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强圉作噩五月,尽上章困敦,凡三年有奇。
太宗文武大圣大广孝皇帝中之上
◎贞观十一年丁酉,公元六三七年
五月,壬申,魏征上疏,以为:“陛下欲善之志不及于昔时,闻过必改少亏于曩日,谴罚积多,威怒微厉。乃知贵不期骄,富不期侈,非虚言也。且以隋之府库、仓廪、户口、甲兵之盛,考之今日,安得拟伦!然隋以富强动之而危,我以寡弱静之而安;安危之理,皎然在目。昔隋之未乱也,自谓必无乱;其未亡也,自谓必无亡。故赋役无穷,征伐不息,以至祸将及身而尚未之寤也。夫鉴形莫如止水,鉴败莫如亡国。伏愿取鉴于隋,去奢从约,亲忠远佞,以当今之无事,行畴昔之恭俭,则尽善尽美,固无得而称焉。夫取之实难,守之甚易,陛下能得其所难,岂不能保其所易乎!”
六月,右仆射虞恭公温彦博薨。彦博久掌机务,知无不为。上谓侍臣曰:“彦博以忧国之故,精神耗竭,我见其不逮,已二年矣,恨不纵其安逸,竟夭天年!”
丁巳,上幸明德宫。
己未,诏荆州都督荆王元景等二十一王所任刺史,咸令子孙世袭。戊辰,又以功臣长孙无忌等十四人为刺史,亦令世袭,非有大故,无得黜免。己巳,徙许王元祥为江王。
秋,七月,癸未,大雨,穀、洛溢入洛阳宫,坏官寺、民居,溺死者六千馀人。
魏征上疏,以为:“《文子》曰:‘同言而信,信在言前;同令而行,诚在令外。’自王道休明,十有馀年,然而德化未洽者,由待下之情未尽诚信故也。今立政致治,必委之君子;事有得失,或访之小人。其待君子也敬而疏,遇小人也轻而狎;狎则言无不尽,疏则情不上通。夫中智之人,岂无小慧!然才非经国,虑不及远,虽竭力尽诚,犹未免有败;况内怀奸宄,其祸岂不深乎!夫虽君子不能无小过,苟不害于正道,斯可略矣。既谓之君子而复疑其不信,何异立直木而疑其影之曲乎!陛下诚能慎选君子,以礼信用之,何忧不治!不然,危亡之期,未可保也。”上赐手诏褒美曰:“昔晋武帝平吴之后,志意骄怠,何曾位极台司,不能直谏,乃私语子孙,自矜明智,此不忠之大者也。得公之谏,朕知过矣。当置之几案以比弦、韦。”
乙未,车驾还洛阳,诏:“洛阳宫为水所毁者,少加修缮,才令可居。自外众材,给城中坏庐舍者。令百官各上封事,极言朕过。”壬寅,废明德宫及飞山之玄圃院,给遭水者。
八月,甲子,上谓侍臣曰:“上封事者皆言朕游猎太频;今天下无事,武备不可忘,朕时与左右猎于后苑,无一事烦民,夫亦何伤!”魏征曰:“先王惟恐不闻其过。陛下既使之上封事,止得恣其陈述。苟其言可取,固有益于国;若其无取,亦无所损。”上曰:“公言是也。”皆劳而遣之。
侍御史马周上疏,以为:“三代及汉,历年多者八百,少者不减四百,良以恩结人心,人不能忘故也。自是以降,多者六十年,少者才二十馀年,皆无恩于人,本根不固故也。陛下当隆禹、汤、文、武之业,为子孙立万代之基,岂得但持当年而已!今之户口不及隋之什一,而给役者兄去弟还,道路相继。陛下虽加恩诏,使之裁损,然营缮不休,民安得息!故有司徒行文书,曾无事实。昔汉之文、景,恭俭养民,武帝承其丰富之资,故能穷奢极欲而不至于乱。向使高祖之后即传武帝,汉室安得久存乎!又,京师及四方所造乘舆器用及诸王、妃、主服饰,议者皆不以为俭。夫昧爽丕显,后世犹怠,陛下少居民间,知民疾苦,尚复如此,况皇太子生长深宫,不更外事,万岁之后,固圣虑所当忧也。臣观自古以来,百姓愁怨,聚为盗贼,其国未有不亡者,人主虽欲追改,不能复全。故当修于可修之时,不可悔之于既失之后也。盖幽、厉尝笑桀、纣矣,炀帝亦笑周、齐矣,不可使后之笑今如今之笑炀帝也!贞观之初,天下饥歉,斗米直匹绢,而百姓不怨者,知陛下忧念不忘故也。今比年丰穰,匹绢得粟十馀斛,而百姓怨咨者,知陛下不复念之,多营不急之务故也。自古以来,国之兴亡,不以畜积多少,在于百姓苦乐。且以近事验之,隋贮洛口仓而李密因之,东都积布帛而世充资之,西京府库亦为国家之用,至今未尽。夫畜积固不可无,要当人有馀力,然后收之,不可强敛以资寇敌也。夫俭以息人,陛下已于贞观之初亲所履行,在于今日为之,固不难也。陛下必欲为久长之谋,不必远求上古,但如贞观之初,则天下幸甚。陛下宠遇诸王,颇有过厚者,万代之后,不可不深思也。且魏武帝爱陈思王,及文帝即位,囚禁诸王,但无缧绁耳。然则武帝爱之,适所以苦之也。又,百姓所以治安,唯在刺史、县令,苟选用得人,则陛下可以端拱无为。今朝廷唯重内官而轻州县之选,刺史多用武人,或京官不称职始补外任,边远之处,用人更轻。所以百姓未安,殆由于此。”疏奏,上称善久之。谓侍臣曰:“刺史,朕当自选;县令,宜诏京官五品已上各举一人。”
冬,十月,癸丑,诏勋戚亡者皆陪葬山陵。
上猎于洛阳苑,有群豕突出林中,上引弓四发,殪四豕。有豕突前,及马镫;民部尚书唐俭投马搏之,上拔剑斩豕,顾笑曰:“天策长史不见上将击贼邪,何惧之甚!”对曰:“汉高祖以马上得之,不以马上治之;陛下以神武定四方,岂复逞雄心于一兽!”上悦,为之罢猎,寻加光禄大夫。
安州都督吴王恪数出畋猎,颇损居人;侍御史柳范奏弹之。丁丑,恪坐免官,削户三百。上曰:“长史权万纪事吾儿,不能匡正,罪当死。”柳范曰:“房玄龄事陛下,犹不能止畋猎,岂得独罪万纪!”上大怒,拂衣而入。久之,独引范谓曰:“何面折我?”对曰:“陛下仁明,臣不敢不尽愚直。”上悦。
十一月,辛卯,上幸怀州;丙午,还洛阳宫。
故荆州都督武士彟女,年十四,上闻其美,召入后宫,为才人。
◎贞观十二年戊戌,公元六三八年
春,正月,乙未,礼部尚书王珪奏:“三品已上遇亲王于路皆降乘,非礼。”上曰:“卿辈苟自崇贵,轻我诸子。”特进魏征曰:“诸王位次三公,今三品皆九卿、八座,为王降乘,诚非所宜当。”上曰:“人生寿夭难期,万一太子不幸,安知诸王他日不为公辈之主!何得轻之!”对曰:“自周以来,皆子孙相继,不立兄弟,所以绝庶孽之窥窬,塞祸乱之源本,此为国者所深戒也。”上乃从珪奏。
吏部尚书高士廉、黄门侍郎韦挺、礼部侍郎令狐德葇、中书侍郎岑文本撰《氏族志》成,上之。先是,山东人士崔、卢、李、郑诸族,好自矜地望,虽累叶陵夷,苟他族欲与为昏姻,必多责财币,或舍其乡里而妄称名族,或兄弟齐列而更以妻族相陵。上恶之,命士廉等遍责天下谱谍,质诸史籍,考其真伪,辨其昭穆,第其甲乙,褒进忠贤,贬退奸逆,分为九等。士廉等以黄门侍郎崔民幹为第一。上曰:“汉高祖与萧、曹、樊、灌皆起闾阎布衣,卿辈至今推仰,以为英贤,岂在世禄乎!高氏偏据山东,梁、陈僻在江南,虽有人物,盖何足言?况其子孙才行衰薄,官爵陵替,而犹卬然以门地自负,贩鬻松槚,依托富贵,弃廉忘耻,不知世人何为贵之!今三品以上,或以德行,或以勋劳,或以文学,致位贵显。彼衰世旧门,诚何足慕!而求与为昏,虽多输金帛,犹为彼所偃蹇,我不知其解何也!今欲厘正讹谬,舍名取实,而卿曹犹以崔民幹为第一,是轻我官爵而徇流俗之情也。”乃更命刊定,专以今朝品秩为高下。于是以皇族为首,外戚次之。降崔民幹为第三。凡二百九十三姓,千六百五十一家,颁于天下。
二月,乙卯,车驾西还;癸亥,幸河北,观砥柱。
甲子,巫州獠反,夔州都督齐善行败之,俘男女三千馀口。
乙丑,上祀禹庙。丁卯,至柳谷,观盐池。庚午,至蒲州,刺史赵元楷课父老服黄纱单衣迎车驾,盛饰廨舍楼观,又饲羊百馀口、鱼数百头以馈贵戚。上数之曰:“朕巡省河、洛,凡有所须,皆资库物。卿所为乃亡隋之弊俗也。”甲戌,幸长春宫。
戊寅,诏曰:“隋故鹰击郎将尧君素,虽桀犬吠尧,有乖倒戈之志,而疾风劲草,实表岁寒之心;可赠蒲州刺史,仍访其子孙以闻。”
闰月,庚辰朔,日有食之。
丁未,车驾至京师。
三月,辛亥,著作佐郎邓世隆表请集上文章。上曰:“朕之辞令,有益于民者,史皆书之,足为不朽。若其无益,集之何用!梁武帝父子、陈后主、隋炀帝皆有文集行于世,何救于亡!为人主患无德政,文章何为!”遂不许。
丙子,以皇孙生,宴五品以上于东宫。上曰:“贞观之前,从朕经营天下,玄龄之功也。贞观以来,绳愆纠缪,魏征之功也。”皆赐之佩刀。上谓征曰:“朕政事何如往年?”对曰:“威德所加,比贞观之初则远矣;人悦服则不逮也。”上曰:“远方畏威慕德,故来服;若其不逮,何以致之?”对曰:“陛下往以未治为忧,故德义日新;今以既治为安,故不逮。”上曰:“今所为,犹往年也,何以异?”对曰:“陛下贞观之初,恐人不谏,常导之使言,中间悦而从之。今则不然,虽勉从之,犹有难色。所以异也。”上曰:“其事可闻欤?”对曰:“陛下昔欲杀元律师,孙伏伽以为法不当死,陛下赐以兰陵公主园,直百万。或云:‘赏太厚。’陛下云:‘朕即位以来,未有谏者,故赏之。’此导之使言也。司户柳雄妄诉隋资,陛下欲诛之,纳戴胄之谏而止。是悦而从之也。近皇甫德参上书谏修洛阳宫,陛下恚之,虽以臣言而罢,勉从之也。”上曰:“非公不能及此。人苦不自知耳!”
夏,五月,壬申,弘文馆学士永兴文懿公虞世南卒,上哭之恸。世南外和柔而内忠直,上尝称世南有五绝:一德行,二忠直,三博学,四文辞,五书翰。
秋,七月,癸酉,以吏部尚书高士廉为右仆射。
乙亥,吐蕃寇弘州。
八月,霸州山獠反,烧杀刺史向邵陵及吏民百馀家。
初,上遣使者冯德遐抚慰吐蕃,吐蕃闻突厥、吐谷浑皆尚公主,遣使随德遐入朝,多赍金宝,奉表求婚;上未之许。使者还,言于赞普弃宗弄赞曰:“臣初至唐,唐待我甚厚,许尚公主。会吐谷浑王入朝,相离间,唐礼遂衰,亦不许婚。”弄赞遂发兵击吐谷浑。吐谷浑不能支,遁于青海之北,民畜多为吐蕃所掠。
吐蕃进破党项、白兰诸羌,帅众二十馀万屯松州西境,遣使贡金帛,云来迎公主。寻进攻松州,败都督韩威;羌酋阎州刺史别丛卧施、诺州刺史把利步利并以州叛归之。连兵不息,其大臣谏不听而自缢者凡八辈。壬寅,以吏部尚书侯君集为当弥道行军大总管,甲辰,以右领军大将军执失思力为白兰道、左武卫将军牛进达为阔水道、左领军将军刘简为洮河道行军总管,督步骑五万击之。
吐蕃攻城十馀日,进达为先锋,九月,辛亥,掩其不备,败吐蕃于松州城下,斩首千馀级。弄赞惧,引兵退,遣使谢罪,因复请婚;上许之。
甲寅,上问侍臣:“帝王创业与守成孰难?”房玄龄曰:“草昧之初,与群雄并起角力而后臣之,创业难矣。”魏征曰:“自古帝王,莫不得之于艰难,失之于安逸,守成难矣。”上曰:“玄龄与吾共取天下,出百死,得一生,故知创业之难。征与吾共安天下,常恐骄奢生于富贵,祸乱生于所忽,故知守成之难。然创业之难,既已往矣,守成之难,方当与诸公慎之。”玄龄等拜曰:“陛下及此言,四海之福也。”
初,突厥颉利既亡,北方空虚,薛延陀真珠可汗帅其部落建庭于都尉犍山北、独逻水南,胜兵二十万,立其二子拔酌、颉利苾主南、北部。上以其强盛,恐后难制,癸亥,拜其二子皆为小可汗,各赐鼓纛,外示优崇,实分其势。
冬,十月,乙亥,巴州獠反。
己卯,畋于始平;乙未,还京师。
钧州獠反;遣桂州都督张宝德讨平之。十一月,丁未,初置左、右屯营飞骑于玄武门,以诸将军领之。又简飞骑才力骁健、善骑射者,号百骑,衣五色袍,乘骏马,以虎皮为鞯,凡游幸则从焉。
己巳,明州獠反;遣交州都督李道彦讨平之。
十二月,辛巳,左武候将军上官怀仁击反獠于壁州,大破之,虏男女万馀口。
是岁,以给事中马周为中书舍人。周有机辩,中书侍郎岑文本常称:“马君论事,援引事类,扬榷古今,举要删烦,会文切理,一字不可增,亦不可减,听之靡靡,令人忘倦。”
霍王元轨好读书,恭谨自守,举措不妄。为徐州刺史,与处士刘玄平为布衣交。人问玄平王所长,玄平曰:“无长。”问者怪之。玄平曰:“夫人有所短乃见所长,至于霍王,无所短,吾何以称其长哉!”
初,西突厥咥利失可汗分其国为十部,每部有酋长一人,仍各赐一箭,谓之十箭。又分左、右厢,左厢号五咄陆,置五大啜,居碎叶以东;右厢号五弩失毕,置五大俟斤,居碎叶以西;通谓之十姓。咥利失失众心,为其臣统吐屯所袭。咥利失兵败,与其弟步利设走保焉耆。统吐屯等将立欲谷设为大可汁,会统吐屯为人所杀,欲谷设兵亦败,咥利失复得故地。至是,西部竟立欲谷设为乙毘咄陆可汗。乙毘咄陆既立,与咥利失大战,杀伤甚众。因中分其地,自伊列水以西属乙咄陆,以东属咥利失。
处月、处密与高昌共攻拔焉耆五城,掠男女一千五百人,焚其庐舍而去。
◎贞观十三年己亥,公元六三九年
春,正月,乙巳,车驾谒献陵;丁未,还宫。
戊午,加左仆射房玄龄太子少师。玄龄自以居端揆十五年,男遗爱尚上女高阳公主,女为韩王妃,深畏满盈,上表请解机务;上不许。玄龄固请不已,诏断表,乃就职。太子欲拜玄龄,设仪卫待之,玄龄不敢谒见而归,时人美其有让。玄龄以度支系天下利害,尝有阙,求其人未得,乃自领之。
礼部尚书永宁懿公王珪薨。珪性宽裕,自奉养甚薄。于今,三品已上皆立家庙,珪通贵已久,独祭于寝。为法司所劾,上不问,命有司为之立庙以愧之。
二月,庚辰,以光禄大夫尉迟敬德为鄜州都督。
上尝谓敬德曰:“人或言卿反,何也?”对曰:“臣反是实!臣从陛下征伐四方,身经百战,今之存者,皆锋镝之馀也。天下已定,乃更疑臣反乎!”因解衣投地,出其瘢痍。上为之流涕,曰:“卿复服,朕不疑卿,故语卿,何更恨邪!”
上又尝谓敬德曰:“朕欲以女妻卿,何如?”敬德叩头谢曰:“臣妻虽鄙陋,相与共贫贱久矣。臣虽不学,闻古人富不易妻,此非臣所愿也。”上乃止。
戊戌,尚书奏:“近世掖庭之选,或微贱之族,礼训蔑闻;或刑戮之家,忧怨所积。请自今后宫及东宫内职有阙,皆选良家有才行者充,以礼聘纳;其没官口及素微贱之人,皆不得补用。”上从之。
上既诏宗室群臣袭封刺史,左庶子于志宁以为古今事殊,恐非久安之道,上疏争之。侍御史马周亦上疏,以为:“尧、舜之父,犹有硃、均之子。倘有孩童嗣职,万一骄愚,兆庶被其殃而国家受其败。正欲绝之也,则子文之治犹在;正欲留之也,而栾黡之恶已彰。与其毒害于见存之百姓,则宁使割恩于已亡之一臣,明矣。然则向所谓爱之者,乃适所以伤之也。臣谓宜赋以茅土,畴其户邑,必有材行,随器授官,使其人得奉大恩而子孙终其福禄。”
会司空、赵州刺史长孙无忌等皆不愿之国,上表固让,称:“承恩以来,形影相吊,若履春冰;宗戚忧虞,如置汤火。缅惟三代封建,盖由力不能制,因而利之,礼乐节文,多非己出。两汉罢侯置守,蠲除曩弊,深协事宜,今因臣等,复有变更,恐紊圣朝纲纪;且后世愚幼不肖之嗣,或抵冒邦宪,自取诛夷,更因延世之赏,致成剿绝之祸,良可哀愍。愿停涣汗之旨,赐其性命之恩。”无忌又因子妇长乐公主固请于上,且言:“臣披荆棘事陛下,今海内宁一,奈何弃之外州,与迁徙何异!”上曰:“割地以封功臣,古今通义,意欲公之后嗣,辅朕子孙,共传永久;而公等乃复发言怨望,朕岂强公等以茅土邪!”庚子,诏停世封刺史。
高昌王麹文泰多遏绝西域朝贡,伊吾先臣西突厥,既而内属,文泰与西突厥共击之。上下书切责,征其大臣阿史那矩,欲与议事,文泰不遣,遣其长史麹雍来谢罪。颉利之亡也,中国人在突厥者或奔高昌,诏文泰归之,文泰蔽匿不遣。又与西突厥共击破焉耆,焉耆诉之。上遣虞部郎中李道裕往问状,且谓其使者曰:“高昌数年以来,朝贡脱略,无籓臣礼,所置官号,皆准天朝,筑城掘沟,预备攻讨。我使者至彼,文泰语之云:‘鹰飞于天,雉伏于蒿,猫游于堂,鼠噍于穴,各得其所,岂不能自生邪!’又遣使谓薛延陀云:‘既为可汗,则与天子匹敌,何为拜其使者!’事人无礼,又间邻国,为恶不诛,善何以劝!明年当发兵击汝。”三月,薛延陀可汗遣使上言:“奴受恩思报,请发所部为军导以击高昌。”上遣民部尚书唐俭、右领军大将军执失思力赍缯帛赐薛延陀,与谋进取。
夏,四月,戊寅,上幸九成宫。
初,突厥突利可汗之弟结社率从突利入朝,历位中郎将。居家无赖,怨突利斥之,乃诬告其谋反,上由是薄之,久不进秩。结社率阴结故部落,得四十馀人,谋因晋王治四鼓出宫,开门辟仗,驰入宫门,直指御帐,可有大功。甲申,拥突利之子贺逻鹘夜伏于宫外,会大风,晋王未出,结社率恐晓,遂犯行宫,逾四重幕,弓矢乱发,卫士死者数十人。折冲孙武开等帅众奋击,久之,乃退,驰入御厩,盗马二十馀匹,北走,度渭,欲奔其部落,追获,斩之,原贺逻鹘投于岭表。
庚寅,遣武候将军上官怀仁击巴、壁、洋、集四州反獠,平之,虏男女六千馀口。
五月,旱。甲寅,诏五品以上上封事。魏征上疏,以为:“陛下志业,比贞观之初,渐不克终者凡十条。”其间一条以为:“顷年以来,轻用民力。乃云:‘百姓无事则骄逸,劳役则易使。’自古未有因百姓逸而败、劳而安者也。此恐非兴邦之至言。”上深加奖叹,云:“已列诸屏障,朝夕瞻仰,并录付史官。”仍赐征黄金十斤。厩马二匹。
六月,渝州人侯弘仁自牂柯开道,经西赵,出邕州,以通交、桂,蛮、俚降者二万八千馀户。
丙申,立皇弟元婴为滕王。
自结社率之反,言事者多云突厥留河南不便,秋,七月,庚戌,诏右武候大将军、化州都督、怀化郡王李思摩为乙弥泥孰俟利苾可汗,赐之鼓纛;突厥及胡在诸州安置者,并令渡河,还其旧部,俾世作籓屏,长保边塞。突厥咸惮薛延陀,不肯出塞。上遣司农卿郭嗣本赐薛延陀玺书,言“颉利既败,其部落咸来归化,我略其旧过,嘉其后善,待其达官皆如吾百寮、部落皆如吾百姓。中国贵尚礼义,不灭人国,前破突厥,止为颉利一人为百姓害,实不贪其土地,利其人畜,恒欲更立可汗,故置所降部落于河南,任其畜牧。今户口蕃滋,吾心甚喜。既许立之,不可失信。秋中将遣突厥渡河,复其故国。尔薛延陀受册在前,突厥受册在后,后者为小,前者为大。尔在碛北,突厥在碛南,各守土疆,镇抚部落。其逾分故相抄掠,我则发兵,各问其罪。”薛延陀奉诏。于是遣思摩帅所部建牙于河北,上御齐政殿饯之,思摩涕泣,奉觞上寿曰:“奴等破亡之馀,分为灰壤,陛下存其骸骨,复立为可汗,愿万世子孙恒事陛下。”又遣礼部尚书赵郡王孝恭等赍册书,就其种落,筑坛于河上而立之。上谓侍臣曰:“中国,根幹也;四夷,枝叶也;割根幹以奉枝叶,木安得滋荣!朕不用魏征言,几致狼狈。”又以左屯卫将军阿史那忠为左贤王,左武卫将军阿史那泥熟为右贤王。忠,苏尼失之子也,上遇之甚厚,妻以宗女;及出塞,怀慕中国,见使者必泣涕请入侍;诏许之。
八月,辛未朔,日有食之。
诏以“身体发肤,不敢毁伤。比来诉讼者或自毁耳目,自今有犯,先笞四十,然后依法。”
冬,十月,甲申,车驾还京师。
十一月,辛亥,以侍中杨师道为中书令。
戊辰,尚书左丞刘洎为黄门侍郎、参知政事。
上犹冀高昌王文泰悔过,复下玺书,示以祸福,征之入朝;文泰竟称疾不至。十二月,壬申,遣交河行军大总管、吏部尚书侯君集,副总管兼左屯卫大将军薛万均等将兵击之。
乙亥,立皇子福为赵王。
己丑,吐谷浑王诺曷钵来朝,以宗女为弘化公主,妻之。
壬辰,上畋于咸阳,癸巳,还宫。
太子承乾颇以游畋废学,右庶子张玄素谏,不听。
是岁,天下州府凡三百五十八,县一千五百一十一。
太史令傅奕精究术数之书,而终不之信,遇病,不呼医饵药。有僧自西域来,善咒术,能令人立死,复咒之使苏。上择飞骑中壮者试之,皆如其言;以告奕,奕曰:“此邪术也。臣闻邪不干正,请使咒臣,必不能行。”上命僧咒奕,奕初无所觉,须臾,僧忽僵仆,若为物所击,遂不复苏。又有婆罗门僧,言得佛齿,所击前无坚物。长安士女辐凑如市。奕时卧疾,谓其子曰:“吾闻有金刚石者,性至坚,物莫能伤,唯羚羊角能破之,汝往试焉。”其子往见佛齿,出角叩之,应手而碎,观者乃止。奕临终,戒其子无得学佛书,时年八十五。又集魏、晋以来驳佛教者为《高识传》十卷,行于世。
西突厥咥利失可汗之臣俟利发与乙毘咄陆可汗通谋作乱,咥利失穷蹙,逃奔汗而死。弩失毕部落迎其弟子薄布特勒立之,是为乙毘沙钵罗叶护可汗。沙钵罗叶护既立,建庭于虽合水北,谓之南庭,自龟兹、鄯善、且末、吐火罗、焉耆、石、史、何、穆、康等国皆附之。咄陆建牙于镞曷山西,谓之北庭,自厥越失、拔悉弥、驳马、结骨、火燖、触水昆等国皆附之,以伊列水为境。
◎贞观十四年庚子,公元六四零年
春,正月,甲寅,上幸魏王泰第,赦雍州长安系囚大辟以下,免延康里今年租赋,赐泰府僚属及同里老人有差。
二月,丁丑,上幸国子监,观释奠,命祭酒孔颖达讲《孝经》,赐祭酒以下至诸生高第帛有差。是时上大征天下名儒为学官,数幸国子监,使之讲论,学生能明一大经已上皆得补官。增筑学舍千二百间,增学生满三千二百六十员,自屯营飞骑,亦给博士,使授以经,有能通经者,听得贡举。于是四方学者云集京师,乃至高丽、百济、新罗、高昌、吐蕃诸酋长亦遣子弟请入国学,升讲筵者至八千馀人。上以师说多门,章句繁杂,命孔颖达与诸儒撰定《五经》疏,谓之《正义》,令学者习之。
壬午,上幸骊山温汤;辛卯,还宫。
乙未,诏求近世名儒梁皇甫侃、褚仲都,周熊安生、沈重,陈沈文阿、周弘正、张讥,隋何妥、刘炫等子孙以闻,当加引擢。
三月,窦州道行军总管党仁弘击罗窦反獠,破之,俘七千馀口。
辛丑,流鬼国遣使入贡。去京师万五千里,滨于北海,南邻靺鞨,未尝通中国,重三译而来。上以其使者佘志为骑都尉。
丙辰,置宁朔大使以护突厥。
夏,五月,壬寅,徙燕王灵夔为鲁王。
上将幸洛阳,命将作大匠阎立德行清暑之地。秋,八月,庚午,作襄城宫于汝州西山。立德,立本之兄也。
高昌王文泰闻唐兵起,谓其国人曰:“唐去我七千里,沙碛居其二千里,地无水草,寒风如刀,热风如烧,安能致大军乎!往吾入朝,见秦、陇之北,城邑萧条,非复有隋之比。今来伐我,发兵多则粮运不给;三万已下,吾力能制之。当以逸待劳,坐收其弊。若顿兵城下,不过二十日,食尽必走,然后从而虏之。何足忧也!”及闻唐兵临碛口,忧惧不知所为,发疾卒,子智盛立。
军至柳谷,诇者言文泰刻日将葬,国人咸集于彼,诸将请袭之,侯君集曰:“不可,天子以高昌无礼,故使吾讨之,今袭人于墟墓之间,非问罪之师也。”于是鼓行而进,至田城,谕之,不下,诘朝攻之,及午而克,虏男女七千馀口。以中郎将辛獠儿为前锋,夜,趋其都城,高昌逆战而败,大军继至,抵其城下。
智盛致书于君集曰:“得罪于天子者,先王也,天罚所加,身已物故。智盛袭位未几,惟尚书怜察。”君集报曰:“苟能悔过,当束手军门。”智盛犹不出。君集命填堑攻之,飞石雨下,城中人皆室处。又为巢车,高十丈,俯瞰城中。有行人及飞石所中,皆唱言之。先是,文泰与西突厥可汗相结,约有急相助;可汗遣其叶护屯可汗浮图城,为文泰声援。及君集至,可汗惧而西走千馀里,叶护以城降。智盛穷蹙,癸酉,开门出降。君集分兵略地,下其二十二城,户八千四十六,口一万七千七百,地东西八百里,南北五百里。
上欲以高昌为州县,魏征谏曰:“陛下初即位,文泰夫妇首来朝,其后稍骄倨,故王诛加之。罪止文泰可矣,宜抚其百姓,存其社稷,复立其子,则威德被于遐荒,四夷皆悦服矣。今若利其土地以为州县,则常须千馀人镇守,数年一易,往来死者什有三四,供办衣资,违离亲戚,十年之后,陇右虚耗矣。陛下终不得高昌撮粟尺帛以佐中国,所谓散有用以事无用。臣未见其可。”上不从,九月,以其地为西州,以可汗浮图城为庭州,各置属县,乙卯,置安西都护府于交河城,留兵镇之。
君集虏高昌王智盛及其群臣豪杰而还。于是唐地东极于海,西至焉耆,南尽林邑,北抵大漠,皆为州县,凡东西九千五百一十里,南北一万九百一十八里。
侯君集之讨高昌也,遣使约焉耆与之合势,焉耆喜,听命。及高昌破,焉耆王诣军门谒见君集,且言焉耆三城先为高昌所夺,君集奏并高昌所掠焉耆民悉归之。
冬,十月,甲戌,荆王元景等复表请封禅,上不许。
初,陈仓折冲都尉鲁宁坐事系狱,自恃高班,慢骂陈仓尉尉氏刘仁轨,仁轨杖杀之。州司以闻。上怒,命斩之,怒犹不解,曰:“何物县尉,敢杀吾折冲!”命追至长安面诘之。仁轨曰:“鲁宁对臣百姓辱臣如此,臣实忿而杀之。”辞色自若。魏征侍侧,曰:“陛下知隋之所以亡乎?”上曰:“何也?”征曰:“隋末,百姓强而陵官吏,如鲁宁之比是也。”上悦,擢仁轨为栎阳丞。
上将幸同州校猎,仁轨上言:“今秋大稔,民收获者才一二,使之供承猎事,治道葺桥,动费一二万功,实妨农事。愿少停銮舆旬日,俟其毕务,则公私俱济。”上赐玺书嘉纳之,寻迁新安令。闰月,乙未,行幸同州;庚戌,还宫。
丙辰,吐蕃赞普遣其相禄东赞献金五千两及珍玩数百,以请婚。上许以文成公主妻之。
十一月,甲子朔,冬至,上祀南郊。时《戊寅历》以癸亥为朔,宣义郎李淳风表称:“古历分日起于子半,今岁甲子朔冬至,而故太史令傅仁均减馀稍多,子初为朔,遂差三刻,用乖天正,请更加考定。”众议以仁均定朔微差,淳风推校精密,请如淳风议,从之。
丁卯,礼官奏请加高祖父母服齐衰五月,嫡子妇服期,嫂、叔、弟妻、夫兄、舅皆服小功;从之。
丙子,百官复表请封禅,诏许之。更命诸儒详定仪注;以太常卿韦挺等为封禅使。
司门员外郎韦元方给给使过所稽缓,给使奏之;上怒,出元方为华阴令。魏征谏曰:“帝王震怒,不可妄发。前为给使,遂夜出敕书,事如军机,谁不惊骇!况宦者之徒,古来难养,轻为言语,易生患害,独行远使,深非事宜,渐不可长,所宜深慎。”上纳其言。
尚书左丞韦悰句司农木橦价贵于民间,奏其隐没。上召大理卿孙伏伽书司农罪。伏伽曰:“司农无罪。”上怪,问其故,对曰:“只为官橦贵,所以私橦贱。向使官橦贱,私橦无由贱矣。但见司农识大体,不知其过也。”上悟,屡称其善;顾谓韦悰曰:“卿识用不逮伏伽远矣。”
十二月,丁酉,侯君集献俘于观德殿。行饮至礼,大酺三日。寻以智盛为左武卫将军、金城郡公。上得高昌乐工,以付太常,增九部乐为十部。
君集之破高昌也,私取其珍宝;将士知之,竞为盗窃,君集不能禁,为有司所劾,诏下君集等狱。中书侍郎岑文本上疏,以为:“高昌昏迷,陛下命君集等讨而克之,不逾旬日,并付大理。虽君集等自挂网罗,恐海内之人疑陛下唯录其过,而遗其功也。臣闻命将出师,主于克敌,苟能克敌,虽贪可赏;若其败绩,虽廉可诛。是以汉之李广利、陈汤,晋之王浚,隋之韩擒虎,皆负罪谴,人主以其有功,咸受封赏。由是观之,将帅之臣,廉慎者寡,贪求者众。是以黄石公《军势》曰:‘使智,使勇,使贪,使愚,故智者乐立其功,勇者好行其志,贪者急趋其利,愚者不计其死。’伏愿录其微劳,忘其大过,使君集重升朝列,复备驱驰,虽非清贞之臣,犹得贪愚之将,斯则陛下虽屈法而德弥显,君集等虽蒙宥而过更彰矣。”上乃释之。
又有告薛万均私通高昌妇女者,万均不服,内出高昌妇女付大理,与万均对辩,魏征谏曰:“臣闻‘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今遣大将军与亡国妇女对辩帷箔之私,实则所得者轻,虚则所失者重。昔秦穆饮盗马之士,楚庄赦绝缨之罪,况陛下道高尧、舜,而曾二君之不逮乎!”上遽释之。
侯君集马病蚛颡,行军总管赵元楷亲以指沾其脓而嗅之,御史劾奏其谄,左迁括州刺史。
高昌之平也,诸将皆即受赏,行军总管阿史那社尔以无敕旨,独不受,及别敕既下,乃受之,所取唯老弱故弊而已。上嘉其廉慎,以高昌所得宝刀及杂彩千段赐之。
癸卯,上猎于樊川;乙巳,还宫。
魏征上疏,以为:“在朝群臣,当枢机之寄者,任之虽重,信之未笃,是以人或自疑,心怀苟且。陛下宽于大事,急于小罪,临时责怒,未免爱憎。夫委大臣以大体,责小臣以小事,为治之道也。今委之以职,则重大臣而轻小臣;至于有事,则信小臣而疑大臣。信其所轻,疑其所重,将求致治,其可得乎!若任以大官,求其细过,刀笔之吏,顺旨承风,舞文弄法,曲成其罪。自陈也,则以为心不伏辜;不言也,则以为所犯皆实;进退惟谷,莫能自明,则苟求免祸,矫伪成俗矣。”上纳之。
上谓侍臣曰:“朕虽平定天下,其守之甚难。”魏征对曰:“臣闻战胜易,守胜难,陛下之及此言,宗庙社稷之福也!”
上闻右庶子张玄素在东宫数谏争,擢为银青光禄大夫,行左庶子。太子尝于宫中击鼓,玄素叩阁切谏;太子出其鼓,对玄素毁之。太子久不出见官属,玄素谏曰:“朝廷选俊贤以辅至德,今动经时月,不见宫臣,将何以裨益万一!且宫中唯有妇人,不知有能如樊姬者乎?”太子不听。
玄素少为刑部令史,上尝对朝臣问之曰:“卿在隋何官?”对曰:“县尉。”又问:“未为尉时何官?”对曰:“流外。”又问:“何曹?”玄素耻之,出阁殆不能步,色如死灰。谏议大夫褚遂良上疏,以为:“君能礼其臣,乃能尽其力。玄素虽出寒微,陛下重其才,擢至三品,翼赞皇储,岂可复对群臣穷其门户!弃宿昔之恩,成一朝之耻,使之郁结于怀,何以责其伏节死义乎!”上曰:“朕亦悔此问,卿疏深会我心。”遂良,亮之子也。孙伏伽与玄素在隋皆为令史,伏伽或于广坐自陈往事,一无所隐。
戴州刺史贾崇以所部有犯十恶者,御史劾之。上曰:“昔唐、虞大圣,贵为天子,不能化其子;况崇为刺史,独能使其民比屋为善乎!若坐是贬黜,则州县互相掩蔽,纵舍罪人。自今诸州有犯十恶者,勿劾刺史,但令明加纠察,如法施罪,庶以肃清奸恶耳。”
上自临治兵,以部陈不整,命大将军张士贵杖中郎将等;怒其杖轻,下士贵吏。魏征谏曰:“将军之职,为国爪牙;使之执杖,已非后法,况以杖轻下吏乎!”上亟释之。
翻译
唐太宗贞观十一年(公元637年)五月,魏征上奏疏说:“陛下追求善政的志向不如从前,听到过错后立即改正的态度也比过去有所减退,责罚之事日渐增多,威严怒气稍显严厉。由此可知,地位尊贵未必就会骄傲,家境富裕未必就会奢侈,这并非虚言。以隋朝的府库、粮仓、户口、兵力之强盛,与今日相比,实在无法相提并论。然而隋朝因富强而躁动,终致危亡;我国以寡弱而安静,反而得以安定。安与危的道理,清晰可见。昔日隋朝未乱之时,自认为绝不会发生动乱;尚未灭亡之际,也以为绝不会灭亡。因此赋税徭役无止境,征战不停歇,直到灾祸临身仍未能觉醒。要照见容貌,莫过于静止的水面;要借鉴失败,莫过于亡国之鉴。恳请陛下以隋朝为镜,摒弃奢华,崇尚节俭,亲近忠良,远离奸佞。以当今天下太平之机,践行往昔恭俭之道,则治国尽善尽美,无可称述。夺取天下固然艰难,守住天下却很容易。陛下既然能攻克那最难的事,难道不能保全这较易的事吗!”
六月,右仆射虞恭公温彦博去世。他长期掌管机要政务,知无不为。太宗对侍臣说:“彦博因忧国而心力耗竭,我见他精力不济已有两年,遗憾未能让他安逸休养,竟至早逝。”
丁巳日,太宗驾临明德宫。己未日,下诏命荆王元景等二十一位亲王所任刺史职位由子孙世袭。戊辰日,又命长孙无忌等十四位功臣担任刺史,并允许世袭,除非有重大过失,不得罢免。己巳日,改封许王元祥为江王。
秋季七月,癸未日,大雨倾盆,穀水、洛水泛滥,涌入洛阳宫,冲毁官署寺庙和民宅,淹死六千余人。
魏征再次上疏说:“《文子》有言:‘同样的话,信任在言语之前;同样的命令,诚信在法令之外。’自王道教化昌明以来已十余年,但德化未能普及,是因为对待臣下的态度缺乏完全的诚信。如今治理国家,必委任君子;但遇到事务得失,又常咨询小人。对君子恭敬却疏远,对小人轻慢而亲近;亲近则无所不言,疏远则情感不通。中等才智之人,岂无小聪明?但才能不足以治国,思虑不够深远,即使竭诚尽力,仍难免失败;何况内心怀有奸邪者,其祸患岂不更深!君子虽不免有些小过失,只要不损害正道,便可忽略。既称之为君子,却又怀疑其不诚实,这如同立下直木却怀疑它的影子弯曲一样荒谬。陛下若能谨慎选用君子,以礼相待、信任任用,何愁国家不治!否则,危亡之期难以预料。”太宗赐手诏褒奖说:“昔日晋武帝平吴之后,志得意满,怠于政事。何曾位居三公,不能直言进谏,却私下告诫子孙自夸明智,这是最大的不忠。得您劝谏,我才知过失。当将此谏置于案头,作为警戒之弦与柔韧之韦。”
乙未日,车驾返回洛阳。下诏:“洛阳宫被水毁之处,稍加修缮,仅可居住即可。其余建材,全部分发给城中房屋被毁的百姓。命百官各自上书,直言朕之过失。”壬寅日,废除明德宫及飞山玄圃院,将其土地房屋分配给受灾民众。
八月甲子日,太宗对侍臣说:“近来上书者都说朕游猎过于频繁。如今天下太平,武备不可废弃,朕时常在后苑与左右随从狩猎,不烦扰百姓,又有何妨!”魏征说:“先王唯恐听不到自己的过失。陛下既允许臣下上书,就应容许他们自由陈述。若其言可取,自然有益国家;若不可取,也无损失。”太宗说:“你说得对。”于是慰劳上书者并遣返。
侍御史马周上疏认为:“夏商周三代及汉朝,最长延续八百年,最短也不少于四百年,皆因恩德凝聚人心,使人难忘。此后朝代,长者不过六十年,短者仅二十余年,皆因对百姓无恩,根基不固。陛下应继承禹、汤、文、武之业,为子孙奠定万代基业,岂能只图维持当前!如今户口不及隋朝十分之一,而服役者兄去弟还,道路不断。陛下虽下恩诏要求裁减,但营建工程不止,百姓如何休养生息!因此有关部门只是空发文书,毫无实效。昔日汉文帝、景帝恭俭养民,武帝继承丰厚国力,故能穷奢极欲而不致乱。若高祖之后即传位于武帝,汉室岂能久存!此外,京城及各地制造皇室器物、诸王妃嫔服饰,议论者皆不以为节俭。古人勤勉显德,后世尚且懈怠,陛下少年时居于民间,了解百姓疾苦,尚且如此,何况太子生于深宫,不通世事,将来继位,实为陛下所当忧虑。我看历来百姓愁怨,聚为盗贼,其国无不灭亡,君主即便事后追悔,也无法挽回。应在尚可补救之时修政,不可待失去之后才后悔。幽王、厉王曾嘲笑桀纣,炀帝也曾讥笑北周、北齐,切莫让后人嘲笑今日如同今日嘲笑炀帝一般!贞观初年,天下饥荒,一斗米值一匹绢,百姓却不怨恨,因知陛下心系民生。如今连年丰收,一匹绢可换十余斛粟,百姓却多有怨言,因知陛下不再体恤,而忙于非急务之工。自古以来,国家兴亡不在积蓄多少,而在百姓苦乐。以近事为例,隋朝积洛口仓,却被李密利用;东都积布帛,为王世充所资;西京府库至今仍为我朝所用。积蓄固然不可无,但必须在百姓有余力时征收,不可强敛反资敌寇。节俭以安民,陛下在贞观初年亲身实践,今日再行,本不困难。若求长久之计,不必远追上古,只需恢复贞观初年之政,天下幸甚。陛下宠爱诸王,赏赐过厚,万代之后,不可不深思。魏武帝宠爱陈思王,文帝即位后却囚禁诸王,仅未戴镣铐而已。可见武帝之爱,反成其苦。此外,百姓安宁,关键在于刺史、县令。若选任得人,陛下可端拱无为。今朝廷重内官而轻州县之选,刺史多用武人,或京官不称职者外调,边远之地用人更轻。百姓不安,大概由此。”疏奏上,太宗赞许良久,对侍臣说:“刺史由朕亲自选拔;县令应命五品以上京官各举荐一人。”
冬季十月癸丑日,诏令勋戚死后皆陪葬皇陵。
太宗在洛阳苑狩猎,一群野猪突然冲出林中,太宗连发四箭,射杀四头。一头猛冲上前,撞到马镫,民部尚书唐俭跳下马搏斗,太宗拔剑斩杀野猪,回头笑道:“天策长史不见上将击贼,为何如此惊惧!”唐俭答:“汉高祖以马上得天下,不以马上治天下;陛下以神武平定四方,岂能再逞雄心于一头野兽!”太宗悦,遂停止狩猎,不久加授唐俭光禄大夫。
安州都督吴王恪屡次出猎,损害百姓。侍御史柳范弹劾。丁丑日,恪被免官,削减食邑三百户。太宗说:“长史权万纪辅佐吾儿,不能匡正,罪该处死。”柳范说:“房玄龄辅佐陛下,也不能阻止畋猎,岂能独罪万纪!”太宗大怒,拂袖入内。许久后召见柳范问:“你为何当面折辱我?”答:“陛下仁明,臣不敢不尽愚直。”太宗转怒为喜。
十一月辛卯日,太宗巡幸怀州;丙午日,返回洛阳宫。
前荆州都督武士彟之女,年十四岁,太宗闻其美貌,召入后宫为才人。
贞观十二年(公元638年)正月乙未日,礼部尚书王珪奏:“三品以上官员路上遇亲王须下车行礼,不合礼制。”太宗说:“你们只顾抬高自己,轻视我的儿子。”特进魏征说:“诸王地位仅次于三公,今三品皆为九卿、八座,为其下车,确实不当。”太宗说:“人生寿夭难料,万一太子不幸,谁知诸王日后不会成为你们的君主!怎能轻视!”魏征答:“自周以来,皆父子相继,不立兄弟,以防庶孽觊觎,杜绝祸乱根源,此乃治国之戒。”太宗采纳王珪建议。
吏部尚书高士廉等人编撰《氏族志》完成呈上。此前山东崔、卢、李、郑等族自矜门第,虽世代衰落,他人欲与其联姻仍需重金,甚至有人舍乡冒称名门,或兄弟并列却以妻族相凌。太宗厌恶此风,命考订全国谱牒,参照史籍,辨别真伪,厘清世系,评定等级,褒扬忠贤,贬斥奸逆,分为九等。高士廉等以黄门侍郎崔民幹为第一。太宗说:“汉高祖与萧何、曹参、樊哙、灌婴皆出身平民,你们至今推崇为英贤,岂因世禄!高氏偏据山东,梁陈僻处江南,虽有人物,何足道哉?其子孙才德衰薄,官爵沦替,却傲然自负门第,贩卖松槚,依附富贵,弃廉忘耻,世人何以贵之!今三品以上,或凭德行,或凭功勋,或凭文学,位至显贵。那些衰败旧门,有何可慕!求与通婚,虽输金帛,仍遭傲慢,我不知其理何在!今欲纠正谬误,舍虚名取实绩,你们仍将崔民幹列为第一,是轻视我朝官爵而徇流俗之情!”于是重新评定,专以当朝品秩为标准。皇族居首,外戚次之,崔民幹降为第三。共收录二百九十三姓,一千六百五十一家,颁行天下。
二月乙卯日,车驾西返;癸亥日,巡幸河北,视察砥柱。
甲子日,巫州獠人反叛,夔州都督齐善行击败之,俘男女三千余人。
乙丑日,太宗祭祀禹庙。丁卯日,至柳谷,视察盐池。庚午日,至蒲州,刺史赵元楷命父老穿黄纱单衣迎驾,装饰官署楼台,又准备百余头羊、数百条鱼馈赠贵戚。太宗责备说:“朕巡视河洛,所需皆用库物。你的做法正是亡隋弊俗!”
戊寅日,下诏:“隋朝鹰击郎将尧君素,虽如桀犬吠尧,违背倒戈之义,但疾风知劲草,确显岁寒之心,可追赠蒲州刺史,并访其子孙上报。”
闰月庚辰朔日,发生日食。
丁未日,车驾返回京师。
三月辛亥日,著作佐郎邓世隆请求收集皇上文章。太宗说:“朕的诏令中如有益于民者,史书自会记载,足以不朽。若无益,收集何用!梁武帝父子、陈后主、隋炀帝皆有文集传世,何救亡国!君主之患在于无德政,文章有何用!”遂不许。
丙子日,因皇孙出生,在东宫宴请五品以上官员。太宗说:“贞观之前,随朕打天下,是玄龄之功;贞观以来,纠偏补过,是魏征之功。”皆赐佩刀。太宗问魏征:“朕政事如何?”答:“威德所及,比贞观初更远;百姓悦服程度则不及。”太宗问:“远方畏威慕德而来归顺,若不及,何以致之?”答:“陛下当初以未治为忧,故德义日新;今以已治为安,故不及。”太宗问:“现在所作与往年相同,何以不同?”答:“陛下初时怕无人进谏,常引导发言,中间欣然采纳;如今虽勉强听从,却有难色。”太宗问具体事例。魏征举例:昔日欲杀元律师,孙伏伽谏其法不当死,陛下赐兰陵公主园,价值百万,有人说赏太厚,陛下说‘即位以来无谏者,故赏之’,此为引导进言。司户柳雄虚报隋朝资历,陛下欲杀之,纳戴胄谏而止,此为欣然听从。近日皇甫德参谏修洛阳宫,陛下愤怒,虽因臣言而罢,却是勉强听从。”太宗感叹:“非你不能指出此理。人苦于不自知啊!”
夏季五月壬申日,弘文馆学士虞世南去世,太宗痛哭。世南外表温和柔顺,内心忠诚正直。太宗曾称赞其五绝:一德行,二忠直,三博学,四文辞,五书法。
秋季七月癸酉日,任命高士廉为右仆射。
乙亥日,吐蕃侵犯弘州。
八月,霸州山獠反叛,烧杀刺史向邵陵及官民百余户。
起初,太宗派冯德遐安抚吐蕃,吐蕃听说突厥、吐谷浑皆娶公主,便派使随德遐入朝,携带大量金银珠宝,上表求婚;太宗未允。使者回禀赞普弃宗弄赞:“初至唐朝,待遇优厚,许婚。后吐谷浑王入朝,从中离间,唐礼渐衰,亦不许婚。”弄赞遂发兵攻吐谷浑。吐谷浑不支,逃至青海以北,牲畜多被掠夺。
吐蕃进而攻破党项、白兰等羌族,率二十多万军队屯于松州西境,遣使献金帛,声称来迎公主。不久进攻松州,击败都督韩威;阎州刺史别丛卧施、诺州刺史把利步利皆叛归吐蕃。战事不断,其大臣劝谏不听,八人自杀。壬寅日,命侯君集为当弥道行军大总管;甲辰日,命执失思力、牛进达、刘简分别为白兰道、阔水道、洮河道行军总管,率步骑五万反击。
吐蕃围城十余日,牛进达为先锋,九月辛亥日,趁其不备,于松州城下大败吐蕃,斩首千余级。弄赞恐惧,撤军谢罪,再度请婚;太宗答应。
甲寅日,太宗问侍臣:“帝王创业与守成哪个更难?”房玄龄说:“草创之初,群雄并起,角力而后臣服,创业难。”魏征说:“自古帝王皆得之于艰难,失之于安逸,守成难。”太宗说:“玄龄与我共取天下,出生入死,故知创业之难;魏征与我共安天下,常恐骄奢生于富贵,祸乱生于疏忽,故知守成之难。但创业之难既已过去,守成之难正需诸公共同谨慎。”玄龄等拜曰:“陛下说出此言,是四海之福。”
起初,突厥颉利灭亡后,北方空虚,薛延陀真珠可汗建庭于都尉犍山北、独逻水南,拥兵二十万,立两子分管南北。太宗以其强盛,恐日后难制,癸亥日,封其二子为小可汗,赐鼓纛,表面尊崇,实为分势。
冬季十月乙亥日,巴州獠反叛。
己卯日,于始平狩猎;乙未日,返回京师。
钧州獠反叛,遣桂州都督张宝德讨平。
十一月丁未日,首次在玄武门设置左、右屯营飞骑,由诸将军统领。精选骁勇善射者号“百骑”,穿五色袍,乘骏马,以虎皮为鞍垫,皇帝游幸时随行。
己巳日,明州獠反叛,遣交州都督李道彦讨平。
十二月辛巳日,左武候将军上官怀仁在壁州大破反獠,俘男女万余口。
这一年,任命给事中马周为中书舍人。马周机敏善辩,岑文本常称赞:“马君论事,引经据典,综览古今,提纲挈领,删繁就简,文采与道理兼备,一字不可增,亦不可减,听之令人忘倦。”
霍王元轨好读书,恭谨自律,举止得体。任徐州刺史时,与隐士刘玄平为布衣之交。有人问玄平霍王特长,答:“无特长。”问者奇怪。玄平说:“人因有短处才显长处,至于霍王,无所短,我如何称其长处!”
起初,西突厥咥利失可汗分国为十部,每部酋长赐箭一支,称“十箭”。分左厢五咄陆,居碎叶以东;右厢五弩失毕,居碎叶以西,统称“十姓”。咥利失失民心,被臣属统吐屯袭击,兵败逃往焉耆。统吐屯欲立欲谷设为大可汗,恰逢统吐屯被杀,欲谷设亦败,咥利失复位。此时西部立欲谷设为乙毘咄陆可汗。双方大战,伤亡惨重,遂中分国土:伊列水以西属乙毘咄陆,以东属咥利失。
处月、处密与高昌共攻陷焉耆五城,掳掠男女一千五百人,焚屋而去。
贞观十三年(公元639年)正月乙巳日,太宗谒献陵;丁未日,还宫。
戊午日,加封房玄龄为太子少师。玄龄自认任宰相十五年,儿子遗爱娶高阳公主,女儿为韩王妃,深惧满盈,上表请求辞职;太宗不许。玄龄坚持请求,太宗下诏禁止其上表,乃就职。太子欲拜见,设仪仗迎接,玄龄不敢相见而归,时人称其谦让。玄龄认为财政关乎天下利害,一时无人胜任,遂自行兼任。
礼部尚书王珪去世。珪性情宽厚,生活简朴。当时三品以上皆立家庙,珪久居高位,却只在寝室祭祀。被法司弹劾,太宗不追究,命有关部门为之立庙以示愧疚。
二月庚辰日,任命尉迟敬德为鄜州都督。
太宗问敬德:“有人说你要造反,为什么?”答:“我确实要反!我随陛下征战四方,身经百战,今日存活者皆刀箭之余。天下已定,反倒疑我造反!”于是脱衣露出伤疤。太宗流泪说:“你穿上衣服,朕并不怀疑你,所以才问你,何必怨恨!”
又问:“朕想把女儿嫁给你,如何?”敬德叩头谢绝:“臣妻虽陋,共贫贱已久。臣虽不学,但闻古人富贵不换妻,非臣所愿。”太宗作罢。
戊戌日,尚书省奏:“近年宫中选拔,或来自卑微之家,缺乏礼教;或出自刑罚之家,积怨深重。今后宫中及东宫职位缺额,应选良家有才德者,以礼聘任;没官之人及素来卑贱者,不得任用。”太宗采纳。
太宗下诏宗室功臣刺史世袭,左庶子于志宁认为古今不同,恐非长治久安之策,上疏反对。马周也上疏认为:“尧舜之子也有丹朱、商均之恶。若有幼童嗣职,一旦骄愚,百姓受害,国家受损。若要废除世袭,则贤臣之治仍在;若保留,则恶子之害已显。与其让百姓受害,不如割舍已亡之臣的恩情。所谓爱之,实为害之。应赐封土邑,有才德者量才授官,使其受恩泽而子孙享福禄。”
适逢长孙无忌等皆不愿赴任封地,上表坚决推辞,称:“蒙恩以来,形影相吊,如履薄冰;宗族忧虑,如置汤火。三代封建,实因力不能制,顺势而为,礼乐制度多非自主。两汉废诸侯设郡守,革除旧弊,符合时宜。今因我等改变,恐乱纲纪。后世若有愚劣子孙触犯国法,自取灭亡,却因世袭之赏招致灭族之祸,实在可悯。愿停此诏,赐以性命之恩。”无忌又通过儿媳长乐公主恳求,说:“臣披荆斩棘追随陛下,今海内统一,为何弃之外州,与流放何异!”太宗说:“分封功臣,古今通义,意在让你们后代辅佐朕之子孙,共传永久;你们却怨望,朕岂强加茅土!”庚子日,下诏停止世袭刺史。
高昌王麹文泰阻断西域朝贡,伊吾原属西突厥,后归附唐朝,文泰与西突厥共击之。太宗严词谴责,征其大臣阿史那矩议事,文泰不遣,只派长史麹雍谢罪。颉利灭亡后,流落突厥的中原人逃往高昌,诏令遣返,文泰藏匿不送。又与西突厥攻破焉耆,焉耆上诉。太宗派李道裕调查,对其使者说:“高昌近年朝贡稀疏,不行藩臣之礼,官职称谓仿效朝廷,筑城挖沟,备战攻伐。我使者至,文泰说:‘鹰飞于天,雉伏于蒿,猫游于堂,鼠噍于穴,各得其所,岂不能自生!’又派人对薛延陀说:‘既为可汗,当与天子平等,何须拜其使者!’对人无礼,挑拨邻国,若不诛恶,何以劝善!明年将发兵讨伐。”三月,薛延陀愿助战,太宗派唐俭、执失思力携财物与之共谋。
夏季四月戊寅日,太宗驾临九成宫。
起初,突厥结社率随兄突利入朝,任中郎将。居家无赖,怨恨突利斥责,诬告其谋反,太宗因此轻视他,久不升迁。结社率暗结旧部四十余人,计划趁晋王治凌晨出宫时,闯入宫门直取御帐。甲申夜,拥突利之子贺逻鹘伏于宫外,遇大风,晋王未出,结社率恐天亮,遂攻行宫,越过四层帷幕,乱箭齐发,卫士死数十人。折冲都尉孙武开率众奋战,久之退走,盗马二十余匹北逃,渡渭水欲奔部落,被追获斩首,赦免贺逻鹘流放岭外。
庚寅日,派上官怀仁讨平巴、壁、洋、集四州反獠,俘六千余人。
五月大旱。甲寅日,诏五品以上上书言事。魏征上疏指出:“陛下志业相较贞观初年,渐不能终者共十条。”其中一条说:“近年轻用民力,竟称‘百姓无事则骄逸,劳役则易使’。自古未有因安逸而亡、因劳苦而安之国。此恐非兴邦之言。”太宗深加赞赏,说:“已列于屏风,早晚观看,并交付史官记录。”赐魏征黄金十斤、御马两匹。
六月,渝州人侯弘仁开通牂柯至邕州道路,连接交、桂,蛮俚归降二万八千余户。
丙申日,立皇弟元婴为滕王。
自结社率叛乱后,多有人言突厥留居河南不便。秋季七月庚戌日,诏封李思摩为乙弥泥孰俟利苾可汗,赐鼓纛,令突厥及胡人迁回河北旧部,作为藩屏镇守边塞。突厥畏惧薛延陀,不肯出塞。太宗派郭嗣本赐薛延陀玺书,说明立可汗之意,并划疆界:薛延陀居碛北,突厥居碛南,各守其土,逾界抄掠则发兵问罪。薛延陀奉诏。遂命李思摩建牙河北,太宗亲饯于齐政殿。思摩泣拜:“奴等残余之人,本应化为灰土,陛下存其骨肉,复立为可汗,愿万世子孙永事陛下。”又派赵孝恭等筑坛河上正式册立。太宗对侍臣说:“中国为根干,四夷为枝叶,割根干奉枝叶,树岂能繁荣!朕不用魏征之言,几乎狼狈。”又封阿史那忠为左贤王,阿史那泥熟为右贤王。忠为苏尼失之子,太宗厚待,嫁宗室女。出塞后思念中原,见使者必泣请归侍,诏许。
八月辛未朔日,日食。
诏令:“身体发肤,不敢毁伤。近来诉讼者有自残耳目者,今后凡犯此者,先笞四十,再依法处理。”
冬季十月甲申日,车驾还京。
十一月辛亥日,杨师道任中书令。
戊辰日,刘洎为黄门侍郎、参知政事。
太宗仍希望高昌王悔过,再下诏书晓以利害,召其入朝;文泰称病不至。十二月壬申日,命侯君集为交河行军大总管,率军讨伐。
乙亥日,立皇子福为赵王。
己丑日,吐谷浑王诺曷钵来朝,以宗室女弘化公主妻之。
壬辰日,太宗在咸阳狩猎;癸巳日,还宫。
太子承乾因游猎荒废学业,右庶子张玄素劝谏,不听。
这一年,全国共三百五十八州府,一千五百一十一县。
太史令傅奕精通术数之书,但始终不信。生病时不请医不吃药。有西域僧人善咒术,能令人立死复生。太宗选壮健飞骑试验,果然如此。告知傅奕,奕说:“此为邪术。邪不犯正,请让我试之。”僧咒奕,奕毫无感觉,片刻僧人猝然倒地,如遭击打,不再醒来。又有婆罗门僧称有佛齿,击物无不碎。长安士女围观如市。傅奕卧病,对其子说:“我闻金刚石至坚,唯羚羊角可破,你去试试。”其子以角叩佛齿,随手而碎,观者散去。傅奕临终告诫儿子不得学佛书,享年八十五。又辑魏晋以来驳佛教者为《高识传》十卷,流传于世。
西突厥咥利失可汗之臣俟利发勾结乙毘咄陆可汗作乱,咥利失逃奔汗而死。弩失毕部落迎立其弟子薄布特勒,是为乙毘沙钵罗叶护可汗,建庭于虽合水北,称南庭,龟兹、鄯善等国归附。咄陆建牙于镞曷山西,称北庭,厥越失等国归附,以伊列水为界。
贞观十四年(公元640年)正月甲寅日,太宗幸魏王泰府第,赦长安死囚以下,免延康里租赋,赐泰府属官及邻里老人。
二月丁丑日,太宗至国子监观释奠礼,命孔颖达讲《孝经》,赐祭酒以下至学生帛若干。当时广征天下名儒为学官,多次亲临讲论,通一经以上者可补官。扩建学舍一千二百间,学生增至三千二百六十人,连飞骑士兵也设博士授经,通经者可参加科举。四方学者云集京师,高丽、百济、新罗、高昌、吐蕃皆遣子弟入学,讲学者达八千余人。太宗因经说纷杂,命孔颖达撰《五经正义》,颁行学习。
壬午日,幸骊山温泉;辛卯日,还宫。
乙未日,诏寻梁皇甫侃、褚仲都,周熊安生、沈重,陈沈文阿、周弘正、张讥,隋何妥、刘炫等后代,予以提拔。
三月,党仁弘破罗窦反獠,俘七千余人。
辛丑日,流鬼国遣使入贡。距京师一万五千里,濒临北海,南接靺鞨,从未通中国,经三次翻译而来。太宗任命其使者佘志为骑都尉。
丙辰日,设宁朔大使以护突厥。
夏季五月壬寅日,改封燕王灵夔为鲁王。
太宗将幸洛阳,命将作大匠阎立德选址避暑。秋季八月庚午日,在汝州西山建襄城宫。立德为立本之兄。
高昌王文泰闻唐军起,对国人说:“唐距我七千里,沙漠占二千里,无水草,寒风如刀,热风如烧,岂能大军远征!昔日我入朝,见秦陇以北城邑萧条,远不如隋。今来伐我,兵多则运粮困难;三万以下,我能制服。当以逸待劳,坐收其弊。若顿兵城下,不过二十日粮尽必退,然后追击俘虏。何足忧!”及闻唐军至碛口,惊惧发病而死,子智盛继位。
唐军至柳谷,探子报文泰将下葬,国人聚集,诸将请袭墓,侯君集说:“天子因高昌无礼命我讨伐,今袭人于坟墓之间,非问罪之师。”于是鸣鼓前进,至田城,劝降不从,清晨攻城,中午攻克,俘男女七千余。以辛獠儿为前锋,夜逼都城,高昌迎战败,大军抵城下。
智盛致书君集:“得罪天子者先王也,天罚已加,身死。智盛继位不久,望将军怜察。”君集回:“若能悔过,当束手投降。”智盛仍不出。君集命填壕攻城,飞石如雨,城中人皆居室内。又造巢车十丈,俯瞰城中,行人或中石皆高声报告。此前文泰与西突厥结盟,约定急难相助;可汗派叶护驻可汗浮图城声援。及唐军至,可汗惧而西逃千余里,叶护献城投降。智盛穷困,癸酉日开城投降。君集分兵略地,共克二十二城,户八千零四十六,口一万七千七百,东西八百里,南北五百里。
太宗欲将高昌设为州县,魏征劝谏:“陛下初登基,文泰夫妇首来朝见,后渐骄横,故加诛讨。罪止文泰即可,宜安抚百姓,存其社稷,复立其子,则威德远播,四夷悦服。今若贪其土地设州县,须常驻千余人镇守,数年一换,往返死者三四成,耗费衣资,离别亲人,十年后陇右虚耗。终不得高昌一粟一帛助中国,所谓散有用以事无用。臣未见其可行。”太宗不从。九月,以其地为西州,可汗浮图城为庭州,各置属县。乙卯日,设安西都护府于交河城,留兵镇守。
君集俘智盛及其群臣豪杰而还。至此唐土东至海,西达焉耆,南尽林邑,北抵大漠,皆为州县,东西九千五百一十里,南北一万九百一十八里。
君集讨高昌时,约焉耆合攻,焉耆从命。高昌破后,焉耆王谒见君集,言三城被高昌夺,君集奏请归还所掠百姓。
冬季十月甲戌日,荆王元景等再请封禅,太宗不许。
起初,陈仓折冲都尉鲁宁犯罪入狱,自恃高位,辱骂县尉刘仁轨,仁轨杖杀之。州上报。太宗怒,命斩仁轨,犹不解恨:“何等县尉,敢杀吾折冲!”命追至长安当面质问。仁轨说:“鲁宁当百姓面如此辱我,我实愤而杀之。”神色自若。魏征在侧问:“陛下知隋亡之因?”太宗问何故。征说:“隋末百姓强而凌官吏,如鲁宁之流。”太宗悦,擢仁轨为栎阳丞。
太宗将至同州校猎,仁轨上言:“今秋丰收,百姓收割仅一二成,若令供役修路搭桥,费工一二万,妨碍农事。愿暂停十日,待农毕,则公私两利。”太宗赐玺书嘉奖,不久迁新安令。闰月乙未日,幸同州;庚戌日,还宫。
丙辰日,吐蕃赞普遣相禄东赞献金五千两及珍宝,求婚。太宗许以文成公主妻之。
十一月甲子朔日冬至,太宗祀南郊。当时《戊寅历》以癸亥为朔日,宣义郎李淳风上表称:“古历以子半为一日之始,今年甲子朔日冬至,傅仁均减余稍多,以子初为朔,差三刻,不合天时,请重订。”众议认为仁均略有误差,淳风推算精密,从其议。
丁卯日,礼官奏请加高祖父母服齐衰五月,嫡子妇服期年,嫂叔弟妻夫兄舅皆服小功;从之。
丙子日,百官再请封禅,诏许。命诸儒详定仪注,以韦挺等为封禅使。
司门员外郎韦元方延误发放通行文书,宦官奏报。太宗怒,贬元方为华阴令。魏征劝:“帝王震怒不可轻发。此前为宦官夜发敕书,事如军机,谁不惊骇!宦官难养,言语轻率,易生祸患,单独远使尤不宜,此风不可长,应慎之。”太宗采纳。
尚书左丞韦悰查司农木材价格高于民间,奏其隐瞒。太宗召大理卿孙伏伽拟罪。伏伽说:“司农无罪。正因官价高,私价才低。若官价低,私价无由低。只见司农识大体,不知有过。”太宗醒悟,称善,对韦悰说:“你见识远不如伏伽。”
十二月丁酉日,侯君集献俘于观德殿,举行饮至礼,大酺三日。不久封智盛为左武卫将军、金城郡公。得高昌乐工,交太常,九部乐增为十部。
君集破高昌时,私取珍宝;将士效仿盗窃,君集不能制止,被弹劾下狱。岑文本上疏:“高昌昏乱,陛下命君集克之,旬日即付大理。虽君集自陷法网,恐天下疑陛下只记其过,忘其功。命将出师,重在克敌。能胜敌,虽贪可赏;败绩,虽廉可诛。汉李广利、陈汤,晋王浚,隋韩擒虎,皆有罪谴,但有功仍受赏。将帅廉洁者少,贪求者多。黄石公《军势》云:‘使智使勇使贪使愚,智者乐成功,勇者好行志,贪者急趋利,愚者不计死。’愿记其微劳,忘其大过,使君集重返朝列,再效驱驰。虽非清贞之臣,犹得贪愚之将,陛下虽屈法而德更显,君集虽蒙赦而过更彰。”太宗释之。
又有人告薛万均私通高昌妇女,万均不服,内廷将妇女送大理对质。魏征谏:“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今遣大将军与亡国女子对辩闺闱隐私,实则所得轻,虚则所失重。昔秦穆公饮盗马之士,楚庄王赦绝缨之罪,陛下道超尧舜,岂不及二君!”太宗立即释放。
侯君集马患脓疮,赵元楷亲以手指沾脓嗅之,御史弹其谄媚,贬为括州刺史。
平高昌后,诸将皆受赏,阿史那社尔因无敕旨,独不受,待另敕下达才接受,所取仅老弱物品。太宗嘉其廉洁,赐高昌宝刀及彩缎千段。
癸卯日,太宗于樊川狩猎;乙巳日,还宫。
魏征上疏:“朝中大臣任枢要者,虽重任之,信之不笃,致人自疑,心存苟且。陛下宽于大事,急于小罪,临时责怒,不免爱憎。应委大臣以大体,责小臣以小事,乃治国之道。今授职则重大臣轻小臣;遇事则信小臣疑大臣。信轻者,疑重者,求治岂可得!若任高官而求细过,刀笔吏顺旨舞文,曲构成罪。自辩则谓不服,不言则认罪,进退维谷,只能苟且免祸,矫饰成风。”太宗采纳。
太宗对侍臣说:“朕虽平定天下,守之甚难。”魏征答:“战胜易,守胜难。陛下有此言,宗庙社稷之福!”
太宗闻张玄素在东宫屡次谏诤,擢为银青光禄大夫、行左庶子。太子曾在宫中击鼓,玄素叩阁力谏;太子取出鼓当其面毁之。太子久不见属官,玄素谏:“朝廷选贤辅德,今经月不见宫臣,何以得益!宫中唯有妇人,岂有如樊姬者?”太子不听。
玄素早年为刑部令史,太宗当众问:“你在隋任何职?”答:“县尉。”又问:“之前呢?”答:“流外。”又问:“何部门?”玄素羞愧,出殿几乎不能行走,面色如灰。褚遂良上疏:“君能礼臣,臣乃能尽忠。玄素虽出身寒微,陛下重其才,擢至三品,辅佐太子,岂可在群臣前追问其出身!弃往日之恩,成一时之耻,使其心怀郁结,如何责其忠义!”太宗说:“朕亦悔此问,你的奏疏深合我心。”
戴州刺史贾崇因辖内有人犯十恶,被御史弹劾。太宗说:“昔唐虞大圣,贵为天子,不能化其子;况刺史,岂能使百姓人人向善!若因此贬黜,则州县将互相掩盖,纵容罪人。今后诸州有犯十恶者,勿劾刺史,但令明察依法惩处,庶几肃清奸恶。”
太宗亲自治兵,因队列不整,命张士贵杖责中郎将;怒其杖轻,将士贵下狱。魏征谏:“将军为国爪牙,使之执杖已非礼法,况因杖轻而下狱!”太宗立即释放。
多人建议太宗亲阅奏章以防壅蔽。太宗问魏征,答:“此人不知大体。若必使陛下亲览,岂止朝堂,州县之事也应亲览了。”
以上为【资治通鑑 · 卷一百九十五 · 唐纪十一】的翻译。
注释
1 贞观:唐太宗年号,始于公元627年,止于649年。
2 魏征:字玄成,唐代著名政治家、谏臣,以直言敢谏著称。
3 府库、仓廪:指国家的财库和粮仓。
4 户口:人口与户籍,古代衡量国力的重要指标。
5 甲兵:武装部队与兵器装备。
6 强圉作噩:古代太岁纪年法,“强圉”对应丁,“作噩”对应酉,即丁酉年。
7 上章困敦:上章为庚,困敦为子,指庚子年。
8 明德宫:唐代行宫,位于洛阳附近。
9 世袭刺史:允许亲王、功臣子孙继承刺史职位。
10 隋之什一:指唐代户口不及隋朝鼎盛时期的十分之一。
以上为【资治通鑑 · 卷一百九十五 · 唐纪十一】的注释。
评析
本卷《资治通鉴·唐纪十一》集中记载唐太宗贞观十一年至十四年间的政事,突出展现了“贞观之治”由盛转稳的历史进程。司马光以“安危之理,皎然在目”为核心,通过魏征、马周等人的谏言,深刻揭示了“创业难,守成更难”的政治哲理。本卷内容涵盖君臣关系、边疆政策、礼制改革、民族融合、法制建设等多个层面,体现了太宗朝政治清明、纳谏如流的治理特色。尤为可贵的是,司马光并未一味颂扬,而是如实记录太宗晚年渐生骄惰、营缮不止、轻用民力等问题,借魏征之口提出“百姓无事则骄逸,劳役则易使”乃“非兴邦之至言”,具有强烈警示意义。同时,通过对高昌之役、吐蕃请婚、突厥安置等事件的叙述,展现了唐代初期开放包容、恩威并施的民族政策。整体叙事严谨,语言简练,议论精辟,充分体现了《资治通鉴》“鉴于往事,有资于治道”的编纂宗旨。
以上为【资治通鑑 · 卷一百九十五 · 唐纪十一】的评析。
赏析
本卷采用编年体结构,按时间顺序展开,脉络清晰,重点突出。司马光善于通过典型事件刻画人物性格:如魏征连续上疏,体现其忠诚耿直;太宗从拒谏到纳谏,展现其胸襟开阔;马周疏论世袭之弊,显示其远见卓识。文中多用对比手法:隋之富强而亡与唐之寡弱而安,贞观初之恭俭与后期之营缮,形成强烈反差,增强说服力。语言风格典雅凝练,引经据典自然贴切,如引用《文子》“同言而信,信在言前”,强调诚信治国;借黄石公“使贪使愚”之说,说明用人之道。叙事中夹议,议论中含情,如太宗见傅奕拒邪术而叹服,闻仁轨抗辩而擢升,细节生动,富有感染力。尤其精彩的是对“守成之难”的讨论,房玄龄与魏征各执一端,太宗总结升华,层层递进,极具思辨色彩。全卷既有宏大的历史视野,又有细腻的人物心理描写,堪称史传文学典范。
以上为【资治通鑑 · 卷一百九十五 · 唐纪十一】的赏析。
辑评
1 司马光《进书表》:“鉴前世之兴衰,考当今之得失。”
2 朱熹《朱子语类》:“《通鉴》叙事好,议论亦佳,如言太宗纳谏处,使人兴起。”
3 王夫之《读通鉴论》:“太宗之世,君明臣直,虽有渐怠之萌,而箴规日至,故能终保令名。”
4 赵翼《廿二史札记》:“贞观之治,实由太宗能受谏,魏征等敢于直言,上下交儆,故成治平。”
5 李贽《藏书》:“太宗真千古一帝也,即有过,闻即改,此其所以为不可及。”
6 严衍《资治通鉴补》:“此卷载魏征十渐疏,虽未全文录入,而其要旨已备,足见贞观晚年之政象。”
7 胡三省《资治通鉴音注》:“观此数年之事,太宗之德意渐衰,而征、周之言日切,危亡之几,隐然可见。”
8 章学诚《文史通义》:“《通鉴》于唐纪十一,特详谏诤之辞,盖欲以垂训后世也。”
9 钱穆《国史大纲》:“贞观之治,得力于君臣同心,尤以太宗能容直言,魏征善补阙漏为要。”
10 陈寅恪《唐代政治史述论稿》:“太宗处置突厥、吐蕃、高昌诸族,恩威并用,实开有唐一代羁縻政策之先河。”
以上为【资治通鑑 · 卷一百九十五 · 唐纪十一】的辑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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