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著雍敦牂,尽阏逢困敦,凡七年。
高祖武皇帝十四大同四年(戊午,公元五三八年)
春,正月,辛酉朔,日有食之。
二月,己亥,上耕藉田。
东魏大都督善无贺拔仁攻魏南汾州,刺史韦子粲降之,丞相泰灭子粲之族。东魏大行台侯景等治兵于虎牢,将复河南诸州,魏梁回、韦孝宽、赵继宗皆弃城西归。侯景攻广州,数旬,未拔,闻魏救兵将至,集诸将议之,行洛州事卢勇请进观形势。乃帅百骑至大隗山,遇魏师。日已暮,勇多置幡旗于树颠;夜,分骑为十队,鸣角直前,擒魏仪同三司程华,斩仪同三司王征蛮而还。广州守将骆超遂以城降东魏,丞相欢以勇行广州事。勇,辩之从弟也。于是南汾、颍、豫、广四州复入东魏。
初,柔然头兵可汗始得返国,事魏尽礼。及永安以后,雄据北方,礼渐骄倨,虽信使不绝,不复称臣。头兵尝至洛阳,心慕中国,乃置侍中、黄门等官;后得魏汝阳王典签淳于覃,亲宠任事,以为秘书监,使典文翰。及两魏分裂,头兵转不逊,数为边患。魏丞相泰以新都关中,方有事山东,欲结婚以抚之,以舍人元翌女为化政公主,妻头兵弟塔寒。又言于魏主,请废乙弗后,纳头兵之女。甲辰,以乙弗后为尼,使扶风王孚迎头兵女为后。头兵遂留东魏使者元整,不报其使。
三月,辛酉,东魏丞相欢以沙苑之败,请解大丞相,诏许之;顷之,复故。
柔然送悼后于魏,车七百乘、马万匹、驼二千头。至黑盐池,遇魏所遣卤簿仪卫。柔然营幕,户席皆东向,扶风王孚请正南面,后曰:“我未见魏主,固柔然女也。魏仗南面,我自东向。”丙子,立皇后郁久闾氏。丁丑,大赦。以王盟为司徒。丞相泰朝于长安,还屯华州。
夏,四月,庚寅,东魏高欢朝于鄴;壬辰,还晋阳。
癸亥,诏以东冶徒李胤之得如来舍利,大赦。
东魏侯景、高敖曹等围魏独孤信于金墉,太师欢帅大军继之;景悉烧洛阳内外官寺民居,存者什二三。魏主将如洛阳拜园陵,会信等告急,遂与丞相泰俱东,命尚书左仆射周惠达辅太子钦守长安,开府仪同三司李弼、车骑大将军达奚武帅千骑为前驱。
八月,庚寅,丞相泰至谷城,侯景等欲整陈以待其至,仪同三司太安莫多娄贷文请帅所部击其前锋,景等固止之。贷文勇而专,不受命,与可硃浑道元以千骑前进。夜,遇李弼、达奚武于孝水。弼命军士鼓噪,曳柴扬尘,贷文走,弼追斩之,道元单骑获免,悉俘其众送恒农。
泰进军瀍东,侯景等夜解围去。辛卯,泰帅轻骑追景至河上,景为陈,北据河桥,南属邙山,与泰合战。泰马中流矢惊逸,遂失所之。泰坠地,东魏兵追及之,左右皆散,都督李穆下马,以策抶泰背骂曰:“笼东军士!尔曹主何在,而独留此?”追者不疑其贵人,舍之而过。穆以马授泰,与之俱逸。
魏兵复振,击东魏兵,大破之,东魏兵北走。京兆忠武公高敖曹,意轻泰,建旗盖以陵陈,魏人尽锐攻之,一军皆没,敖曹单骑走投河阳南城。守将北豫州刺史高永乐,欢之从祖兄子也,与敖曹有怨,闭门不受。敖曹仰呼求绳,不得,拔刀穿阖未彻而追兵至。敖曹伏桥下,追者见其从奴持金带,问敖曹所在,奴指示之。敖曹知不免,奋头曰:“来!与汝开国公。”追者斩其首去。高欢闻之,如丧肝胆,杖高永乐二百,赠敖曹太师、大司马、太尉。泰赏杀敖曹者布绢万段,岁岁稍与之,比及周亡,犹未能足。魏又杀东魏西兗州刺史宋显等,虏甲士万五千人,赴河死者以万数。初,欢以万俟普尊老,特礼之,尝亲扶上马。其子洛免冠稽首曰:“愿出死力以报深恩。”及邙山之战,诸军北度桥,洛独勒兵不动,谓魏人曰:“万俟受洛干在此,能来可来也!”魏人畏之而去,欢名其所营地为回洛。
是日,东、西魏置陈既大,首尾悬远,从旦至未,战数十合,氛雾四塞,莫能相知。魏独孤信、李远居右,赵贵、怡峰居左,战并不利;又未知魏主及丞相泰所在,皆弃其卒先归。开府仪同三司李虎、念贤等为后军,见信等退,即与俱去。泰由是烧营而归,留仪同三司长孙子彦守金墉。
王思政下马,举长槊左右横击,一举辄踣数人。陷陈既深,从者尽死,思政被重创,闷绝。会日暮,敌亦收兵。思政每战常著破衣弊甲,敌不知其将帅,故得免。帐下督雷五安于战处哭求思政,会其已苏,割衣裹创,扶思政上马。夜久,始得还营。
平东将军蔡祐下马步斗,左右劝乘马以备仓猝,祐怒曰:“丞相爱我如子,今日岂惜生乎!”帅左右十馀人合声大呼,击东魏兵,杀伤甚众。东魏人围之十馀重,祐弯弓持满,四面拒之。东魏人募厚甲长刀者直进取之,去祐可三十步,左右劝射之,祐曰:“吾曹之命,在此一矢,岂可虚发!”将至十步,祐乃射之,应弦而倒,东魏兵稍却,祐徐引还。魏主至恒农,守将已弃城走,所虏降卒在恒农者相与闭门拒守,丞相泰攻拔之,诛其魁首数百人。蔡祐追及泰于恒农,夜,见泰,泰曰:“承先,尔来,吾无忧矣。”泰惊不得寝,枕祐股,然后安。祐每从泰战,常为士卒先。战还,诸将皆争功,祐终无所言。泰每叹曰:“承先口不言勋,我当代其论叙。”泰留王思政镇恒农,除侍中、东道行台。
魏之东伐也,关中留守兵少,前后所虏东魏士卒散在民间,闻魏兵败,谋作乱。李虎等至长安,计无所出,与太尉王盟、仆射周惠达等奉太子钦出屯渭北。百姓互相剽掠,关中大扰。于是沙苑所虏东魏都督赵青雀、雍州民于伏德等遂反,青雀据长安子城,伏德保咸阳,与咸阳太守慕容思庆各收降卒以拒还兵。长安大城民相帅以拒青雀,日与之战。大都督侯莫陈顺击贼,屡破之,贼不敢出。顺,崇之兄也。
扶风公王罴镇河东,大开城门,悉召军士谓曰:“今闻大军失利,青雀作乱,诸人莫有固志。王罴受委于此,以死报恩。有能同心者可共固守;必恐城陷,任自出城。”众感其言,皆无异志。
魏主留阌乡。丞相泰以士马疲弊,不可速进,且谓青雀等乌合,不能为患,曰:“我至长安,以轻骑临之,必当面缚。”通直散骑常侍吴郡陆通谏曰:“贼逆谋久定,必无迁善之心。蜂虿有毒,安可轻也!且贼诈言东寇将至,今若以轻骑临之,百姓谓为信然,益当惊扰。今军虽疲弊,精锐尚多。以明公之威,总大军以临之,何忧不克!”泰从之,引兵西入。父老见泰至,莫不悲喜,士女相贺。华州刺史宇文导引兵袭咸阳,斩思庆,擒伏德。南度渭,与泰会攻青雀,破之。太保梁景睿以疾留长安,与青雀通谋,泰杀之。
东魏太师欢自晋阳将七千骑至孟津,未济,闻魏师已循,遂济河,遣别将追魏师至崤,不及而还。欢攻金墉,长孙子彦弃城走,焚城中室屋俱尽,欢毁金墉而还。
东魏之迁鄴也,主客郎中裴让之留洛阳。独孤信之败也,让之弟诹之随丞相泰入关,为大行台仓曹郎中。欢囚让之兄弟五人,让之曰:“昔诸葛亮兄弟,事吴、蜀各尽其心,况让之老母在此,不忠不孝,必不为也。明公推诚待物,物亦归心;若用猜忌,去霸业远矣。”欢皆释之。
九月,魏主入长安,丞相泰还屯华州。
卢景裕本儒生,太师欢释之,召馆于家,使教诸子。景裕讲论精微,难者或相诋诃,大声厉色,言至不逊,而景裕神采俨然,风调如一,从容往复,无际可寻。性清静,历官屡有进退,无得失之色;弊衣粗食,恬然自安,终日端严,如对宾客。
冬,十月,魏归高敖曹、窦泰、莫多娄贷文之首于东魏。
十二月,魏是云宝袭洛阳,东魏洛州刺史王元轨弃城走。都督赵刚袭广州,拔之。于是自襄、广已西城镇复为魏。
魏自正光以后,四方多事,民避赋役,多为僧尼,至二百万人,寺有三万馀区。至是,东魏始诏“牧守、令长擅立寺者,计其功庸,以枉法论。”
初,魏伊川土豪李长寿为防蛮都督,积功至北华州刺史。孝武帝西迁,长寿帅其徒拒东魏,魏以长寿为广州刺史。侯景攻拔其壁,杀之。其子延孙复收集父兵以拒东魏,魏之贵臣广陵王欣、录尚书长孙稚等皆携家往依之,延孙资遣卫送,使达关中。东魏高欢患之,数遣兵攻延孙,不能克。魏以延孙为京南行台、节度河南诸军事、广州刺史。延孙以澄清伊、洛为己任,魏以延孙兵少,更以长寿之婿京兆韦法保为东洛州刺史,配兵数百以助之。法保名祐,以字行,既至,与延孙连兵置栅于伏流。独孤信之入洛阳也,欲缮修宫室,使外兵郎中天水权景宣帅徒兵三千出采运。会东魏兵至,河南皆叛,景宣间道西走,与李延孙相会,攻孔城,拔之,洛阳以南寻亦西附。丞相泰即留景宣守张白坞,节度东南诸军应关西者。是岁,延孙为其长史杨伯兰所杀,韦法保即引兵据延孙之栅。
东魏将段琛等据宜阳,遣阳州刺史牛道恒诱魏边民。魏南兗州刺史韦孝宽患之,乃诈为道恒与孝宽书,论归款之意,使谍人遗之于琛营,琛果疑道恒。孝宽乘其猜阻,出兵袭之,擒道恒及琛,崤、渑遂清。东道行台王思政以玉壁险要,请筑城,自恒农徙镇之,诏加都督汾、晋、并州诸军事、并州刺史,行台如故。
东魏以高澄摄吏部尚书,始改崔亮年劳之制,铨擢贤能;又沙汰尚书郎,妙选人地以充之。凡才名之士,虽未荐擢,皆引致门下,与之游宴、讲论、赋诗,士大夫以是称之。
高祖武皇帝十四大同五年(己未,公元五三九年)
春,正月,乙卯,以尚书左仆射萧渊藻为中卫将军,丹杨尹何敬容为尚书令,吏部尚书张缵为仆射。缵,弘策之子也。自晋、宋以来,宰相皆以文义自逸,敬容独勤簿领,日旰不休,为时俗所嗤鄙。自徐勉、周舍既卒,当权要者,外朝则何敬容,内省则硃异。敬容质悫无文,以纲维为己任;异文华敏洽,曲营世誉。二人行异而俱得幸于上。异善伺候人主意为阿谀,用事三十年,广纳货赂,欺罔视听,远近莫不忿疾。园宅、玩好、饮膳、声色穷一时之盛。每休下,车马填门,唯王承、王稚及褚翔不往。承、稚,暕之子;翔,渊之曾孙也。
丁巳,御史中丞参礼仪事贺琛奏:“南、北二郊及藉田,往还并宜御辇,不复乘辂。”诏从之,祀宗庙仍乘玉辇。琛,瑒之弟子也。
辛未,上祀南郊。
魏丞相泰于行台置学,取丞郎、府佐德行明敏者充学生,悉令旦治公务,晚就讲习。
东魏丞相欢,以徐州刺史房谟、广平太守羊孰、广宗太守窦瑗、平原太守许惇有政绩清能,与诸刺史书,褒称谟等以劝之。
秋,七月,魏以扶风王孚为太尉。
九月,甲子,东魏发畿内十万人城鄴,四十日罢。冬,十月,癸亥,以新宫成,大赦,改元兴和。
魏置纸笔于阳武门外以求得失。
东魏人以《正光历》浸差,命校书郎李业兴更加修正,以甲子为元,号曰《兴光历》,既成,行之。
散骑常侍硃异奏:“顷来置州稍广,而小大不伦,请分为五品,其位秩高卑,参僚多少,皆以是为差。”诏从之。于是上品二十州,次品十州,次品八州,次品二十三州,下品二十一州。时上方事征伐,恢拓境宇,北逾淮、汝,东距彭城,西开牂柯,南平俚洞,建置州郡,纷纶甚众,故异请分之。其下品皆异国之人来归附者,徒有州名而无土地,或因荒徼之民所居村落置州及郡县,刺史守令皆用彼人为之,尚书不能悉领,山川险远,职贡罕通。五品之外,又有二十馀州不知处所。凡一百七州。又以边境镇戍,虽领民不多,欲重其将帅,皆建为郡,或一人领二三郡太守,州郡虽多而户口日耗矣。
魏自西迁以来,礼乐散逸,丞相泰命左仆射周惠达、吏部郎中北海唐瑾损益旧章,至是稍备。
高祖武皇帝十四大同六年(庚申,公元五四零年)
春,正月,壬申,东魏以广平公库狄干为太保。
魏扶风王孚卒。
二月,己亥,上耕藉田。
魏铸五铢钱。
东魏大行台侯景出三鵶,将复荆州,魏丞相泰遣李弼、独孤信各将五千骑出武关,景乃还。
魏文后既为尼,居别宫,悼后犹忌之,乃以其子武都王戊为秦州刺史,使文后随之官。魏主虽限以大计,而恩好不忘,密令养发,有追还之意。会柔然举国度河南侵,时颇有言柔然以悼后故兴师者,帝曰:“岂有兴百万之众为一女子邪!虽然,致人此言,朕亦何颜以见将帅!”乃遣中常侍曹宠赍手敕赐文后自尽。文后泣谓宠曰:“愿至尊千万岁,天下康宁,死无恨也!”遂自杀。凿麦积崖而葬之,号曰寂陵。
夏,丞相泰召诸军屯沙苑以备柔然。右仆射周惠达发士马守京城,堑诸街巷,召雍州刺史王罴议之,罴不应召,谓使者曰:“若蠕蠕至渭北者,王罴自帅乡里破之,不烦国家兵马,何为天子城中作如此惊扰!由周家小儿恇怯致此。”柔然至夏州而退。未几,悼后遇疾殂。
五月,乙酉,魏行台宫延和、陕州刺史宫延庆降于东魏,东魏以河北马场为义州以处之。
东魏阳州武公高永乐卒。
闰月,丁丑朔,日有食之。
己丑,东魏封皇兄景植为宜阳王,皇弟威为清河王,谦为颍川王。
六月,壬子,东魏华山王鸷卒。
秋,七月,丁亥,东魏使兼散骑常侍李象等来聘。八月,戊午,大赦。
九月,戊戌,司空袁昂卒,遗疏不受赠谥,敕诸子勿上行状及立铭志。上不许,赠本官,谥穆正公。
冬,十一月,魏太师念贤卒。
吐谷浑自莫折念生之乱,不通于魏。伏连筹卒,子夸吕立,始称可汗,居伏俟城。其地东西三千里,南北千馀里,官有王、公、仆射、尚书、郎中、将军之号。是岁,始遣使假道柔然,聘于东魏。
高祖武皇帝十四大同七年(辛酉,公元五四一年)
春,正月,辛巳,上祀南郊,大赦。辛丑,祀明堂。
宕昌王梁企定为其下所杀,弟弥定立。二月,乙巳,以弥定为河、梁二州刺史、宕昌王。
辛亥,上耕藉田。
魏幽州刺史顺阳王仲景坐事赐死。
秋,七月,己卯,东魏宜阳王景植卒。
魏以侍中宇文测为大都督、行汾州事。测,深之兄也,为政简惠,得士民心。地接东魏,东魏人数来寇抄,测擒获之,命解缚,引与相见,为设酒殽,待以客礼,并给粮饩,卫送出境。东魏人大惭,不复为寇,汾、晋之间遂通庆吊,时论称之。或告测交通境外者,丞相泰怒曰:“测为我安边,我知其志,何得间我骨肉!”命斩之。
魏丞相泰欲革易时政,为强国富民之法,大行台度支尚书兼司农卿苏绰尽其智能,赞成其事,减官员,置二长,并置屯田以资军国。又为六条诏书,九月,始奏行之:一曰清心,二曰敦教化,三曰尽地利,四曰擢贤良,五曰恤狱讼,六曰均赋役。泰甚重之,尝置诸坐右,又令百司习诵之,其牧守令长非通六条及计帐者,不得居官。
东魏诏群官于麟趾阁议定法制,谓之《麟趾格》,冬,十月,甲寅,颁行之。
乙巳,东魏发夫五万筑漳滨堰,三十五日罢。
十一月,丙戌,东魏以彭城王韶为太尉,度支尚书胡僧敬为司空。僧敬名虔,以字行,国珍之兄孙,东魏主之舅也。
交趾李贲世为豪右,仕不得志。有并韶者,富于词藻,诣选求官,吏部尚书蔡撙以并姓无前贤,除广阳门郎;韶耻之。贲与韶还乡里,谋作乱,会交州刺史武林侯咨以刻暴失众心,时贲监德州,因连结数州豪杰俱反。咨输贿于贲,奔还广州。上遣咨与高州刺史孙冏、新州刺史卢子雄将兵击之。咨,恢之子也。
是岁,魏又益新制十二条。
东魏丞相欢以诸州调绢不依旧式,民甚苦之,奏令悉以四十尺为匹。
魏自丧乱以来,农商失业,六镇之民相帅内徙,就食齐、晋,欢因之以成霸业。东西分裂,连年战争,河南州郡鞠为茂草,公私困竭,民多饿死。欢命诸州滨河及津、梁皆置仓积谷以相转漕,供军旅,备饥馑,又于幽、瀛、沧、青四州傍海煮盐。军国之费,粗得周赡。至是,东方连岁大稔,谷斛至九钱,山东之民稍复苏息矣。
东魏尚书令高澄尚静帝妹冯翊长公主,生子孝琬,朝贵贺之,澄曰:“此至尊之甥,先贺至尊。”三日,帝幸其第,赐锦彩布绢万匹。于是诸贵竞致礼遗,货满十室。
东魏临淮王孝友表曰:“令制百家为族,二十五家为闾,五家为比。百家之内有帅二十五,征发皆免,苦乐不均,羊少狼多,复有蚕食,此之为弊久矣。京邑诸坊,或七八百家唯一里正、二史,庶事无阙,而况外州乎!请依旧置三正之名不改,而每闾止为二比,计族省十二丁,赀绢、番兵,所益甚多。”事下尚书,寝不行。
安成望族刘敬躬以妖术惑众,人多信之。
高祖武皇帝十四大同八年(壬戌,公元五四二年)
春,正月,敬躬据郡反,改元永汉,署官属,进攻庐陵,逼豫章。南方久不习兵,人情扰骇,豫章内史张绾募兵以拒之。绾,缵之弟也。二月,戊戌,江州刺史湘东王绎遣司马王僧辩、中兵曹子郢讨敬躬,受绾节度。三月,戊辰,擒敬躬,送建康,斩之。僧辩,神念之子也,该博辩捷,器宇肃然,虽射不穿札,而志气高远。
魏初置六军。
夏,四月,丙寅,东魏使兼散骑常侍李绘来聘。绘,元忠之从子也。
东魏丞相欢朝于鄴。司徒孙腾坐事免;乙酉,以彭城王韶录尚书事,侍中广阳王湛为太尉,尚书右仆射高隆之为司徒。初,太傅尉景与丞相欢同归尔硃荣,其妻,欢之姊也,自恃勋戚,贪纵不法,为有司所劾,系狱;欢三诣阙泣请,乃得免死。丁亥,降为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欢往造之,景卧不起,大叫曰:“杀我时趣邪!”欢抚而拜谢之。辛卯,以库狄干为太傅,以领军将军娄昭为大司马,封祖裔为尚书右仆射。六月,甲辰,欢还晋阳。
八月,庚戌,东魏以开府仪同三司、吏部尚书侯景为兼尚书仆射、河南道大行台,随机防讨。
魏以王盟为太保。东魏丞相欢击魏,入自汾、绛,连营四十里,丞相泰使王思政守玉壁以断其道。欢以书招思政曰:“若降,当授以并州。”思政复书曰:“可硃浑道元降,何以不得?”冬,十月,己亥,欢围玉壁,凡九日,遇大雪,士卒饥冻,多死者,遂解围去。魏遣太子钦镇蒲坂。丞相泰出军蒲坂,至皁荚,闻欢退渡汾,追之不及。十一月,东魏以可硃浑道元为并州刺史。
十二月,魏主狩于华阴,大享将士,丞相泰帅诸将朝之。起万寿殿于沙苑北。
孙冏、卢子雄讨李贲,以春瘴方起,请待至秋;广州刺史新渝侯映不许,武林侯咨又趣之。冏等至合浦,死者什六七,众溃而归。映,憺之子也。武林侯咨奏冏及子雄与贼交通,逗留不进,敕于广州赐死。子雄弟子略、子烈、主帅广陵杜天合及弟僧明、新安周文育等帅子雄之众攻广州,欲杀映、咨,为子雄复冤。西江督护、高要太守吴兴陈霸先帅精甲三千救之,大破子略等,杀天合,擒僧明、文育。霸先以僧明、文育骁勇过人,释之,以为主帅。诏以霸先为直阁将军。
魏丞相泰妻冯翊公主生子觉。
东魏以光州刺史李元忠为侍中。元忠虽处要任,不以物务干怀,唯饮酒自娱。丞相欢欲用为仆射,世子澄言其放达常醉,不可委以台阁。其子搔闻之,请节酒,元忠曰:“我言作仆射不胜饮酒乐,尔爱仆射,宜勿饮酒。”
高祖武皇帝十四大同九年(癸亥,公元五四三年)
东魏御史中尉高仲密取吏部郎崔暹之妹,既而弃之,由是与暹有隙。仲密选用御史,多其亲戚乡党,高澄奏令改选;暹方为澄所宠任,仲密疑其构己,愈恨之。仲密后妻李氏艳而慧,澄见而悦之,李氏不从,衣服皆裂,以告仲密,仲密益怨。寻出为北豫州刺史,阴谋外叛。丞相欢疑之,遣镇城奚寿兴典军事,仲密但知民务。仲密置酒延寿兴,伏壮士,执之,二月,壬申,以虎牢叛,降魏。魏以仲密为侍中、司徒。
欢以仲密之叛由崔暹,将杀之,高澄匿暹,为之固请,欢曰:“我匄其命,须与苦手。”澄乃出暹,而谓大行台都官郎陈元康曰:“卿使崔暹得杖,勿复相见。”元康为之言于欢曰:“大王方以天下付大将军,大将军有一崔暹不能免其杖,父子尚尔,况于它人!”欢乃释之。
高季式在永安戍,仲密遣信报之;季式走告欢,欢待之如旧。
魏丞相泰帅诸军以应仲密,以太子少傅李远为前驱,至洛阳,遣开府仪同三司于谨攻柏谷,拔之;三月,壬申,围河桥南城。东魏丞相欢将兵十万至河北,泰退军瀍上,纵火船于上流以烧河桥。斛律金使行台郎中张亮以小艇百馀载长锁,伺火船将至,以钉钉之,引锁向岸,桥遂获全。
欢渡河,据邙山为陈,不进者数日。泰留辎重于瀍曲,夜,登邙山以袭欢。候骑白欢曰:“贼距此四十馀里,蓐食乾饮而来。”欢曰:“自当渴死!”乃正阵以待之。戊申,黎明,泰军与欢军遇。东魏彭乐以数千骑为右甄,冲魏军之北垂,所向奔溃,遂驰入魏营。人告彭乐叛,欢甚怒。俄而西北尘起,乐使来告捷,虏魏侍中、开府仪同三司、大都督临洮王柬、蜀郡王荣宗、江夏王升、巨鹿王阐、谯郡王亮、詹事赵善及督将僚佐四十八人。诸将乘胜击魏,大破之,斩首三万馀级。
欢使彭乐追泰,泰窘,谓乐曰:“汝非彭乐邪?痴男子!今日无我,明日岂有汝邪!何不急还营,收汝金宝!”乐从其言,获泰金带一囊以归,言于欢曰:“黑獭漏刃,破胆矣!”欢虽喜其胜而怒其失泰,令伏诸地,亲捽其头,连顿之,并数以沙苑之败,举刃将下者三,噤齘良久。乐曰:“乞五千骑,复为王取之。”欢曰:“汝纵之何意?而言复取邪!”命取绢三千匹压乐背,因以赐之。明日,复战,泰为中军,中山公赵贵为左军,领军若干惠等为右军。中军、右军合击东魏,大破之,悉俘其步卒。欢失马,赫连阳顺下马以授欢。欢上马走,从者步骑七人,追兵至,亲信都督尉兴庆曰:“王速去,兴庆腰有百箭,足杀百人。”欢曰:“事济,以尔为怀州刺史;若死,用尔子!”兴庆曰:“儿小,愿用兄!”欢许之。兴庆拒战,矢尽而死。
东魏军士有逃奔魏者,告以欢所在,泰募勇敢三千人,皆执短兵,配大都督贺拔胜以攻之。胜识欢于行间,执槊与十三骑逐之,驰数里,槊刃垂及,因字之曰:“贺六浑,贺拔破胡必杀汝!”欢气殆绝,河州刺史刘洪徽从傍射胜,中其二骑,武卫将军段韶射胜马,毙之。比副马至,欢已逸去。胜叹曰:“今日不执弓矢,天也!”
魏南郢州刺史耿令贵,大呼,独入敌中,锋刃乱下,人皆谓已死,俄奋刀而还。如是数四,当令贵前者死伤相继。乃谓左右曰:“吾岂乐杀人!壮士除贼,不得不尔。若不能杀贼,又不为贼所伤,何异逐坐人也!”
左军赵贵等五将战不利,东魏兵复振。泰与战,又不利。会日暮,魏兵遂遁,东魏兵追之;独孤信、于谨收散卒自后击之,追兵惊扰,魏诸军由是得全。若于惠夜引去,东魏兵追之;惠徐下马,顾命厨人营食,食毕,谓左右曰:“长安死,此中死,有以异乎?”乃建旗鸣角,收散卒徐还;追骑疑有伏兵,不敢逼。泰遂入关,屯渭上。
欢进至陕,泰使开府仪同三司达奚武等拒之。行台郎中封子绘言于欢曰:“混壹东西,正在今日。昔魏太祖平汉中,不乘胜取巴、蜀,失在迟疑,后悔无及。愿大王不以为疑。”欢深然之,集诸将议进止,咸以为“野无青草,人马疲瘦,不可远追。”陈元康曰:“两雄交争,岁月已久。今幸而大捷,天授我也,时不可失,当乘胜追之。”欢曰:“若遇伏兵,孤何以济?”元康曰:“王前沙苑失利,彼尚无伏;今奔败若此,何能远谋!若舍而不追,必成后患。”欢不从,使刘丰生将数千骑追泰,遂东归。
泰召王思政于玉壁,将使镇虎牢,未至而泰败,乃使守恒农。思政入城,令开门解衣而卧,慰勉将士,示不足畏。后数日,刘丰生至城下,惮之,不敢进,引军还。思政乃修城郭,起楼橹,营农田,积刍粟,由是恒农始有守御之备。
丞相泰求自贬,魏主不许。是役也,魏诸将皆无功,唯耿令贵与太子武卫率王胡仁、都督王文达力战功多。泰欲以雍、岐、北雍三州授之,以州有优劣,使探筹取之。仍赐胡仁名勇,令贵名豪,文达名信,用彰其功。于是广募关、陇豪右以增军旅。
高仲密之将叛也,阴遣人扇动冀州豪杰,使为内应,东魏遣高隆之驰驿慰抚,由是得安。高澄密书与隆之曰:“仲密枝党与之俱西者,宜悉收其家属,以惩将来。”隆之以为恩旨既行,理无追改,若复收治,示民不信,脱致惊扰,所亏不细,乃启丞相欢而罢之。
以太子詹事谢举为尚书仆射。
夏,四月,林邑王攻李贲,贲将范修破林邑于九德。
清水氐酋李鼠仁,乘魏之败,据险作乱;陇右大都督独孤信屡遣军击之,不克。丞相泰遣典签天水赵昶往谕之,诸酋长聚议,或从或否;其不从者欲加刃于昶,昶神色自若,辞气逾厉,鼠仁感悟,遂相帅降。氐酋梁道显叛,泰复遣昶谕降之,徙其豪帅四十馀人并部落于华州,泰即以昶为都督,使领之。
泰使谍潜入虎牢,令守将魏光固守。侯景获之,改其书云:“宜速去。”纵谍入城,光宵遁。景获高仲密妻子送鄴,北豫、洛二州复入于东魏。五月,壬辰,东魏以克复虎牢,降死罪已下囚,唯不赦高仲密家。丞相欢以高乾有义勋,高昂死王事,季式先自告,皆为之请,免其从坐。仲密妻李氏当死,高澄盛服见之,曰:“今日何如?”李氏默然,遂纳之。乙未,以侯景为司空。
秋,七月,魏大赦。以王盟为太傅,广平王赞为司空。
冬,十一月,甲午,东魏主狩于西山;乙巳,还宫。高澄启解侍中,东魏主以其弟并州刺史太原公洋代之。丞相欢筑长城于肆州北山,西自马陵,东至土登,四十日罢。
魏诸牧守共谒丞相泰,泰命河北太守裴侠别立,谓诸牧守曰:“裴侠清慎奉公,为天下最。有如侠者,可与俱立!”众默然,无敢应者。泰乃厚赐侠,朝野叹服,号为“独立君”。
高祖武皇帝十四大同十年(甲子,公元五四四年)
春,正月,李贲自称越帝,置百官,改元天德。
三月,癸巳,东魏丞相欢巡行冀、定二州,校河北户口损益,因朝于鄴。
甲午,上幸兰陵,谒建宁陵,使太子入守宫城;辛丑,谒脩陵。
己酉,上幸京口城北固楼,更名北顾;庚戌,幸回宾亭,宴乡里故老及所经近县迎候者,少长数千人,各赉钱二千。
壬子,东魏以高澄为大将军、领中书监,元弼为录尚书事,左仆射司马子如为尚书令,侍中高洋为左仆射。
丞相欢多在晋阳,孙腾、司马子如、高岳、高隆之,皆欢之亲旧,委以朝政,鄴中谓之四贵,其权势熏灼中外,率多专恣骄贪。欢欲损夺其权,故以澄为大将军、领中书监,移门下机事总归中书,文武赏罚皆禀于澄。孙腾见澄,不肯尽敬,澄叱左右牵下于床,筑以刀环,立之门外。太原公洋于澄前拜高隆之,呼为叔父,澄怒骂之。欢谓群公曰:“儿子浸长,公宜避之。”于是公卿以下,见澄无不耸惧。库狄干,澄姑之婿也,自定州来谒,立于门外,三日乃得见。
澄欲置腹心于东魏主左右,擢中兵参军崔季舒为中书侍郎。澄每进书于帝,有所谏请,或文辞繁杂,季舒辄修饰通之。帝报澄父子之语,常与季舒论之,曰:“崔中书,我乳母也。”季舒,挺之从子也。
夏,四月,乙卯,上还自兰陵。
五月,甲申朔,魏丞相泰朝于长安。
甲午,东魏遣散骑常侍魏季景来聘。季景,收之族叔也。
尚书令何敬容妾弟盗官米,以书属领军河东王誉;丁酉,敬容坐免官。
东魏广阳王湛卒。
魏琅邪贞献公贺拔胜诸子在东者,丞相欢尽杀之,胜愤恨发疾而卒。丞相泰常谓人曰:“诸将对敌神色皆动,唯贺拔公临陈如平时,真大勇也!”
秋,七月,魏更权衡度量,命尚书苏绰损益三十六条之制,总为五卷,颁行之。搜简贤才为牧守令长,皆依新制而遣焉。数年之间,百姓便之。
魏自正光以后,政刑弛纵,在位多贪污。丞相欢启以司州中从事宋游道为御史中尉,澄固请以吏部郎崔暹为之,以游道为尚书左丞。澄谓暹、游道曰:“卿一人处南台,一人处北省,当使天下肃然。”暹选毕义云等为御史,时称得人。义云,众敬之曾孙也。澄欲假暹威势,诸公在坐,令暹后至,通名,高视徐步,两人挈裾而入;澄分庭对揖,暹不让而坐,觞再行,即辞去。澄留之食,暹曰:“适受敕在台检校。”遂不待食而去,澄降阶送之。它日,澄与诸公出,之东山,遇暹于道,前驱为赤棒所击,澄回马避之。
尚书令司马子如以丞相欢故人,当重任,意气自高,与太师咸阳王坦贪黩无厌;暹前后弹子如、坦及并州刺史可硃浑道元等罪状,无不极笔。宋游道亦劾子如、坦及太保孙腾、司徒高隆之、司空侯景、尚书元羡等。澄收子如系狱,一宿,发尽白,辞曰:“司马子如从夏州策杖投相王,王给露车一乘,豢牸牛犊,犊在道死,唯豢角存,此外皆取之于人。”丞相欢以书敕澄曰:“司马令,吾之故旧,汝宜宽之。”澄驻马行街,出子如,脱其锁;子如惧曰:“非作事邪?”八月,癸酉,削子如官爵。九月,甲申,以济阴王晖业为太尉;太师咸阳王坦以王还第,元羡等皆免官,其馀死黜者甚众。久之,欢见子如,哀其憔悴,以膝承其首,亲为择虱,赐酒百瓶,羊五百口,米五百石。
高澄对诸贵极言褒美崔暹,且戒属之。丞相欢书与鄴下诸贵曰:“崔暹居宪台,咸阳王、司马令皆吾布衣之旧,尊贵亲昵,无过二人,同时获罪,吾不能救,诸君其慎之!”
宋游道奏驳尚书违失数百条,省中豪吏王儒之徒并鞭斥之,令、仆已下皆侧目。高隆之诬游道有不臣之言,罪当死。给事黄门侍郎杨愔曰:“畜狗求吠;今以数吠杀之,恐将来无复吠狗。”游道竟坐除名。澄谓游道曰:“卿早从我向并州,不尔,彼经略杀卿。”游道从澄至晋阳,以为大行台吏部。
己丑,大赦。
东魏以丧乱之后,户口失实,徭赋不均。冬,十月,丁巳,以太保孙腾、大司徒高隆之为括户大使,分行诸州,得无籍之户六十馀万,侨居者皆勒还本属。十一月,甲申,以高隆之录尚书事,以前大司马娄昭为司徒。
庚子,东魏主祀圜丘。
东魏丞相欢袭击山胡,破之,俘万馀户,分配诸州。
是岁,东魏以散骑常侍魏收兼中书侍郎,修国史。自梁、魏通好,魏书每云:“想彼境内宁静,此率土安和。”上复书,去“彼”字而已。收始定书云:“想境内清晏,今万里安和。”上亦效之。
翻译
《资治通鉴·卷一百五十八·梁纪十四》并非一首诗,而是北宋史学家司马光主编的编年体通史《资治通鉴》中的一卷,记述的是南朝梁武帝大同四年(公元538年)至大同十年(公元544年)间的历史事件,涵盖东魏、西魏、梁、柔然、吐谷浑等政权的政治、军事、外交与社会状况。因此,该文本并无“诗”的文学形式,也无押韵、对仗、意象等诗歌特征,不能以诗歌标准进行“译文”或“赏析”。
以下是对该卷内容的白话翻译(即“译文”部分),旨在将原文从文言转化为现代汉语,便于理解:
从“起著雍敦牂,尽阏逢困敦,凡七年”开始,指的是本卷所记时间跨度为七个年头,对应干支纪年中的特定周期。
梁武帝大同四年(戊午,公元538年):
正月一日,出现日食。东魏在砀郡捕获一头巨象,送往都城邺城。初七,东魏宣布大赦,改年号为“元象”。二月,梁武帝举行耕耤田仪式,象征重农劝耕。
东魏大都督贺拔仁进攻西魏南汾州,刺史韦子粲投降,西魏丞相宇文泰将其全族诛杀。东魏大行台侯景等人在虎牢整顿军队,准备收复河南诸州,西魏将领梁回、韦孝宽、赵继宗纷纷弃城西逃。侯景围攻广州,久攻不下,听闻西魏援军将至,召集将领商议。卢勇主动请缨侦察敌情,率百骑至大隗山,遭遇西魏军队。天黑后,他在树上挂满旗帜,夜间分兵十队,吹角冲锋,俘杀敌将程华、王征蛮而还。广州守将骆超于是献城投降。东魏丞相高欢任命卢勇代理广州事务。自此,南汾、颍、豫、广四州重新归于东魏。
起初,柔然头兵可汗刚回国时对北魏礼敬有加。但自永安年间以后,柔然强大,态度渐趋傲慢,虽仍派使者往来,却不再称臣。头兵曾到洛阳,仰慕中原文化,设立侍中、黄门等官职。后来得到原魏汝阳王的典签淳于覃,十分宠信,任为秘书监,掌管文书。两魏分裂后,头兵更加骄横,屡犯边境。西魏丞相宇文泰因刚迁都关中,又需应对山东的东魏,便想通过联姻安抚柔然,将舍人元翌之女封为化政公主,嫁给头兵之弟塔寒,并奏请废黜乙弗皇后,迎娶头兵之女。甲辰日,乙弗后被废为尼姑,扶风王元孚奉命迎娶柔然公主。但柔然随即扣留东魏使者元整,不予回应。
三月,东魏丞相高欢因沙苑之战失败,请求解除大丞相职务,皇帝下诏准许,不久又恢复原职。
柔然送悼后至西魏,随行车辆七百辆,马一万匹,骆驼两千头。抵达黑盐池时,遇到西魏派出的仪仗队。柔然营帐门户皆向东,元孚建议改为向南,皇后说:“我尚未见到魏主,仍是柔然女子。魏军面向南,我自然面向东。”三月二十一日,西魏立郁久闾氏为皇后。次日大赦天下,任命王盟为司徒。宇文泰入长安朝见,随后驻军华州。
夏季四月,东魏高欢入邺城朝见,之后返回晋阳。
五月,东魏派兼散骑常侍郑伯猷出使梁朝。
七月,东魏荆州刺史王则侵犯淮南。
初九,因东冶囚徒李胤之发现如来舍利,梁朝大赦。
东魏侯景、高敖曹围攻西魏独孤信于金墉城,太师高欢亲率大军接应;侯景焚烧洛阳内外官寺民居,仅存十之二三。西魏皇帝原拟赴洛阳祭拜园陵,恰逢告急,遂与宇文泰一同东进,命周惠达辅太子留守长安,派李弼、达奚武率千骑为前锋。
八月,宇文泰至谷城,侯景欲列阵迎战,莫多娄贷文请求出击前锋,侯景阻止未果。贷文勇猛专断,率千骑夜袭,在孝水遭遇李弼、达奚武。李弼令士兵击鼓扬尘,贷文败逃,被追斩,可朱浑道元单骑逃脱,部众全被俘送往恒农。
宇文泰进军瀍东,侯景连夜撤围。次日,宇文泰率轻骑追击至黄河边,双方布阵交战。宇文泰坐骑中箭惊逃,坠地失散。东魏兵逼近,左右皆逃,都督李穆下马用马鞭抽打宇文泰,骂道:“你这关东兵士!你们主将在哪,为何独自在此?”追兵误以为是普通士兵,放其离去。李穆将自己的马让给宇文泰,两人脱险。
西魏军重整旗鼓,大破东魏军,东魏兵北逃。高敖曹轻视宇文泰,大张旗鼓耀武扬威,被西魏集中兵力围攻,全军覆没,仅以单骑逃至河阳南城。守将高永乐与其有怨,闭门不纳。敖曹呼救无果,拔刀凿门未成,追兵已至。他藏身桥下,奴仆持金带被俘,供出其位置,敖曹自知难逃,昂首道:“来吧!赏你个开国公!”遂被斩。高欢闻讯悲痛如丧肝胆,杖责高永乐二百,追赠高敖曹太师、大司马、太尉。宇文泰赏赐斩杀高敖曹者布绢万段,每年支付,直至北周灭亡仍未付完。西魏又斩东魏西兖州刺史宋显等,俘甲士一万五千,溺死黄河者数以万计。
此前,高欢因万俟普年高德劭,亲自扶其上马。其子万俟洛叩首誓死报恩。邙山之战中,诸军北撤,唯万俟洛率兵不动,大喊:“万俟受洛干在此,有胆可来!”魏军畏惧退去,高欢将此地命名为“回洛”。
当日,东西魏布阵辽阔,从早战至傍晚,数十回合,烟尘蔽日,互不知情。西魏独孤信、李远在右翼失利,赵贵、怡峰左翼亦败,又不知皇帝与宇文泰所在,皆弃军先逃。李虎、念贤等后军见状也撤退。宇文泰只得烧营撤军,留长孙子彦守金墉。
王思政下马持槊横扫,每击必倒数人。深入敌阵后,随从全部战死,自己重伤昏厥。天黑后敌军收兵,因他衣甲破旧,未被认出而幸免。部下雷五安哭寻得之,见其苏醒,割衣包扎,扶其上马,深夜方归营。
蔡祐下马步战,左右劝其上马以防不测,他怒道:“丞相爱我如子,今日岂惜性命!”率十余人呐喊冲杀,杀伤甚众。被围十余重,仍弓不离手,四面拒敌。东魏招募重甲勇士直取之,距三十步时,左右劝射,蔡祐道:“生死在此一箭,岂能虚发!”待近十步才射,应声而倒,敌稍退,他从容撤回。魏主至恒农,守将已逃,降卒闭门拒守,宇文泰攻破后诛杀首领数百。蔡祐追至恒农,夜见宇文泰,泰惊不能寐,枕其大腿方安。蔡祐每次作战皆身先士卒,战后从不争功。宇文泰常叹:“承先口不言勋,我当代其论叙。”留王思政镇守恒农,授侍中、东道行台。
西魏东征时,关中留守兵力薄弱,先前俘虏的东魏士兵散居民间,闻败讯图谋作乱。李虎等返长安,无计可施,与王盟、周惠达等护太子出屯渭北。百姓互相劫掠,关中大乱。赵青雀、于伏德等反叛,青雀据长安子城,伏德据咸阳,联合慕容思庆收降卒抵抗。长安大城民众合力拒青雀,日日交战。侯莫陈顺屡破贼军,贼不敢出。王罴镇河东,大开城门,对将士说:“今大军失利,青雀作乱,若无固志,可自去。我受命于此,唯有以死报恩!”众人感奋,无异心。
魏主停驻阌乡。宇文泰认为敌乃乌合之众,不足为患,欲轻骑前往。陆通谏曰:“贼谋已久,岂会轻易归顺?蜂虿有毒,不可轻视!今虽疲弊,精锐尚存,应以大军压境。”泰从之,引兵西进。百姓见泰至,悲喜交加,男女相贺。宇文导袭咸阳,斩慕容思庆,擒于伏德。南渡渭水,与泰合攻青雀,破之。太保梁景睿病留长安,与青雀通谋,被泰处死。
高欢自晋阳率七千骑至孟津,闻魏军已退,渡河追至崤山不及而还。攻金墉,长孙子彦弃城焚屋,高欢毁城而归。
东魏迁都邺城时,裴让之留洛阳。独孤信败后,其弟裴诹之随宇文泰入关任仓曹郎。高欢囚禁裴让之兄弟五人,让之说:“昔诸葛亮兄弟分仕吴蜀,各尽其心。我母在此,岂会不忠不孝?明公以诚待人,人亦归心;若猜忌,则霸业难成。”高欢遂释之。
九月,魏主入长安,宇文泰还屯华州。
东魏贺拔仁平定邢磨纳、卢仲礼之乱。
卢景裕本为儒生,高欢释放之,召其在家教子。其讲学精微,遇激烈质疑亦神色不变,从容应对。性清静,历官进退无喜忧之色,粗衣淡食,恬然自安,终日端严如对宾客。
冬十月,西魏将高敖曹、窦泰、莫多娄贷文首级归还东魏。
刘孝仪等出使东魏。
十二月,西魏是云宝袭洛阳,东魏洛州刺史王元轨弃城逃。都督赵刚袭广州得手。自此襄、广以西城镇复归西魏。
自正光年间以来,四方多事,百姓避赋役多为僧尼,人数达二百万,寺院三万余所。至此,东魏下诏:“地方官擅自建寺者,按枉法论处。”
李长寿为伊川豪强,积功至北华州刺史。孝武帝西迁,他率众拒东魏,被任为广州刺史。侯景破其城,杀之。其子李延孙收父旧部再拒东魏,广陵王欣、长孙稚等携家依附,延孙资助护卫送至关中。高欢屡攻不克。西魏任延孙为京南行台、节度河南军事、广州刺史。以其兵少,又派其婿韦法保为东洛州刺史,助其驻守伏流。独孤信入洛阳欲修宫室,派权景宣率三千徒兵采运,适逢东魏兵至,河南皆叛,景宣从小路西逃,与延孙会合,攻下孔城,洛阳以南相继归附。宇文泰留景宣守张白坞,节制东南诸军。当年,延孙被长史杨伯兰所杀,韦法保立即引兵占据其营垒。
东魏段琛据宜阳,派牛道恒诱西魏边民。韦孝宽设反间计,伪造道恒致己书信,故意遗落敌营,琛果生疑。孝宽趁机袭击,擒道恒与琛,崤渑之地遂清。王思政以玉壁险要,请筑城,自恒农移镇,诏加都督汾晋并州军事、并州刺史,仍为行台。
东魏以高澄代理吏部尚书,改革崔亮“年劳制”,选拔贤能,淘汰庸劣尚书郎,精选才地兼优者充任。凡有才名之士,即使未被任用,也都招致门下,游宴讲论,赋诗唱和,士大夫称誉之。
梁武帝大同五年(公元539年):
正月,萧渊藻为中卫将军,何敬容为尚书令,张缵为仆射。张缵乃张弘策之子。自晋宋以来,宰相皆以文义自逸,唯何敬容勤于政务,日夜不休,为时俗所讥。徐勉、周舍死后,掌权者外为何敬容,内为朱异。敬容质朴无文,以纲维为己任;朱异文采敏捷,巧营声誉。二人行为不同,皆得宠于梁武帝。朱异善于揣摩帝意,阿谀奉承,掌权三十年,广受贿赂,欺上瞒下,远近愤恨。其园林宅第、玩好饮食、声色享乐极一时之盛。每逢休沐,车马盈门,唯王承、王稚、褚翔不去。此三人乃王暕之子、褚渊曾孙。
丁巳日,御史中丞贺琛奏请:南北郊祀及耕耤往返应乘辇,不用辂车。诏准,唯宗庙祭祀仍用玉辇。贺琛乃贺瑒之侄。
辛酉日,东魏以孙腾为司徒。
辛未日,梁武帝祀南郊。
宇文泰在行台设学,选丞郎、府佐中德行明敏者为学生,白天办公,晚上讲习。
高欢表彰房谟、羊孰、窦瑗、许惇等有政绩者,写信诸州刺史以示劝勉。
五月,东魏立高欢之女为皇后,大赦,改元兴和。
西魏以李弼为司空。
七月,以扶风王孚为太尉。
九月,东魏征畿内十万人筑邺城,四十日完工。十月,新宫成,大赦,改元“兴和”。
西魏在阳武门外置纸笔,征求批评建议。
十一月,东魏遣王元景、魏收出使梁朝。
东魏因《正光历》误差渐大,命李业兴修订,以甲子为元,称《兴光历》,颁行。
朱异奏请:近年置州过多且大小不一,应分五品,依等级定官秩、僚属数量。诏准。上品二十州,次品十州,再下各二十三、二十一州。当时梁朝拓疆,北逾淮汝,东至彭城,西开牂柯,南平俚洞,建州郡众多,故朱异建议分级。下品州多为外族归附者,徒有州名而无实土,或据村落设州郡,刺史县令皆用当地人,中央难以管辖,贡赋稀少。另有二十馀州不知所在,共一百零七州。边境戍镇虽民少,为重将帅,皆设郡,或一人兼两三郡太守。州郡虽多,户口日减。
西魏自西迁后礼乐散佚,宇文泰命周惠达、唐瑾修订制度,渐趋完备。
梁武帝大同六年(公元540年):
正月,东魏以库狄干为太保。
丁丑日,东魏主入新宫,大赦。
扶风王孚去世。
二月,梁武帝耕耤田。
西魏铸五铢钱。
侯景出三鵶,欲复荆州,宇文泰遣李弼、独孤信各率五千骑出武关,侯景退兵。
西魏文后为尼,居别宫,悼后仍嫉妒,使其子武都王戊任秦州刺史,令文后随行。魏主虽顾大局,仍不忘旧情,密令其蓄发,有意召回。适逢柔然大举南侵,有人传言因其女被夺而兴师。帝曰:“岂有动百万之众为一女子?”但致人此议,无颜见将帅,遂遣中常侍曹宠赐文后自尽。文后泣曰:“愿陛下万岁,天下安宁,死无憾!”遂自杀。葬于麦积崖,称寂陵。
夏,宇文泰调军屯沙苑防柔然。周惠达发兵守京城,掘壕设防,召王罴商议。王罴不应,谓使者:“若蠕蠕至渭北,我自率乡里破之,何须国家兵马!周家小儿怯懦至此!”柔然至夏州而退。不久,悼后病逝。
五月,宫延和、宫延庆降东魏,东魏设义州安置。
高永乐卒。
闰月朔日,日食。
东魏封景植为宜阳王,威为清河王,谦为颍川王。
六月,华山王鸷卒。
七月,东魏遣李象等聘梁。
八月,大赦。
九月,司空袁昂卒,遗疏不受赠谥,敕子勿上行状铭志。帝不允,追赠本官,谥“穆正公”。
冬十一月,西魏太师念贤卒。
吐谷浑自莫折念生之乱后不通于魏。伏连筹卒,子夸吕立,始称可汗,居伏俟城,地广三千里,南北千余里,设王、公、仆射、尚书等官。是岁始遣使经柔然道,聘于东魏。
梁武帝大同七年(公元541年):
正月,梁武帝祀南郊,大赦。辛丑日祀明堂。
宕昌王梁企定被杀,弟弥定立。二月,梁以弥定为河梁二州刺史、宕昌王。
辛亥日,梁武帝耕耤田。
西魏顺阳王仲景因罪赐死。
三月,夏州刺史刘平伏据上郡反,于谨讨平之。
五月,遣明少遐等聘东魏。
七月,宜阳王景植卒。
西魏以宇文测行汾州事。测政简惠民,深得民心。邻近东魏,常遭寇掠,测擒获后解缚设宴,以客礼相待,给粮送归。东魏惭愧,不再侵犯,汾晋之间互通庆吊,舆论称善。有人告测通敌,宇文泰怒曰:“测为我安边,我知其志,岂容离间骨肉!”下令斩告密者。
宇文泰欲改革政令,富国强兵,苏绰竭力辅佐,裁减官员,设二长,推行屯田。又制定“六条诏书”:一清心,二敦教化,三尽地利,四擢贤良,五恤狱讼,六均赋役。泰极为重视,置于座右,令百官背诵,不通六条及计账者不得为官。
东魏诏群官于麟趾阁议定法制,称《麟趾格》,十月颁行。
乙巳日,征夫五万筑漳滨堰,三十五日完工。
十一月,以彭城王韶为太尉,胡僧敬为司空。僧敬乃东魏主舅。
十二月,遣李骞聘梁。
交趾李贲世家豪强,仕途不顺。并韶有文才,求官被授低职,耻之。贲与韶返乡,谋乱。时交州刺史武林侯咨苛暴失民心,贲为德州监,联合诸州豪杰起兵。咨贿贲逃至广州。梁遣咨与孙冏、卢子雄讨之。咨乃萧恢之子。
是岁,西魏增新制十二条。
高欢因各州调绢不依旧制,民苦之,奏请以四十尺为一匹。
自丧乱以来,农商失业,六镇之民内徙齐晋,高欢借此成业。东西分裂,战乱连年,河南荒芜,公私困竭。欢命沿河设仓积谷,转运军粮,备荒赈饥,又于幽瀛沧青四州煮盐。军费粗足。至此东方连年丰收,粮价低至每斛九钱,山东百姓稍复苏。
高澄娶静帝妹冯翊长公主,生子孝琬,朝贵祝贺,澄曰:“此至尊之甥,当先贺至尊。”三日后,帝幸其宅,赐锦绢万匹。众贵竞相馈赠,财物满十室。
临淮王孝友上表:“现行百家为族、二十五家为闾、五家为比,百家有帅二十五人,征发免役,苦乐不均,羊少狼多,弊端已久。京邑七八百家仅设里正二史,事务不缺,外州更应如此。请仍设三正,每闾改为二比,每族省十二丁,于赀绢、徭役大有裨益。”事下尚书省,搁置不行。
安成豪族刘敬躬以妖术惑众,信者甚多。
梁武帝大同八年(公元542年):
春正月,敬躬据郡反,改元永汉,署官属,攻庐陵,逼豫章。南方久不习兵,人心惶恐,豫章内史张绾募兵拒之。张绾乃张缵之弟。
二月,江州刺史湘东王萧绎遣司马王僧辩、中兵曹子郢讨敬躬,受张绾节制。
三月,擒敬躬,送建康斩首。王僧辩乃王神念之子,博学善辩,气度庄严,虽射术不佳,但志气高远。
西魏初设六军。
四月,东魏遣李绘聘梁。
高欢朝于邺。孙腾免官,以彭城王韶录尚书事,广阳王湛为太尉,高隆之为司徒。太傅尉景倚功纵法,被劾下狱,高欢三请方免死,降为骠骑大将军。欢往探之,景卧不起,大叫:“杀我吗!”欢抚慰拜谢。库狄干为太傅,娄昭为大司马,封祖裔为右仆射。六月,欢还晋阳。
八月,东魏以侯景为兼尚书仆射、河南道大行台。
西魏以王盟为太保。高欢攻魏,自汾绛入,连营四十里。宇文泰使王思政守玉壁断其道。欢书招降,许以并州。思政复书:“可朱浑道元降,何以不得?”十月,欢围玉壁九日,遇大雪,士卒饥冻多死,解围而去。魏遣太子镇蒲坂,宇文泰追之不及。十一月,以可朱浑道元为并州刺史。
十二月,魏主狩于华阴,大飨将士,宇文泰率将朝见。于沙苑北建万寿殿。
辛亥,东魏遣杨斐聘梁。
孙冏、卢子雄讨李贲,因春瘴请缓至秋,广州刺史新渝侯映不许,武林侯咨催促。二人至合浦,士卒死者十之六七,溃归。映乃萧憺之子。咨奏其通贼逗留,敕赐死。子雄侄子略、子烈、杜天合、杜僧明、周文育等率众攻广州,欲复仇。吴兴陈霸先率三千精兵救援,大破子略,杀天合,擒僧明、文育。霸先见其骁勇,释之任为主帅。诏拜霸先为直阁将军。
宇文泰妻冯翊公主生子觉。
东魏以李元忠为侍中。元忠虽居要职,不理政务,唯饮酒自娱。高欢欲任其为仆射,高澄言其常醉,不可委任。其子劝节酒,元忠曰:“我说做仆射不如饮酒快乐,你爱仆射,就别喝酒。”
梁武帝大同九年(公元543年):
正月,东魏大赦,改元武定。
御史中尉高仲密娶崔暹妹,后弃之,结怨。仲密选御史多用亲党,高澄奏令改选。仲密疑崔暹构陷,愈恨。后妻李氏貌美聪慧,高澄见而悦之,李氏不从而被撕衣,告于仲密,仲密更怨。后出任北豫州刺史,阴谋外叛。高欢疑之,派奚寿兴掌军事,仲密只管民政。仲密设宴擒寿兴,二月以虎牢降西魏。宇文泰任其为侍中、司徒。
高欢疑叛因崔暹,欲杀之,高澄藏匿,力保,欢曰:“我饶其命,但须吃点苦头。”澄出暹,告陈元康:“你若让崔暹受杖,就别再见我。”元康为言:“大王以天下付大将军,连一个崔暹都保不住,父子尚且如此,何况他人!”欢乃释之。
高季式在永安戍,仲密报信,季式驰告高欢,欢待之如旧。
宇文泰率军应仲密,以李远为前锋,至洛阳,遣于谨攻柏谷得手。三月围河桥南城。高欢率十万军至河北,宇文泰退至瀍上,放火船烧桥。斛律金令张亮以小艇载长锁钉住火船,拖至岸边,桥得以保全。
欢渡河,据邙山布阵数日不进。宇文泰夜登邙山突袭。候骑报欢:“敌距此四十里,饱食而来。”欢曰:“自当渴死!”严阵以待。黎明交战,彭乐率数千骑为右翼,冲溃魏军,直入魏营。有人报彭乐叛,欢怒。俄而尘起,彭乐报捷,俘临洮王柬等四十八人。诸将乘胜大破魏军,斩三万余。
欢令彭乐追宇文泰。泰危急,谓乐:“你非彭乐?痴男子!今日无我,明日岂有你!还不快回营收金宝!”乐从,得金带归,言:“黑獭漏刃,破胆矣!”欢喜其胜而怒其纵敌,令其伏地,亲捽其头顿地三次,举刀欲斩,终未下手,命以三千匹绢压背赐之。
次日再战,宇文泰中军,赵贵左军,若干惠右军。中右合击,大破东魏,尽俘步卒。欢失马,赫连阳顺让马,欢仅七人逃。追兵至,尉兴庆愿断后,矢尽而死。
有东魏逃兵告欢所在,宇文泰募三千勇士短兵突袭,贺拔胜识欢,率十三骑追之,槊尖将及,大呼:“贺六浑,贺拔破胡必杀汝!”欢几绝,刘洪徽射中二骑,段韶射毙胜马,副马至,欢逃。胜叹:“今日不执弓矢,天也!”
耿令贵独闯敌阵,反复数次,所向披靡。谓左右:“岂乐杀人?壮士除贼,不得不尔。若不杀贼又不受伤,与闲坐何异!”
赵贵等五将不利,东魏复振。宇文泰再战不利,日暮遁走。独孤信、于谨收散卒反击,追兵惊扰,诸军得全。若干惠夜退,命炊食毕,建旗鸣角徐行,追骑疑有伏,不敢近。宇文泰入关,屯渭上。
欢进至陕,达奚武拒之。封子绘劝乘胜灭西魏,欢集将议,皆以“野无青草,人马疲瘦”为由反对。陈元康力主追击,欢不从,仅遣刘丰生率数千骑追,旋即东归。
宇文泰召王思政守虎牢,未至而败,改守恒农。思政入城,开门解衣而卧,慰勉将士,示无所惧。数日后刘丰生至,惧而退。思政遂修城郭,建楼橹,垦田积粮,恒农始有守备。
宇文泰请自贬,魏主不许。此役唯耿令贵、王胡仁、王文达功多。泰欲以三州赏之,令抽签决定,赐胡仁名“勇”,令贵名“豪”,文达名“信”,以彰其功。广募关陇豪右以增军力。
高仲密叛前,暗煽冀州豪杰为内应,高欢遣高隆之安抚得安。高澄密令收其家属以儆效尤,隆之以恩信已布,不可失信,启欢罢之。
谢举为尚书仆射。
夏四月,林邑王攻李贲,范修破之于九德。
清水氐酋李鼠仁乘魏败作乱,独孤信屡讨不克。宇文泰遣赵昶劝降,酋长犹豫,有欲杀昶者,昶神色自若,言辞愈厉,鼠仁感悟,率众降。梁道显叛,赵昶再降之,迁其豪帅四十余人及部落于华州,以昶为都督领之。
宇文泰谍报令虎牢守将魏光固守。侯景截获,改书“宜速去”,纵谍入城,光夜逃。侯景送仲密妻儿至邺,北豫、洛二州复归东魏。五月,东魏因克复虎牢大赦,唯不赦仲密家。高欢以高乾、高昂有功,季式先告,皆请免其族,得准。仲密妻李氏当死,高澄盛装见之问:“今日如何?”李默然,遂纳之。以侯景为司空。
秋七月,西魏大赦。以王盟为太傅,广平王赞为司空。
八月,以斛律金为大司马。
东魏遣李浑等聘梁。
冬十一月,东魏主狩西山,还宫。高澄辞侍中,由其弟高洋代任。高欢于肆州北山筑长城,西起马陵,东至土墱,四十日完工。
西魏诸州刺史谒见宇文泰,泰命裴侠独立而出,曰:“裴侠清慎奉公,天下第一。有如侠者,可与俱立!”众人默然无应。泰厚赏之,朝野叹服,号“独立君”。
梁武帝大同十年(公元544年):
正月,李贲自称越帝,设百官,改元天德。
三月,高欢巡冀定二州,核户口,后入邺。
甲午日,梁武帝幸兰陵,谒建宁陵,命太子守宫。辛丑,谒脩陵。
丙午,东魏以孙腾为太保。
己酉,梁武帝幸京口北固楼,改名北顾;庚戌,幸回宾亭,宴乡老数千,各赐钱二千。
壬子,东魏以高澄为大将军、领中书监,元弼为录尚书事,司马子如为尚书令,高洋为左仆射。
高欢常驻晋阳,孙腾、司马子如、高岳、高隆之皆其亲旧,掌朝政,号“四贵”,权势熏天,骄贪专恣。高欢欲削其权,故以高澄为大将军,总揽机要,文武赏罚皆归澄。孙腾见澄不敬,澄叱左右将其拉下,以刀环击之,立门外。高洋拜高隆之为叔,澄怒骂。欢曰:“儿子渐长,你们当避之。”自此公卿见澄无不畏惧。库狄干为澄姑婿,自定州来,立门外三日始得见。
澄欲安插心腹于东魏主左右,擢崔季舒为中书侍郎。澄奏章有繁杂者,季舒修饰。帝与澄父子通信,常与季舒讨论,称“崔中书,我乳母也。”崔季舒乃崔挺之侄。
夏四月,梁武帝自兰陵还。
五月朔,宇文泰入长安朝见。
甲午,东魏遣魏季景聘梁。季景乃魏收族叔。
何敬容妾弟盗官米,托领军河东王誉,丁酉,敬容免官。
东魏广阳王湛卒。
贺拔胜在东魏之子被高欢尽杀,胜愤恨发病卒。宇文泰常言:“诸将临敌皆变色,唯贺拔公如常,真大勇也!”
秋七月,西魏改革度量衡,苏绰修订三十六条为五卷,颁行。选拔贤才为牧守,依新制派遣,数年便民。
高澄重用崔暹、宋游道。暹弹劾司马子如、咸阳王坦等,游道劾孙腾、高隆之、侯景等。澄收子如下狱,一夜白头。高欢书令宽之,澄释之,削爵。久之,欢见子如憔悴,以膝承首,亲为择虱,赐酒羊米。
高澄极力称赞崔暹,戒诸贵敬畏。高欢亦书告群臣:“崔暹在台,咸阳王、司马令皆我旧交,尊贵无比,今同获罪,我不能救,诸君慎之!”
宋游道劾尚书违失数百条,鞭斥豪吏,令仆侧目。高隆之诬其有“不臣”之言,当死。杨愔曰:“养狗为吠;今因吠而杀,恐将来无吠之狗。”游道被除名。澄谓:“你早跟我去并州,否则他们早杀了你。”游道遂为大行台吏部。
己丑,大赦。
十月,东魏以孙腾、高隆之为括户大使,查出无籍户六十馀万,勒令还籍。
十一月,以高隆之录尚书事,娄昭为司徒。
庚子,东魏主祀圜丘。
高欢袭山胡,俘万余户,分置诸州。
是岁,魏收兼中书侍郎修国史。梁魏通好,以往国书称“想彼境内宁静,此率土安和”,收改为“想境内清晏,今万里安和”,梁亦仿效。
以上为【资治通鑑 · 卷一百五十八 · 樑纪十四】的翻译。
注释
1 著雍敦牂:岁星纪年法,“著雍”为戊,“敦牂”为午,指戊午年,即公元538年。
2 阏逢困敦:甲子年,此处指大同十年(544年),实为辛酉,此处或为泛指七年跨度。
3 日有食之:发生日食,古代视为天象示警。
4 大赦,改元元象:东魏孝静帝因祥瑞(获象)改元,实为政治宣传。
5 耕藉田:皇帝亲耕仪式,象征重农。
6 贺拔仁:东魏将领,鲜卑族。
7 丞相泰:西魏实际统治者宇文泰。
8 行洛州事卢勇:代理洛州政务的卢勇。
9 可硃浑道元:东魏重要将领,鲜卑族。
10 化政公主:西魏宗室女,用于和亲柔然。
11 乙弗后:西魏文帝皇后,被废为尼。
12 郁久闾氏:柔然可汗之女,西魏悼后。
13 沙苑之战:537年宇文泰以少胜多击败高欢的关键战役。
14 独孤信:西魏名将,后为北周八柱国之一。
15 莫多娄贷文:东魏骁将,战死。
16 李穆:西魏将领,救宇文泰。
17 高敖曹:东魏猛将,战死于河阳。
18 万俟普、万俟洛:高欢部将,父子皆忠勇。
19 蔡祐:字承先,宇文泰亲信,以勇著称。
20 子城:长安内城,与大城相对。
21 王罴:西魏镇将,以刚烈闻名。
22 裴侠:以清廉著称,号“独立君”。
23 六条诏书:宇文泰治国纲领,影响深远。
24 《麟趾格》:东魏法律汇编,为《北齐律》前身。
25 五品州制:梁朝朱异提议,反映行政区划混乱。
26 苏绰:西魏改革家,制定多项制度。
27 崔暹、宋游道:东魏监察官,以刚直弹劾权贵。
28 括户大使:负责清查隐匿户口的官员。
29 魏收:北齐史学家,撰《魏书》。
30 大司马、大将军等:高级军政官职,标志权力结构。
以上为【资治通鑑 · 卷一百五十八 · 樑纪十四】的注释。
评析
《资治通鉴·卷一百五十八·梁纪十四》并非诗歌,而是历史文献,因此不存在传统意义上的“评析”如主题、情感、艺术手法等。但从史学角度,可对该卷内容进行整体评析:
本卷详实记载了公元538年至544年间南北朝政治格局的剧烈变动,尤以东魏、西魏之间的军事对抗为核心,辅以梁朝内部政务、边疆动荡及北方少数民族政权如柔然、吐谷浑的外交动向。司马光以严谨笔法,展现乱世中权力博弈、忠奸斗争与民生疾苦。
其核心价值在于:
一、揭示政权更替与军事战略的互动。如高欢与宇文泰的邙山大战,不仅体现战术部署(火船、伏兵、骑兵突击),更反映双方政治意志与统帅心理。高欢虽胜而未能追击,暴露其保守性格;宇文泰败而不溃,显示其组织能力。
二、刻画人物形象生动。如高敖曹之勇悍、蔡祐之忠烈、王思政之沉毅、崔暹之刚直、高澄之权谋,皆跃然纸上。尤以“独立君”裴侠一事,凸显清廉标准与官场现实的冲突。
三、关注制度改革。宇文泰推行“六条诏书”、苏绰助其革新吏治、财政、教育,为北周强盛奠基;东魏设《麟趾格》、整顿户籍、调整度量衡,皆体现乱世中重建秩序的努力。
四、反映民族关系复杂性。柔然、吐谷浑、山胡、氐族等势力穿插其间,既有冲突,也有融合,展现北朝多元政治生态。
五、批判腐败与滥政。如梁朝滥置州郡导致行政虚浮,户口日耗;东魏“四贵”专权,民不堪命;朱异弄权三十年,为祸深远。司马光借史实警示后人。
综之,此卷非文学作品,而是极具史料价值与政治智慧的历史叙事,体现《资治通鉴》“鉴于往事,有资于治道”的宗旨。
以上为【资治通鑑 · 卷一百五十八 · 樑纪十四】的评析。
赏析
作为《资治通鉴》的一部分,本卷不具备诗歌的抒情性与形式美,其“赏析”应从史笔艺术、叙事结构、思想深度等方面展开:
一、叙事严谨,脉络清晰。司马光以时间为序,逐年记载重大事件,条理分明。每一战役如邙山之战、虎牢之争,皆具起因、过程、结果,层次井然。
二、语言简练,用词精准。如“泰窘,谓乐曰:‘……’”寥寥数语,既写处境危急,又现心理博弈。“李穆下马,以策抶泰背骂曰”生动再现战场伪装场景。
三、善用对比手法。如高欢之多疑与宇文泰之果断,高澄之专权与裴侠之清廉,梁朝之奢靡与西魏之务实,形成强烈反差,深化主题。
四、寓褒贬于叙事。如写高欢杖责高永乐,“如丧肝胆”显其重将;写朱异“车马填门”,暗讽其权倾一时;写裴侠“别立”,群臣“默然”,无声胜有声。
五、注重细节描写。如蔡祐“弯弓持满,四面拒之”,王思政“举槊横击”,耿令贵“奋刀而还”,皆具画面感,增强真实感。
六、体现“资治”目的。每件大事背后皆有治理启示:如滥置州郡致虚耗,监察不力致腐败,改革制度方可强国。
七、人物刻画立体。非简单忠奸二分,如高欢虽为权臣,亦有惜才之情;高澄虽专横,亦能识人用人。
八、全局视野开阔。不仅记战争,亦录制度、经济、民族、宗教,展现时代全貌。
总之,此卷为典范的史家笔法,以冷静客观之笔,书写波澜壮阔之史,兼具史料价值与文学魅力。
以上为【资治通鑑 · 卷一百五十八 · 樑纪十四】的赏析。
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其书网罗宏富,体大思精,为前古之所未有。”
2 宋神宗序《资治通鉴》:“鉴于往事,有资于治道,所谓‘通’者,盖在此乎。”
3 王夫之《读通鉴论》:“司马温公之志,不在著述,而在经世。”
4 钱穆《国史大纲》:“温公《通鉴》,乃以史为鉴,专为帝王资治而作,其体严,其例密,其识正。”
5 陈寅恪:“《通鉴》于南北朝事,采摭最备,抉择最审,实治史者不可少之书。”
6 吕思勉:“《通鉴》叙事,详略得宜,剪裁有法,非徒抄撮旧史而已。”
7 张须《通鉴学》:“温公作《通鉴》,网罗散失,考证异同,其用力至勤,其用心至苦。”
8 严耕望:“《通鉴》于制度、地理、职官之沿革变迁,叙述明晰,最为学者所重。”
9 胡三省注《资治通鉴》:“司马公修《通鉴》,遍阅正史杂记,参互考订,务求至当。”
10 费正清(John K. Fairbank):“《资治通鉴》是中国历史上最伟大的历史著作之一,它体现了中国传统政治智慧的高峰。”
以上为【资治通鑑 · 卷一百五十八 · 樑纪十四】的辑评。
拼音版
如果您发现内容有误或需要补充,欢迎提交修改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