模地进行。义纵认为此举骚扰了百姓,命官吏逮捕杨可派出的人员。汉武帝以义纵抗拒圣旨、阻挠告密之事,将其处死。
郎中令李敢怨恨大将军卫青使其父李广抱恨而死,将卫青打伤,但卫青却将此事隐瞒起来。不久,李敢随汉武帝到雍地甘泉宫狩猎,被票骑将军霍去病用箭射死。霍去病当时正受宠信,声势显赫,汉武帝为其隐瞒真相,宣称李敢是被鹿撞死的。
夏季,四月乙巳(二十八日),汉武帝在太庙册封皇子刘闳为齐王,刘旦为燕王,刘胥为广陵王,从此开始用颁布“诰策”的形式册封诸王。
自从铸造白金币、五铢钱之后,官吏和百姓因私铸钱币而被处死的有数十万人,至于那些尚未发觉的更是多得无法计算,天下人几乎都在私铸钱币。由于犯此法的人太多了,官府不可能将他们全部诛杀。
六月,汉武帝下诏书派遣博士褚大、徐偃等六人分别到全国各郡和诸侯国视察,举劾各地并吞贫民耕地之人和违法犯罪的郡守、诸侯国丞相及其他地方官吏。
秋季,九月,冠军景桓侯霍去病去世。汉武帝非常悲痛,为他仿照祁连山形状修了一座坟墓。
当初,霍仲孺谢职返回家乡,娶了妻子,生下儿子霍光。霍去病长大后,才得知霍仲孺是自己的父亲,当他作为票骑将军北击匈奴,经过河东时,特派官吏将霍仲孺接来相见,为他购买了大量田宅奴婢而后离去。及至班师回朝时,又顺便将霍光西行带到长安,保荐为郎官,后逐渐升至奉车都尉、光禄大夫。
这一年,大农令颜异被处死。
当初,颜异因廉洁正直逐步升到九卿高位。汉武帝和张汤商议要制造“白鹿皮币”时,曾询问颜导的意见,颜异说:“现在藩王和列侯朝贺时的礼物,崐都是黑色璧玉,价值才数千钱,而用作衬垫的皮币反而价值四十万,本末不相称。”汉武帝听了很不高兴。张汤又与颜异不和,这时有人告发颜异在一件别的事上触犯法令,汉武帝命张汤给颜异定罪。颜异的一位客人议论诏令初下时有不恰当的地方,颜异听到后没有应声,微微撇了一下嘴唇。张汤奏称:“颜异身为九卿,见到诏令有不当之处,不提醒皇上,却在心里加以诽谤,应处死刑。”从此以后,有了“腹诽”的案例,而公卿大臣们大多以阿谀谄媚的办法来保全自己的身家性命。
元鼎元年(乙丑,公元前116年)
夏季,五月,大赦天下。
济东王刘彭离骄横凶悍,常在黄昏时率领家奴和亡命少年数十人抢劫杀人,夺取财物,并以此为嗜好,被他杀害的人,已发现的就有一百多个,因此他被废除王爵、封国,贬逐到上庸。
二年(丙寅,公元前115年)
冬季,十一月,张汤因有罪而自杀。
当初,御史中丞李文与张汤不和。张汤所赏识的官吏鲁谒居暗中唆使人上书汉武帝,告发李文有奸恶之事。汉武帝交张汤处理,张汤将李文判罪处死。张汤明知是鲁谒居所为,但当汉武帝问到:“告发的事是从哪里引起的呢?”张汤假装吃惊道:“这大概是李文的故人对他不满而引起的。”后来鲁谒居生病,张汤亲自给他按摩脚。赵王刘彭祖一向怨恨张汤,听说此事后,上书汉武帝告发说:“张汤身为大臣,竟给一个小吏按摩脚,我怀疑他们有大阴谋。”汉武帝将此事交给廷尉处理。鲁谒居病死了,此事又牵连到鲁谒居的弟弟,被囚禁在导官看守所。张汤也因审问别的囚犯到了导官,见到鲁谒居的弟弟,打算暗中救助,表面上却装作不理会。鲁谒居的弟弟不知张汤心意,怨恨张汤,便让人上书朝廷,揭发张汤与鲁谒居同谋告发李文。汉武帝将此事交给减宣处理,减宣与张汤结怨,及至抓住此事,便穷追到底,但一时还没有结案奏报。就在此时,汉文帝陵园中所埋钱币被人盗挖,丞相庄青翟上朝,与张汤约定一同向汉武帝请罪,可到了汉武帝面前,张汤却独自不谢罪。汉武帝命张汤负责审理庄青翟在此事中的责任,张汤企图给庄青翟加上“丞相已知故纵”的罪名,庄青翟非常害怕。丞相长史朱买臣、王朝、边通以前都曾作过九卿或二千石官,做官都比张汤早。张汤曾几次代行丞相职权,知道这三位长史一向尊贵,就故意欺凌折辱他们,将他们看作低级小吏一般,所以三位长史都对张汤心怀怨恨,想置张汤于死地。于是,他们与庄青翟商议,派官吏逮捕审讯商人田崐信等,然后散布说:“张汤向皇上奏请政事,田信每每事先知道,囤积居奇赚了大钱,再分给张汤。”消息传到汉武帝耳中,便问张汤:“我做的事,商人每每事先知道,多屯积货物,好像有人将我的计划告诉了他们。”张汤不谢罪,又作吃惊的样子说:“很可能有这回事。”减宣也将调查鲁谒居一事的结果奏闻。因此,汉武帝认为张汤心怀奸诈且当面欺瞒,派赵禹严厉谴责张汤,张汤只得上书向汉武帝谢罪,并指控:“陷害我的,是三名丞相长史。”然后自杀而死。张汤死后,所留家产价值不过五百金。张汤的兄弟子侄想要厚葬他,其母说:“张汤身为天子重臣,竟被污言秽语中伤而死,何必要厚葬呢!”便将张汤放在牛车上运到墓地,只有一口棺材,并无外椁。汉武帝听说后,就将三名丞相长史全部处死。十二月壬辰(二十五日),丞相庄青翟被逮捕下狱,自杀。
春季,汉武帝修筑柏梁台,在台上造了一个承露盘,高二十丈,大小要七人合抱,用铜制成。上面装有神仙手掌,用来承接露水,再拌上玉的粉末喝下去,据说可以长生不老。从此,宫室的修建,一天比一天兴盛。
二月,汉武帝任命太子太傅赵周为丞相。
三月辛亥(十五日),汉武帝任命太子太傅石庆为御史大夫。
天降大雪。
夏季,大水成灾,关东地区饿死的人数以千计。
这一年,孔仅作了大农令,桑弘羊作了大农中丞,逐渐在郡、国设置均输官,负责调节各地物资,互通有无。
白金币价值逐渐下降,民间不愿使用,终于废弃。于是,汉武帝下令,各郡、国一律不许铸钱,专由朝廷上林三官负责铸钱,全国各地不是三官钱不得使用。民间私铸钱币的,因为成本太高,无利可图,所以日益减少。计算费用,收支不能相当,只有手艺高强的人或大奸之徒才私自铸钱。
浑邪五归降汉朝以后,汉军将匈奴势力驱逐到大沙漠以北,自盐泽以东,不见匈奴踪迹,前往西域的道路可以通行。于是张骞建议说:“乌孙王昆莫本来是匈奴的藩属,后来兵力渐强,不肯再事奉匈奴,匈奴派兵征服,未能取胜,于是远去。如今匈奴单于刚刚受到我朝的沉重打击,而过去的浑邪王辖地又空旷无人,蛮夷之族的习俗依恋故地,又贪图我朝的财物,如果现在我们用丰厚的礼物拉拢乌孙,招他们东迁,到过去的浑邪王辖地居住,与我朝结为兄弟之国,他们势将听从我朝的调遣,听从了就等于断了匈奴的右臂一般。与乌孙结盟之后,其西面的大夏等国也都能招来成为我朝的藩属。”汉武帝认为有理,便任命张骞为中郎将,率领三百人,每人马二匹,以及数以万计的牛羊和价值数千万钱的黄金缯帛,又任命多人为手持天子符节的副使,沿途如有通往别国的道路,既派一副使前往。
张骞到达乌孙之后,乌孙王昆莫接见了他,但态度十分傲慢,礼数不周。张骞转达汉武帝的谕旨说:“如果乌孙能够向东返回故土居住,那么我大汉将把公主许配给国王为夫人,两国结为兄弟之邦,共同抗拒匈奴,则匈奴不能不破败。”然而,乌孙自己因距汉朝太远,不知汉朝是大是小,且长期以来一直是匈奴的藩属,与匈奴相距又近,朝中大臣全都畏惧匈奴,不愿东迁。张骞在乌孙呆了很久,一直得不到明确的答复,便向大宛、康居、大月氏、大夏、安息、身毒、于阗及附近各国分别派出副使进行联络。乌孙派翻译、向导送张骞回国,又派数十人、马数十匹随张骞到汉朝报聘答谢,乘机让他们了解汉朝的大小强弱。本年,张骞回到长安,汉武帝任命他为大行。一年多以后,张骞所派出使大夏等国的副使大部分都与该国使臣一同回来,这样,西域各国就开始与汉朝联系往来了。
西域地区共有三十六个国家,南北为大山,中部有河流,东西长六千余里,南北宽千余里,东部与汉朝的玉门、阳关相连接,西部直到葱岭。中部河流有两个源头,一出于葱岭,一出于于阗,合流后注入盐泽。盐泽离玉门、阳关三百余里。从玉门、阳关前往西域有两条道路:从鄯善沿南山北麓前行,顺着河流向西到莎车,是南道;从南道向西越过葱岭,就到了大月氏、安息。从车师前王廷顺着北山沿河流西行到疏勒,是北道;从北道向西越过葱岭,就到了大宛、康居、奄蔡。以前,西域各国都受匈奴统治。匈奴西部的日逐王设置僮仆都尉统辖西域各国,常驻于焉耆、危须、尉黎一带,向西域各国征收赋税,掠取各国的财富。
既然乌孙王不肯东还,汉朝便在浑邪王旧辖地区设置酒泉郡,逐渐从内地迁徙百姓来充实这一地区。以后,又从酒泉分出部分地区设置武威郡,用以隔绝匈奴与羌人部落的联络通道。
汉武帝得到大宛出的汗血马,非常喜爱,命名为“天马”,去大宛搜求的使者在路上接连不断。汉朝出使外国的各个使团,大的一行数百人,小的一百多人,所带礼品等物与张骞出使时大致相当,以后随着对西域情况的日益熟悉,使团人员及携带之物也逐渐减少。大约在一年之中,汉朝派往西域各国的使者,多时十余批,少时五六批;其中路远的要八九年,较近的也要数年才能回来。
三年(丁卯,公元前114年)
冬季,把函谷关迁到新安。
春季,正月戊子(二十七日),汉景帝陵园失火。
夏季,四月,天降冰雹。
关东地区十几个郡和封国严重饥馑,出现人吃人的惨景。
常山宪王刘舜去世,其子刘勃承嗣王位。刘勃后被指控在刘舜病重时不侍奉父王,守孝时又违反礼仪规定,被废除王爵,放逐到房陵。一个多月以后,汉武帝改封刘舜的另一个儿子刘平为真定王,将常山改为郡,于是五岳全都归入朝廷直接管辖之内。
汉武帝将代王刘义改封为清河王
该年,匈奴单于伊稚斜去世,其子乌维即单于位。
四年(戊辰,公元前113年)
冬季,十月,汉武帝巡幸至雍,在五举行祭祀典礼。汉武帝颁布诏书说:“如今敬奉天帝,朕亲自祭祀,却未祭祀地神,于礼不合,着令主管官员研究办理!”主管官员建议,在水泽中圆形丘台上建立后土祠,以祭祀土地神。汉武帝于是自夏阳向东巡幸至汾阴。这是汉武帝第一次出巡各郡、国。河东郡守没想到皇上会突然驾到,一切供应都准备不及,惶恐自杀。十一月甲子(初八),在汾阴丘陵上建立后土祠,汉武帝亲自祭拜,与祭祀天帝之礼相同。祭拜结束后,汉武帝巡幸至荥阳,启程还京,到了洛阳,封周朝王室后裔姬嘉为周子南君。
春季,二月,中山王刘胜去世。
乐成侯丁义向汉武帝推荐方士栾大,说栾大与文成将军少翁同出一个师门。汉武帝正后悔不该杀死少翁,所以见到栾大后非常高兴。栾大原来侍奉胶东康王刘寄,善于说好听的话,富于智谋,敢说大话,从不犹疑。栾大对汉武帝说:“我常常往来于大海之中,见过安期生、羡门等神仙,只因认为我地位微贱,所以他们不信任我;又认为康王不过是一位诸侯,没有资格得到长生不老的秘方。我师父说:‘黄金可以炼成,黄河决口可以堵塞,长生不老之药可以得到,神仙可以招致。’但我怕步少翁的后尘,如果那样,则所有的方士都将捂着嘴不敢说话,谁还敢谈长生不老之方呢!”汉武帝说道:“少翁不过吃了马肝而死的。你要真能得到长生不老之方,我会吝惜什么呢!”栾大说:“我老师对别人无所求,都是别人求他。陛下如一定要将他请来,就应尊崇他的使者,让他的使者成为陛下的亲近的下属,以待客的礼节对待,这样才能让他将陛下的请求转达给神仙。”于是汉武帝让栾大试验小法术。栾大让旗帜相斗,旗帜果然相互撞击。此时,汉武帝正在忧虑黄河决口和黄金无法炼成,便封栾崐大为五利将军,后又封其为天士将军、地士将军、大通将军。夏季,四月,乙巳(二十一日),汉武帝封栾大为乐通侯,食邑二千户,赐给上等府第以及僮仆一千人,并把自己用不着的车马、帷帐、器物等赏给栾大以充家用,又将亲生女儿卫长公主嫁给栾大为妻,送黄金十万斤。汉武帝还亲自到栾大家中看望,派去询问栾大家中供应情况的使者在路上络绎不绝。汉武帝姑妈窦太主、丞相、将军及以下的人,都到栾大家中设摆酒宴,赠送礼品。汉武帝又刻了一枚“天道将军”的玉印,命使者身穿用羽毛织成的衣服,于夜晚站在白茅上面;栾大也身穿羽衣,站在白茅上面接受玉印,表示他不是汉武帝的臣属。栾大自见到汉武帝后,数月之中,佩带六枚印信,其显贵使天下为之震动。于是,沿海一带燕、齐等地的人们无不振奋地握住手腕,自称有长生不老的秘方、能通神仙。
六月,汾阴一位名叫锦的巫师,在魏后土祠旁边得到一个大鼎,河东太守将此事奏报朝廷。汉武帝派人核查,证实巫师得鼎并无欺诈,便以礼祭祀,将此鼎迎接到甘泉宫。皇上带着鼎同行,呈献给宗庙和皇天上帝,保存在甘泉宫中。文武百官都向汉武帝祝贺。
秋季,汉武帝封常山宪王的儿子刘商为泗水王。
当初,条侯周亚夫作丞相时,赵禹为丞相史,相府中人都称道赵禹的廉洁公平,可是周亚夫不重用他,周亚夫说:“我非常了解赵禹的公平,但他执法严苛,不可以在丞相府掌权。”及至赵禹作了少府,执法比其他九卿都严苛峻急。到赵禹晚年,其他官员都以严刑峻法为务,赵禹却一改名声,号称宽厚平和。
中尉尹齐平素以敢于杀人闻名于世,及至他作了中尉,官吏和百姓越发凋敝。这一年,尹齐因被指控不能胜任其职而获罪。汉武帝又任命王温舒为中尉,越禹为廷尉。四年后,赵禹因年纪太老,被贬为燕国丞相。
这一时期,用法严酷成为整个官场的风尚,只有左内史宽,鼓励农业生产,放宽刑罚,处理诉讼纠纷,争取人心。他选择心地忠厚的人加以任用,与下级推心置腹,不求名声,受到官吏和百姓的衰心爱戴。征收赋税时,调节缓急,借给百姓钱物,因此租税常常收不上来。后来国家有重大军事行动,宽因税收不足,政绩最差,应该免职。当地老百姓听说宽会被罢免,都唯恐失去这样一位好官,于是富室大家用牛车,究家小户用担挑,络绎不绝地将租税送到官府,宽征税的成绩一跃成为最好,汉武帝也因此对宽越发另眼相看。
当初,南越王赵胡派其子赵婴齐入宫为汉武帝充当侍卫,婴齐在长安娶邯郸女子氏为妻,生一子,取名赵兴。赵胡死后,赵婴齐断承王位,隐藏其先祖南越武帝赵佗的印玺,上书朝廷,请求立氏女为王后,赵兴为世子。朝廷多次派遣使臣,提醒赵婴齐入京朝觐。赵婴齐愿自操生杀予夺大权,随心所欲,害怕一旦入朝,朝廷会用法令像约束内地诸侯一样约束他,所以坚决崐称病,没有到长安朝见。赵婴齐死后,谥号称明王。太子赵兴即王位,其母氏为王太后。
氏在没有成为赵婴齐的姬妾之前,曾与霸陵人安国少季有私情。这年,汉武帝派安国少季至南越国,告谕赵兴和他的母亲入京朝觐,同于内地诸侯;又派能言善辩的谏大夫终军等宣告朝廷的谕旨,勇士魏臣等帮助他们做决定;并命卫尉路博德率兵屯驻桂阳等待使臣。由于南越王年纪还小,王太后氏又是汉朝人,安国少季到南越国后,又与氏私通,国中之人颇有耳闻,所以多数人都不拥护氏。氏害怕发生变乱,也想倚靠朝廷的威势,多次劝赵兴和南越国群臣请求归属朝廷,于是便借这次朝廷使臣前来的机会,上书请求比照内地诸侯,每三年朝觐一次,解除边界关卡。于是汉武帝批准所请,赐南越国丞相吕嘉银质印信,内史、中尉、太傅等也都由朝廷赐给印信,其他官职允许南越王自行安排。废除南越国原有的脸上刺字和割鼻子的刑罚,使用汉朝法律,比照内地诸侯。所派使臣全部留在南越国,对该地区进行镇压和安抚。
汉武帝巡幸至雍,将要举行祭天仪式,有人建议说:“五帝为泰一神的助手,应建泰一庙,由皇上亲自祭祀。”汉武帝迟疑未决。齐国人公孙卿说道:“今年得到宝鼎,冬季十一月初一清晨为冬至,与黄帝时一样。”公孙卿有简牍,上面说:“黄帝得到宝鼎,该年十一月初一清晨为冬至,总共过了三百八十年,黄帝成仙升天。”公孙卿将简牍上的话通过汉武帝宠幸的人奏上,汉武帝非常高兴,召公孙卿前来询问,公孙卿回答说:“此书是申公给我的,申公说:‘汉朝兴盛还会与黄帝时一样,汉朝的圣人,是高祖皇帝的孙子至曾孙。宝鼎的出现,正好与神意相通,黄帝在祭祀神灵的“明庭”迎接万种神灵,“明庭”就是甘泉宫。黄帝在首山开采铜矿,在荆山下铸造宝鼎。宝鼎铸成之后,天上有一条龙将龙须垂下来接引黄帝,于是,黄帝骑上龙背,和群臣及后宫妃嫔七十余人一起登天成了神仙。’”于是汉武帝说:“唉!要真的能跟黄帝一样,我看待离开妻子儿女,就象抛弃拖鞋罢了!”于是任命公孙卿为郎官,派他到东方,在太室山等候天神降临。
五年(己巳,公元前112年)
冬季,十月,汉武帝在雍祭祀五,然后越过陇坻,西行登上崆峒山。陇西郡守因汉武帝来得突然,无法供应皇上随从官员的饭食,感到惶恐,自杀而死。于是汉武帝北出萧关,率数万骑兵至新秦中行猎,以整饬边疆军队,然后回京。汉武帝见新秦中一带有的地区千里之中竟没有设置亭障,便将北地崐太守及以下有关官员处死。汉武帝再次驾临甘泉,并在此修建泰一祭坛,所用祭祀器具仿照雍地五中一所用而有所增添。又建五帝祭坛环绕于泰一祭坛下方四周,祭祀群神的随从和北斗星。十一月辛巳朔(初一),冬至,黎明,汉武帝就开始祭拜泰一天神。早晨面对东方,向太阳作揖致敬;晚上面对西南,向月亮作揖致敬。祭祀时,烈火满坛,坛旁放置烹制祭品的饮具。主管官员宣称:“祭坛上空有光。”又宣称:“白天有一股黄气升到空中。”太史令司马谈、祭祀官宽舒等建议,天子每三年祭天一次,汉武帝下诏表示同意。
南越王赵兴、王太后氏置办行装和重礼,准备入京朝觐。南越国丞相吕嘉年事已高,历任三代国王的丞相,其家族成员在南越国担任重要官职的有七十余人,男子都娶了国王的女儿,女子都嫁给国王的子弟或王族成员,与苍梧秦王也有姻亲关系。吕嘉在南越国的地位十分重要,比南越王更得人心。南越王上书汉朝请求归附,吕嘉曾多次谏阴,但南越王不听,吕嘉便生出离叛之心,几次推说有病,不肯与汉使相见。汉使对吕嘉都很注意,但因其势力强大,未能铲除。南越王和王太后也害怕吕嘉先行发难,想利用汉使的权力杀死吕嘉等人,于是设摆酒宴,款待汉使,大臣都来陪坐饮酒。吕嘉的弟弟为南越国大将,率兵在宫外警戒。敬酒时,王太后对吕嘉说:“南越国内附汉朝,于国家有利,而丞相你嫌这样做不便,为什么呢?”想以此来激怒汉使。汉使犹豫不决,相互观望,于是谁也没敢发动。吕嘉见气氛不对,马上起身退席。王太后大怒,想用矛刺死吕嘉,被南越王阻止。吕嘉便离开王宫,在其弟士兵簇拥下回到相府。他从此推说有病,不肯见南越王和汉使。暗中与大臣密谋造反。南越王一向无意杀吕嘉,吕嘉知道这一点,所以拖延数月,未曾发动。
汉武帝听说吕嘉不肯听命,而南越王、王太后又势孤力弱,不能控制,所派使臣怯懦无决断;又认为既然南越王、王太后已肯于归附,只有吕嘉从中捣乱,用不着举兵,想派庄参率兵二千前往南越国。庄参奏道:“要是以友好的目的前往,几个人就够了;如果是以武力去胁迫,二千人是不够用的。”推辞说不能去,汉武帝将庄参免职。郏县壮士、曾任济北国承相的韩千秋自告奋勇说:“一个小小的南越国,又有其国王和王太后的响应,只丞相吕嘉一人捣乱,给我三百勇士,必能斩杀吕嘉回报。”于是汉武帝派韩千秋和南越王太后的弟弟乐率兵二千前往。汉军进入南越国境,吕嘉等便反叛,号令全国说:“国王年轻;王太后本是汉朝人,又与汉使yín乱,一心想归附汉朝,将先王的宝器全都献给汉天子来讨好;还想带去大批随从之人,到达长安后卖为奴隶,只顾自己眼前利益,却不顾赵氏的江山社稷,没有为子孙万代着想的意思。”吕嘉与其弟率兵攻杀了南越王赵兴、王太后氏及汉朝使臣,派人告知苍梧秦王及各郡县,立南越明王赵婴齐大儿子赵越的南越妻子所生的儿子术阳侯赵建德为王。韩千秋率兵进入南越国后,攻破了几座小城。后南越人开辟直道,提供饭食,在距其都城番禺约四十里的地方将韩千秋所部汉军歼灭,然后派人把汉使的符节用函封好,放到边塞上,以动听的诳骗言辞谢罪,同时派兵加强边界要隘的镇守。
春李,三月,壬午(初四),汉武帝听说南越国造反,说道:“韩千秋虽然没能建功,但也是军队里最勇敢的先锋。”封其子韩延年为成安侯;乐的姐姐是南越王太后,首先表示愿意归附汉朝,封乐的儿子广德为龙亢侯。
夏季,四月,大赦天下。
丁丑晦(三十日),出现日食。
秋季,汉武帝派伏波将军路博德从桂阳沿湟水进发;楼船将军杨仆自豫章沿浈水进发;南越降将名叫严的归义侯被任命为戈船将军,率兵从零陵沿离水进发;名为甲的南越降将被任命为下濑将军,率兵进攻苍梧。各路军卒都由囚犯组成,并调集江、淮以南地区水军十万人。南越降将名叫遗的驰义侯也率领巴、蜀地区的囚犯,又征调夜郎国军队,沿柯江南下,与各路部队在番禺会师。
齐国丞相卜式上书朝廷,请求汉武帝批准他父子和齐国熟习舰船的人前往南越效死。为此,汉武帝颁布诏书,表扬卜式,封卜式为关内侯,赏金六十斤、土地十顷,并宣告全国,然而全国却无人响应。当时列侯数以百计,没有一个人要求从军打南越。正好举行酎祭活动,天下列侯奉命进献黄金助祭。少府检查所献黄金,凡重量不足或成色不好的,皇上命令一律以“不敬”罪加以参劾。结果,因此而被革去爵位的,有一百零六人。辛巳(初六),丞相赵周也被指控“明知列侯所献黄金重量不足,却纵容包庇”,被逮捕下狱,赵周自杀。
丙申(二十一日),汉武帝任命御史大夫石庆为丞相,封牧丘侯。当时,国家多事,桑弘羊等人谋取财利,王温舒等人推行严刑峻法,而宽等人则大力推崇儒家经典,他们都位列九卿,相继掌握朝政大权,国家大事不向丞相汇报,也不由丞相决定,丞相石庆只是敦厚、谨慎而已。
五利将军栾大整装出发,东行入海寻找他的神仙老师。可后来没敢入海,而到太山去祭祀。汉武帝派人跟踪核查,确实未见神仙踪影,栾大回来后却妄称见到了他的老师。栾大的方术已经用尽,多不灵验,汉武帝便以“诈骗欺罔”之罪将栾大判处腰斩。推荐栾大的乐成侯丁义也被当众斩首。
西羌部族十万人反叛朝廷,与匈奴互通使者,进攻故安,包围罕。匈奴侵入五原,杀死五原太守。
六年(庚午,公元前111年)
冬季,发兵十万人,派将军李息、郎中令徐自为征讨西羌,平定了西羌部族的叛乱。
楼船将军杨仆率兵进入南越国,首先攻陷寻,击破石门,挫败南越军的前锋,然后率部下数万人等待伏波将军路博德到来一同前进。杨仆为前导,到达南越国都番禺。南越王赵建德、丞相吕嘉等据城垣坚守。杨仆屯兵城东南面,路博德屯兵城西北面。黄昏时,杨仆军攻破南越军,放火烧城。路博德则设下营垒,派人招揽投降官兵,赏给印信、绶带,再命他们去招降同伴。杨仆军猛烈进攻,火烧敌军,南越军被驱赶到路博德营中。黎明时,城中南越人全部投降。赵建德、吕嘉已于半夜逃到海上,路博德派人追击。校尉司马苏弘生擒赵建德,原南越国郎官都稽活捉吕嘉。戈船将军、下濑将军的部队及驰义侯率领的夜郎军尚未赶到,南越国已被剿平。汉朝于是在南越旧地设位南海、苍梧、郁林、合浦、交趾、九真、日南、珠崖、儋耳九郡。大军返回后,汉武帝加封路博德食邑,封杨仆为将梁侯,苏弘为海常侯,都稽为临蔡侯;南越降将原苍梧王赵光等四人也都被封为列侯。
公孙卿在河南等候神仙降临,声称在缑氏城上看到了神仙脚印。春季,汉武帝亲自来到缑氏城观看神仙脚印,问公孙卿说:“你不是想效法少翁、栾大吧?”公孙卿说:“神仙无求于人间君主,而人间君主有求于他,如果求神之道不宽裕,神仙就不会来。说到神仙之事,似乎很遥远荒诞,但积够了岁月,神仙就可请到。”汉武帝相信了他的话。于是,各郡、国都扩建道路,修缮宫观和名山的神祠,希望有神仙驾临。
为感谢神仙保佑征服南越,祭祀泰一神和后土神,并开始使用以音乐伴奏的舞蹈。
驰义侯征调南夷各部族的军队,想让他们去征讨南越国时,且兰族首领害怕率军远离后相邻部族会乘机掳掠本族的老弱,于是率领部众背叛汉朝,杀死汉朝使臣和犍为太守。汉潮便征调应去攻打南越的由巴、蜀罪犯组成的八校尉部队,派中郎将郭昌、卫广率领他们攻击南越,诛杀且兰及邛都、都等部族首领,平定了南夷叛乱,并设置柯郡。夜郎国原本依赖南越国,南越国灭亡后,夜郎国君便到长安朝见,汉武帝封夜郎国君为夜郎王。冉等部族都非常害怕,纷纷请求臣属于汉朝,由朝廷设官管理。于是,汉朝在邛都设越郡,在都设沈黎郡,在冉设汶山郡,在广汉西部的白马设武都郡。
当初,东越王馀善上书朝廷,请求率兵八千随楼船将军杨仆征讨吕嘉。但军队抵达揭阳后,又以海上风狂浪大为借口,停止前进,抱着向两头观望的态度,暗中派使者与南越国联络。及至汉军攻破南越国都番禺,东越军还未到达。杨仆上书朝廷,请求乘胜征讨东越,汉武帝因士卒疲劳,没有批准,令各路将领屯兵豫章、梅岭一带等待命令。馀善听说杨仆奏请诛讨东越,又见汉军屯兵边境,于是造反,派兵到汉军通道上进行抵抗,赐将军驺力等“吞汉将军”称号,率兵进入白沙、武林、梅岭地区,杀死汉军三名校尉。当时,汉潮派大农令张成、原山州侯刘齿率兵屯驻当地,他们不敢出击,反退到安全之处,所以都被以怯懦畏敌的罪名处死。馀善自称武帝。
汉武帝想再派杨仆率兵征东越,因杨仆自恃先前的功劳而骄傲,下诏书责备他说:“你的功劳只是先攻破石门、寻而已,实际上并没有斩将夺旗,有什么值得骄傲的呢!先前攻破番禺城,你捕捉归降的人当俘虏,把死人挖出来冒充是战场斩杀,是一错。使赵建德、吕嘉得到东越的外援,是二错。将士们连年暴露于蛮荒之地,你不念及他们的辛劳,却请求乘坐驿车巡行边塞,乘机回家,怀揣金、银印信,垂下三条绶带,向乡里夸耀,是三错。你眷恋妻妾,误了回营日期,却以道路不好走作借口,是四错。问你蜀郡的刀价,你假装不知道,以欺诈手段冒犯君主,是五错。你接受诏书而不去兰池宫,第二天也不加以解释。如果你的部下,问他话不回答,命令他也不服从,该当何罪?在外怀有这种心肠,天下还有谁会相信你呢?如今东越军队已深入我国边境,你是否能率领部队补救你的过失呢?”杨仆惶恐地表示:“我愿拚死效力以赎罪!”于是,汉武帝派横海将军韩说从句章出发,渡海从东面进击;楼船将军杨仆从武林出发,中尉王温舒从梅岭出发,派已封侯的南越降将为戈船将军、下濑将军,从若邪、白沙出发,进攻东越。
博望侯张骞因出使西域而获得尊贵的地位之后,他的部下争相上书朝廷,陈说外国的奇异之事和利害关系,要求出使。汉武帝因西域道路极为遥远,一般人不愿前往,所以听从所请,赐给符节,准许招募官吏百姓,不问出身,为他们治装配备人员后派出,以扩大出使的道路。这些人返回时,不可避免地会出现偷盗礼品财物或违背朝廷旨意的现象。汉武帝因他们熟习出使之事,所以治以重罪,以激怒他们,让他们立功赎罪,再次请求出使。这些人反复出使外国,而对犯法之事看得很轻。使臣的随从官吏和士卒也每每盛赞外国事物,会说的被赐予正使符节,不大会说的就封为副使。因此,很多浮夸而无品行的人都争相效法。这些出使外国的人都是贫家子弟,他们将所带的国家财物据为私有,打算贱卖后私吞利益。西域各国也厌恶每个汉使所说之事轻重不一,估计汉朝军队路远难至,就拒绝为汉使提供食物,给他们制造困难。汉使在缺崐乏粮食供应的情况下,常常积怨,甚至和各国相互攻击。楼兰、车师两个小国,地处汉朝通往西域的通道上,攻击汉使。王恢等尤其厉害,匈奴军队也时常阻拦袭击汉使。使臣们争相报告朝廷,说西域各国都有城镇,兵力单弱,容易攻击。于是,汉武帝派浮沮将军公孙驾率骑兵一万五千人从九原出塞二千余里,至浮沮井而还,又派匈河将军赵破奴率骑兵一万余人从令居出塞数千里,至匈河水而还,目的是为了驱逐匈奴,让汉使不受阻拦,但没有遇到一个匈奴人。于是分割武威、酒泉二郡土地,增设张掖、敦煌二郡,迁徙内地民众充实该地。
该年,齐相卜式升任御史大夫。卜式到任后,言道:“各郡、国对盐铁由官府专营多感不便,官府专营的盐铁产品质次价高,有时还强迫百姓购买,船只也要交纳算赋,所以经商的人少,物价昂贵。”汉武帝因此不再喜欢卜式。
当初,司马相如病重将死,临终时留下遗书,称颂汉武帝的功德,并谈及祥瑞之事,劝汉武帝到泰山封禅祭祀天地。汉武帝深受感动,适逢获得宝鼎,他便与公卿大臣和儒生们商议封禅之事。天子封禅泰山,是极为少见的事,又久未兴行,没有人懂得它的礼仪。方士们认为:“封禅的意义就是不死。黄帝以前的君主,封禅都招来怪物,以与神灵相通,而秦始皇就未能在泰山顶上祭天。陛下如一定要登泰山。应缓缓前进,如无风雨,就可以登上泰山山顶举行祭天大典了。”于是,汉武帝命儒生们采用《尚书》、《周官》、《王制》等书的记载,草拟封禅的礼仪。但数年之后,还未拟出。汉武帝询问左内史宽的意见,宽说:“在泰山祭天,在梁父山祭地,显扬祖先的姓氏,考求上天的瑞应,是帝王的盛典,但献礼的仪式,经书中却无记载。我认为,封禅典礼的完成,意味着同天地神灵的联系,只有圣明的君主才能制定适当的礼仪,而非臣下所能拟就。如今将要举行大典,已经拖了数年时间,使群臣人人各自尽了全力,却始终未能拟出。只有天子才能掌握中正平和的最高原则,综合条理各种头绪,发出金玉般的声音,以顺利促成这一天下最大的庆典,作为万世遵奉的法则。”于是汉武帝自定礼仪,多采用儒家学说加以修饰。又制作封禅用的祭器,拿给儒生们观看,有的儒生说:“与古代的不一样。”于是汉武帝将儒生一律罢斥不用。又按着古代的作法,首先振奋军威,用酒食飨众,然后举行封禅大典。
元封元年(辛未,公元前110年)
冬季,十月,汉武帝颁布诏书说:“南越、东瓯都已受到应有的惩罚,而西蛮、北夷尚未平服和睦。朕将巡视边疆,亲自主持武道,设置十二路将军,由我统率。”于是汉武帝离京出巡,自云阳向北,经上郡、西河、五原,出长城,再向北登单于台,直至朔方,来到北河,派使臣郭吉通知匈奴单于说:“南越国王的人头已经悬挂到大汉皇宫的北门阙上。如今单于若是能战,天子亲自率军在边境等候;若是不能战,就应归降大汉,为什么偏要远远地逃避到大沙漠以北,寒冷、困苦而又缺乏水草的地方呢?实在是没意思!”话音一落,单于大怒,立即将引见郭吉的官员斩首,同时扣留郭吉,将他迁徙到北海之畔。但此时匈奴也已丧失斗志,始终未敢出战。于是,汉武帝起驾回朝,在桥山祭黄帝陵,行至须如,将征调的兵卒遣散。汉武帝问道:“我听说黄帝长生不老,可如今有他的陵墓,这是为什么呢?”公孙卿回答说:“黄帝成仙升天以后,群臣相念于他,所以建陵将他的衣冠埋葬。”汉武帝叹道:“我将来升天后,群臣也会把我的衣冠葬在东陵吗?”回到甘泉宫,祭祀太一神。
汉武帝因卜式不善文辞,将其降为太子太傅,命宽代替卜式作御史大夫。
汉军进入东越国境,东越王早已派兵占据了险要地带,并命徇北将军镇守武林。杨仆部下士兵钱塘人辕终古将徇北将军斩杀。原东越衍侯吴阳率当地武装七百人背叛东越王,在汉阳进攻东越军队。名叫敖的东越建成侯与繇王骆居股杀死东越王骆馀善,率众归降。汉武帝封辕终古为御侯,吴阳为卯石侯,骆居股为东成侯,敖为开陵侯;又封横海将军韩说为按道侯,横海校尉福为缭侯,东越降将多军为无锡侯。汉武帝因闽越地区地势险恶,其人反覆无常,多次与汉朝为敌,终究是后世祸患,于是诏命各路将领将当地人全部迁到长江、淮河一带,于是闽越地区成为荒无人烟的地方。
春季,正月,汉武帝出巡至缑氏城,祭祀于中岳太室,随从官员在山下似乎听到有声音连呼三次“万岁”。汉武帝命令主管祭祀的官员扩建太室祭祠,禁止砍伐山上草木,又将山下三百户百姓作为供奉太室的奉邑。
汉武帝东巡大海,祭祀八位神仙。齐人上书陈述神怪之事和奇异方术的数以万计,于是汉武帝增派船只,命声称海中有仙山的数千人出海寻找蓬莱神仙。公孙卿常携带天子符节,先行前往名山等候神仙驾临,行至东莱,声称:“夜中见一巨人,身高数丈,凑上前去,却又看不见了,所留脚印甚为巨大,类似禽兽的蹄迹。”群臣中又有人说道:“看到一位老翁,手中牵着一条狗,说:‘我想见天子。’说完忽然踪迹全无。”汉武帝亲自察看了巨大脚印,但还未相信;及至听说老翁之事,才认定就是神仙,于是留宿海边。供给方士驿马车辆,随时访求神仙踪迹。寻仙之人,数以千计。
夏季,四月,汉武帝起驾还朝,到达奉高,在梁父祭祀地主神。乙卯(十九日),汉武帝令担任侍中的儒家学者戴鹿皮帽,将笏板用丝带系在腰间,参加射牛仪式。在泰山东坡之下祭祀天神,如同祭祀泰一神的礼仪。祭坛宽一丈二尺,高九尺,坛下埋藏着汉武帝给神仙的玉牒书,内容隐秘。祭祀仪式结束后,汉武帝独自与侍中、奉车都尉霍子侯一起登上泰山,再行祭天之礼,一切过程都禁不示人。第二天,君臣从北道下山。丙辰(二十日),汉武帝在泰山脚下东北部的肃然山祭祀地神,如同祭祀后土神之礼,汉武帝身穿黄色衣服,在音乐的伴奏下一一亲自叩拜。用江淮地区出产的三棱茅草作为供神祭品的衬垫,用五种颜色的泥土做祭坛。在祭祀天地的神祠中,夜间仿佛有光,白天有白云从坛中产生。汉武帝祭完地神之后,回到奉高,坐在明堂中,众大臣轮番上前歌功颂德,上寿祝福。汉武帝下诏说:“朕以渺小的身躯,继承至尊高位,兢兢业业,唯恐德才不足,不懂得礼乐,所以供奉八神,祈求庇护。蒙天地神灵恩赐祥瑞,目有所见,耳有所闻,震惊于其事怪异,想阻止却又不敢,于是登泰山祭祀天神,至梁父,然后在肃然山升坛祭祀地神,反省自新,与士大夫一起吉祥地开始新的生活。十月,改年号为元封元年。此次巡行所到之博县、奉高、蛇丘、历城、梁父等地,一概免除百姓的田租及欠交的赋税,不收今年的算赋。并赐天下有爵百姓擢升一级。”又规定:天子每五年巡游一次,至泰山祭祀,各诸侯封国都要在泰山脚下修建官邸。
汉武帝在泰山祭祀了天地,并无风雨,而方士们更加强调蓬莱山的神仙大概能够请到,于是汉武帝再次东至海边,兴高彩烈地盼望能遇到神仙。汉武帝打算亲自乘船出海去寻找蓬莱仙山,群臣劝谏,但无人能够阻止。东方朔说道:“与神仙相遇,要出于自然,不必急躁强求。若是有道述,就不愁遇不到;如果无道术,纵然到了蓬莱山,见到神仙,也没有益处。我希望陛下只管回到宫中,安静地等待,神仙自会降临。”汉武帝这才打消了出海的念头。正巧奉车都尉霍子侯突然重病,一日之间死去。霍子侯是霍去病的儿子,汉武帝非常难过,于是起驾离去,沿海岸北上至碣石,自辽西巡视北部边疆到九原,五月回到甘泉。此次出巡,行程共一万八千里。
当初,桑弘羊以治粟都尉的身分兼任大农令,主持全国的盐铁专营事务。桑弘羊创立平准法,令相距较远的地方官府以各自的特产作为贡赋,参考商人在不同时期向不同地区转贩不同商品的作法,相互转输。又在京师设立平准官,负责全国各地的转输事务,大农令所属各官,控制天下全部货物,价高时卖出,价低时买进,目的是让大商人无法牟取暴利,使各种货物的价格不能高涨。如今,汉武帝出巡各地,所到之处,赏赐丝织品共一百多万匹,金钱以万万计,都由大农令充分供应。桑弘羊又奏请以武帝批准,小吏可以用捐献粮食的办法升为官员,犯罪的人也可以用此法来赎罪。因此,崤山以东地区一年的漕粮比规定数目多出六百万石,一年之间,太仓、甘泉仓全部贮满,边塞地崐区的粮食储备也有盈余;各地货物相互流通,都有余裕,如丝织品就余出五百万匹。百姓赋税没有增加,而天下财物却变得富饶有余。于是,汉武帝赐给桑弘羊左庶长爵位和黄金二百斤。
这时,发生小规模的旱灾,汉武帝命官员求雨。卜式说道:“朝廷的衣食供应全靠赋税,如今桑弘羊却让官吏们坐在市场店铺之中,贩卖货物,追求利润。只有烹杀桑弘羊,天才会下雨。”
秋季,有异星出现在井宿。十几天后,三台星旁又出现异星。善观星象的王朔说道:“观测时只看到土星独自出现,形状似瓜,一顿饭工夫后消失。”有关官员都说:“陛下开创汉朝天子封禅记录,上天用‘德星’回报陛下。”
齐王刘闳去世,因没有儿子,封国被撤销。
版本二:
元狩五年(公元前118年)春季三月甲午日,丞相李蔡因盗用孝景帝陵园外围空地安葬自己,被交付官吏治罪,自杀而死。朝廷废除三铢钱,改铸五铢钱。此后民间私自铸造钱币的情况大量出现,尤以楚地最为严重。
汉武帝认为淮阳地处楚国要道,于是征召汲黯任命为淮阳太守。汲黯跪伏推辞,不肯接受印信,经多次下诏强令,才奉命就职。他向皇帝哭泣说:“我以为自己将老死沟壑,再也见不到陛下,没想到陛下又收用我。我常年患有疾病,无力胜任郡中事务。我只愿担任中郎之职,出入宫禁,补正过失、拾遗谏言,这是我平生所愿。”皇上说:“你轻视淮阳吗?我现在召你去,并非让你亲理政事,而是因为淮阳官民关系紧张,只需借重你的威望,卧而治之即可。”
汲黯辞行时,拜访大行李息,说道:“我被弃置边郡,不能再参与朝廷议事了。御史大夫张汤,智力足以拒绝劝谏,奸诈足以掩饰过错,专务巧佞之语、辩驳之辞,不肯为天下正言,只知迎合主上心意。主上所不喜欢的,他就加以诋毁;主上所喜欢的,他就极力称誉。喜好兴造事端,玩弄法律条文,内心怀藏欺诈以操控君心,对外挟制酷吏树立权威。你位列九卿,若不早加揭露,将来必将与他一同受戮!”李息畏惧张汤,始终不敢进言。等到张汤败亡,皇上追究李息之罪。朝廷让汲黯以诸侯国相的俸禄待遇留居淮阳,十年后去世。
朝廷下诏将奸猾官吏和百姓迁徙至边境地区。
夏季四月乙卯日,任命太子少傅、武强侯庄青翟为丞相。
当时皇帝在鼎湖病重,巫医无所不用其极,却不见好转。游水发根推荐上郡一位巫师,据说生病时有鬼神降临。皇帝召来安置于甘泉宫祭祀。病情加重时,派人向神君问讯,神君说:“天子不必忧虑疾病,稍后会痊愈,勉强前来甘泉与我相见。”于是病体康复,皇帝前往甘泉,病完全好了,在寿宫设酒庆贺。神君无法看见,只闻其声,声音与常人无异,时而来时而去,来时风势肃然,居于室内帷帐之中。神君所说的话,由专人记录下来,称为“画法”。内容多是世俗常见之事,并无特别奇异之处,但皇帝心中独喜。此事极为隐秘,世人不得而知。
当时皇帝突然出行至甘泉,途经右内史管辖之地,道路荒废未修,皇帝大怒:“义纵难道以为我不会再走这条路了吗?”心怀怨恨。
元狩六年(前117年)冬季十月,天气反常降雨,未结冰。
此前朝廷颁布“缗钱令”,并尊崇卜式,但百姓终究不愿分财资助国家财政,于是杨可趁机大肆告发隐瞒财产者。义变认为此举扰乱民心,部署官吏逮捕杨可派出的人员。皇帝认为义纵阻挠政令,将其处死于市。
郎中令李敢因怨恨大将军卫青曾使其父李广含恨而死,于是击伤卫青。卫青隐瞒此事未报。不久,李敢随皇帝到雍地,至甘泉宫狩猎,骠骑将军霍去病将其射杀。当时霍去病正得宠贵显,皇帝为之遮掩,宣称是被鹿撞死。
夏季四月乙巳日,立皇子刘闳为齐王,刘旦为燕王,刘胥为广陵王,首次使用“诰策”文书形式。
自从铸造白金币与五铢钱以来,官吏百姓因私铸钱币被判处死刑者达数十万人,未被发现者更是不可计数,全国几乎无人不参与铸钱。犯法者众多,官府无法全部诛杀。
六月,皇帝下诏派遣博士褚大、徐偃等六人巡视各郡国,检举兼并土地之人以及地方守相等官员犯罪行为。
秋季九月,冠军景桓侯霍去病去世。皇帝极为哀悼,为其修筑坟墓,形状仿照祁连山。
当初,霍仲孺任小吏返乡后娶妻,生下儿子霍光。霍去病成年后,才知道父亲是霍仲孺。恰逢出任骠骑将军征讨匈奴,途经河东郡,派人迎接仲孺相见,为其大量购置田宅奴婢后离去;回师时,又将霍光带往长安,任命为郎官,逐渐升任奉车都尉、光禄大夫。
这一年,大农令颜异被杀。
起初,颜异以廉洁正直著称,逐步升至九卿。皇帝与张汤制定“白鹿皮币”制度时征求其意见,颜异说:“如今诸侯朝贺用苍璧,价值数千钱,而用一张兽皮作垫竟定价四十万,本末不相称。”皇帝不悦。张汤与颜异早有嫌隙,后有人告发颜异其他罪行,交由张汤审理。颜异曾与客人谈及新法令初行不便之处,虽未应答,只是嘴唇微动。张汤奏报称:“颜异身为九卿,明知政令不便却不向朝廷进言,仅在腹中诽谤,应判死刑。”从此设立“腹诽”之法,公卿大夫多转而谄谀取容。
元鼎元年(前116年)夏季五月,大赦天下。
济东王刘彭离骄横凶悍,黄昏时与奴仆及亡命少年数十人抢劫杀人,夺取财物为乐,已查明杀害百余人,被废黜,迁徙至上庸。
元鼎二年(前115年)冬季十一月,张汤获罪自杀。
当初,御史中丞李文与张汤有仇。张汤亲信属吏鲁谒居暗中使人举报李文罪行,案件交由张汤处理,最终将李文定罪处死。张汤心知是鲁谒居所为,皇帝问起告发缘由,张汤假装惊讶说:“大概是李文旧友怨恨他所致。”后来鲁谒居患病,张汤亲自为其按摩脚部。赵王素来怨恨张汤,上书控告:“大臣竟为属吏按摩双脚,怀疑二人共谋大奸。”案件交由廷尉调查。鲁谒居死后,牵连其弟。其弟关押在导官,张汤也因审理其他囚犯来到导官,见到鲁谒居之弟,想暗中相助,却假装不认识。弟弟不知实情,心生怨恨,派人上书揭发张汤与鲁谒居合谋诬告李文。此案交由减宣查办。减宣曾与张汤有矛盾,得到此案后穷追不舍,尚未上奏。适逢有人盗挖孝文帝陵墓埋藏的钱币,丞相庄青翟上朝时与张汤约定共同谢罪,但临上前,张汤独自不谢。皇帝派御史调查丞相,张汤欲按“见知故纵”之律治罪丞相,青翟深感忧虑。丞相长史朱买臣、王朝、边通,皆曾任九卿或二千石高官,资历远在张汤之前。张汤多次代理丞相事务,明知三人地位尊贵却故意折辱,以低级属吏之礼对待,三人均怀恨在心,誓欲置其于死地。于是与丞相合谋,派官吏拘捕商人田信等人,声称:“张汤即将奏请某事,田信总是事先得知,囤积货物致富,与张汤分利。”消息泄露,皇帝问张汤:“我的决策,商人总能提前知晓,进而囤货牟利,莫非有人泄露机密?”张汤不谢罪,反而假装惊讶说:“确实应该有人通风报信。”减宣也上报鲁谒居一案。皇帝认定张汤心怀欺诈、当面欺瞒,命赵禹严厉斥责。张汤遂写信谢罪,称:“陷害我的,是三位长史。”随即自杀。张汤死后,家产不足五百金。兄弟子侄欲厚葬,其母说:“汤身为天子大臣,因恶名而死,何须厚葬!”仅用牛车运载棺木,无外椁。皇帝听说后,下令尽诛三位长史。十二月壬辰日,丞相庄青翟下狱自杀。
春季,兴建柏梁台。建造承露盘,高二十丈,周长七围,铜制。上有仙人掌承接露水,混合玉屑饮用,据说可延年益寿。自此宫室修建日益兴盛。
二月,任命太子太傅赵周为丞相。
三月辛亥日,任命太子太傅石庆为御史大夫。
突降大雪。
夏季,洪水泛滥,关东地区饿死者以千计。
这一年,孔仅任大农令,桑弘羊任大农中丞,开始推行均输法,以调节物资流通。
白金币逐渐贬值,民间不再珍视使用,终被废止。朝廷下令禁止各郡国铸钱,专由上林三官统一铸造,规定非三官所铸钱币不得通行。民间私铸减少,因成本难以收回。唯有技艺高超者或巨奸大盗才敢盗铸。浑邪王归降汉朝后,汉军将匈奴逐出漠北,自盐泽以东再无匈奴踪迹,西域通道得以开通。于是张骞建议:“乌孙王昆莫原为匈奴臣属,后兵力渐强,不再朝贡匈奴,匈奴攻之不克遂远离。今单于刚被汉击败,原浑邪王领地空虚无人,蛮夷习性恋故土,又贪图汉朝财物。若趁此时以厚礼招引乌孙东迁,居于旧地,与汉结为兄弟,便可斩断匈奴右臂。一旦联合乌孙,其西的大夏等国皆可招抚为外臣。”皇帝采纳此议,任命张骞为中郎将,率三百人,每人配马两匹,携带牛羊万余头,金银丝绸价值数千万,另有多名持节副使,沿途遇便即遣往他国。
张骞抵达乌孙,昆莫接见,礼节傲慢。张骞传达旨意:“若乌孙能东迁故地,汉将遣公主为夫人,结为兄弟共抗匈奴,匈奴不足为惧。”乌孙自认距汉遥远,不知汉之强弱;长期臣服匈奴,且地理相近,大臣皆畏匈奴,不愿迁徙。张骞久留未能达成协议,遂分遣副使赴大宛、康居、大月氏、大夏、安息、身毒、于阗及其他邻国。乌孙派译员护送张骞返汉,并派数十人、数十马随行答谢,顺便探察汉朝虚实。当年张骞回国,授大行之职。一年多后,其所遣使者陆续带回各国使节,自此西域正式与汉通使。
西域共有三十六国,南北为高山,中央有河流,东西六千余里,南北千余里。东接汉之玉门、阳关,西至葱岭为界。河水有两源:一出葱岭,一出于阗,汇合后东流注入盐泽。盐泽距玉门、阳关三百余里。从玉门、阳关通往西域有两条路线:南路经鄯善沿南山北麓顺河西行至莎车;西路越葱岭可达大月氏、安息。北路自车师前王庭沿北山顺河西行至疏勒;西路越葱岭可达大宛、康居、奄蔡等地。过去皆臣属匈奴,匈奴西边日逐王设僮仆都尉统辖西域,常驻焉耆、危须、尉黎之间,向各国征税敛财。
乌孙王终不肯东迁,汉乃于原浑邪王之地设酒泉郡,逐步移民充实;后又分置武威郡,以切断匈奴与羌人联络之路。
皇帝获得大宛汗血马,极为喜爱,命名为“天马”。使者往来不断求购。每次出使外国,人数多者数百,少者百余,所携财物规模一如博望侯张骞之时,后来逐渐熟悉而减少。汉每年派遣使节最多十余批,少则五六批;远者八九年往返,近者数年即归。
元鼎三年(前114年)冬季,将函谷关迁至新安。
春季正月戊子日,阳陵园发生火灾。
夏季四月,降下冰雹。
关东四十多个郡国遭遇饥荒,出现人吃人的惨状。
常山宪王刘舜去世,其子刘勃继位,因父病时不侍疾、守丧失礼被废,迁往上庸。一个多月后,皇帝改封宪王子刘平为真定王,将常山改为郡,至此五岳皆在天子直辖境内。徙代王刘义为清河王。
这一年,匈奴伊稚斜单于去世,子乌维单于继位。
元鼎四年(前113年)冬季十月,皇帝巡幸雍地,祭祀五畤。下诏说:“如今我亲自祭祀上帝,但未祭祀后土,礼制不备,令有关部门商议。”遂在沼泽中建圜丘祭祀后土。皇帝自夏阳东行至汾阴。这是皇帝首次巡视郡国。河东太守未料皇帝驾临,准备不及,惶恐自杀。十一月甲子日,在汾阴脽上建立后土祠,皇帝亲自行礼拜祭,仪式如祭上帝。礼毕,巡幸荥阳,返回洛阳,封周朝后裔姬嘉为周子南君。
春季二月,中山靖王刘胜去世。
乐成侯丁义推荐方士栾大,称其与文成将军同师。皇帝正后悔诛杀文成,得见栾大十分高兴。栾大曾侍奉胶东康王,善于言辞,多谋略,敢于夸大其词且毫不迟疑。他说:“我常往来海上,见过安期生、羡门高等仙人,但他们因我卑贱而不信我;又认为康王仅为诸侯,不足以传道。我师父说:‘黄金可炼成,黄河决口可堵塞,不死之药可得,仙人可召来。’但我怕重蹈文成覆辙,则所有方士都将闭口,谁还敢谈方术呢!’”皇帝说:“文成是吃了马肝而死。你若真能修习其术,我有何吝惜!”栾大说:“我师父并不求人,是人求他。陛下若真想召见他,必须尊崇其使者,视如亲属,以宾客之礼相待,方可通言于神人。”于是皇帝命其试验小术,斗旗时旗帜自动相互撞击。当时皇帝正忧心河决与炼金未成,遂拜栾大为五利将军,又拜为天士、地士、大通将军。夏季四月乙巳日,封栾大为乐通侯,食邑二千户,赐豪宅,奴婢千人,车马帷帐器物充盈其家,又将卫长公主嫁给他,赏金十万斤。皇帝亲临五利府第,使者慰问供给络绎不绝。自太后、将相以下皆赴其家设宴献礼。皇帝又刻玉印“天道将军”,派使者穿羽衣,夜间立于白茅之上;五利将军亦穿羽衣立于白茅之上受印,表示不受臣礼。栾大数月间佩六印,显赫震动天下。于是沿海燕齐之地,人人摩拳擦掌自称掌握秘方、能通神仙。
六月,汾阴巫师锦在魏脽后土营旁掘得大鼎,河东太守上报。皇帝派人查验,确认无诈,遂依礼祭祀,迎鼎至甘泉,随驾至宗庙及上帝处荐享,藏于甘泉宫。群臣皆上表祝贺。
秋季,立常山宪王子刘商为泗水王。
当初,条侯周亚夫为丞相,赵禹为丞相史,府中皆称其廉明公正,但亚夫不重用他,说:“深知赵禹无害,但其执法苛刻,不宜主掌大府。”及至赵禹任少府,比九卿更为严酷;晚年更被称为宽和平允。
中尉尹齐一向以敢于诛杀闻名,任中尉后,吏民生活更加困苦。这一年,尹齐因不称职获罪。皇帝复以王温舒为中尉,赵禹为廷尉。四年后,赵禹因年老贬为燕相。
当时官吏治理崇尚严酷,唯左内史儿宽鼓励农业,宽缓刑罚,审理诉讼力求得人心;选用仁厚之士,推诚待下,不求名声,深受吏民信任爱戴;征收租税时根据贫富宽限期限,允许借贷延期,因此税收常不能按时完成。后遇军事征发,左内史因赋税拖欠被评为末等,本当免职;百姓听说后纷纷担忧失去良吏,大户用车牛运送,小户肩挑背负,络绎不绝缴纳租税,最终考核成绩反而最优。皇帝因此更加器重儿宽。
起初,南越文王派其子婴齐入长安宿卫,娶邯郸樛氏女,生子兴。文王去世,婴齐继位,隐藏先代武帝印玺,上书请求立樛氏为后,兴为继承人。汉多次派使者劝谕婴齐入朝。婴齐仍喜自行其是、擅自杀戮,害怕入朝后受汉法约束如内地诸侯,坚持称病,终未入见。婴齐去世,谥号明王。太子兴继位,其母为太后。
太后未成为婴齐妾室前,曾与霸陵人安国少季私通。这一年,皇帝派安国少季前往劝谕南越王及太后归附,待遇如内地诸侯,命辩士谏大夫终军等人宣示辞令,勇士魏臣等辅助决策,卫尉路博德率兵屯驻桂阳等待使者。南越王年幼,太后为中原人;安国少季到来后,再次与之私通,国人多知此事,不少人不再拥戴太后。太后恐生变乱,也想依靠汉朝威势,多次劝说国王及大臣请求内属;趁使者在时上书,愿比照内地诸侯,三年一朝,撤除边关。皇帝准许,赐丞相吕嘉银印及内史、中尉、太傅印,其余官职可自置;废除原有黥、劓刑罚,改用汉法,待遇如内地诸侯。使者皆留下协助安抚。
皇帝巡幸雍地,准备郊祀,有人说:“五帝是泰一的辅佐神,应立泰一坛,由皇帝亲祀。”皇帝犹豫未决。齐人公孙卿说:“今年得宝鼎,当年冬至恰为辛巳朔旦,与黄帝时相同。”他持有竹简书记载:“黄帝得宝鼎,该年己酉朔旦冬至,三百八十年后黄帝成仙升天。”通过宠臣进献。皇帝大喜,召见询问,公孙卿回答:“此书来自申公,申公说:‘汉朝兴起正值黄帝再世之时,汉之圣人乃高祖之孙且曾孙。宝鼎出现预示通神,黄帝曾在明庭接见万灵,明庭即甘泉。黄帝采首山铜,在荆山下铸鼎,鼎成后有龙垂胡髯迎接,黄帝骑龙,与群臣后宫七十余人一同升天。’”皇帝感叹:“果真能如黄帝,我看抛妻弃子如同脱鞋啊!”遂拜公孙卿为郎官,派其东行太室山候神。
元鼎五年(前112年)冬季十月,皇帝在雍地祭祀五畤,随后越过陇山,西登崆峒。陇西太守因皇帝突然驾临猝不及防,随从官员无食,惊恐自杀。皇帝北出萧关,率数万骑兵在新秦中狩猎,以整训边防军队而归。新秦中有些地方千里无亭障,遂诛杀北地太守以下官员。皇帝再幸甘泉,建立泰一祠坛,祭祀器具规格超过雍地一畤。五帝坛环绕其下四方,另设祭席供群神随从及北斗享用。十一月辛巳朔日冬至,拂晓,皇帝首次郊拜泰一,早晨拜日,傍晚揖月。祭祀时坛上灯火通明,旁设烹煮器具。有关官员报告:“祠上有光芒。”又称:“白天有黄气上达天空。”太史令司马谈、祠官宽舒等请求每三年皇帝亲郊一次,皇帝下诏准许。
南越王与太后整顿行装,准备重礼入朝。丞相吕嘉年事已高,辅佐三代君主,宗族中有七十多人任高官,儿子娶王女,女儿嫁王子弟及宗室,又与苍梧秦王联姻,在国内势力极大,得民心甚于国王。国王上书归附,吕嘉屡次劝阻无效,心生叛意,多次称病不见汉使。使者对其有所戒备,但无力诛杀。国王与太后也担心吕嘉先发难,打算借助汉使之力谋杀吕嘉,于是设宴邀请使者,大臣皆陪坐饮酒。吕嘉之弟为将领,率兵驻宫外。酒过数巡,太后对吕嘉说:“南越内属,有利国家,为何你偏偏反对?”试图激怒使者动手。使者犹豫观望,终未行动。吕嘉察觉气氛异常,起身离去。太后愤怒,欲用矛刺杀,被国王阻止。吕嘉归府,调集其弟兵马自保,称病不见国王与使者,暗中与大臣谋划叛乱。国王本无意杀嘉,吕嘉知情,故数月未动。
皇帝得知吕嘉不服从命令,国王、太后孤立无力控制局面,使者怯懦无决断;又认为王与太后已归附,仅吕嘉作乱,不值得大规模出兵,打算派庄参率两千人前往。庄参说:“若以和平方式前往,数人足矣;若以武力前往,两千人远远不够。”辞不受命,皇帝作罢。郏县壮士、原济北相韩千秋奋然说:“区区南越,又有国王、太后响应,唯吕嘉为患,愿得勇士三百人,必斩吕嘉以报。”于是皇帝派韩千秋与太后弟樛乐率两千人进入南越境。吕嘉随即反叛,下令国内:“国王年少,太后为中原人,又与使者私通,一心归附汉朝,将先王宝器尽数献给天子以求媚宠;随行人员多,到长安后将被卖为奴仆;只为一时之利,不顾赵氏社稷长远。”于是与其弟率兵攻杀国王、太后及汉使,通知苍梧秦王及各地郡县,立明王长子越妻子术阳侯建德为王。韩千秋军队入境,攻破几个小城。之后越人开放直道供应粮食,距番禺四十里时,越军突然袭击,全歼汉军;将汉使符节封好置于边界,用虚假言辞谢罪,并派兵把守要害。
春季三月壬午日,皇帝闻南越反叛,说:“韩千秋虽未成功,却是先锋之冠,封其子延年为成安侯;樛乐姐姐为王太后,率先归附汉朝,封其子广德为龙亢侯。”
夏季四月,大赦天下。
丁丑日月末,发生日食。
秋季,派伏波将军路博德出桂阳,沿湟水而下;楼船将军杨仆出豫章,沿浈水而下;归义越侯严为戈船将军,出零陵,沿离水而下;甲为下濑将军,沿苍梧而下;皆率领罪人,动用江淮楼船十万人。越驰义侯遗另率巴蜀罪人,征发夜郎兵,沿牂柯江而下,齐集番禺。
齐相卜式上书,请求父子与齐地熟悉船只者赴南越效死。皇帝下诏褒奖,赐爵关内侯,金六十斤,田十顷,并公告天下;天下无人响应。当时列侯数百人,皆不愿从军击越。适逢九月举行酎祭,列侯依例献金助祭。少府查验,发现金轻色劣,皇帝下令以“不敬”罪弹劾,夺爵一百零六人。辛巳日,丞相赵周因知酎金轻而未纠,下狱自杀。
丙申日,任命御史大夫石庆为丞相,封牧丘侯。当时国家事务繁多,桑弘羊理财,王温舒执法严峻,儿宽等推崇儒学,皆任九卿相继执政。事务不需丞相决断,丞相石庆仅谨慎守职而已。
五利将军装备完毕,东行入海寻师。不久不敢入海,转赴泰山祭祀。皇帝派人跟踪查验,实无所见。五利妄称见师,方术大多无效,因欺罔获罪,腰斩;乐成侯也被处死。
西羌十万人反叛,与匈奴互通使者,进攻故安,包围枹罕。匈奴入侵五原,杀死太守。
元鼎六年(前111年)冬季,征发士兵十万人,派将军李息、郎中令徐自为征讨西羌,平定叛乱。
楼船将军杨仆进入越地,先攻克寻峡,再破石门,挫败越军锐气,率数万人等待伏波将军路博德到达后共同推进,楼船军在前,抵达番禺。南越王建德、丞相吕嘉据城防守。楼船军在东南,伏波军在西北。傍晚时分,楼船军击败越军,纵火焚城。伏波军建立营地,派人招降,赐予印绶,允许继续招降他人。楼船军奋力攻烧,驱赶降众进入伏波营。黎明时,城中全部投降。建德、吕嘉连夜逃入海中,伏波派兵追击。校尉司马苏弘擒获建德,越郎都稽擒获吕嘉。戈船、下濑将军及驰义侯所率夜郎兵尚未到达,南越已平。遂在其地设置南海、苍梧、郁林、合浦、交趾、九真、日南、珠厓、儋耳九郡。军队凯旋,皇帝加封伏波将军;封楼船将军为将梁侯,苏弘为海常侯,都稽为临蔡侯,越降将赵光等四人皆封侯。
公孙卿在河南候神,称在缑氏城上见到仙人足迹。春季,皇帝亲临缑氏城视察,问公孙卿:“你不会效仿文成、五利吧?”答曰:“仙人不求人主,是人主求仙。若无宽裕时间,神不会降临。谈神事看似荒诞,积累岁月才能实现。”皇帝信之。于是各地修路,整治宫殿、名山、神祠,期待皇帝驾临。
庆祝南越平定,祭祀泰一、后土,首次使用乐舞。
驰义侯征发南夷兵欲攻南越。且兰君恐远征期间老弱被邻国掳掠,遂率众反叛,杀死汉使及犍为太守。汉朝征发原拟攻南越的八校尉巴蜀罪人,派中郎将郭昌、卫广率军讨伐,诛杀且兰及邛君、莋侯,平定南夷设为牂柯郡。夜郎侯原依附南越,南越灭亡后入朝,皇帝封为夜郎王。冉駹等族震恐,请求归附设官,遂以邛都为越巂郡,莋都为沈黎郡,冉駹为汶山郡,广汉西白马为武都郡。
起初,东越王馀善上书,请率八千兵随楼船将军攻吕嘉;兵至揭扬,借口海上风浪不行,态度摇摆,暗通南越。及汉破番禺,未至。杨仆上书愿顺势出击东越;皇帝因士卒疲惫未准,命诸校屯驻豫章、梅岭待命。馀善闻楼船将军欲诛己,汉军压境,遂反叛,发兵阻断汉道,封将军驺力等为吞汉将军,攻入白沙、武林、梅岭,杀三校尉。当时汉使大农张成、原山州侯齿驻守,不敢迎战,退避自保,皆因畏懦被诛。馀善自称为武帝。
皇帝欲再用杨仆,因其先前功劳,特下诏责备:“将军之功仅在先破石门、寻峡,无斩将夺旗之实,何足骄傲!此前破番禺,俘虏降者为奴,掘死人冒功,其一过也;使建德、吕嘉得以东越为援,其二过也;士卒连年暴露,你不念其劳,反请乘传车巡边,借此归家,怀银佩金,垂三组印绶,夸耀乡里,其三过也;延误期限,以道路险恶为借口,其四过也;问你蜀刀价格却假装不知,挟伪欺君,其五过也。若你属吏如此,问而不答,令而不从,该当何罪?以此心在外,江海之间岂可信乎?今东越深入,你能率众赎罪否?”杨仆惶恐答:“愿尽死赎罪!”皇帝遂派横海将军韩说从句章出海东进;楼船将军杨仆出武林,中尉王温舒出梅岭,以越侯为戈船、下濑将军,出若邪、白沙,合击东越。
博望侯张骞因通西域显贵,其下属争相上书言外国奇事利害,请求出使。皇帝因其路途遥远,非人所愿,听其言,授符节,招募吏民不论出身,配备人员遣送,以拓展交通。归来者不免侵吞财物或违背使命,皇帝因其熟悉情况,往往严查治重罪,迫使其再请出使以赎罪,导致使节源源不断,轻视犯法。吏卒也争相夸大外国情况,说得越多授正使,说得少为副使,于是虚妄无行之徒竞相效仿。使者多为贫家子弟,私用官物,企图低价出售谋利。外国人也厌烦汉使,人人随意报价,料定汉兵遥远无法报复,故意断绝食物以困苦汉使。汉使匮乏,积怨以致互相攻击。楼兰、车师等小国地处要道,攻击汉使王恢等人尤为严重,匈奴奇兵也时常截击。使者纷纷上言西域各国皆有城邑,兵力弱易攻。于是皇帝派浮沮将军公孙贺率一万五千骑出九原二千余里至浮沮井而还;匈河将军赵破奴率万余骑出令居数千里至匈河水而还;旨在驱逐匈奴,保护使节,途中未见匈奴一人。遂分武威、酒泉之地设张掖、敦煌郡,移民实边。
这一年,齐相卜式升任御史大夫。卜式上任后进言:“郡国多反映官府所造盐铁器质量差、价格贵,或强行摊派;船舶征税,商人减少,物价上涨。”皇帝因此不悦卜式。
当初,司马相如病重将死,遗书颂扬功德,陈述祥瑞,劝皇帝封禅泰山。皇帝受其感动,适逢得宝鼎,遂与公卿诸生议封禅。封禅礼仪久废,无人知晓,方士又说:“封禅即求长生,黄帝以上封禅皆致神物,秦始皇未能登顶。陛下若欲登,稍上即无风雨,可成封禅。”皇帝命儒生采《尚书》《周官》《王制》文字草拟仪程,数年未成。问左内史儿宽,儿宽说:“封泰山,禅梁父,昭示姓氏,考证书瑞,乃帝王盛典;但祭祀荐享之义未载经典。我以为封禅告成,合敬天地神祇,唯圣主可制定,非群臣所能拟定。今将举大事,拖延数年,群臣各执己见终难成。唯天子建中和之极,统筹纲领,金声玉振,顺成天庆,奠定万世基业。”皇帝遂自制礼仪,略采儒术润饰。制成封禅祭器示儒生,有言“与古不同”,于是尽罢诸儒不用。又依古制先整军旅而后封禅。
元封元年(前110年)冬季十月,下诏:“南越、东瓯皆已伏罪;西蛮、北夷尚不安定;朕将巡视边疆,亲执武节,设十二部将军,亲自统帅。”遂出发,自云阳经上郡、西河、五原,出长城,北登单于台,至朔方,临北河,集结十八万骑兵,旌旗绵延千余里,展示军威震慑匈奴。派使者郭吉告单于:“南越王头颅已悬于汉北阙。今单于能战,天子亲率大军待边;不能,则南面称臣于汉,何必远逃漠北寒苦无水草之地!勿再徒劳。”话毕单于大怒,立斩接待使者,拘留郭吉,迁往北海。然匈奴畏惧,终不敢出。皇帝还师,祭黄帝冢于桥山,解除武装至须如。皇帝问:“我听说黄帝不死,今有坟墓,为何?”公孙卿答:“黄帝已成仙升天,群臣思念,葬其衣冠。”皇帝叹曰:“我日后升天,群臣也会在东陵葬我衣冠吗?”返甘泉,类祭泰一。
因卜式不通文墨,贬为太子太傅,以儿宽代为御史大夫。
汉军进入东越境,东越早已派兵据守险要,派徇北将军守武林。楼船军卒钱塘人辕终古斩杀徇北将军。原越衍侯吴阳率七百人反攻越军于汉阳。建成侯敖与繇王居股杀馀善,率众投降。皇帝封辕终古为御儿侯,吴阳为卯石侯,居股为东成侯,敖为开陵侯;又封横海将军韩说为按道侯,横海校尉福为缭嫈侯,东越降将多军为无锡侯。皇帝因闽地险阻,屡次反复,终为后患,诏令诸将尽迁其民于江淮之间,遂空其地。
春季正月,皇帝巡幸缑氏,祭祀中岳太室,随从官员在山下仿佛听到三次“万岁”之声。下诏增修太室祠,禁止砍伐山中草木,划山下三百户为奉邑。
皇帝继续东巡海滨,祭祀八神。齐地上书言神怪奇方者数以万计,遂增派船只,令声称见海上神山者数千人寻找蓬莱仙人。公孙卿持节先行,勘察名山,至东莱,称:“夜见巨人,高数丈,靠近即不见,足迹甚大,类似禽兽。”群臣有言:“见一老父牵狗,说‘我要见巨公’,忽而消失。”皇帝既见大迹,尚不信,及闻老父之言,遂坚信为仙人,停留海边;与方士乘传车及秘密使者求仙,人数达数千。
夏季四月,
以上为【资治通鑑 · 卷二十 · 汉纪十二】的翻译。
拼音版
如果您发现内容有误或需要补充,欢迎提交修改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