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维单阏,一年。
东昏侯上永元元年(己卯,公元四九九年)
春,正月,戊寅朔,大赦,改元。
太尉陈显达督平北将军崔慧景等军四万击魏,欲复雍州诸郡;癸未,魏遣前将军元英拒之。
乙酉,魏主发鄴。
辛卯,帝祀南郊。
戊戌,魏主至洛阳,过李冲家。时卧疾,望之而泣;见留守官,语及冲,辄流涕。
魏主谓任城王澄曰:“朕离京以来,旧俗少变不?”对曰:“圣化日新。”帝曰:“朕入城,见车上妇人犹戴帽、著小袄,何谓日新!”对曰:“著者少,不著者多。”帝曰;“任城,此何言也!必欲使满城尽著邪!”澄与留守官皆免冠谢。
甲辰,魏大赦。魏主之幸鄴也,李彪迎拜于鄴南,且谢罪。帝曰:“朕欲用卿,恩李仆射而止。”慰而遣之。会御史台令史龙文观告:“太子恂被收之日,有手书自理,彪不以闻。”尚书表收彪赴洛阳。帝以为彪必不然;以牛车散载诣洛阳,会赦,得免。
魏太保齐郡灵王简卒。
二月,辛亥,魏以咸阳王禧为太尉。
魏主连年在外,冯后私于宦官高菩萨。及帝在悬瓠病笃,后益肆意无所惮,中常侍双蒙等为之心腹。
彭城公主为宋王刘昶之妇,寡居。后为其母弟北平公冯夙求婚,帝许之;公主不愿,后强之。公主密与家僮冒雨诣悬瓠,诉于帝,且具道后所为。帝疑而秘之。后闻之,始惧。阴与母常氏使女巫厌祷,曰:“帝疾若不起,一旦得如文明太后辅少主称制者,当赏报不赀。”
帝还洛,收高菩萨、双蒙等,案问,具伏。帝在含温室,夜引后入,赐坐东楹,去御榻二丈馀,命菩萨等陈状。既而召彭城王勰、北海王详入坐,曰:“昔为汝嫂,今是路人,但入勿避!”又曰:“此妪欲手刃吾胁!吾以文明太后家女,不能废,但虚置宫中,有心庶能自死;汝等勿谓吾犹有情也。”二王出,赐后辞诀;后再拜,稽首涕泣。入居后宫。诸嫔御奉之犹如后礼,唯命太子不复朝谒而已。
初,冯熙以文明太后之兄尚恭宗女博陵长公主。熙有三女,二为皇后,一为左昭仪,由是冯氏贵宠冠群臣,赏赐累巨万。公主生二子:“诞、修。熙为太保,诞为司徒,修为侍中、尚书,庶子聿为黄门郎。黄门侍郎崔光与聿同直,谓聿曰:“君家富贵太盛,终必衰败。”聿曰:“我家何所负,而君无谅诅我!”光曰:“不然。物盛必衰,此天地之常理。若以古事推之,不可不慎。”后岁馀而修败。修性浮竞,诞屡戒之,不悛,乃白于太后及帝而杖之。修由是恨诞,求药,使诞左右毒之。事觉,帝欲诛之,诞自引咎,恳乞其生。帝亦以其父老,杖修百馀,黜为平城民。及诞、熙继卒,幽后寻废,聿亦摈弃,冯氏遂衰。
癸亥,魏以彭城王勰为司徒。
陈显达与魏元英战,屡破之。攻马圈城四十日,城中食尽,啖死人肉及树皮。癸酉,魏人突围走,斩获千计。显达入城,将士竞取城中绢,遂不穷追。显达又遣军主庄丘黑进击南乡,拔之。
魏主谓任城王澄曰:“显达侵扰,朕不亲行,无以制之。”三月,庚辰,魏主发洛阳,命于烈居守,以右卫将军宋弁兼祠部尚书,摄七兵事以佐之。弁精勤吏治,恩遇亚于李冲。
癸未,魏主至梁城。崔慧景攻魏顺阳,顺阳太守清河张烈固守;甲申,魏主遣振威将军慕容平城将骑五千救之。
自魏主有疾,彭城王勰常居中侍医药,昼夜不离左右,饮食必先尝而后进,蓬首垢面,衣不解带。帝久疾多忿,近侍失指,动欲诛斩。勰承颜伺间,多所匡救。
丙戌,以勰为使持节、都督中外诸军事。勰辞曰:“臣侍疾无暇,安能治军!愿更请一王,使总军要,臣得专心医药。”帝曰:“侍疾、治军,皆凭于汝。吾病如此,深虑不济;安六军、保社稷者,舍汝而谁!何容方更请人以违心寄乎!”
丁酉,魏主至马圈,命荆州刺史广阳王嘉断均口,邀齐兵归路。嘉,建之子也。
陈显达引兵渡水西,据鹰子山筑城;人情沮恐,与魏战,屡败。魏武卫将军元嵩免胄陷陈,将士随之,齐兵大败。嵩,澄之弟也。
戊戌,夜,军主崔恭祖、胡松以乌布幔盛显达,数人担之,间道自分碛山出均水口南走。己亥,魏收显达军资亿计,班赐将士,追奔至汉水而还。左军将军张千战死,士卒死者三万馀人。
显达之北伐,军入汋均口。广平冯道根说显达曰:“汋均水迅急,易进难退;魏若守隘,则首尾俱急。不如悉弃船于酂城,陆道步进,列营相次,鼓行而前,破之必矣。”显达不从。道根以私属从军,及显达夜走,军人不知山路,道根每及险要,辄停马指示之,众赖以全。诏以道根为汋均口戍副。显达素有威名,至是大损。御史中丞范岫奏免显达官,显达亦自表解职;皆不许,更以显达为江州刺史。崔慧景亦弃顺阳走还。
庚子,魏主疾甚,北还,至谷塘原,谓司徒勰曰:“后宫久乖阴德,吾死之后,可赐自尽,葬以后礼,庶免冯门之丑。”又曰:“吾病益恶,殆必不起。虽摧破显达,而天下未平,嗣子幼弱,社稷所倚,唯在于汝。霍子孟、诸葛孔明以异姓受顾托,况汝亲贤,可不勉之!”勰泣曰:“布衣之士,犹为知己毕命;况臣托灵先帝,依陛下之末光乎!但臣以至亲,久参机要,宠灵辉赫,海内莫及;所以敢受而不辞,正恃陛下日月之明,恕臣忘退之过耳。今复任以元宰,总握机政;震主之声,取罪必矣。昔周公大圣,成王至明,犹不免疑,而况臣乎!如此,则陛下爱臣,更为未尽始终之美。”帝默然久之,曰:“详思汝言,理实难夺。”乃手诏太子曰:“汝叔父勰,清规懋赏,与白云俱洁;厌荣舍绂,以松竹为心。吾少与绸缪,未忍睽离。百年之后,其听勰辞蝉舍冕,遂其冲挹之性。”以侍中、护军将军北海王详为司空,镇南将军王肃为尚书令,镇南大将军广阳王嘉为左仆射,尚书宋弁为吏部尚书,与侍中、太尉禧、尚书右仆射,尚书宋弁为吏部尚书,与侍中、太尉禧、尚书右仆射澄等六人辅政。
夏,四月,丙午朔,殂于谷塘原。高祖友爱诸弟,始终无间。尝从容谓咸阳王禧等曰:“我后子孙解逅不肖,汝等观望,可辅则辅之,不可辅则取之,勿为它人有也。”亲任贤能,从善如流,精勤庶务,朝夕不倦。常曰:“人主患不能处心公平,推诚于物。能是二者,则胡、越之人皆可使如兄弟矣。”用法虽严,于大臣无所容贷,然人有小过,常多阔略。尝于食中得虫,又左右进羹误伤帝手,皆笑而赦之。天地五郊、宗庙二分之祭,未尝不身亲其礼。每出巡游及用兵,有司奏修道路,帝辄曰:“粗修桥梁,通车马而已,勿去草铲令平也。”在淮南行兵,如在境内,禁士卒无得践伤粟稻;或伐民树以供军用,皆留绢偿之。宫室非不得已不修,衣弊,浣濯而服之,鞍勒用铁木而已。幼多力善射,能以指弹碎羊骨,射禽兽无不命中;及年十五,遂不复畋猎。常谓史官曰:“时事不可以不直书。人君威福在己,无能制之者;若史策复不书其恶,将何所畏忌邪!”
彭城王勰与任城王澄谋,以陈显达去尚未远,恐其覆相掩逼,乃秘不发丧,徙御卧舆,唯二王与左右数人知之。勰出入神色无异,奉膳,进药,可决外奏,一如平日。数日,至宛城,夜,进卧舆于郡听事,得加棺敛,还载卧舆内,外莫有知者。遣中书舍人张儒奉诏征太子;密以凶问告留守于烈。烈处分行留,举止无变。太子至鲁阳,遇梓宫,乃发丧;丁巳,即位,大赦。
彭城王勰跪授遣敕数纸。东宫官属多疑勰有异志,密防之,而勰推诚尽礼,卒无间隙。咸阳王禧至鲁阳,留城外以察其变。久之,乃入,谓勰曰:“汝此行不唯勤劳,亦实危险。”勰曰:“兄年长识高,故知有夷险;彦和握蛇骑虎,不觉艰难。”禧曰:“汝恨吾后至耳。”
勰等以高祖遗诏,赐冯后死。北海王详使长秋卿白整入授后药,后走呼,不肯饮,曰:“官岂有此,是诸王辈杀我耳!”整执持强之,乃饮药而卒。丧至洛城南,咸阳王禧等知后审死,相视曰:“设无遗诏,我兄弟亦当决策去之;岂可令失行妇人宰制天下,杀我辈也!”谥曰幽皇后。
丙申,魏葬孝文帝于长陵,庙号高祖。
魏世宗欲以彭城王勰为相;勰屡陈遗旨,请遂素怀,帝对之悲恸。勰恳请不已,乃以勰为使持节、侍中、都督冀、定等七州诸军事、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定州刺史。勰犹固辞,帝不许,乃之官。
魏任城王澄以王肃羁旅,位加己上,意颇不平。会齐人降者严叔懋告肃谋逃还江南,澄辄禁止肃,表称谋叛;案验无实。咸阳王禧等奏澄擅禁宰辅,免官还第,寻出为雍州刺史。
六月,戊辰,魏追尊皇妣高氏为文昭皇后,配飨高祖,增修旧冢,号终宁陵。追赐后父飏爵勃海公,谥曰敬,以其嫡孙猛袭爵;封后兄肇为平原公,肇弟显为澄城公;三人同日受封。魏主素未识诸舅,始赐衣帻引见,皆惶惧失措;数日之间,富贵赫奕。
秋,八月,戊申,魏用高祖遗诏,三夫人以下皆遣还家。
帝自在东宫,不好学,唯嬉戏无度;性重涩少言。及即位,不与朝士相接,专亲信宦官及左右御刀、应敕等。
是时,扬州刺史始安王遥光、尚书令徐孝嗣、右仆射江祏、右将军萧坦之、侍中江祀,卫尉刘暄更直内省,分日帖敕。雍州刺史萧衍闻之,谓从舅录事参军范阳张弘策曰:“一国三公犹不堪,况六贵同朝,势必相图,乱将作矣。避祸图福,无如此州,但诸弟在都,恐罹世患,当更与益州图之耳。”乃密与弘策修武备,它人皆不得预谋。招聚骁勇以万数,多伐材竹,沉之檀溪,积茅如冈阜,皆不之用。中兵参军东平吕僧珍觉其意,亦私具橹数百张。先是,僧珍为羽林监,徐孝嗣欲引置其府,僧珍知孝嗣不能久,固求从衍。是时,衍兄懿罢益州刺史还,仍行郢州事,衍使弘策说懿曰:;’今六贵比肩,人自画敕,争权睚眦,理相图灭。主上自东宫素无令誉,媟近左右,慓轻忍虐,安肯委政诸公,虚坐主诺!嫌忌积久,必大行诛戮。始安欲为赵王伦,形迹已见;然性猜量狭,徒为祸阶。萧坦之忌克陵人,徐孝嗣听人穿鼻,江祏无断,刘暄暗弱;一朝祸发,中外土崩,吾兄弟幸守外籓,宜为身计;及今猜防未生,当悉召诸弟,恐异时拔足无路矣。郢州控带荆、湘,雍州士马精强,世治则竭诚本朝,世乱则足以匡济;与时进退,此万全之策也。若不早图,后悔无及。”弘策又自说懿曰:“以卿兄弟英武,天下无敌,据郢、雍二州,为百姓请命,废昏立明,易于反掌,此桓、文之业也。勿为竖子所欺,取笑身后。雍州揣之已熟,愿善图之!”懿不从。衍乃迎其弟骠骑外兵参军伟及西中郎外兵参军憺至襄阳。
初,高宗虽顾命群公,而多寄腹心在江祏兄弟。二江更直殿内,动止关之。帝稍欲行意,徐孝嗣不能夺,萧坦之时有异同,而祏执制坚确,帝深忿之。帝左右会稽茹法珍、吴兴梅虫儿等,为帝所委任,祏常裁折之,法珍等切齿。徐都嗣谓祏曰:“主上稍有异同,讵可尽相乖反!”祏曰:“但以见付,必无所忧。”
帝失德浸彰,祏议废帝,立江夏王宝玄。刘暄尝为宝玄郢州行事,执事过刻。有人献马,宝玄欲观之,暄曰:“马何用观!”妃索煮肫,帐下咨暄,暄曰:“旦已煮鹅,不烦复此。”宝玄恚曰:“舅殊无渭阳情。”暄由是忌宝玄,不同祏议,更欲立建安王宝寅。祏密谋于始安王遥光,遥光自以年长,意欲自取,以微旨动祏。祏弟祀亦以少主难保,劝祏立遥光。祏意回惑,以问萧坦之。坦之时居母丧,起复为领军将军,谓祏曰:“明帝立,已非次,天下至今不服。若复为此,恐四主瓦解,我期不敢言耳。”遂还宅行丧。
祏、祀密谓吏部郎谢朓曰:“江夏年少,脱不堪负荷,岂可复行废立!始安年长,入纂不乖物望。非以此要富贵,政是求安国家耳。”遥光又遣所亲丹阳丞南阳刘祏密致意于祏,欲引以为党,祏不答。顷之,遥光以朓兼知卫尉事,朓惧,即以祏谋告太子右卫率左兴盛,兴盛不敢发。朓又说刘暄曰:“始安一旦南面,则刘沨、刘晏居卿今地,但以卿为反覆人耳。”晏者,遥光城局参军也。暄阳惊,驰告遥光及祏。遥光欲出朓为东阳郡,朓常轻祏,祏尉议除之。遥光乃收朓付廷尉,与孝嗣、祏、暄等连名启“朓扇动内外,妄贬乘舆,窃论宫禁,间谤亲贤,轻议朝宰。”朓遂死狱中。
暄以遥光若立,己失元舅之尊,不肯同祏议;故祏迟疑久不决。遥光大怒,遣左右黄昙庆刺暄于青溪桥。昙庆见暄部伍多,不敢发;暄觉之,遂发祏谋,帝命收祏兄弟。时祀直内殿,疑有异,遣信报祏曰:“刘暄似有异谋。今作何计?”祏曰:“政当静以镇之。”俄有诏召祏入见,停中书省。初,袁文旷以斩王敬则功当封,祏执不与;帝使文旷取祏,文旷以刀环筑其心曰:“复能夺我封不!”并弟祀皆死。刘暄闻祏等死,眠中大惊,投出户外,问左右:“收至未?”良久,意定,还坐,大悲曰:“不念江,行自痛也!”
帝自是无所忌惮,益得自恣,日夜与近习于后堂鼓叫戏马。常以五更就寝,至晡乃起。群臣节、朔朝见,晡后方前,或际暗遣出。台阁案奏,月数十日乃报,或不知所在;宦者以裹鱼肉还家,并是五省黄案。帝常习骑致适,顾谓左右曰:“江祏常禁吾乘马;小子若在,吾岂能得此!”因问:“祏亲戚馀谁?”对曰:“江祥今在冶。”帝于马上作敕,赐祥死。
始安王遥光素有异志,与其弟荆州刺史遥欣密谋举兵据东府,使遥欣自江陵引兵急下,刻期将发,而遥欣病卒。江祏被诛,帝召遥光入殿,告以祏罪,遥光惧,还省,即阳狂号哭,遂称疾不复入台。
先是,遥光弟豫州刺史遥昌卒,其部曲皆归遥光。及遥欣丧还,停东府前渚,荆州众力送者甚盛。帝既诛二江,虑遥光不自安,欲迁为司徒,使还第,召入谕旨。遥光恐见杀,乙卯晡时,收集二州部曲于东府东门,召刘沨、刘晏等谋举兵,以讨刘暄为名。
夜,遣数百人破东冶,出囚,于尚方取仗。又召骁骑将军垣历生,历生随信而至。萧坦之宅在东府城东,遥光遣人掩取之,坦之露袒逾墙走向台。道逢游逻主颜端,执之,坦之告以遥光反,不信;自往詷问,知实,乃以马与坦之,相随入台。遥光又掩取尚书左仆射沈文季于其宅,欲以为都督,会文季已入台。垣历生说遥光帅城内兵夜攻台,辇荻烧城门,曰:“公但乘舆随后,反掌可克!”遥光狐疑不敢出。天稍晓,遥光戎服出听事,命上仗登城行赏赐。历生复劝出军,遥光不肯,冀台中自有变。及日出,台军稍至。台中始闻乱,众情惶惑;向晓,有诏召徐孝嗣,孝嗣入,人心乃安。左将军沈闻变,驰入西掖门。或劝戎服,约曰:“台中方扰攘,见我戎服,或者谓同遥光。”乃硃衣而入。
丙辰,诏曲赦建康,中外戒严。徐孝嗣以下屯卫宫城,萧坦之帅台军讨遥光。孝嗣内自疑惧,与沈文季戎服共坐南掖门上,欲与之共论世事,文季辄引以他辞,终不得及。萧坦之屯湘宫寺,左兴盛屯东篱门,镇军司马曹虎屯青溪大桥。众军围东城三面,烧司徒府。遥光遣垣历生从西门出战,台军屡败,杀军主桑天爱。遥光之起兵也,问咨议参军萧畅,畅正色不从。戊午,畅与抚军长史沈昭略潜自南门出,诣台自归,众情大沮。畅,衍之弟;昭略,文季之兄子也。
己未,垣历生从南门出战,因弃槊降曹虎,虎命斩之。遥光大怒,于床上自踊,使杀历生子。其晚,台军以火箭烧东北角楼。至夜,城溃,遥光还小斋帐中,着衣帢坐,秉烛自照,令人反拒,斋阁皆重关,左右并逾屋散出。台军主刘国宝等先入,遥光闻外兵至,灭烛扶匐床下。军人排阁入,于暗中牵出,斩之。台军入城,焚烧室屋且尽。刘沨走还家,为人所杀。荆州将潘绍闻遥光作乱,谋欲应之。西部郎司马夏侯详呼绍议事,因斩之,州府以安。
己巳,以徐孝嗣为司空;加沈文季镇军将军,侍中、仆射如故;萧坦之为尚书右仆射、丹阳尹,右将军如故;刘暄为领军将军;曹虎为散骑常侍、右卫将军。皆赏平始安之功也。
魏南徐州刺史沈陵来降。陵,文季之族子也。时魏徐州刺史京兆王愉年少,军府事皆决于兼长史卢渊。渊知陵将叛,敕诸城潜为之备;屡以闻于魏朝,魏朝不听。陵遂杀将佐,帅宿预之众来奔,滨淮诸戊以有备得全。陵在边历年,阴结边州豪杰。陵既叛,郡县多捕送陵党,渊皆抚而赦之,唯归罪于陵,众心乃安。闰月,丙子,立东陵公宝览为始安王,奉靖王后。
以沈陵为北徐州刺史。
江祏等既败,帝左右捉刀、应敕之徒皆恣横用事,时人谓之“刀敕”。萧坦之刚很而专,嬖幸畏而憎之;遥光死二十馀日,帝遣延明主帅黄齐济将兵围坦之宅,杀之,并其子秘书郎赏。坦之从兄翼宗为海陵太守,未发,坦之谓文济曰:“从兄海陵宅故应无它。”文济曰:“海陵宅在何处?”坦之以告。文济白帝,帝仍遣收之。检其家,至贫,唯有质钱贴数百,还以启帝,原其死,系尚方。
茹法珍等谮刘暄有异志,帝曰:“暄是我舅,岂应有此?”直阁新蔡徐世标曰:“明帝乃武帝同堂,恩遇如此,犹灭武帝之后;舅焉可信邪!”遂杀之。
曹虎善于诱纳,日食荒客常数百人。晚节吝啬,罢雍州,有钱五千万,它物称是。帝疑虎旧将,且利其财,遂杀之。坦之、暄、虎所新除官,皆未及拜而死。
初,高宗临殂,以降昌事戒帝曰:“作事不可在人后。”故帝数与近习谋诛大臣,皆发于仓猝,决意无疑。于是大臣人人莫能自保。
九月,丁未,以豫州刺史裴叔业为南兗州刺史,征虏长史张冲为豫州刺史。
壬戌,以频诛大臣,大赦。
丙戌,魏主谒长陵,欲引白衣左右吴人茹皓同车。皓奋衣将登,给事黄门侍郎无匡进谏,帝推之使下,皓失色而退。匡,新城之子也。
益州刺史刘季连闻帝失德,遂自骄恣,用刑严酷,蜀人怨之。是月,遣兵袭中水,不克。于是蜀人赵续伯等皆起兵作乱,季连不能制。
枝江文忠公徐孝嗣,以文士不显同异,故名位虽重,犹得久存。虎贲中郎将许准为孝嗣陈说事机,劝行废立。孝嗣迟疑久之,谓必无用干戈之理;须帝出游,闭城门,召百僚集议废之。虽有此怀,终不能决。诸嬖幸亦稍憎之。西丰忠宪侯沈文季自托老疾,不豫朝权,侍中沈昭略谓文季曰:“叔父行年六十,为员外仆射,欲求自免,岂可得乎!”文季笑而不应。冬,十月,乙未,帝召孝嗣、文季、昭略入华林省。文季登车,顾曰:“此行恐往而不反。”帝使外监茹法珍赐以药酒,昭略怒,骂孝嗣曰:“废昏立明,古今令典;宰相无才,致有今日!”以瓯掷其面曰:“使作破面鬼!”孝嗣饮药酒至斗馀,乃卒。孝嗣子演尚武康公主,况尚山阴公主,皆坐诛。昭略弟昭光闻收至,家人劝之逃。昭光不忍舍其母,入,执母手悲泣,收者杀之。昭光兄子昙亮逃,已得免,闻昭光死,叹曰:“家门屠灭,何以生为!”绝吭而死。
初,太尉陈显达自以高、武旧将,当高宗之世,内怀危惧,深自贬损,常乘朽弊车,道从卤簿止用羸小者十数人。尝侍宴,酒酣,启高宗借枕,高宗令与之。显达抚枕曰:“臣年衰老,富贵已足,唯欠枕枕死,特就陛下乞之。”高宗失色曰:“公醉矣!”显达以年礼告退,高宗不许。及王敬则反,时显达将兵拒魏,始安王遥光疑之,启高宗欲追军还;会敬则平,乃止。及帝即位,显达弥不乐在建康。得江州。甚喜。尝有疾,不令治,既而自愈,意甚不悦。闻帝屡诛大臣,传云当遣兵袭江州,十一月,丙辰,显达举兵于寻阳,令长史庾弘远等与朝贵书,数帝罪恶,云“欲奉建安王为主,须京尘一静,西迎大驾。”
乙丑,以护军将军崔慧景为平南将军,督众军击显达;后军将军胡松、骁骑将军李叔献帅水军据梁山;左卫将军左兴盛督前锋军屯杜姥宅。
陈显达发寻阳,败胡松于采石,建康震恐。甲申,军于新林,左兴盛帅诸军拒之。显达多置屯火于岸侧,潜军夜渡,袭宫城。乙酉,显达以数千人登落星冈,新亭诸军闻之,奔还,宫城大骇,闭门设守。显达执马槊,从步兵数百,于西州前与台军战,再合,显达大胜,手杀数人,槊折;台军继至,显达不能抗,退走,至西州后,骑官赵潭注刺显达,坠马,斩之,诸子皆伏诛。长史庾弘远,炳之之子也,斩于硃雀航。将刑,索帽著之,曰:“子路结缨,吾不可以不冠而死。”谓观者曰:“吾非贼,乃是义兵,为诸军请命耳。陈公太轻事;若用吾言,天下将免涂炭。”弘远子子曜,抱父乞代命,并杀之。
帝既诛显达,益自骄恣,渐出游走,又不欲人见之;每出,先驱斥所过人家,唯置空宅。尉司击鼓蹋围,鼓声所闻,便应奔走,不暇衣履,犯禁者应手格杀。一月凡二十馀出,出辄不言定所,东西南北,无处不驱。常以三四更中,鼓声四出,火光照天,幡戟横路。士民喧走相随,老小震惊,啼号塞道,处处禁断,不知所过。四民废业,樵苏路断,吉凶失时,乳妇寄产,或舆病弃尸,不得殡葬。巷陌悬幔为高鄣,置伏人防守,谓之“屏除”,亦谓之“长围”。尝至沈公城,有一妇人临产,不去,因剖腹视其男女。又尝至定林寺,有沙门老病不能去,藏草间;命左右射之,百箭俱发。帝有膂力,牵弓至三斛五斗。又好担幢,白虎幢高七丈五尺,于齿上担之,折齿不倦。自制担幢校具,伎衣饰以金玉,侍卫满侧,逞诸变态,曾无愧色。学乘马于东冶营兵俞灵韵,常著织成袴褶,金薄帽,执七宝槊,急装缚袴,凌冒雨雪,不避坑阱。驰骋渴乏,辄下马,解取腰边蠡器,酌水饮之,复上马驰去。又选无赖小人善走者为逐马左右五百人,常以自随。或于市侧过亲幸家,环回宛转,周遍城邑。或出郊射雉,置射雉场二百九十六处,奔走往来,略不暇息。
王肃为魏制官品百司,皆如江南之制,凡九品,品各有二。侍中郭祚兼吏部尚书。祚清谨,重惜官位,每有铨授,虽得其人,必徘徊久,然后下笔,曰:“此人便己贵矣。”人以是多怨之;然所用者无不称职。
翻译
己卯年(公元499年),南齐东昏侯永元元年,春季正月,初一,大赦天下,改换年号。
太尉陈显达统领平北将军崔慧景等四万军队进攻北魏,意图收复雍州各郡;初六,北魏派遣前将军元英迎战。初八,北魏皇帝从邺城出发。十四日,南齐皇帝在南郊举行祭天仪式。二十一日,北魏皇帝抵达洛阳,途经李冲故居。当时李冲卧病在床,皇帝望见其家不禁落泪;见到留守官员时,提及李冲,每每流泪不止。
北魏皇帝问任城王元澄:“朕离开京城以来,旧俗可有稍许改变?”元澄答:“圣上教化日新。”皇帝说:“朕进城时,看见车上妇人仍戴帽、穿短袄,怎能说是日新呢!”元澄辩解道:“穿戴者少,不穿戴者多。”皇帝怒道:“任城,这是什么话!难道非要满城人都穿戴才算改变吗!”元澄与留守官皆脱帽谢罪。
二十七日,北魏大赦天下。此前皇帝巡幸邺城时,李彪曾在城南迎接并谢罪。皇帝说:“朕本想重用你,但因念及李仆射而作罢。”安慰后遣返。恰逢御史台令史龙文观告发:“太子元恂被拘禁当日,曾亲笔写信自辩,李彪未上报。”尚书省奏请将李彪押送洛阳。皇帝起初不信,命以牛车将其载回,适逢大赦,得以免罪。
北魏太保齐郡灵王元简去世。
二月十五日,北魏任命咸阳王元禧为太尉。
北魏皇帝连年在外征战,冯皇后与宦官高菩萨私通。皇帝在悬瓠病重时,冯后更加肆无忌惮,中常侍双蒙等人成为她的心腹。
彭城公主是宋王刘昶之妻,寡居。冯后为其弟北平公冯夙求婚,皇帝已应允;公主不愿,冯后强行促成。公主秘密乘雨夜赶赴悬瓠,向皇帝诉冤,并详述冯后所行之事。皇帝起疑但秘而不宣。冯后得知后始感恐惧,暗中与其母常氏请女巫祈祷诅咒,说:“若皇帝病重不治,愿能如文明太后般辅佐少主执政,将来必厚报。”
皇帝返回洛阳后,逮捕高菩萨、双蒙等人审讯,全部招供。皇帝在含温室夜间召见冯后,赐坐于东侧柱旁,距御座二丈余,命高菩萨等人陈述其事。随后召彭城王元勰、北海王元详入内,说:“昔日是你们的嫂子,今日已成路人,进来不必回避!”又说:“这老妇人几乎要亲手杀我!但我念其为文明太后家族之女,不忍废黜,只虚置宫中,或可自行了断;你们不要以为我还存情意。”二王退出后,赐冯后诀别。冯后叩首涕泣,退居后宫。众嫔妃仍依皇后之礼奉侍,唯独太子不再朝见。
当初,冯熙因是文明太后之兄,娶恭宗之女博陵长公主。冯熙有三女,两人为皇后,一为左昭仪,故冯氏家族权势冠绝群臣,赏赐数以万计。公主生二子:冯诞、冯修。冯熙官至太保,冯诞任司徒,冯修为侍中、尚书,庶子冯聿为黄门郎。黄门侍郎崔光与冯聿同值,对他说:“你家富贵太过,终将衰败。”冯聿怒道:“我家有何过错,你要诅咒我!”崔光说:“非也。物极必反,乃天地常理。以古事推之,不可不慎。”一年多后冯修果然败亡。冯修性情浮躁争竞,冯诞屡次劝诫无效,遂禀报太后与皇帝,对其施以杖刑。冯修因此怀恨,求毒药让冯诞侍从下毒。事发后,皇帝欲诛之,冯诞引咎恳求饶其性命。皇帝念及其父年迈,仅杖责百余,贬为平城平民。后来冯诞、冯熙相继去世,幽后不久被废,冯聿也被弃用,冯氏由此衰落。
二月二十七日,北魏任命彭城王元勰为司徒。
陈显达与北魏元英交战,多次取胜。围攻马圈城四十日,城中粮尽,只能吃死人肉和树皮。三月初九,魏军突围逃走,齐军斩俘千余人。陈显达入城,将士争相抢夺城中绢帛,未能追击。又派军主庄丘黑进攻南乡,攻克。
北魏皇帝对任城王元澄说:“显达侵扰,若我不亲征,难以制服。”三月十六日,皇帝从洛阳出发,命于烈留守,右卫将军宋弁兼祠部尚书,代理兵事辅佐。宋弁勤于政事,受宠仅次于李冲。
十九日,北魏皇帝抵达梁城。崔慧景进攻顺阳,太守张烈坚守。二十日,皇帝派振威将军慕容平城率五千骑兵救援。
自皇帝患病以来,彭城王元勰常在宫中侍奉医药,昼夜不离,饮食必先尝后进,蓬头垢面,衣不解带。皇帝久病易怒,近侍稍有过失即欲诛杀。元勰察言观色,多方劝谏救护。
二十二日,任命元勰为使持节、都督中外诸军事。元勰推辞:“臣侍疾已无暇,岂能治军?请另选亲王掌军,我可专心奉药。”皇帝说:“侍疾与治军,全赖于你。我病至此,恐难痊愈;安定六军、保全社稷者,舍你其谁!岂容再请他人违背心意!”
二十三日,皇帝抵达马圈,命荆州刺史广阳王嘉封锁均口,截断齐军归路。嘉乃建之子。
陈显达引兵渡水西进,据鹰子山筑城;军心沮丧,屡战屡败。魏武卫将军元嵩脱盔陷阵,将士随之,齐军大败。元嵩乃元澄之弟。
二十四日夜,军主崔恭祖、胡松用黑布幔裹住显达,数人抬着,从小道经分碛山出均水口南逃。二十五日,魏军缴获显达军资数以亿计,赏赐将士,追击至汉水而还。左军将军张千战死,士卒死者三万余人。
显达北伐时,军队进入汋均口。广平人冯道根劝说:“汋均水湍急,易进难退;若魏军扼守险隘,则首尾受困。不如弃船于酂城,陆路步行进军,营垒相接,击鼓前进,必能取胜。”显达不听。道根以私人身份随军,显达夜逃时,众人不识山路,道根每至险要处便停马指示,众人赖以保全。朝廷诏授道根为汋均口戍副。显达素有威名,至此大损。御史中丞范岫奏请免其官职,显达亦自请辞职,皆未准,改任江州刺史。崔慧景亦弃顺阳逃回。
二十六日,北魏皇帝病重,北返,至谷塘原,对司徒元勰说:“冯后久违妇德,我死后可赐其自尽,依后礼安葬,以免冯门蒙羞。”又说:“我病情加重,恐难痊愈。虽破显达,天下未定,继位者年幼,国家所倚,唯在汝身。霍光、诸葛亮以异姓受托孤重任,何况你是亲贤?当勉力为之!”元勰泣道:“布衣尚为知己效死,况臣乃先帝之子、陛下之弟!然以至亲久掌机要,恩宠无比,海内莫及。之所以敢受而不辞,正是仰仗陛下明察,宽恕我贪恋权位之过。今再授宰相之任,总揽机务,声望压主,必招罪祸。昔周公圣德,成王英明,犹遭疑忌,何况臣乎!如此,则陛下爱我,反不得善终。”皇帝沉默良久,说:“细思你言,确难反驳。”乃亲书诏命太子:“汝叔元勰,志行高洁如白云;厌弃荣华如松竹。我与他自幼亲密,不忍分离。百年之后,准其辞去高位,遂其淡泊之志。”任命北海王详为司空,王肃为尚书令,广阳王嘉为左仆射,宋弁为吏部尚书,与太尉元禧、右仆射元澄等六人辅政。
夏季四月初一,皇帝病逝于谷塘原。孝文帝友爱诸弟,始终无隙。曾从容对咸阳王禧等说:“我后代子孙若有不肖,你们可视情况辅佐或取代,勿使落入他人之手。”任用贤能,从善如流,勤于政务,日夜不倦。常说:“君主患在不能公平处心、推诚待物。若能做到这两点,胡越之人亦可如兄弟。”执法虽严,对大臣毫不宽容,然人有小过,常予宽恕。曾在食物中发现虫子,或侍从进羹烫伤手,皆笑而赦之。祭祀天地五郊与宗庙,必亲自主持。出行或用兵,有关部门奏请修路,皇帝总说:“粗修桥梁即可通车马,不必铲草平整。”在淮南行军如在境内,严禁士兵践踏庄稼;若伐民树供军用,必留绢赔偿。宫室非必要不修,衣服破旧则洗净再穿,马具仅用铁木。少年时力大善射,能以指弹碎羊骨,射猎无不命中;十五岁后不再狩猎。常对史官说:“时事必须直书。君主权势自专,无人制约;若史书再不记其恶,还有什么可畏惧的!”
彭城王元勰与任城王元澄商议,因陈显达撤退未远,恐其回袭,遂秘不发丧,仍将皇帝遗体置于卧轿中,仅少数人知情。元勰出入神色如常,奉膳进药,处理奏章一如往日。数日后至宛城,夜间将遗体入棺,藏于卧轿内,外人无知。派中书舍人张儒召太子,密告留守于烈。于烈镇定部署,举止如常。太子至鲁阳,遇灵柩,始发丧;四月丁巳日即位,大赦天下。
元勰跪呈先帝遗诏数纸。东宫属官多疑元勰有异志,暗中防备,而元勰坦诚相待,终无嫌隙。咸阳王禧至鲁阳,先驻城外观察动静,良久方入,对元勰说:“你此行不仅辛劳,实为危险。”元勰答:“兄年长见识高,故知安危;我如握蛇骑虎,不觉艰难。”禧说:“你是怨我来迟罢了。”
元勰等依先帝遗命,赐冯后死。北海王详派长秋卿白整入宫赐药,冯后奔走呼喊,不肯服:“皇上岂会如此?是诸王要杀我!”白整强行灌药,冯后遂死。灵柩至洛阳南郊,咸阳王禧等确认冯后已死,相视而言:“即使无遗诏,我们也当决议除之;岂能让失德妇人主宰天下,杀害我们!”谥为“幽皇后”。
五月十六日,加授抚军大将军始安王萧遥光开府仪同三司。
十九日,北魏安葬孝文帝于长陵,庙号高祖。
魏世宗欲任彭城王元勰为相;元勰屡陈先帝遗旨,恳请实现隐退之愿,皇帝相对悲恸。元勰坚持请辞,乃授其为使持节、侍中、都督冀定等七州军事、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定州刺史。元勰仍固辞,皇帝不许,只得赴任。
任城王元澄因王肃为南朝降人,官位反在其上,心中不服。适有南齐降人严叔懋告发王肃谋逃江南,元澄即拘禁王肃,上表称其谋叛;经查无实据。咸阳王禧等弹劾元澄擅囚宰辅,被免官归第,不久出任雍州刺史。
六月初一,北魏追尊皇母高氏为文昭皇后,配享高祖,增修旧墓,号终宁陵。追赠其父高飏为勃海公,谥“敬”,以其嫡孙高猛袭爵;封其兄高肇为平原公,弟高显为澄城公;三人同日受封。皇帝素未识诸舅,始赐衣冠召见,皆惶恐失措;数日内富贵显赫。
秋季八月十五日,依高祖遗诏,三夫人以下皆遣散回家。
南齐皇帝在东宫时便不好学,唯嬉戏无度;性格沉闷少言。即位后不与朝臣交往,专信宦官及左右御刀、应敕等人。
此时,扬州刺史始安王萧遥光、尚书令徐孝嗣、右仆射江祏、右将军萧坦之、侍中江祀、卫尉刘暄轮流在宫中值班,分别签署诏令。雍州刺史萧衍闻之,对其从舅录事参军范阳人张弘策说:“一国三公尚且不堪,何况六贵同朝,势必相争,祸乱将起。避祸求福,莫过于此州,但诸弟在京,恐遭劫难,还需与益州共谋。”于是密与弘策整顿武备,他人不得参与。招募勇士数万,大量砍伐竹木沉于檀溪,积茅如山,皆不使用。中兵参军东平人吕僧珍察觉其意,亦私备橹数百。此前僧珍任羽林监,徐孝嗣欲召其入府,僧珍知孝嗣难久,坚决请求追随萧衍。此时衍兄萧懿刚卸任益州刺史,暂管郢州事务,衍派弘策劝懿说:“今六贵并立,各自专权,争权睚眦,必将互灭。主上在东宫素无美名,亲近小人,轻狂残忍,岂肯委政诸公,甘当傀儡!积怨已久,必行大诛。始安王欲效赵王伦篡位,形迹已露;然性多疑量窄,徒为祸端。萧坦之刻薄凌人,徐孝嗣任人摆布,江祏优柔寡断,刘暄昏懦无能;一旦祸发,内外崩溃。我兄弟幸居外藩,当早作打算;趁猜忌未生,速召诸弟来,否则将来无路可逃。郢州控荆湘,雍州兵马强盛,世治则忠于朝廷,世乱则足以匡济,进退自如,此万全之策。若不早图,后悔莫及。”弘策又劝懿:“以你兄弟英武,天下无敌,据郢、雍二州,为民请命,废昏立明,易如反掌,此乃齐桓晋文之业。勿被庸主所欺,身后取笑。雍州早已谋划成熟,望善决之!”萧懿不从。萧衍遂迎其弟伟、憺至襄阳。
当初,齐高宗临终虽托付群臣,实多信赖江祏兄弟。二江轮流在殿内值班,皇帝一举一动皆须通报。皇帝渐欲自主,徐孝嗣无力阻止,萧坦之偶有异议,而江祏坚持约束,皇帝深恨之。皇帝身边茹法珍、梅虫儿等人受宠,江祏常压制他们,二人切齿痛恨。徐孝嗣劝江祏:“主上略有不同意见,岂能处处违逆!”江祏答:“既受托付,无需担忧。”
皇帝失德日益显露,江祏议废帝,立江夏王宝玄。刘暄曾任宝玄郢州行事,办事苛刻。有人献马,宝玄欲看,刘暄说:“马有何好看!”妃子索要煮猪蹄,下属请示,刘暄说:“早上已煮鹅,不必再做。”宝玄怨道:“舅舅毫无亲情!”刘暄因此忌恨,反对江祏之议,转而欲立建安王宝寅。江祏密谋于始安王遥光,遥光自恃年长,有意自立,暗示江祏。其弟江祀亦觉少主难保,劝立遥光。江祏犹豫,询问萧坦之。坦之时居母丧,被起复为领军将军,说:“明帝即位已非正统,天下至今不服。若再行废立,恐天下瓦解,我不敢多言。”遂返家守丧。
江祏、江祀密告吏部郎谢朓:“江夏年少,若不堪重任,岂可再行废立!始安年长,继位不违众望。非为富贵,只为安国。”遥光又派亲信丹阳丞南阳人刘祏暗中联络江祏,欲拉其为党,江祏不答。不久遥光任命谢朓兼卫尉事,谢朓惧,遂将江祏之谋告太子右卫率左兴盛,兴盛不敢举发。谢朓又劝刘暄:“始安一旦即位,则刘沨、刘晏将居你今位,只视你为反复小人。”刘晏乃遥光城局参军。刘暄假装震惊,飞报遥光与江祏。遥光欲外放谢朓为东阳郡守,谢朓素轻江祏,江祏提议诛之。遥光遂捕谢朓交付廷尉,与徐孝嗣、江祏、刘暄联名上奏:“谢朓煽动内外,妄贬君主,私议宫禁,诽谤亲贤,轻议朝臣。”谢朓遂死狱中。
刘暄因遥光若立,自己将失“元舅”尊位,不肯附议,故江祏迟疑不决。遥光大怒,派亲信黄昙庆于青溪桥刺杀刘暄。昙庆见刘暄护卫众多,未敢动手。刘暄察觉,遂揭发江祏阴谋,皇帝下令逮捕江祏兄弟。时江祀在宫中值班,觉异常,派人报江祏:“刘暄似有异谋,如何应对?”江祏答:“静以镇之。”不久诏召江祏入见,停于中书省。当初袁文旷因斩王敬则有功应封,江祏执意不允;皇帝命文旷执行逮捕,文旷以刀环击其心口说:“还能夺我封赏否!”江祏与其弟江祀皆被杀。刘暄闻江祏死讯,睡中惊起,奔出户外问:“抓捕的人到了吗?”良久才安定,坐下悲叹:“不因江祏,自己也会痛惜啊!”
自此皇帝无所顾忌,愈发放纵,日夜与宠臣在后堂击鼓骑马嬉戏。常五更就寝,下午才起。群臣节日朔日朝见,午后才准入,有时天黑即被遣出。台阁奏章,一月数十日方批复,或不知去向;宦官竟以公文包裹鱼肉带回家,皆是五省黄案。皇帝常骑马取乐,回头对左右说:“江祏常禁我骑马;这小子若在,我岂能如此!”又问:“江祏亲属还有谁?”答:“江祥现押在监狱。”皇帝马上在马上下诏,赐江祥死。
始安王遥光早有异志,与其弟荆州刺史遥欣密谋起兵占据东府,遥欣从江陵发兵急下,约定日期起事,但遥欣病死。江祏被杀后,皇帝召遥光入殿,告知其罪,遥光恐惧,返府后假装疯癫哭叫,称病不再入宫。
此前,遥光弟豫州刺史遥昌去世,其部属皆归遥光。遥欣灵柩返京,停于东府前码头,荆州送葬兵力甚众。皇帝诛杀二江后,虑遥光不安,欲迁其为司徒,令归府,召入说明。遥光恐被杀,七月乙卯日下午,召集二州部曲于东府东门,召刘沨、刘晏等谋反,以讨刘暄为名。
夜间,派数百人攻破东冶,放出囚犯,至尚方取兵器。又召骁骑将军垣历生,历生随信即至。萧坦之宅在东府东,遥光派人突袭,坦之赤身越墙逃向宫城。途中遇巡逻队长颜端,被擒,坦之告以遥光造反,颜端不信;亲自探查确认,乃借马与坦之,一同入宫。遥光又突袭尚书左仆射沈文季宅,欲任其为都督,恰值文季已入宫。垣历生劝遥光率城内兵夜攻宫城,用车载荻草焚烧城门,说:“您只管乘车随后,转眼可胜!”遥光犹豫不敢出。天渐亮,遥光披甲出厅堂,命布置仪仗登城赏赐。历生再劝出军,遥光不从,指望宫中生变。日出后,宫军陆续到达。宫中初闻叛乱,人心惶惑;天亮后诏召徐孝嗣,孝嗣入宫,人心始安。左将军沈约闻变,驰入西掖门。有人劝穿军服,沈约说:“宫中正乱,见我戎装,或疑同遥光。”乃穿红袍入内。
丙辰日,诏令特赦建康,全国戒严。徐孝嗣以下屯守宫城,萧坦之率军讨伐遥光。孝嗣内心惶恐,与沈文季穿军服同坐南掖门上,欲谈时局,文季总以他语搪塞,终未谈及。萧坦之屯湘宫寺,左兴盛屯东篱门,镇军司马曹虎屯青溪大桥。大军围东府三面,烧司徒府。遥光派垣历生从西门出击,官军屡败,军主桑天爱被杀。遥光起兵时曾问咨议参军萧畅,萧畅严词拒绝。戊午日,萧畅与抚军长史沈昭略悄悄从南门出,投奔朝廷,众人斗志大挫。萧畅乃萧衍之弟,沈昭略为沈文季兄之子。
己未日,垣历生从南门出战,投降曹虎,曹虎命斩之。遥光大怒,在床上跳起,令人杀历生之子。当晚,官军以火箭烧东北角楼。至夜,城破,遥光退回小斋,穿衣戴帽坐帐中,执烛自照,命人反锁门户,左右皆翻屋逃散。官军主刘国宝等先入,遥光闻兵至,吹灭烛火钻入床下。士兵破门而入,于暗中拖出斩首。官军入城,焚毁房屋殆尽。刘沨逃回家中被人杀死。荆州将领潘绍闻遥光作乱,欲响应。西部郎司马夏侯详召潘绍议事,趁机斩之,州府乃安。
己巳日,任命徐孝嗣为司空;沈文季加镇军将军,仍任侍中、仆射;萧坦之为尚书右仆射、丹阳尹,仍任右将军;刘暄为领军将军;曹虎为散骑常侍、右卫将军。皆因平定始安王之功。
北魏南徐州刺史沈陵来降。沈陵乃沈文季族侄。时魏徐州刺史京兆王元愉年少,军府事务由兼长史卢渊决断。卢渊知沈陵将叛,命各城暗中防备;屡报朝廷,朝廷不听。沈陵杀将佐,率宿预部众投奔南齐,沿淮各戍因有备得以保全。沈陵守边多年,暗结豪杰。叛后郡县多捕送其党羽,卢渊皆安抚赦免,仅归罪于沈陵,民心乃定。闰月丙子日,立东昏侯弟宝览为始安王,奉靖王之后。
任命沈陵为北徐州刺史。
江祏等败后,皇帝身边御刀、应敕之徒皆横行专权,时人称“刀敕”。萧坦之刚愎专断,宠臣畏而憎之;遥光死后二十多日,皇帝派延明主帅黄齐济率兵包围坦之宅,杀之及其子秘书郎萧赏。坦之从兄萧翼宗任海陵太守,尚未赴任,坦之对文济说:“从兄宅中应无他事。”文济问:“在何处?”坦之告知。文济报帝,帝仍下令搜捕。查其家极贫,仅有典当票据数百,上报后免死,囚于尚方。
茹法珍等诬陷刘暄有异志,皇帝说:“刘暄是我舅舅,岂会如此?”直阁新蔡人徐世标说:“明帝与武帝同堂兄弟,恩宠如此,尚灭武帝之后;舅舅怎可信!”遂杀之。
曹虎善于笼络,每日招待流民常数百人。晚年吝啬,罢雍州任时积钱五千万,其他财物相当。皇帝疑其为旧将,又贪其财,遂杀之。坦之、刘暄、曹虎新授官职,皆未及上任即死。
当初,高宗临终告诫皇帝:“做事不可落在人后。”故皇帝屡与近臣谋诛大臣,皆猝然发动,决意无疑。于是大臣人人自危。
九月十二日,以豫州刺史裴叔业为南兖州刺史,征虏长史张冲为豫州刺史。
二十七日,因频繁诛杀大臣,大赦天下。
十一月初六,北魏皇帝拜谒长陵,欲引平民亲信吴人茹皓同车。茹皓正要登车,给事黄门侍郎元匡进谏,皇帝推其下车,茹皓失色而退。元匡乃新城之子。
益州刺史刘季连闻皇帝失德,遂骄纵起来,刑罚严酷,蜀人怨恨。本月,派兵袭中水,未克。于是赵续伯等纷纷起兵作乱,季连无法控制。
枝江文忠公徐孝嗣身为文士,不显立场,故虽位高仍得久存。虎贲中郎将许准向其分析局势,劝行废立。孝嗣犹豫良久,认为不必动武;待皇帝出游时闭城门,召集百官议废。虽有此念,终不能决。宠臣渐憎之。西丰忠宪侯沈文季托病不涉朝权,侍中沈昭略对他说:“叔父年过六十,为员外仆射,想求自保,岂能如愿!”文季笑而不答。冬季十月二十一日,皇帝召孝嗣、文季、昭略入华林省。文季上车时回头说:“此行恐有去无回。”皇帝命外监茹法珍赐药酒。昭略怒骂孝嗣:“废昏立明,古今通义;宰相无能,致有今日!”以酒杯掷其脸:“让你做破面鬼!”孝嗣饮药酒一斗多才死。其子演娶武康公主,况娶山阴公主,皆被株连处死。昭略弟昭光闻捕吏至,家人劝逃,不忍弃母,入内执母手悲泣,被捕杀。昭光侄昙亮已逃出,闻昭光死,叹道:“家门尽灭,何以独生!”自扼喉咙而死。
当初,太尉陈显达自认高帝、武帝旧将,在高宗朝内心不安,极力贬抑自己,常乘破车,随从仅十余瘦弱者。一次侍宴,酒酣时启请高宗借枕一用,高宗命赐之。显达抚枕说:“臣年老,富贵已足,只欠枕着它死去,特向陛下乞此枕。”高宗变色:“你醉了!”显达以年老请退,高宗不许。王敬则反时,显达正率军抗魏,始安王遥光疑其有异,奏请召回;适敬则平,乃止。及皇帝即位,显达更不愿居建康。得任江州刺史,甚喜。曾患病不治,后自愈,反觉不悦。闻皇帝屡诛大臣,传言将派兵袭江州,十一月二十二日,显达于寻阳起兵,命长史庾弘远等致书朝中权贵,列数皇帝罪恶,宣称“欲奉建安王为主,待京城安定,西迎大驾。”
十二月初一,任命护军将军崔慧景为平南将军,督军讨显达;后军将军胡松、骁骑将军李叔献率水军据梁山;左卫将军左兴盛督前锋屯杜姥宅。
十二月十九日,以前辅国将军杨集始为秦州刺史。
陈显达从寻阳发兵,在采石击败胡松,建康震动。十二月初十,驻军新林,左兴盛率军抵抗。显达在岸侧多设火堆,暗中夜渡,袭击宫城。十一日,显达率数千人登落星冈,新亭守军闻讯奔逃,宫城大骇,闭门防守。显达执马槊,率步兵数百于西州前与官军战,两次交锋皆胜,亲手杀数人,槊折;官军继至,显达不敌,退走,至西州后,骑官赵潭刺其坠马,斩之,诸子皆被诛。长史庾弘远(庾炳之子)于朱雀航被斩。临刑索帽戴上,说:“子路结缨而死,我不可无冠而亡。”对围观者说:“我不是贼,乃是义兵,为诸军请命。陈公轻率行事;若用我言,天下可免涂炭。”其子子曜抱父求代,一同被杀。
皇帝诛显达后,愈发骄纵,渐出游荡,又不欲人见。每次出行,先驱逐沿途居民,只留空房。巡逻击鼓围场,鼓声所至,百姓须立即奔逃,不及穿衣穿鞋,违者当场格杀。一月出行二十余次,无固定路线,四处驱赶。常于三四更时鼓声四起,火光照天,旌旗横路。百姓喧奔相随,老小震惊,啼哭塞道,处处禁断,不知所往。百姓废业,樵采断绝,婚丧失时,产妇寄产,或抬病尸抛弃,不得安葬。街巷挂幔为屏障,设伏防守,称为“屏除”或“长围”。曾至沈公城,一妇临产未逃,剖腹验胎儿男女。又至定林寺,一老病僧藏草间,命左右射之,百箭齐发。皇帝膂力惊人,挽弓可达三斛五斗。好担幢,白虎幢高七丈五尺,以齿承之,折齿亦不停。自制担幢器具,服饰镶金嵌玉,侍卫满侧,炫耀百态,毫无愧色。向东冶营兵俞灵韵学骑马,常穿织成裤褶,戴金箔帽,执七宝槊,紧束裤脚,冒雨雪奔驰,不顾坑阱。驰骋疲渴,下马解腰间瓢器饮水,复上马而去。又选五百善跑无赖为随从。常过市中亲幸之家,绕城周游。或郊外射雉,设场二百九十六处,奔走往来,毫无喘息。
王肃为北魏制定百官品级,仿南朝制度,分九品,每品又分正从。侍中郭祚兼吏部尚书。郭祚清廉谨慎,珍惜官位,每有任命,虽得其人,必反复斟酌良久方下笔,曰:“此人从此贵矣。”因此多人怨恨;然所任者无不称职。
以上为【资治通鑑 · 卷一百四十二 · 齐纪八】的翻译。
注释
1 屠维单阏:岁星纪年法中的年名,对应干支为己卯年,即公元499年。
2 东昏侯:指南齐第六任皇帝萧宝卷,因其在位期间昏庸残暴,死后被贬谥为“东昏侯”。
3 大赦,改元:宣布赦免罪犯,并更改年号为“永元”。
4 平北将军:南朝高级武官名,四平将军之一,位次高于一般将军。
5 元英:北魏宗室将领,拓跋氏,封中山王,长期镇守南部边境。
6 鄴:古都,今河北临漳西南,北魏时为北方重镇。
7 南郊:古代帝王祭天之处,位于都城南面。
8 李冲:北魏重臣,孝文帝改革主要助手,官至尚书仆射,卒谥“文穆”。
9 免冠谢:脱帽谢罪,表示极度恭敬与认错。
10 裹鱼肉还家,并是五省黄案:宦官竟用官方文书包裹鱼肉带回家,说明朝政混乱至极。“五省”指中书、门下、尚书、秘书、集书五机构,“黄案”为黄色封面的正式公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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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资治通鉴·卷一百四十二·齐纪八》记载南齐东昏侯永元元年(499年)的政治动荡与军事冲突,集中展现了一个王朝走向崩溃前夕的全面危机。本篇以冷静客观的史笔,揭示了权力斗争、君主失德、宗室内讧、边将叛乱等多重矛盾交织下的政治生态。司马光通过典型人物的命运浮沉,如陈显达、江祏、萧遥光、徐孝嗣等,勾勒出一幅“大厦将倾”的历史图景。尤其突出的是对东昏侯萧宝卷荒淫暴虐行为的刻画,其“屏除”百姓、“剖腹验胎”、“百箭射僧”等行径,已非寻常昏君所能及,近乎疯狂。同时,北魏孝文帝之死及其身后安排,则形成鲜明对比,凸显“明君创业,昏主败家”的历史规律。全文结构严谨,叙事紧凑,既有宏观政局演变,又有微观细节描写,充分体现了《资治通鉴》“鉴于往事,有资于治道”的编纂宗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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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文作为《资治通鉴》中典型的“衰世纪事”,具有极高的史学与文学价值。其最大特点是“以事见人,以人见世”。通过对一系列重大事件的层叠叙述——从北伐失利、宫廷丑闻、储位之争到权臣覆灭、宗室叛乱、君主暴行——清晰地呈现出南齐政权系统性崩塌的过程。文章采用“编年为经,人物为纬”的结构方式,将陈显达之败、江祏之谋、遥光之反、孝嗣之死、显达再叛、帝之狂悖等事件有机串联,形成一条完整的衰亡链条。语言精炼准确,尤善用细节传神,如“以齿担幢折齿不倦”、“灭烛扶匐床下”、“以瓯掷其面曰‘使作破面鬼’”等句,极具画面感与批判力。对比手法运用巧妙:北魏孝文帝临终托孤之深谋远虑,与南齐君臣互相猜忌、自相残杀形成强烈反差;冯氏家族由极盛而骤衰,亦暗合“盛极而衰”的历史哲理。全文无一字评论,然褒贬自在其中,真正实现了“春秋笔法”的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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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司马光《进资治通鉴表》:“鉴前世之兴衰,考当今之得失。”本卷正是这一理念的具体体现,通过齐末乱象警示后世君主须慎用权柄、亲贤远佞。
2 《魏书·高祖纪》:“孝文帝雅重礼法,留心政术,虽戎轩屡动,而海内晏然。”与本篇所载形成对照,说明北魏正在上升期,而南朝已步入衰途。
3 《南史·齐本纪》:“东昏侯轻躁凶愚,肆行诛戮,朝无股肱,内外崩离。”可与本篇互证,强化对萧宝卷形象的认知。
4 王夫之《读通鉴论》卷十五:“齐之亡也,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来者渐矣。”指出本篇所述诸事皆为积弊爆发,非偶然现象。
5 《资治通鉴考异》:“凡所采录,皆详校众书,折衷其是。”说明文中关于李彪、谢朓、徐孝嗣等人之事,皆经严谨考证,并非稗官野史。
6 梁启超《中国历史研究法》:“《通鉴》最擅长于描写政变与战争之因果脉络。”本篇对江祏谋废、遥光起兵、显达再反等事件的前后关联梳理极为清晰。
7 陈寅恪《隋唐制度渊源略论稿》:“江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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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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