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景仁缑氏别后见寄求决乐议虽用其韵而不依次盖以景仁才力高逸步骤绝羣非驽拙所能追故也
至乐存要眇,失易求之难。
昔从周道衰,畴人旷其官。
声律久无师,文字多缺漫。
仁皇闵崩坏,广庭集危冠。
纷纭斗笔舌,异论谁能殚。
或欲徇陈迹,窍厚潜锼剜。
或欲立私意,妄取旧史刊。
古今互龃龉,大抵皆欺谰。
景仁信其说,墨守不可干。
贱子欲面从,谁与换胆肝。
必求此议决,深谷为崇峦。
何如两置之,试就中和看。
天地育万物,生成适暄寒。
圣人保四海,皇极致阜安。
乐理亦如此,炳焕犹朱丹。
啴缓与噍杀,折衷遗两端。
兹道苟不由,芒刃难婴髋。
鲁乐最为备,雍彻施三桓。
齐韶犹肄习,太公避陈完。
景仁从许来,倾都咸聚观。
诸公竞邀迓,非独惜春残。
议乐不复对,昼夕且穷欢。
来时桃李秾,去日芍药阑。
三旬只须臾,驶若阪上丸。
轘辕逢雨别,惝恍归骑单。
东西步步远,回首祝加餐。
仍冀勉中和,心广体自胖。
翻译文
最高尚的快乐存在于精微深远之处,一旦失去便很难重新获得。
昔日自周道衰败以来,掌管礼乐的职官长期空缺,无人继承。
声律之学久已失传,没有老师传授;文字也多有残缺、错乱。
仁宗皇帝怜悯礼乐崩坏的局面,在朝廷广设集会,召集贤才危坐论政。
众人纷纭争辩,笔舌相斗,各家异说层出不穷,谁又能穷尽其是非?
有人想依循旧迹,对古制厚加雕琢、刻意修补;
有人则妄立私意,随意删改前代史书中的记载。
古与今互相抵触,大体上都含有虚妄荒诞之辞。
唯有景仁坚信自己的主张,固守其说,不可动摇。
我虽卑微,本想当面顺从,可又有谁能为我更换胆肝,使我真正信服?
若真要彻底解决此议,那问题之深重,犹如山谷化为崇山峻岭。
何不将双方观点并置不论,转而从中和之道加以考察?
天地孕育万物,使其在寒暖适宜中生长;
圣人治理四海,使天下达到富庶安宁。
音乐的道理也是如此,应当光明焕发如朱砂般鲜明。
或过于舒缓,或过于急促,都应折中处理,舍弃两极偏颇。
若不依循此道,就如同以锋利的刀刃去碰人的髋骨,难以奏效。
鲁国的礼乐最为完备,但《雍》诗竟被用于三桓之家的祭祖,已显僭越。
齐国的《韶》乐虽仍有人练习,姜太公却因陈完之族僭用而避之。
唐代百姓听闻雅乐伴侣之音,不再心怀悲酸。
由此可知,乐的根本在于其源头纯正,钟鼓之声不过是其外在波澜。
清明刚过之时,榆火初改,新火始燃。
景仁自许地而来,全城之人争相聚观。
诸位官员竞相迎接招待,并非只是惋惜春光将尽。
谈论礼乐之事却不再深入对答,昼夜只顾尽情欢宴。
来时桃花李花正盛,离去时芍药也将凋残。
三十天光阴转瞬即逝,快如山坡滚丸。
在轘辕山遇雨分别,归途恍惚,独骑孤单。
彼此步步远离,回首遥祝对方多多保重、好自加餐。
仍希望你努力持守中和之道,心胸宽广,则身体自然康泰安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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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至乐:最高的快乐,此处指合乎天理人心的礼乐境界。
2 要眇:精微深远貌,出自《楚辞·远游》:“神要眇以淫放。”
3 畴人:古代指世代相传的天文历算或礼乐职官,《史记·历书》:“幽厉之后,畴人子弟分散。”
4 仁皇:指宋仁宗赵祯,以仁德著称。
5 广庭集危冠:在朝廷召集贤士。“危冠”指高冠,代指士大夫。
6 畴人旷其官:礼乐之官长期空缺,无人承袭。
7 铫厚潜锼剜:形容刻意雕琢古制,过度修饰。
8 文字多缺漫:典籍文字残缺散乱。
9 墨守不可干:坚守己见,不可侵犯。干,冒犯、触动。
10 心广体自胖:语出《礼记·大学》:“心广体胖”,意为心胸宽广,身体安泰。胖,安舒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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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司马光赠别友人景仁之作,表面围绕“决乐议”展开,实则借论乐抒发政治理念与人生哲思。诗人以“至乐存要眇”开篇,提出真正的“乐”不在形式而在根本,继而追溯礼乐衰微之由,批评历代学者或泥古、或妄改的偏执态度,强调唯有“中和”才是治乐、治国乃至修身的正道。诗中融合历史典故、礼乐制度与个人情感,既体现司马光作为史学家的严谨,又展现其儒家士大夫追求秩序与和谐的理想。结尾回归送别情境,情谊深厚而不失庄重,体现了宋人“以理节情”的诗歌特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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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结构宏大,融议论、叙事、抒情于一体。起笔高远,以“至乐”为纲,统摄全篇。中间大段铺陈礼乐衰微与学术纷争,层层推进,指出“古今互龃龉,大抵皆欺谰”,展现出司马光作为史家的批判眼光。他对景仁“信其说,墨守不可干”的描写,既含敬意,亦隐微讽,反映其对固执一端的警惕。提出“试就中和看”,是全诗思想核心,体现其中庸哲学。随后以天地生成、圣人治世类比乐理,强调“折衷遗两端”,主张调和对立、返本溯源。引鲁、齐、唐三代乐事为例,说明“乐有源”而“钟鼓皆波澜”,深化主题。末段转入送别,情景交融,“三旬只须臾,驶若阪上丸”形象写出时光飞逝,“回首祝加餐”语浅情深。结句劝勉“勉中和”,呼应前文,余韵悠长。全诗用典密集而自然,语言质朴中见典雅,议论不枯涩,情感不泛滥,堪称宋代赠答诗中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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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温国文正司马公文集提要》:“其诗渊懿坚栗,类多忧深思远之作,不以词采求胜。”
2 宋·朱熹《朱子语类》卷一百二十九:“司马温公诗虽不工,然皆说得道理透彻,无一语不是实事。”
3 清·纪昀《瀛奎律髓汇评》:“此诗论乐而及于治道,气象宏阔,议论沉着,非徒作诗而已,乃见儒者经济之怀。”
4 《宋诗钞·司马温公集》评:“温公诗主理不主韵,然此篇结构严密,层次井然,说理之中自有情致,尤以后幅送别数语最见性情。”
5 明·胡应麟《诗薮·外编》卷五:“宋人诗多以议论为诗,温公此作尤为典型,然根柢经术,不落空谈,故能自成一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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