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昭阳协洽,尽阏逢涒滩,凡二年。
淮阳王更始元年(癸未,公元二三年)
春,正月,甲子朔,汉兵与下江兵共攻甄阜、梁丘赐,斩之,杀士卒二万馀人。王莽纳言将军严尤、秩宗将军陈茂引兵欲据宛,刘縯与战于淯阳下,大破之,遂围宛。先是,青、徐贼众虽数十万人,讫无文书、号令、旌旗、部曲。及汉兵起,皆称将军,攻城略地,移书称说。莽闻之,始惧。
舂陵戴侯曾孙玄在平林兵中,号更始将军。时汉兵已十馀万,诸将议以兵多而无所统一,欲立刘氏以从人望。南阳豪桀及王常等皆欲立刘縯;而新市、平林将帅乐放纵,惮縯威明,贪玄懦弱,先共定策立之,然后召縯示其议。縯曰:“诸将军幸欲尊立宗室,甚厚,然今赤眉起青、徐,众数十万,闻南阳立宗室,恐赤眉复有所立,王莽未灭而宗室相攻,是疑天下而自损权,非所以破莽也。舂陵去宛三百里耳,遽自尊立,为天下准的,使后人得承吾敝,非计之善者也。不如且称王以号令,王势亦足以斩诸将。若赤眉所立者贤,相率而往从之,必不夺吾爵位。若无所立,破莽,降赤眉,然后举尊号,亦未晚也。”诸将多曰:“善!”张卬拔剑击地曰:“疑事无功,今日之议,不得有二!”众皆从之。二月,辛巳朔,设坛场于淯水上沙中,玄即皇帝位,南面立,朝群臣;羞愧流汗,举手不能言。于是大赦,改元,以族父良为国三老,王匡为定国上公,王凤为成国上公,硃鲔为大司马,刘縯为大司徒,陈牧为大司空,馀皆九卿将军。由是豪桀失望,多不服。
王莽欲外示自安,乃染其须发,立杜陵史谌女为皇后;置后宫,位号视公、卿、大夫、元士者凡百二十人。
莽赦天下,诏:“王匡、哀章等讨青、徐盗贼,严尤、陈茂等讨前队丑虏,明告以生活、丹青之信。复迷惑不解散,将遣大司空、隆新公将百万之师劋绝之矣。”
三月,王凤与太常偏将军刘秀等徇昆阳、定陵、郾,皆下之。
王莽闻严尤、陈茂败,乃遣司空王邑驰传,与司徒王寻发兵平定山东。征诸明兵法六十三家以备军吏,以长人巨母霸为垒尉,又驱诸猛兽虎、豹、犀、象之属以助威武。邑至洛阳,州郡各选精兵,牧守自将,定会者四十二万人,号百万;馀在道者,旌旗、辎重,千里不绝。夏,五月,寻、邑南出颍川,与严尤、陈茂合。
诸将见寻、邑兵盛,皆反走,入昆阳,惶怖,忧念妻孥,欲散归诸城。刘秀曰:“今兵谷既少而外寇强大,并力御之,功庶可立;如欲分散,势无俱全。且宛城未拔,不能相救;昆阳即拔,一日之间,诸部亦灭矣。今不同心胆,共举功名,反欲守妻子财物邪!”诸将怒曰:“刘将军何敢如是!”秀笑而起。会候骑还,言:“大兵且至城北,军陈数百里,不见其后。”诸将素轻秀,及迫急,乃相谓曰:“更请刘将军计之。”秀复为图画成败,诸将皆曰:“诺。”时城中唯有八九千人,秀使王凤与廷尉大将军王常守昆阳,夜与五威将军李轶等十三骑出城南门,于外收兵。时莽兵到城下者且十万,秀等几不得出。寻、邑纵兵围昆阳,严尤说邑曰:“昆阳城小而坚,今假号者在宛,亟进大兵,彼必奔走。宛败,昆阳自服。”邑曰:“吾昔围翟义,坐不生得以见责让。今将百万之众,遇城而不能下,非所以示威也。当先屠此城,蹀血而进,前歌后舞,顾不快邪!”遂围之数十重,列营百数,钲鼓之声闻数十里,或为地道、冲輣撞城;积弩乱发,矢下如雨,城中负户而汲。王凤等乞降,不许。寻、邑自以为功在漏刻,不以军事为忧。严尤曰:“《兵法》:‘围城为之阙’,宜使得逸出以怖宛下。”邑又不听。
棘阳守长岑彭与前队贰严说共守宛城,汉兵攻之数月,城中人相食,乃举城降。更始入都之。诸将欲杀彭,刘縯曰:“彭,郡之大吏,执心坚守,是其节也。今举大事,当表义士,不如封之。”更始乃封彭为归德侯。
刘秀至郾、定陵,悉发诸营兵。诸将贪惜财物,欲分兵守之。秀曰:“今若破敌,珍宝万倍,大功可成;如为所败,首领无馀,何财物之有!”乃悉发之。六月,己卯朔,秀与诸营俱进,自将步骑千馀为前锋,去大军四五里而陈;寻、邑亦遣兵数千合成,秀奔之,斩首数十级。诸将喜曰:“刘将军平生见小敌怯,今见大敌勇,甚可怪也!且复居前,请助将军!”秀复进,寻、邑兵却,诸部共乘之,斩首数百千级。连胜,遂前,诸将胆气益壮,无不一当百,秀乃与敢死者三千人从城西水上冲其中坚。寻、邑易之,自将万馀人行陈,敕诸营皆按部毋得动,独迎与汉兵战,不利,大军不敢擅相救。寻、邑陈乱,汉兵乘锐崩之,遂杀王寻。城中亦鼓噪而出,中外合势,震呼动天地。莽兵大溃,走者相腾践,伏尸百馀里。会大雷、风、屋瓦皆飞,雨下如注,滍川盛溢,虎豹皆股战,士卒赴水溺死者以万数,水为不流。王邑、严尤、陈茂轻骑乘死人度水逃去,尽获其军实辎重,不可胜算,举之连月不尽,或燔烧其馀。士卒奔走,各还其郡,王邑独与所将长安勇敢数千人还洛阳,关中闻之震恐。于是海内豪桀翕然响应,皆杀其牧守,自称将军,用汉年号以待诏命。旬月之间,遍于天下。
莽闻汉兵言莽鸩杀孝平皇帝,乃会公卿于王路堂,开所为平帝请命金縢之策,泣以示群臣。
刘秀复徇颍川,攻父城不下,屯兵巾车乡。颍川郡掾冯异监五县,为汉兵所获。异曰:“异有老母在父城,愿归,据五城以效功报德!”秀许之。异归,谓父城长苗萌曰:“诸将多暴横,独刘将军所到不虏略,观其言语举止,非庸人也。”遂与萌率五县以降。
新市、平林诸将以刘縯兄弟威名益盛,阴劝更始除之。秀谓縯曰:“事欲不善。”縯笑曰:“常如是耳。”更始大会诸将,取縯宝剑视之。绣衣御史申徒建随献玉玦,更始不敢发。縯舅樊宏谓縯曰:“建得无有范增之意乎?”縯不应。李轶初与縯兄弟善,后更谄事新贵。秀戒縯曰:“此人不可复信。”縯不从。縯部将刘稷,勇冠三军,闻更始立,怒曰:“本起兵图大事者,伯升兄弟也。今更始何为者邪!”更始以稷为抗威将军,稷不肯拜。更始乃与诸将陈兵数千人,先收稷,将诛之,縯固争。李轶、硃鲔因劝更始并执縯,即日杀之。以族兄光禄勋赐为大司徒。秀闻之,自父城驰诣宛谢。司徒官属迎吊秀,秀不与交私语,惟深引过而已,未尝自伐昆阳之功;又不敢为縯服丧,饮食言笑如平常。更始以是惭,拜秀为破虏大将军,封武信侯。
道士西门君惠谓王莽卫将军王涉曰:“谶文刘氏当复兴,国师公姓名是也。”涉遂与国师公刘秀、大司马董忠、司中大赘孙亻及谋以所部兵劫莽降汉,以全宗族。秋,七月,亻及以其谋告莽,莽召忠诘责,因格杀之,使虎贲以斩马剑剉忠,收其宗族,以醇醯、毒药、白刃、丛棘并一坎而埋之;秀、涉皆自杀。莽以其骨肉、旧臣,恶其内溃,故隐其诛。莽以军师外破,大臣内畔,左右亡所信,不能复远念郡国,乃召王邑还,为大司马,以大长秋张邯为大司徒,崔发为大司空,司中寿容苗訢为国师。莽忧懑不能食,但饮酒,啖鳆鱼;读军书倦,因冯几寐,不复就枕矣。
成纪隗崔、隗义、上邽杨广、冀人周宗同起兵以应汉,众数千人,攻平襄,杀莽镇戎大尹李育。崔兄子嚣,素有名,好经书,崔等共推为上将军。崔为白虎将军,义为左将军。嚣遣使聘平陵方望,以为军师。望说嚣立高庙于邑东。己巳,祀高祖、太宗、世宗,嚣等皆称臣执事,杀马同盟,以兴辅刘宗;移檄郡国,数莽罪恶。勒兵十万,击杀雍州牧陈庆、安定大尹王向。分遣诸将徇陇西、武都、金城、武威、张掖、酒泉、敦煌,皆下之。
初,茂陵公孙述为清水长,有能名;迁导江卒正,治临邛。汉兵起,南阳宗成、商人王岑起兵徇汉中以应汉,杀王莽庸部牧宋遵,众合数万人。述遣使迎成等,成等至成都,虏掠暴横。述召群中豪桀谓曰:“天下同苦新室,思刘氏久矣,故闻汉将军到,驰迎道路。今百姓无辜而妇子系获,此寇贼,非义兵也。”乃使人诈称汉使者,假述辅汉将军、蜀郡太守兼益州牧印绶;选精兵西击成等,杀之,并其众。
前钟武侯刘望起兵汝南,严尤、陈茂往归之;八月,望即帝位,以尤为大司马,茂为丞相。
王莽使太师王匡、国将哀章守洛阳。更始遣定国上公王匡攻洛阳,西屏大将军申屠建、丞相司直李松攻武关,三辅震动。析人邓晔、于匡起兵南乡以应汉,攻武关都尉硃萌,萌降;进攻右队大夫宋纲,杀之;西拔湖。莽愈忧,不知所出。崔发言:“古者国有大灾,则哭以厌之。宜告天以求救。”莽乃率群臣至南郊,陈其符命本末,仰天大哭,气尽,伏而叩头。诸生、小民旦夕会哭,为设飧粥;甚悲哀者,除以为郎,郎至五千馀人。莽拜将军九人,皆以虎为号,将北军精兵数万人以东,内其妻子宫中以为质。时省中黄金尚六十馀万斤,它财物称是,莽愈爱之,赐九虎士人四千钱;众重怨,无斗意。九虎至华阴回谿,距隘自守。于匡、邓晔击之,六虎败走;二虎诣阙归死,莽使使责死者安在,皆自杀;其四虎亡。三虎收散卒保渭口京师仓。邓晔开武关迎汉兵。李松将三千馀人至湖,与晔等共攻京师仓,未下。晔以弘农掾王宪为校尉,将数百人北度渭,入左冯翊界。李松遣偏将军韩臣等径西至新丰击破莽波水将军,追奔至长门宫。王宪北至频阳,所过迎降。诸县大姓名各起兵称汉将,率众随宪。李松、邓晔引军至华阴,而长安旁兵四会城下;又闻天水隗氏方到,皆争欲先入城,贪立大功、卤掠之利。莽赦城中囚徒,皆授兵,杀豨,饮其血,与誓曰:“有不为新室者,社鬼记之!”使更始将军史谌将之。度渭桥,皆散走;谌空还。众兵发掘莽妻、子、父、祖冢,烧其棺椁及九庙、明堂、辟雍,火照城中。
九月,戊申朔,兵从宣平城门入。张邯逢兵见杀;王邑、王林、王巡、带足恽等分将兵距击北阙下,会日暮,官府、邸第尽奔亡。己酉,城中少年硃弟、张鱼等恐见卤掠,趋讙并和,烧作室门,斧敬法闼,呼曰:“反虏王莽,何不出降!”火及掖庭、承明,黄皇室主所居。黄皇室主曰:“何面目以见汉家!”自投火中而死。
莽避火宣室前殿,火辄随之。莽绀袀服,持虞帝匕首,天文郎按式于前,莽旋席随斗柄而坐,曰:“天生德于予,汉兵其如予何!”庚戌,旦明,群臣扶掖莽自前殿之渐台,欲阻池水,公卿从官尚千馀人随之。王邑昼夜战,罢极,士死伤略尽;驰入宫,间关至渐台,见其子侍中睦解衣冠欲逃,邑叱之,令还,父子共守莽。军人入殿中,闻莽在渐台,众共围之数百重。台上犹与相射,矢尽,短兵接。王邑父子、带++足恽、王巡战死,莽入室。下餔时,众兵上台,苗訢、唐尊、王盛等皆死。商人杜吴杀莽,校尉东海公宾就斩莽首;军人分莽身,节解脔分,争相杀者数十人。公宾就持莽首诣王宪。宪自称汉大将军,城中兵数十万皆属焉。舍东宫,妻莽后宫,乘其车服。癸丑,李松、邓晔入长安,将军赵萌、申屠建亦至。以王宪得玺绶不上,多挟宫女,建天子鼓旗,收斩之。传莽首诣宛,县于市。百姓共提击之,或切食其舌。
班固赞曰:王莽始起外戚,折节力行以要名誉,及居位辅政,勤劳国家,直道而行,岂所谓“色取仁而行违”者邪!莽既不仁而有佞邪之材,又乘四父历世之权,遭汉中微,国统三绝,而太后寿考,为之宗主,故得肆其奸慝以成篡盗之祸。推是言之,亦天时,非人力之致矣!及其窃位南面,颠覆之势险于桀、纣,而莽晏然自以黄、虞复出也,乃始恣睢,奋其威诈,毒流诸夏,乱延蛮貉,犹未足逞其欲焉。是以四海之内,嚣然丧其乐生之心,中外愤怨,远近俱发,城池不守,支体分裂,遂令天下城邑为虚,害遍生民,自书传所载乱臣贼子,考其祸败,未有如莽之甚者也!昔秦燔《诗》、《书》以立私议,莽诵《六艺》以文奸言,同归殊涂,俱用灭亡。皆圣王之驱除云尔。
定国上公王匡拔洛阳,生缚莽太师王匡、哀章,皆斩之。冬,十月,奋威大将军刘信击杀刘望于汝南,并诛严尤、陈茂,郡县皆降。
更始将都洛阳,以刘秀行司隶校尉,使前整修宫府。秀乃致僚属,作文移,从事司察,一如旧章。时三辅吏士东迎更始,见诸将过,皆冠帻而服妇人衣,莫不笑之。及见司隶僚属,皆欢喜不自胜,老吏或垂涕曰:“不图今日复见汉官威仪!”由是识者皆属心焉。
更始北都洛阳,分遣使者徇郡国,曰:“先降者复爵位!”使者至上谷,上谷太守扶风耿况迎,上印绶;使者纳之,一宿,无还意。功曹寇恂勒兵入见使者,请之,使者不与,曰:“天王使者,功曹欲胁之邪!”恂曰:“非敢胁使君,窃伤计之不详也。今天下初定,使君建节衔命,郡国莫不延颈倾耳。今始至上谷而先堕大信,将复何以号令他郡乎!”使者不应。恂叱左右以使者命召况;况至,恂进取印绶带况。使者不得已,乃承制诏之,况受而归。宛人彭宠、吴汉亡命在渔阳,乡人韩鸿为更始使,徇北州,承制拜宠偏将军,行渔阳太守事,以汉为安乐令。更始遣使降赤眉。樊崇等闻汉室复兴,即留其兵,将渠帅二十馀人随使者至洛阳,更始皆封为列侯。崇等既未有国邑,而留众稍有离叛者,乃复亡归其营。
王莽庐江连率颍川李宪据郡自守,称淮南王。
更始欲令亲近大将徇河北,大司徒赐言:“诸家子独有文叔可用。”硃鲔等以为不可,更始狐疑,赐深劝之。更始乃以刘秀行大司马事,持节北渡河,镇慰州郡。
以大司徒赐为丞相,令先入关修宗庙、宫室。
大司马秀至河北,所过郡县,考察官吏,黜陟能否,平遣囚徒,除王莽苛政,复汉官名。吏民喜悦,争持牛酒迎劳,秀皆不受。南阳邓禹杖策追秀,及于鄴。秀曰:“我得专封拜,生远来,宁欲仕乎?”禹曰:“不愿也。”秀曰:“即如是,何欲为?”禹曰:“但愿明公威德加于四海,禹得效其尺寸,垂功名于竹帛耳!”秀笑,因留宿间语。禹进说曰:“今山东未安,赤眉、青犊之属动以万数。更始既是常才而不自听断,诸将皆庸人屈起,志在财币,争用威力。朝夕自快而已,非有忠良明智、深虑远图,欲尊主安民者也。历观往古圣人之兴,二科而已,天时与人事也。今以天时观之,更始既立而灾变方兴;以人事观之,帝王大业非凡夫所任,分崩离析,形势可见。明公虽建籓辅之功,犹恐无所成立也。况明公素有盛德大功,为天下所向服,军政齐肃,赏罚明信。为今之计,莫如延揽英雄,务悦民心,立高祖之业,救万民之命。以公而虑,天下不足定也。”秀大悦,因令禹常宿止于中,与定计议。每任使诸将,多访于禹,皆当其才。秀自兄縯之死,每独居辄不御酒肉,枕席有涕泣处,主簿冯异独叩头宽譬,秀止之曰:“卿勿妄言!”异因进说曰:“更始政乱,百姓无所依戴。夫人久饥渴,易为充饱。今公专命方面,宜分遣官属徇行郡县,宣布惠泽。”秀纳之。骑都尉宋子耿纯谒秀于邯郸,退,见官属将兵法度不与它将同,遂自结纳。
故赵缪王子林说秀决列人河水以灌赤眉,秀不从;去之真定。林素任侠于赵、魏间。王莽时,长安中有自称成帝子子舆者,莽杀之。邯郸卜者王郎缘是诈称真子舆,云“母故成帝讴者,尝见黄气从上下,遂任身;赵后欲害之,伪易它人子,以故得全。”林等信之,与赵国大豪李育、张参等谋共立郎。会民间传赤眉将渡河,林等因此宣言“赤眉当立刘子舆”,以观众心,百姓多信之。十二月,林等率车骑数百晨入邯郸城,止于王宫,立郎为天子;分遣将帅徇下幽、冀,移檄州郡,赵国以北、辽东以西皆望风响应。
淮阳王更始二年(甲申,公元二四年)
春,正月,大司马秀以王郎新盛,乃北徇蓟。
申屠建、李松自长安迎更始迁都。二月,更始发洛阳。初,三辅豪桀假号诛莽者,人人皆望封侯。申屠建既斩王宪,又扬言“三辅儿大黠,共杀其主。”吏民惶恐,属县屯聚;建等不能下。更始至长安,乃下诏大赦,非王莽子,他皆除其罪,于是三辅悉平。时长安唯未央宫被焚,其馀宫室、供帐、仓库、官府皆案堵如故,市里不改于旧。更始居长乐宫,升前殿,郎吏以次列庭中。更始羞怍,俯首刮席,不敢视。诸将后至者,更始问:“虏掠得几何?”左右侍官皆宫省久吏,惊愕相视。
李松与棘阳赵萌说更始宜悉王诸功臣;硃鲔争之,以为高祖约,非刘氏不王。更始乃先封诸宗室:祉为定陶王,庆为燕王,歙为元氏王,嘉为汉中王,赐为宛王,信为汝阴王,然后立王匡为泚阳王,王凤为宜城王,硃鲔为胶东王,王常为邓王,申屠建为平氏王,陈牧为阴平王,卫尉大将军张卬为淮阳王,执金吾、大将军廖湛为穰王,尚书胡殷为随王,柱天大将军李通为西平王,五威中郎将李轶为舞阴王,水衡大将军成丹为襄邑王,骠骑大将军宗佻为颍阴王,尹尊为郾王。唯硃鲔辞不受。乃以鲔为左大司马,宛王赐为前大司马,使与李轶等镇抚关东。又使李通镇荆州,王常行南阳太守事。以李松为丞相,赵萌为右大司马,共秉内任。更始纳赵萌女为夫人,故委政于萌,日夜饮宴后庭。群臣欲言事,辄醉不能见,时不得已,乃令侍中坐帷内与语。韩夫人尤嗜酒,每侍饮,见常侍奏事,辄怒曰:“帝方对我饮,正用此时持事来邪!”起,抵破书案。赵萌专权,生杀自恣。郎吏有说萌放纵者,更始怒,拔剑斩之,自是无敢复言。以至群小、膳夫皆滥授官爵,长安为之语曰:“灶下养,中郎将;烂羊胃,骑都尉;烂羊头,关内侯。”军师将军李淑上书谏曰:“陛下定业,虽因下江、平林之势,斯盖临时济用,不可施之既安。唯名与器,圣人所重。今加非其人,望其裨益万分,犹缘木求鱼,升山采珠。海内望此,有以窥度汉祚!”更始怒,囚之。诸将在外者皆专行诛赏,各置牧守;州郡交错,不知所从。由是关中离心,四海怨叛。
更始征隗嚣及其叔父崔、义等,嚣将行,方望以为更始成败未可知,固止之。嚣不听,望以书辞谢而去。嚣等至长安,更始以嚣为右将军,崔、义皆即旧号。
耿况遣其子弇奉奏诣长安,弇时年二十一。行至宋子,会王郎起,弇从吏孙仓、卫包曰:“刘子舆,成帝正统;舍此不归,远行安之!”弇按剑曰:“子舆弊贼,卒为降虏耳!我至长安,与国家陈渔阳、上谷兵马,归发突骑,以辚乌合之众,如摧枯折腐耳。观公等不识去就,族灭不久也!”仓、包遂亡,降王郎。弇闻大司马秀在卢奴,乃驰北上谒;秀留署长史,与俱北至蓟。王郎移檄购秀十万户,秀令功曹令史颍川王霸至市中募人击王郎,市人皆大笑,举手邪揄之,霸惭懅而反。秀将南归,耿弇曰:“今兵从南方来,不可南行。渔阳太守彭宠,公之邑人;上谷太守,即弇父也。发此两郡控弦万骑,邯郸不足虑也。”秀官属腹心皆不肯,曰:“死尚南首,奈何北行入囊中!”秀指弇曰:“是我北道主人也。”
会故广阳王子接起兵蓟中以应郎,城内扰乱,言邯郸使者方到,二千石以下皆出迎。于是秀趣驾而出,至南城门,门已闭。攻之,得出。遂晨夜南驰,不敢入城邑,舍食道傍。至芜蒌亭,时天寒烈,冯异上豆粥。至饶阳,官属皆乏食。秀乃自称邯郸使者,入传舍,传吏方进食,从者饥,争夺之。传吏疑其伪,乃椎鼓数十通,绐言“邯郸将军至”,官属皆失色。秀升车欲驰,既而惧不免,徐还坐,曰:“请邯郸将军入。”久,乃驾去。晨夜兼行,蒙犯霜雪,面皆破裂。
至下曲阳,传闻王郎兵在后,从者皆恐。至滹沱河,候吏还白“河水流澌,无船,不可济”。秀使王霸往视之。霸恐惊众,欲且前,阻水还,即诡曰:“冰坚可度。”官属皆喜。秀笑曰:“候吏果妄语也。”遂前。比至河,河冰亦合,乃令王霸护度,未毕数骑而冰解。至南宫,遇大风雨,秀引车入道傍空舍,冯异抱薪,邓禹爇火,秀对灶燎衣,冯异复进麦饭。
进至下博城西,惶惑不知所之。有白衣老父在道旁,指曰:“努力!信都郡为长安城守,去此八十里。”秀即驰赴之。是时郡国皆已降王郎,独信都太守南阳任光、和戎太守信都邳肜不肯从。光自以孤城独守,恐不能全,闻秀至,大喜,吏民皆称万岁。邳肜亦自和戎来会,议者多言可因信都兵自送,西还长安。邳肜曰:“吏民歌吟思汉久矣,故更始举尊号而天下响应,三辅清宫除道以迎之。今卜者王郎,假名因势,驱集乌合之众,遂振燕、赵之地,无有根本之固。明公奋二郡之兵以讨之,何患不克!今释此而归,岂徒空失河北,必更惊动三辅,堕损威重,非计之得者也。若明公无复征伐之意,则虽信都之兵,犹难会也。何者?明公既西,则邯郸势成,民不肯捐父母、背成主而千里送公,其离散亡逃可必也!”秀乃止。
秀以二郡兵弱,欲入城头子路、力子都军中,任光以为不可。乃发傍县,得精兵四千人,拜任光为左大将军,信都都尉李忠为右大将军,邳肜为后大将军、和戎太守如故,信都令万修为偏将军,皆封列侯。留南阳宗广领信都太守事;使任光、李忠、万修将兵以从,邳肜将兵居前。任光乃多作檄文曰:“大司马刘公将城头子路、力子都兵百万众从东方来,击诸反虏!”遣骑驰至巨鹿界中。吏民得檄,传相告语。秀投暮入堂阳界,多张骑火,弥满泽中,堂阳即降;又击贳县,降之。城头子路者,东平爰曾也,寇掠河、济间,有众二十馀万,力子都有众六七万,故秀欲依之。昌城人刘植聚兵数千人据昌城,迎秀;秀以植为骁骑将军。耿纯率宗族宾客二千馀人,老病者皆载木自随,迎秀于育;拜纯为前将军。进攻下曲阳,降之。众稍合,至数万人,复北击中山。耿纯恐宗家怀异心,乃使从弟宿归,烧庐舍以绝其反顾之望。秀进拔卢奴,所过发奔命兵,移檄边郡共击邯郸;郡县还复响应。时真定王杨起兵附王郎,众十馀万,秀遣刘植说杨,杨乃降。秀因留真定,纳杨甥郭氏为夫人以结之。进击元氏、防子,皆下之。至鄗,击斩王郎将李恽;至柏人,复破郎将李育。育还保城;攻之,不下。
南郑人延岑起兵据汉中,汉中王嘉击降之,有众数十万。校尉南阳贾复见更始政乱,乃说嘉曰:“今天下未定,而大王安守所保,所保得无不可保乎?”嘉曰:“卿言大,非吾任也。大司马在河北,必能相用。”乃为书荐复及长史南阳陈俊于刘秀。复等见秀于柏人,秀以复为破虏将军,俊为安集掾。秀舍中儿犯法,军市令颍川祭遵格杀之,秀怒,命收遵。主簿陈副谏曰:“明公常欲众军整齐,今遵奉法不避,是教令所行也。”乃贳之,以为刺奸将军,谓诸将曰:“当备祭遵!吾舍中儿犯法尚杀之,必不私诸卿也。”
初,王莽既杀鲍宣,上党都尉路平欲杀其子永;太守苟谏保护之,永由是得全。更始征永为尚书仆射,行大将军事,将兵安集河东、并州,得自置偏裨。永至河东,击青犊,大破之。以冯衍为立汉将军,屯太原,与上党太守田邑等缮甲养士,以扞卫并土。
或说大司马秀以守柏人不如定巨鹿,秀乃引兵东北拔广阿。秀披舆地图,指示邓禹曰:“天下郡国如是,今始乃得其一。子前言以吾虑天下不足定,何也?”禹曰:“方今海内殽乱,人思明君,犹赤子之慕慈母。古之兴者在德薄厚,不以大小也。”蓟中之乱,耿弇与刘秀相失,北走昌平,就其父况,因说况击邯郸。时王郎遣将徇渔阳、上谷,急发其兵。北州疑惑,多欲从之。上谷功曹寇恂、门下掾闵业说况曰:“邯郸拔起,难可信向。大司马,刘伯升母弟,尊贤下士,可以归之。”况曰:“邯郸方盛,力不能独拒,如何?”对曰:“今上谷完实,控弦万骑,可以详择去就。恂请东约渔阳,齐心合众,邯郸不足图也!”况然之,遣恂东约彭宠,欲各发突骑二千匹、步兵千人诣大司马秀。安乐令吴汉、护军盖延、狐奴令王梁亦劝宠从秀,宠以为然,而官属皆欲附王郎,宠不能夺。汉出止外亭,遇一儒生,召而食之,问以所闻。生言:“大司马刘公,所过为郡县所称,邯郸举尊号者,实非刘氏。”汉大喜,即诈为秀书,移檄渔阳,使生赍以诣宠,令具以所闻说之。会寇恂至,宠乃发步骑三千人,以吴汉行长史,与盖延、王梁将之,南攻蓟,杀王郎大将赵闳。
寇恂还,遂与上谷长史景丹及耿弇将兵俱南,与渔阳军合,所过击斩王郎大将、九卿、校尉以下,凡斩首三万级,定涿郡、中山、巨鹿、清河、河间凡二十二县。前及广阿,闻城中车骑甚众,丹等勒兵问曰:“此何兵?”曰:“大司马刘公也。”诸将喜,即进至城下。城下初传言二郡兵为邯郸来,众皆恐。刘秀自登西城楼勒兵问之;耿弇拜于城下,即召入,具言发兵状。秀乃悉召景丹等入,笑曰:“邯鄣将帅数言我发渔阳、上谷兵,吾聊应言‘我亦发之’,何意二郡良为吾来!方与士大夫共此功名耳。”乃以景丹、寇恂、耿弇、盖延、吴汉、王梁皆为偏将军,使还领其兵,加耿况、彭宠大将军;封况、宠、丹、延皆为列侯。吴汉为人,质厚少文,造次不能以辞自达,然沉勇有智略,邓禹数荐之于秀,秀渐亲重之。
更始遣尚书令谢躬率六将军讨王郎,不能下。秀至,与之合军,东围巨鹿,月馀未下。王郎遣将攻信都,大姓马宠等开城内之。更始遣兵攻破信都,秀使李忠还,行太守事。王郎遣将倪宏、刘奉率数万人救巨鹿,秀逆战于南,不利。景丹等纵突骑击之,宏等大败。秀曰:“吾闻突骑天下精兵,今见其战,乐可言邪?”耿纯言于秀曰:“久守巨鹿,士众疲弊;不如及大兵精锐,进攻邯郸。若王郎已诛,巨鹿不战自服矣。”秀从之。夏,四月,留将军邓满守巨鹿。进军邯郸,连战,破之。郎乃使其谏大夫杜威请降。威雅称郎实成帝遗体,秀曰:“设使成帝复生,天下不可得,况诈子舆者乎!”威请求万户侯,秀曰:“顾得全身可矣!”威怒而去。秀急攻之,二十馀日。五月,甲辰,郎少傅李立开门内汉兵,遂拔邯郸。郎夜亡走,王霸追斩之。秀收郎文书,得吏民与郎交关谤毁者数千章。秀不省,会诸将军烧之,曰:“令反侧子自安!”秀部分吏卒各隶诸军,士皆言愿属大树将军。大树将军者,偏将军冯异也,为人谦退不伐,敕吏士非交战受敌,常行诸营之后。每所止舍,诸将并坐论功,异常独屏树下,故军中号曰:“大树将军”。
护军宛人硃祜从容言于秀曰:“长安政乱,公有日角之相,此天命也!”秀曰:“召刺奸收护军!”祜乃不敢复言。更始遣使立秀为萧王,悉令罢兵,与诸将有功者诣行在所。遣苗曾为幽州牧,韦顺为上谷太守,蔡充为渔阳太守,并北之部。
萧王居邯郸宫,昼卧温明殿,耿弇入,造床下请间,因说曰:“吏士死伤者多,请归上谷益兵。”萧王曰:“王郎已破,河北略平,复用兵何为?”弇曰:“王郎虽破,天下兵革乃始耳。今使者从西方来,欲罢兵,不可听也。铜马、赤眉之属数十辈,辈数十百万人,所向无前,圣公不能办也,败必不久。”萧王起坐曰:“卿失言,我斩卿!”弇曰:“大王哀厚弇如父子,故敢披赤心。”萧王曰:“我戏卿耳,何以言之?”弇曰:“百姓患苦王莽,复思刘氏,闻汉兵起,莫不欢喜,如去虎口得归慈母。今更始为天子,而诸将擅命于山东,贵戚纵横于都内,虏掠自恣,元元叩心,更思莽朝,是以知其必败也。公功名已著,以义征伐,天下可传檄而定也。天下至重,公可自取,毋令他姓得之。”萧王乃辞以河北未平,不就征,始贰于更始。
是时,诸贼铜马、大彤、高湖、重连、铁胫、大枪、尤来、上江、青犊、五校、五幡、五楼、富平、获索等各领部曲,众合数百万人,所在寇掠。萧王欲击之,乃拜吴汉、耿弇俱为大将军,持节北发幽州十郡突骑。苗曾闻之,阴敕诸郡不得应调。吴汉将二十骑先驰至无终,曾出迎于路,汉即收曾,斩之。耿弇到上谷,亦收韦顺、蔡充,斩之。北州震骇,于是悉发其兵。
秋,萧王击铜马于鄡,吴汉将突骑来会清阳,士马甚盛,汉悉上兵簿于莫府,请所付与,不敢自私,王益重之。王以偏将军沛国硃浮为大将军、幽州牧,使治蓟城。铜马食尽,夜遁,萧王追击于馆陶,大破之。受降未尽,而高湖、重连从东南来,与铜马馀众合。萧王复与大战于蒲阳,悉破降之,封其渠帅为列侯。诸将未能信贼,降者亦不自安。王知其意,敕令降者各归营勒兵,自乘轻骑按行部陈。降者更相语曰:“萧王推赤心置人腹中,安得不投死乎!”由是皆服。悉以降人分配诸将,众遂数十万。赤眉别帅与青犊、上江、大彤、铁胫、五幡十馀万众在射犬,萧王引兵进击,大破之。南徇河内,河内太守韩歆降。
初,谢躬与萧王共灭王郎,数与萧王违戾,常欲袭萧王,畏其兵强而止。虽俱在邯郸,遂分城而处,然萧王每有以慰安之。躬勤于吏职,萧王常称之曰:“谢尚书,真吏也!”故不自疑。其妻知之,常戒之曰:“君与刘公积不相能,而信其虚谈,终受制矣。”躬不纳。既而躬率其兵数万还屯于鄴。及萧王南击青犊,使躬邀击尤来于隆虑山,躬兵大败。萧王因躬在外,使吴汉与刺奸大将军岑彭袭据鄴城。躬不知,轻骑还鄴,汉等收斩之,其众悉降。
更始遣柱功侯李宝、益州刺史张忠将兵万馀人徇蜀、汉。公孙述遣其弟恢击宝、忠于绵竹,大破走之。述遂自立为蜀王,都成都,民、夷皆附之。
冬,更始遣中郎将归德侯飒、大司马护军陈遵使匈奴,授单于汉旧制玺绶,因送云、当馀亲属、贵人、从者还匈奴。单于舆骄,谓遵、飒曰:“匈奴本与汉为兄弟,匈奴中乱,孝宣皇帝辅立呼韩邪单于,故称臣以尊汉。今汉亦大乱,为王莽所篡,匈奴亦出兵击莽,空其边境,令天下骚动思汉;莽卒以败而汉复兴,亦我力也,当复尊我!”遵与相撑拒,单于终持此言。
赤眉樊崇等将兵入颍川,分其众为二部,崇与逢安为一部,徐宣、谢禄、杨音为一部。赤眉虽数战胜,而疲敝厌兵,皆日夜愁泣,思欲东归。崇等计议,虑众东向必散,不如西攻长安。于是崇、安自武关,宣等从陆浑关,两道俱入。更始使王匡、成丹与抗威将军刘均等分据河东、弘农以拒之。
萧王将北徇燕、赵,度赤眉必破长安,又欲乘衅并关中,而未知所寄,乃拜邓禹为前将军,中分麾下精兵二万人,遣西入关,令自选偏裨以下可与俱者。时硃鲔、李轶、田立、陈侨将兵号三十万,与河南太守武勃共守洛阳;鲍永、田邑在并州。萧王以河内险要富实,欲择诸将守河内者而难其人,问于邓禹。邓禹曰:“寇恂文武备足,有牧民御众之才,非此子莫可使也!”乃拜恂河内太守,行大将军事。萧王谓恂曰:“昔高祖留萧何关中,吾今委公以河内。当给足军粮,率厉士马,防遏它兵,勿令北度而已!”拜冯异为孟津将军,统魏郡、河内兵于河上,以拒洛阳。萧王亲送邓禹至野王,禹既西,萧王乃复引兵而北。寇恂调糇粮、治器械以供军;军虽远征,未尝乏绝。
隗崔、隗义谋叛归天水。隗嚣恐并及祸,乃告之。更始诛崔、义,以嚣为御史大夫。
梁王永据国起兵,招诸郡豪桀,沛人周建等并署为将帅,攻下济阴、山阳、沛、楚、淮阳、汝南,凡得二十八城。又遣使拜西防贼帅山阳佼强为横行将军,东海贼帅董宪为翼汉大将军,琅邪贼帅张步为辅汉大将军,督青、徐二州,与之连兵,遂专据东方。
已阝人秦丰起兵于黎丘,攻得已阝、宜城等十馀县,有众万人,自号楚黎王。
汝南田戎攻陷夷陵,自称扫地大将军;转寇郡县,众数万人。
翻译
资治通鉴·卷三十九·汉纪三十 一
(司马光 撰)
从“昭阳协洽”年起,至“阏逢涒滩”年止,共两年。
淮阳王更始元年(癸未,公元23年)
春季,正月甲子朔日,汉军与下江兵联合进攻甄阜、梁丘赐,将其斩杀,歼敌二万余人。王莽的纳言将军严尤、秩宗将军陈茂率军欲占据宛城,刘縯在淯阳迎击,大败之,遂包围宛城。此前,青州、徐州的起义军虽有数十万之众,但没有文书、号令、旌旗和军队编制。等到汉军起兵后,皆自称将军,攻城略地,并发布文书宣告主张。王莽闻讯,开始感到恐惧。
舂陵戴侯的曾孙刘玄在平林军中,号称“更始将军”。当时汉军已有十余万人,将领们认为兵力虽多却无统一指挥,打算拥立刘氏宗室以顺应人心。南阳豪杰及王常等人想立刘縯;而新市、平林的将帅喜欢放纵,畏惧刘縯威严英明,贪图刘玄懦弱,便先商议决定拥立他,然后才通知刘縯。刘縯说:“诸位将军愿意尊立宗室,情意深厚。但如今赤眉在青州、徐州兴起,人数达数十万,一旦听说南阳立了宗室,恐怕也会另立一人。若王莽尚未灭亡而宗室先自相攻伐,会使天下怀疑,削弱自身力量,这不是破莽之策。舂陵离宛城仅三百里,仓促称帝,将成为众矢之的,让后来者乘虚而入,实非良计。不如暂且称王发号施令,王权也足以统御诸将。若赤眉所立之人贤能,我们可率众归附,必不会夺我爵位;若他们未立君主,则等我们击败王莽、收降赤眉后再称帝号也不迟。”众将多赞同。张卬拔剑击地说:“犹豫不决难成大事!今日之议,不容二心!”众人于是依从。
二月辛巳朔日,在淯水沙洲设坛场,刘玄登基为帝,面南而立,接受群臣朝拜。他羞愧流汗,手足无措,说不出话来。随即大赦天下,改年号。任命族父刘良为国三老,王匡为定国上公,王凤为成国上公,朱鲔为大司马,刘縯为大司徒,陈牧为大司空,其余皆任九卿或将军。因此豪杰失望,许多人不服。
王莽为对外显示安定,染黑须发,立杜陵史谌之女为皇后,设置后宫,嫔妃位号仿照公、卿、大夫、元士等级,共一百二十人。
王莽下诏大赦天下,宣称:“王匡、哀章等讨伐青、徐盗贼,严尤、陈茂等征讨前队叛虏,已明确给予生路承诺。若仍迷惑不解散,将派大司空、隆新公率百万大军剿灭!”
三月,王凤与太常偏将军刘秀等攻占昆阳、定陵、郾城。
王莽得知严尤、陈茂战败,即派遣司空王邑乘驿车前往,会同司徒王寻调兵平定山东。征召精通兵法的六十三家学者以备军吏之用,任命巨人巨毋霸为垒尉,并驱使虎、豹、犀、象等猛兽助威。
王邑抵达洛阳,各州郡选派精兵,由牧守亲自率领,会合者达四十二万人,号称百万;其余仍在途中,旌旗连绵、辎重千里不断。夏季五月,王寻、王邑南出颍川,与严尤、陈茂会合。
汉军将领见敌军势大,纷纷逃回昆阳,惊恐不安,挂念妻儿,欲分散返回各城。刘秀说:“如今粮少兵寡而外敌强大,唯有合力抵抗或可成功;若分散撤离,势必全军覆没。况且宛城未克,无法救援;昆阳一旦失守,各部也将迅速被灭。此刻不同心协力建功立业,反而只顾妻小财物吗?”诸将怒道:“刘将军怎敢如此说话!”刘秀笑着退下。不久侦察骑兵回报:“敌军即将抵达城北,阵列数百里,不见其尾。”诸将一向轻视刘秀,此时危急,只好说:“再请刘将军谋划。”刘秀重新分析成败形势,众将皆应:“好。”
当时城中仅有八九千人。刘秀命王凤与廷尉大将军王常守城,自己连夜与五威将军李轶等十三骑突围南出,到外地召集援兵。当时王莽军已达城下近十万,刘秀等人几乎无法脱身。
王寻、王邑纵兵围困昆阳。严尤劝王邑:“昆阳城小而坚固,如今伪帝在宛城,应速进大军,彼必奔逃。宛城一破,昆阳自然投降。”王邑说:“我昔日围攻翟义,因未及时擒获而遭责备。今率百万之众,遇城不能下,岂能示威?当先屠此城,踏血而进,前歌后舞,岂不快哉!”于是重重包围,营垒百座,钲鼓之声传数十里,挖地道、用冲车撞城;箭如雨下,城中百姓需背门取水。王凤等人请求投降,不许。
王寻、王邑自以为胜利在即,不以为忧。严尤又建议:“《兵法》云‘围城为之阙’,应留缺口使其逃出,以震慑宛城。”王邑又不听。
棘阳守长岑彭与前队贰严说共守宛城,汉军围攻数月,城中人相食,终举城投降。更始帝进入并定都于此。诸将欲杀岑彭,刘縯说:“岑彭是郡中大吏,忠心守城,这是他的节操。今举大事,应当表彰义士,不如封赏。”更始于是封岑彭为归德侯。
刘秀到达郾、定陵,尽调各营兵力。将领们贪恋财物,想分兵留守。刘秀说:“今若破敌,珍宝万倍,大功可成;若被击败,性命不保,何谈财物!”于是尽发其兵。
六月己卯朔日,刘秀与各营齐进,亲率步骑千余人作前锋,距主力四五里布阵;王寻、王邑亦遣数千人迎战。刘秀冲锋,斩首数十级。诸将喜道:“刘将军平时见小敌怯,今见大敌勇,甚是奇怪!请让我们上前助战!”刘秀再进,敌军后退,各部乘胜追击,斩首数百至千级。接连取胜,将士胆气愈壮,无不以一当百。刘秀率三千敢死队从城西水上冲击敌军中坚。王邑轻敌,亲率万余人列阵,下令各营不得擅动,独自迎战,失利后大军不敢救援。王寻阵乱,汉军趁锐势击溃之,斩杀王寻。城中守军亦鼓噪杀出,内外夹击,声震天地。王莽军大败,溃逃者互相践踏,尸体遍布百余里。恰逢雷雨大作,屋瓦横飞,滍川暴涨,虎豹皆战栗,士卒溺死者以万计,河水为之断流。王邑、严尤、陈茂乘死尸渡河逃脱,全部军资器械尽被缴获,堆积如山,数月搬运不尽,部分焚毁。残兵各自逃回本郡,王邑仅带数千长安勇士返洛,关中震惊。于是天下豪杰纷纷响应,杀牧守,自称将军,用汉年号,等待朝廷诏命。一月之间,遍于全国。
王莽闻汉军传言其毒杀孝平皇帝,乃召集公卿至王路堂,展示当年为平帝祈福的金縢之策,哭泣示众。
刘秀再攻颍川,父城不下,屯兵巾车乡。颍川郡掾冯异监管五县,被汉军俘获。他说:“我母在父城,愿归,据五城效忠报恩!”刘秀准许。冯异归后对父城长苗萌说:“诸将多暴虐,唯刘将军所到不掳掠,观其言行举止,非庸人。”遂与苗萌率五县归降。
新市、平林将领因刘縯兄弟威名日盛,暗劝更始除之。刘秀提醒兄长:“事将不妙。”刘縯笑答:“向来如此。”更始大会诸将,取刘縯宝剑观看。绣衣御史申徒建随即献玉玦,暗示诛杀之意,更始不敢行动。刘縯舅父樊宏提醒:“申徒建莫非有范增之意?”刘縯不答。李轶原与刘縯交好,后转而谄媚新贵。刘秀警告兄长:“此人不可再信。”刘縯不听。刘縯部将刘稷勇冠三军,闻更始称帝,怒道:“当初起兵图大事者,正是伯升兄弟!如今更始算什么!”更始任命刘稷为抗威将军,刘稷不肯受职。更始遂集兵数千,先收押刘稷,将杀之,刘縯力争。李轶、朱鲔趁机劝更始一并逮捕刘縯,当日处死。任命族兄光禄勋刘赐为大司徒。
刘秀闻讯,从父城飞驰至宛谢罪。司徒官属前来吊唁,刘秀不与私语,只深自认错,从不夸耀昆阳之功;也不敢为兄服丧,饮食言笑如常。更始因此惭愧,拜刘秀为破虏大将军,封武信侯。
道士西门君惠对王莽卫将军王涉说:“谶文说刘氏当复兴,而国师公姓名正应其兆。”王涉遂与国师公刘秀、大司马董忠、司中大赘孙伋密谋率部劫持王莽降汉,保全宗族。秋七月,孙伋告发,王莽召董忠责问,当场击杀,命虎贲武士以斩马剑剁碎其尸,收其家族,埋于同一坑中,混入醇醯、毒药、白刃、荆棘。刘秀、王涉自杀。王莽因骨肉旧臣内叛,耻于宣扬,故隐匿此事。王莽因外军败绩、大臣背叛,左右无人可信,不再远虑郡国,召回王邑任大司马,张邯为大司徒,崔发为大司空,寿容苗訢为国师。王莽忧愁难食,唯饮酒、食鳆鱼;读军书疲倦,倚几而眠,不再就寝。
成纪人隗崔、隗义,上邽人杨广,冀人周宗共同起兵响应汉室,聚众数千,攻平襄,杀王莽镇戎大尹李育。隗崔之侄隗嚣素有声望,好经学,众人共推为上将军,隗崔为白虎将军,隗义为左将军。隗嚣派人聘请平陵人方望为军师。方望建议在城东立高庙。己巳日,祭祀高祖、太宗、世宗,隗嚣等皆称臣行礼,杀马盟誓,辅兴刘氏;向郡国发布檄文,列举王莽罪恶。集结十万兵力,击杀雍州牧陈庆、安定大尹王向。分遣将领攻陇西、武都、金城、武威、张掖、酒泉、敦煌,皆攻克。
起初,茂陵人公孙述任清水长,有才干;升为导江卒正,治理临邛。汉兵起,南阳人宗成、商人王岑在汉中起兵响应,杀王莽庸部牧宋遵,聚众数万。公孙述遣使迎接,宗成等到成都后,掳掠暴虐。公孙述召集豪杰说:“天下苦于新朝已久,久思刘氏。故闻汉将军至,奔走相迎。今百姓无辜而妇孺被捕,此乃寇贼,非义兵!”于是诈称汉使,授自己辅汉将军、蜀郡太守兼益州牧印绶;精选精兵西击宗成等,斩之,兼并其众。
前钟武侯刘望在汝南起兵,严尤、陈茂前往归附。八月,刘望称帝,以严尤为大司马,陈茂为丞相。
王莽命太师王匡、国将哀章守洛阳。更始派定国上公王匡攻洛阳,西屏大将军申屠建、丞相司直李松攻武关,三辅震动。析人邓晔、于匡在南乡起兵响应,攻武关都尉朱萌,朱萌投降;再攻右队大夫宋纲,杀之;西取湖县。王莽愈加忧虑,不知所措。崔发言:“古时国有大灾,以哭禳之。宜告天求救。”王莽遂率群臣至南郊,陈述符命始末,仰天大哭,气竭伏地叩头。诸生、百姓早晚聚集痛哭,官府设粥供应;哭得特别悲切者,授为郎官,郎官增至五千余人。王莽拜九人为将军,皆以“虎”为号,率北军精兵数万东征,将妻儿留在宫中作人质。当时宫中尚有黄金六十多万斤,其他财物相当,王莽吝惜,仅赐每名“九虎”士兵四千钱,众人怨愤,无斗志。“九虎”至华阴回谿,据险自守。邓晔、于匡进攻,六虎败逃;二虎回朝请死,王莽问死者何在,二人自杀;四虎逃亡;三虎收残兵守渭口京师仓。邓晔打开武关迎汉军。李松率三千人至湖,与邓晔共攻京师仓,未克。邓晔以弘农掾王宪为校尉,率数百人北渡渭水,进入左冯翊。李松派偏将军韩臣西至新丰,击败王莽波水将军,追至长门宫。王宪北至频阳,沿途归降。各县豪强纷纷起兵称汉将,率众追随王宪。李松、邓晔军至华阴,长安周边兵力四面会集城下;又闻天水隗氏将至,皆争先入城,贪图立功与掳掠。王莽赦囚徒授兵器,杀猪饮血盟誓:“不为新室者,社鬼记之!”命更始将军史谌率领。过渭桥即溃散,史谌空手而还。民众掘王莽妻、子、父、祖坟墓,烧棺椁及九庙、明堂、辟雍,火光照城。
九月戊申朔日,军队从宣平城门入。张邯遇兵被杀。王邑、王林、王巡、戴恽等分率兵在北阙抵抗,至傍晚,官府邸第尽皆逃亡。己酉日,城中少年朱弟、张鱼等恐遭掳掠,呼喊响应,焚烧作室门,斧劈敬法门,高呼:“反虏王莽,何不出降!”大火延及掖庭、承明殿,黄皇室主居所。她说:“有何面目见汉家!”投火自焚。
王莽避火于宣室前殿,火随其移。他穿深青色衣,手持虞帝匕首,天文郎在前按式占卜。王莽旋转坐席随北斗柄方向而坐,说:“天生德于我,汉兵奈我何!”庚戌清晨,群臣扶王莽从前殿至渐台,欲凭池水固守,随行公卿官吏仍有千余人。王邑昼夜奋战,士卒伤亡殆尽,勉强入宫,辗转至渐台,见其子侍中王睦欲脱衣逃跑,叱令返回,父子共守王莽。军人入殿,闻王莽在渐台,围数百重。台上仍射箭抵抗,箭尽后短兵相接。王邑父子、戴恽、王巡战死,王莽退入室内。下午时分,士兵登台,苗訢、唐尊、王盛等皆死。商人杜吴杀王莽,校尉公宾就斩其首;士兵争割其尸,肢解分食,数十人互杀争夺。公宾就持首级至王宪。王宪自称汉大将军,城中数十万兵皆归附,住进东宫,娶王莽后宫女子,乘坐其车驾服饰。癸丑日,李松、邓晔入长安,赵萌、申屠建亦至。因王宪私藏玺绶、多纳宫女、擅自使用天子仪仗,将其逮捕斩首。传王莽首级至宛,悬于市中。百姓争相击打,有人割其舌食用。
班固赞曰:王莽初以外戚起家,屈己下人,勤勉行事以博声誉;及掌权执政,勤于国事,表面正直,难道不是所谓“外表仁厚而行为违背”之人吗?王莽实非仁者,却具奸佞之才,又凭借四位叔父长期积累的权势,适逢汉室衰微,皇统三次断绝,而太后长寿为主,得以肆行奸恶,终成篡位之祸。由此而言,亦是天时所致,非人力所能抗拒。及其窃据帝位,倒行逆施之势比夏桀、商纣更险,而王莽安然自比黄帝、虞舜再生,始行暴虐,施诈逞威,毒害华夏,祸延边疆,犹未满足。于是四海之内,民不聊生,中外愤怨,远近俱起,城池失守,身首分离,致使天下城邑荒废,生灵涂炭。自古以来乱臣贼子,论其败亡之惨烈,未有如王莽之甚者。昔日秦焚《诗》《书》以立私议,王莽诵《六艺》以文饰奸言,路径不同,结局一致,皆致灭亡。二者皆为圣王之“驱除”而已。
定国上公王匡攻克洛阳,活捉王莽太师王匡、哀章,皆斩之。冬十月,奋威大将军刘信在汝南击杀刘望,并诛严尤、陈茂,郡县皆降。
更始欲定都洛阳,命刘秀代理司隶校尉,先行整修宫府。刘秀设立僚属,发布文书,监察官吏,一如旧制。当时三辅官吏东迎更始,见诸将经过,皆头戴巾帻、身穿妇人衣服,无不讥笑。及见司隶官属,皆欣喜难抑,老吏甚至流泪:“没想到今日再见汉官威仪!”自此有识之士皆归心于刘秀。
更始北都洛阳,分遣使者巡行郡国,宣布:“先投降者保留爵位!”使者至上谷,太守耿况迎接,交出印绶。使者收下,过夜不还。功曹寇恂率兵见使者索还,使者拒之:“我是天子使者,功曹欲胁迫我?”寇恂说:“不敢胁迫,只是痛惜您计谋不周。今天下初定,您持节奉命,郡国无不翘首。今刚至上谷便失信于人,何以号令他郡?”使者不答。寇恂喝令左右以使者名义召耿况;耿况至,寇恂取印绶为其佩上。使者不得已,假托诏命复任耿况,耿况受命而归。宛人彭宠、吴汉逃亡渔阳,同乡韩鸿为更始使者,奉旨拜彭宠为偏将军、行渔阳太守,吴汉为安乐令。更始遣使招降赤眉。樊崇等闻汉室复兴,留部众,率二十余首领随使至洛阳,皆封列侯。然无封地,部众渐有离心,遂逃归营地。
王莽庐江连率颍川人李宪据郡自守,称淮南王。
原梁王刘立之子刘永赴洛阳,更始封其为梁王,都睢阳。
更始欲派亲信大将巡行河北。大司徒刘赐说:“诸将中唯有文叔可用。”朱鲔等反对,更始犹豫,刘赐力劝,遂命刘秀代理大司马,持节北渡黄河,安抚州郡。
以大司徒刘赐为丞相,命其先入关修缮宗庙宫室。
大司马刘秀至河北,所经郡县,考察官吏,罢黜无能,释放囚犯,废除王莽苛政,恢复汉官名称。官民喜悦,争献牛酒慰劳,刘秀皆不受。南阳人邓禹持杖追至鄴城。刘秀问:“我能专封拜官,你远来,可是想做官?”邓禹答:“不愿。”刘秀问:“那为何而来?”邓禹说:“只愿明公威德加于四海,我能效尺寸之力,功名垂于竹帛。”刘秀大笑,留宿密谈。邓禹进言:“今山东未安,赤眉、青犊等动辄万人。更始才能平庸,不能决断,诸将皆庸碌崛起,志在财货,逞强斗狠,唯图眼前快意,无忠良智谋之士,无尊主安民之志。历观古之圣人兴起,不过天时与人事两项。今观天时,更始立而灾变频仍;观人事,帝王大业非凡夫所能胜任,分裂之势已现。明公虽有辅佐之功,恐亦难成大事。况明公素有盛德大功,天下归心,军纪严明,赏罚公正。当今之计,莫如招揽英雄,收揽民心,重建高祖基业,拯救万民。以明公之才谋划天下,不足平定!”刘秀大悦,令邓禹常伴左右,共商大计。每任将官,多咨询邓禹,皆得其才。刘秀自兄死后,独居时不饮酒肉,枕席常有泪痕。主簿冯异独叩头宽慰,刘秀制止:“你别乱说!”冯异进言:“更始政乱,百姓无所依附。久饥者易饱。今公专命一方,宜分遣官属巡行郡县,宣布恩泽。”刘秀采纳。骑都尉耿纯在邯郸谒见刘秀,退后见其官属军法严整,与众不同,遂主动结交。
原赵缪王子林劝刘秀决列人河水灌赤眉,刘秀不从,离去至真定。林素在赵、魏间行侠。王莽时,长安有人自称成帝之子子舆,被莽所杀。邯郸卜者王郎借此诈称真子舆,说:“母原为成帝歌女,曾见黄气下落,遂怀孕;赵后欲害之,以他人子替换,故得存活。”林等信之,与赵国豪强李育、张参等谋立王郎。时民间传言赤眉将渡河,林等趁机散布“赤眉当立刘子舆”,观察人心,百姓多信。十二月,林等率数百车骑清晨入邯郸,驻王宫,立王郎为天子;分遣将帅攻幽、冀,传檄州郡,赵以北、辽东以西皆响应。
淮阳王更始二年(甲申,公元24年)
春季正月,大司马刘秀因王郎势力正盛,北巡蓟地。
申屠建、李松自长安迎更始迁都。二月,更始自洛阳出发。起初,三辅豪杰假借诛莽之名起兵者,人人指望封侯。申屠建既杀王宪,又扬言:“三辅小儿太狡猾,竟共杀其主。”官民惶恐,属县屯聚自保,建等未能平定。更始至长安,下诏大赦,除王莽子孙外皆赦其罪,三辅遂平。当时唯未央宫被焚,其余宫室、仓库、官署皆完好,市井如旧。更始居长乐宫,登前殿,郎吏依次列庭中。更始羞愧低头,用手刮席,不敢抬头。后到将领问:“掳掠了多少?”左右侍官皆为旧宫吏,惊愕相视。
李松与棘阳人赵萌劝更始应尽封功臣为王;朱鲔反对,引高祖“非刘氏不王”之约。更始先封宗室:刘祉为定陶王,刘庆为燕王,刘歙为元氏王,刘嘉为汉中王,刘赐为宛王,刘信为汝阴王;再封王匡为泚阳王,王凤为宜城王,朱鲔为胶东王,王常为邓王,申屠建为平氏王,陈牧为阴平王,张卬为淮阳王,廖湛为穰王,胡殷为随王,李通为西平王,李轶为舞阴王,成丹为襄邑王,宗佻为颍阴王,尹尊为郾王。唯朱鲔辞不受,改任左大司马,刘赐为前大司马,与李轶等镇抚关东。又命李通镇荆州,王常代理南阳太守。以李松为丞相,赵萌为右大司马,共掌朝政。更始纳赵萌女为夫人,故委政于萌,日夜宴饮后宫。群臣欲奏事,常因醉不能见,有时不得已,令侍中坐帷内代答。韩夫人嗜酒,每陪饮,见常侍奏事,怒斥:“帝正与我对饮,偏此时来扰!”起身打翻书案。赵萌专权,生杀自专。有郎吏批评其放纵,更始怒拔剑斩之,自此无人敢言。以致厨夫、杂役皆滥授官爵,长安谚语:“灶下养,中郎将;烂羊胃,骑都尉;烂羊头,关内侯。”军师将军李淑上书谏:“陛下创业,虽赖下江、平林之势,然仅为权宜,不可长久。名器,圣人所重。今授非其人,望其有益,犹如缘木求鱼、登山采珠。天下见此,将窥测汉祚长短!”更始怒,囚之。在外将领皆自行赏罚,各置牧守,州郡交错,不知服从。于是关中离心,四海怨叛。
更始征召隗嚣及其叔父隗崔、隗义等。隗嚣将行,方望认为更始成败未卜,极力劝阻。隗嚣不听,方望写信辞别而去。隗嚣等到长安,更始任隗嚣为右将军,隗崔、隗义保留原号。
耿况派其子耿弇奉奏至长安,时年二十一。行至宋子,遇王郎起兵。耿弇随从孙仓、卫包说:“刘子舆乃成帝正统,舍此不归,远行何往?”耿弇按剑道:“子舆不过是败贼,终将被俘!我至长安,向朝廷陈述渔阳、上谷兵马,发突骑攻击乌合之众,如摧枯拉朽。看你们不识去就,不久将灭族!”二人逃降王郎。耿弇闻大司马秀在卢奴,乃北上拜谒。秀留其任长史,同行至蓟。王郎发布悬赏十万户购刘秀首级。秀命功曹令史王霸到市中招募,市民大笑,举手嘲弄,王霸惭愧而返。秀欲南归,耿弇说:“敌自南方来,不可南行。渔阳太守彭宠是您同乡,上谷太守是我父。两郡可发万骑,邯郸不足惧。”秀亲信皆反对:“死尚面南,岂可北入囊中!”秀指耿弇:“这是我北道主人。”
恰逢广阳王子刘接在蓟中起兵响应王郎,城内混乱,传言邯郸使者将至,二千石以下官员皆出迎。秀急忙出城,至南门已闭,攻破而出。昼夜南驰,不敢入城,露宿道旁。至芜蒌亭,天寒,冯异献豆粥。至饶阳,众人乏食。秀自称邯郸使者,入驿站,从者饥饿,争抢食物。驿吏疑伪,击鼓数十通,谎称“邯郸将军到”,官属皆惊。秀欲逃,继而恐难脱身,从容坐下:“请邯郸将军入。”良久方去。昼夜兼程,冒霜雪,面部皲裂。
至下曲阳,闻王郎兵追至,随从皆恐。至滹沱河,侦察兵回报:“河水流动,无船难渡。”秀派王霸查看。王霸恐惊众,欲前行阻水而返,谎称:“冰坚可渡。”官属皆喜。秀笑:“侦察兵果然妄语。”前行,河冰恰合,王霸护送渡河,未毕数骑冰即融化。至南宫,遇风雨,秀引车入空舍,冯异抱薪,邓禹点火,秀对灶烤衣,冯异再献麦饭。
至下博城西,迷茫不知所向。一白衣老翁道旁指点:“努力!信都郡为长安守,距此八十里。”秀立即奔赴。当时郡国皆降王郎,唯信都太守任光、和戎太守邳肜不肯从。任光自知孤城难守,闻秀至大喜,官民欢呼万岁。邳肜亦来会合。有人建议借信都兵送秀西归长安。邳肜说:“百姓久思汉室,故更始称帝天下响应,三辅扫清道路迎接。今卜者王郎假名乘势,聚乌合之众,据燕赵,无根本。明公率二郡兵讨之,何患不胜?今若西归,不仅失河北,更将动摇三辅,损威失重,非良策。若明公无意征伐,则信都之兵亦难聚合。为何?明公西去,则邯郸势成,百姓岂肯弃父母、背主君千里相送?必然离散!”秀遂留。
秀觉二郡兵弱,欲投城头子路、力子都军。任光认为不可。乃征发邻县,得精兵四千,拜任光为左大将军,李忠为右大将军,邳肜为后大将军兼和戎太守,万修为偏将军,皆封列侯。留宗广代理信都太守;任光、李忠、万修率兵相从,邳肜前导。任光多撰檄文:“大司马刘公率城头子路、力子都兵百万自东方来,击诸反虏!”遣骑驰至巨鹿界。官民得檄,互相传告。秀傍晚入堂阳界,多举火把,布满泽中,堂阳即降;再攻贳县,亦降。城头子路即东平爰曾,活动于河济间,众二十万;力子都有众六七万,故秀欲依之。昌城人刘植聚兵数千据城迎秀,秀任其为骁骑将军。耿纯率宗族宾客二千余人,老病者载棺随行,迎秀于育,拜为前将军。攻下曲阳,降之。兵力渐集,达数万,北击中山。耿纯恐族人异心,命从弟烧毁庐舍,断其归念。秀攻卢奴,沿途征发“奔命兵”,传檄边郡共击邯郸;郡县相继响应。时真定王刘杨起兵附王郎,众十余万,秀遣刘植劝降,刘杨归附。秀留真定,娶刘杨外甥郭氏为妻以结盟。攻元氏、防子,皆下。至鄗,斩王郎将李恽;至柏人,破李育。李育退守,攻之不下。
南郑人延岑起兵据汉中,汉中王刘嘉击降之,拥众数十万。校尉贾复见更始政乱,劝嘉:“天下未定,大王安守一隅,岂能长久?”嘉曰:“你志大,非我所能。大司马在河北,必能任用你。”乃荐贾复与陈俊于刘秀。二人见秀于柏人,秀任贾复为破虏将军,陈俊为安集掾。秀家仆犯法,军市令祭遵依法斩之,秀怒,欲抓祭遵。主簿陈副谏:“明公常欲军纪严整,今祭遵奉法不避,正是法令施行之例。”秀赦之,任为刺奸将军,告诸将:“要防备祭遵!我家仆犯法尚斩,必不偏私你们。”
起初,王莽杀鲍宣,上党都尉路平欲杀其子鲍永,太守苟谏保护,永得全。更始征永为尚书仆射,行大将军事,率兵安集河东、并州,可自任偏裨。永至河东,击青犊,大破之。以冯衍为立汉将军,屯太原,与上党太守田邑等整军备,保卫并州。
有人劝大司马秀:守柏人不如取巨鹿。秀乃引兵东北攻广阿。秀展地图,指邓禹:“天下郡国如此,今始得其一。你先前说以我之虑可定天下,何出此言?”邓禹曰:“今海内混乱,人思明君,如婴儿思慈母。古之兴者,在德不在大小。”
蓟中之乱,耿弇与秀失散,北走昌平投父耿况,劝父攻邯郸。时王郎遣将征渔阳、上谷,急调其兵。北州疑惑,多欲从之。上谷功曹寇恂、门下掾闵业劝况:“邯郸猝起,难信。大司马乃刘伯升弟,尊贤下士,可归附。”况曰:“邯郸正盛,我力难独拒。”对曰:“今上谷富实,控弦万骑,可择善而从。我愿东联渔阳,合力攻之,邯郸不足虑。”况然之,遣寇恂东约彭宠,各发突骑二千、步兵一千赴大司马秀。安乐令吴汉、护军盖延、狐奴令王梁亦劝宠从秀,宠同意,但官属欲附王郎,宠难决。吴汉外出遇一儒生,请食问讯。儒生说:“大司马刘公所过之处,郡县称颂;邯郸称帝者,实非刘氏。”吴汉大喜,诈作刘秀书信,令儒生送宠,详述所闻。恰寇恂至,宠遂发步骑三千,以吴汉行长史,与盖延、王梁率军南攻蓟,杀王郎大将赵闳。
寇恂归,与上谷长史景丹及耿弇率兵南下,与渔阳军合,沿途斩杀王郎大将、九卿、校尉以下,共斩首三万,平定涿郡、中山、巨鹿、清河、河间二十二县。至广阿,闻城中兵众,景丹勒兵问:“何兵?”答:“大司马刘公。”诸将喜,进至城下。初传言二郡兵为邯郸来,众皆恐。刘秀登西城楼问讯;耿弇拜于城下,即召入,详述发兵经过。秀召景丹等入,笑曰:“邯郸将帅常说我要发渔阳、上谷兵,我姑且回应‘我也发了’,谁知二郡真为我来!愿与诸君共享功名。”乃任景丹、寇恂、耿弇、盖延、吴汉、王梁为偏将军,还领其兵;加耿况、彭宠大将军;封况、宠、丹、延为列侯。吴汉为人质朴少文,仓促难以言辞表达,但沉勇有谋,邓禹多次推荐,秀渐亲重。
更始遣尚书令谢躬率六将讨王郎,未克。秀至,合兵东围巨鹿,月余未下。王郎遣将攻信都,大姓马宠等开城迎敌。更始派兵夺回,秀命李忠还任太守。王郎遣倪宏、刘奉率数万救巨鹿,秀在南迎战不利,景丹等率突骑出击,大败敌军。秀叹:“闻突骑为天下精兵,今见其战,岂止‘乐’字可言!”耿纯建议:“久守巨鹿,士疲。不如趁兵锋锐利,直攻邯郸。若王郎诛,巨鹿自降。”秀从之。夏四月,留邓满守巨鹿,进军邯郸,连战破之。王郎遣谏大夫杜威请降。杜威坚持王郎确为成帝遗脉,秀曰:“即使成帝复生,天下不可得,何况假冒子舆者!”杜威求万户侯,秀曰:“能保全身即可。”杜威怒去。秀急攻二十余日。五月甲辰,王郎少傅李立开门迎汉兵,遂克邯郸。王郎夜逃,王霸追斩之。秀检王郎文书,得吏民通敌谤毁者数千件,不阅,集诸将焚之,曰:“令反侧者自安!”
秀整编士卒隶属各军,士卒皆愿属“大树将军”。此即偏将军冯异,为人谦逊不伐,令将士非战时行于诸营之后。每至宿营,诸将论功,唯他独避树下,故军中称“大树将军”。
护军朱祜从容言:“长安政乱,公有日角之相,此天命也!”秀曰:“召刺奸收护军!”朱祜遂不敢再言。更始遣使立秀为萧王,令罢兵,召有功将至行在。遣苗曾为幽州牧,韦顺为上谷太守,蔡充为渔阳太守,皆北上赴任。
萧王居邯郸宫,昼卧温明殿。耿弇入,床前请见,说:“将士伤亡多,请归上谷增兵。”萧王曰:“王郎已破,河北略平,何需再兵?”耿弇曰:“王郎虽破,天下兵乱方始。今使者自西来,欲罢兵,不可从。铜马、赤眉等数十部,每部数十百万人,所向披靡,更始不能制,败亡不久。”萧王起坐:“你失言,我斩你!”耿弇曰:“大王待我如父子,故敢披肝沥胆。”萧王曰:“我戏言耳,何以言之?”耿弇曰:“百姓苦莽久矣,思慕刘氏,闻汉兵起,如脱虎口归慈母。今更始为帝,诸将在山东擅命,贵戚在都横行,肆意掳掠,百姓痛心,反思莽朝,可知其必败。公功业已著,以义征伐,传檄可定天下。天下至重,公可自取,勿令他姓得之。”萧王遂以河北未平为由,拒不受征,始有异志。
此时,铜马、大彤、高湖、重连、铁胫、大枪、尤来、上江、青犊、五校、五幡、五楼、富平、获索等贼各领部众,合计数百万人,四处劫掠。萧王欲讨之,拜吴汉、耿弇为大将军,持节北征幽州十郡突骑。苗曾闻讯,密令诸郡不应调。吴汉率二十骑驰至无终,苗曾出迎,吴汉当即拘捕斩之。耿弇至上谷,亦斩韦顺、蔡充。北州震惊,遂尽发其兵。
秋季,萧王击铜马于鄡。吴汉率突骑至清阳会合,兵马强盛,吴汉悉呈兵册于幕府,不敢私藏,萧王益重之。以朱浮为大将军、幽州牧,治蓟城。铜马粮尽夜遁,萧王追击于馆陶,大破之。受降未毕,高湖、重连自东南来合铜马残部。萧王再战于蒲阳,尽降之,封其渠帅为列侯。诸将不信降者,降者亦不安。萧王知其意,令降者各归营整兵,自乘轻骑巡视。降者相语:“萧王推心置腹,岂能不死心追随!”遂皆诚服。以降众分属诸将,兵力达数十万。赤眉别部与青犊、上江、大彤、铁胫、五幡十余万人在射犬,萧王进军击破之。南徇河内,太守韩歆降。
起初,谢躬与萧王共灭王郎,屡有冲突,欲袭萧王,畏其兵强未果。虽共处邯郸,分城而居,然萧王常慰安之。躬勤于政务,萧王常赞:“谢尚书,真吏也!”故不疑。其妻劝:“君与刘积怨,信其虚谈,终将受制。”不听。后躬率兵数万还屯邺城。萧王南击青犊,令躬于隆虑山截击尤来,兵败。萧王趁其在外,命吴汉、岑彭袭占邺城。躬不知,轻骑返邺,被收斩,部众皆降。
更始遣李宝、张忠率兵万余徇蜀汉。公孙述遣弟公孙恢于绵竹击之,大破。述遂自立为蜀王,都成都,汉夷皆附。
冬季,更始遣归德侯飒、陈遵使匈奴,授单于汉旧玺绶,并送王昭君亲属还匈。单于骄横,谓遵、飒:“匈奴本与汉为兄弟。匈奴内乱,孝宣帝助立呼韩邪,故称臣尊汉。今汉亦大乱,为王莽篡,匈奴出兵击莽,空其边境,令天下思汉;莽终败,汉复兴,亦我之力,当复尊我!”遵与之争辩,单于坚持此论。
赤眉樊崇等入颍川,分部:崇与逢安为一部,徐宣、谢禄、杨音为一部。虽屡胜,然疲惫厌战,日夜愁泣,思归东方。崇等议:若东归,众必散,不如西攻长安。于是崇、安自武关,宣等自陆浑关,两路入关。更始命王匡、成丹与刘均分守河东、弘农以拒。
萧王将北巡燕赵,料赤眉必破长安,欲乘机取关中,然人选未定,乃拜邓禹为前将军,分精兵二万,令其自选副将西入关。时朱鲔、李轶、田立、陈侨拥兵号称三十万,与武勃共守洛阳;鲍永、田邑在并州。萧王以河内险要富实,难择守将,问邓禹。邓禹曰:“寇恂文武兼备,有治民统众之才,非此人不可!”乃拜恂为河内太守,行大将军事。萧王谓恂:“昔高祖留萧何守关中,今我委你守河内。须供足军粮,整训兵马,防敌北渡!”拜冯异为孟津将军,统魏郡、河内兵于河上,拒洛阳。萧王亲送邓禹至野王。禹西行后,萧王再引兵北上。寇恂调粮治械,军虽远征,未尝匮乏。
隗崔、隗义谋叛归天水。隗嚣恐受牵连,告发。更始诛崔、义,任隗嚣为御史大夫。
梁王刘永据国起兵,招豪杰,沛人周建等为将帅,攻下济阴、山阳、沛、楚、淮阳、汝南,得二十八城。遣使拜佼强为横行将军,董宪为翼汉大将军,张步为辅汉大将军,督青徐二州,连兵专据东方。
黎丘人秦丰起兵,占宜城等十余县,众万人,自称楚黎王。
汝南田戎陷夷陵,自称扫地大将军,转攻郡县,众数万。
以上为【资治通鑑 · 卷三十九· 汉纪三十 一】的翻译。
注释
1. 昭阳协洽:干支纪年法中的年份代称,对应癸未年。
2. 淮阳王更始元年:即公元23年,刘玄称帝后改元“更始”。
3. 下江兵:绿林军的一支,活动于长江中游地区。
4. 纳言将军:王莽时期官职,相当于汉代的御史大夫。
5. 浼阳:地名,在今河南南阳附近。
6. 城头子路:东汉初农民起义首领爰曾的称号,活动于黄河下游。
7. 力子都:另一支农民军首领。
8. 渐台:长安建章宫中台名,王莽最后藏身之所。
9. 黄皇室主:王莽之女,汉平帝皇后,新朝称“黄皇室主”。
10. 日角之相:古代相术术语,指额骨隆起如日,象征帝王之相。
以上为【资治通鑑 · 卷三十九· 汉纪三十 一】的注释。
评析
本篇出自《资治通鉴》第三十九卷,记述新莽末年至更始政权初期的历史进程,重点描绘了绿林、赤眉起义、刘玄称帝、昆阳之战、王莽覆灭、刘秀崛起等重大事件。全文以编年体方式展开,时间清晰,叙事紧凑,体现了司马光“鉴于往事,资于治道”的编纂宗旨。
文章通过大量具体战役、政治决策与人物对话,揭示了王莽政权崩溃的根本原因:统治失道、民心尽失、内部离析。同时展现了刘秀作为杰出政治家与军事家的早期成长轨迹——从昆阳之战崭露头角,到河北独立发展,逐步建立个人权威。尤其突出其“宽仁得众”“推心置腹”“严明法纪”的领导风格,为日后建立东汉奠定基础。
文本兼具史实性与文学性,语言简练有力,人物刻画生动。如刘秀“羞愧流汗”的细节,凸显其隐忍克制;王莽“持匕首、随斗柄而坐”的描写,展现其迷信狂妄;百姓“提击莽首”“切食其舌”,反映民怨之深。班固赞语则从道德批判角度总结王莽败亡,强调“德薄者虽盛必亡”,具有强烈警示意义。
整体而言,此卷不仅是研究两汉之际历史的核心文献,更是理解权力更替、民心向背、领袖素质的经典案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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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卷《资治通鉴》以恢弘笔触勾勒出王朝更迭的壮阔图景。其最大特色在于“以事见人”,通过关键事件展现人物性格与命运转折。刘秀在昆阳之战中由配角转为主帅,以少胜多,体现其胆略与统御力;在兄长被害后“饮食如常”,则显其隐忍与政治智慧。相较之下,刘玄“羞愧流汗”“问虏掠几何”,暴露其庸懦本质;王莽“哭天求救”“自比虞舜”,凸显其虚妄与脱离现实。
结构上采用“双线并进”:一条是王莽政权由盛转衰直至覆灭的过程,另一条是刘秀从将领到独立势力的发展轨迹。两条线索在昆阳之战交汇,此后逐渐分离,最终导向刘秀取代更始的历史结局。
语言风格秉承《资治通鉴》一贯特点:简洁、客观、精准。极少直接评价,而是通过人物言行自然呈现是非善恶。如写百姓焚烧王莽宗庙,“火照城中”四字,已尽显民愤之烈;写刘秀焚毁通敌文书,“令反侧子自安”一句,足见其胸襟与政治手段之高明。
此外,文中大量引用谶纬、相术、谣言,如实反映当时社会普遍信仰,也为刘秀称帝制造舆论铺垫。这种“天命+人事”的双重叙事,既符合时代认知,也强化了历史发展的必然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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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司马光《进书表》:“鉴前世之兴衰,考当今之得失。”
2. 朱熹《朱子语类》:“《通鉴》叙事,言简而要,事备而明。”
3. 王夫之《读通鉴论》:“光之志,以惩恶劝善为心,以拨乱反正为务。”
4. 赵翼《廿二史札记》:“《通鉴》于乱世之际,尤详其所以致乱之由。”
5. 梁启超《中国历史研究法》:“温公之书,组织严密,剪裁得当,为编年体之极则。”
以上为【资治通鑑 · 卷三十九· 汉纪三十 一】的辑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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