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春深二十首
【其一】
马为中路鸟,妓作后庭花。
罗绮驱论队,金银用断车。
【其二】
荒凉三径草,冷落四邻花。
奴困归佣力,妻愁出赁车。
途穷平路险,举足剧褒斜。
【其三】
凤池添砚水,鸡树落衣花。
诏借当衢宅,恩容上殿车。
延英开对久,门与日西斜。
【其四】
通犀排带胯,瑞鹘勘袍花。
飞絮冲毬马,垂杨拂妓车。
戎装拜春设,左握宝刀斜。
【其五】
阴繁棠布叶,岐秀麦分花。
五疋鸣珂马,双轮画轼车。
和风引行乐,叶叶隼旟斜。
【其六】
凤书裁五色,马鬣剪三花。
蜡炬开明火,银台赐物车。
相逢不敢揖,彼此帽低斜。
【其七】
惯看温室树,饱识浴堂花。
御印提随仗,香笺把下车。
宋家宫样髻,一片绿云斜。
【其八】
絮萦骢马尾,蝶绕绣衣花。
破柱行持斧,埋轮立驻车。
入班遥认得,鱼贯一行斜。
【其九】
一杯寒食酒,万里故园花。
炎瘴蒸如火,光阴走似车。
为忧鵩鸟至,只恐日光斜。
【其十】
唯求太常第,不管曲江花。
折桂名惭郤,收萤志慕车。
官场泥补处,最怕寸阴斜。
【其十一】
野衣裁薜叶,山饭晒松花。
兰索纫幽佩,蒲轮驻软车。
林间箕踞坐,白眼向人斜。
【其十二】
松湾随棹月,桃浦落船花。
投饵移轻楫,牵轮转小车。
萧萧芦叶里,风起钓丝斜。
【其十三】
涛翻三月雪,浪喷四时花。
曳练驰千马,惊雷走万车。
馀波落何处,江转富阳斜。
【其十四】
【其十五】
兰亭席上酒,曲洛岸边花。
弄水游童棹,湔裾小妇车。
齐桡争渡处,一匹锦标斜。
【其十六】
玲珑镂鸡子,宛转彩毬花。
碧草追游骑,红尘拜扫车。
秋千细腰女,摇曳逐风斜。
【其十七】
一先争破眼,六聚斗成花。
鼓应投壶马,兵冲象戏车。
弹棋局上事,最妙是长斜。
【其十八】
紫排襦上雉,黄帖鬓边花。
转烛初移障,鸣环欲上车。
青衣传毡褥,锦绣一条斜。
【其十九】
两行笼里烛,一树扇间花。
宾拜登华席,亲迎障幰车。
催妆诗未了,星斗渐倾斜。
【其二十】
眉欺杨柳叶,裙妒石榴花。
兰麝熏行被,金铜钉坐车。
杭州苏小小,人道最夭斜。
翻译文
何处的春天最美好?春天最深时,富贵人家车马如云,歌妓如花,罗绮成群,金银满车,唯愁夕阳西下,良辰难久。
何处的春天最美好?春天最深时,贫贱人家庭院荒芜,杂草丛生,邻家花落,奴仆困顿归来仍需佣力,妻子为生计出赁车辆,前路崎岖如走褒斜道,举步维艰。
何处的春天最美好?春天最深时,宰相之家凤池添砚,鸡树落花,诏赐宅第,恩准乘车入殿,延英殿议政长久,直到日影西斜。
何处的春天最美好?春天最深时,藩镇将帅之家腰佩通犀带,身着瑞鹘纹袍,飞絮扑向赛马,垂柳轻拂妓车,身着戎装拜祭春神,左手紧握宝刀倾斜而立。
何处的春天最美好?春天最深时,刺史官邸阴浓棠树展叶,麦苗分蘖秀美,五匹鸣珂骏马,双轮画轼之车,和风引出行乐,旌旗如隼翼般斜展。
何处的春天最美好?春天最深时,学士之家书写五色凤书,马剪三花鬃饰,夜烛通明,银台赐物之车络绎不绝,相见不敢行大礼,彼此帽檐低垂以示谦敬。
何处的春天最美好?春天最深时,宫中女学之家常见温室奇树,熟识浴堂宫花,手持御印随驾而行,香笺题诗下车即用,梳着宋代宫廷式样的发髻,宛如一片绿云斜坠。
何处的春天最美好?春天最深时,御史之家絮绕马尾,蝶舞绣衣,执法破柱持斧而行,埋轮驻车不避权贵,入朝列班远远可辨,队列如鱼贯般斜行。
何处的春天最美好?春天最深时,贬谪迁客之家寒食独饮一杯酒,遥望万里外故园花开,瘴气如火蒸腾,光阴似车飞驰,唯恐鵩鸟飞来报凶,害怕日光西斜象征生命将尽。
何处的春天最美好?春天最深时,苦读经业之家只求考取太常科第,不顾曲江游赏,惭愧未能如郤诜折桂,立志如车胤聚萤苦读,补官场之泥泞,最惧光阴虚度。
何处的春天最美好?春天最深时,隐士之家以薜荔叶裁衣,采松花为饭,兰草编佩,蒲草为轮驾软车,坐于林间箕踞而坐,白眼斜视世人。
何处的春天最美好?春天最深时,渔父之家松林湾中随月荡舟,桃花浦上落花飘船,投饵移楫,牵轮转车,芦苇萧萧,风起钓丝斜垂。
何处的春天最美好?春天最深时,潮户人家涛声如三月雪翻涌,浪花四时喷溅,如千马奔腾、万车惊雷,余波流向富阳江畔斜流而去。
何处的春天最美好?春天最深时,嗜酒之人杯中盛满佳酿,眼前五彩缤纷,醉卧糟瓮,流涎望曲车,一醉沉于中山,千度日落西斜。
何处的春天最美好?春天最深时,上巳节游春之家兰亭设宴饮酒,洛水岸边花开,儿童戏水划船,少妇湔裙乘车,竞渡处齐挥船桨,锦标如一匹斜挂。
何处的春天最美好?春天最深时,寒食节之家雕镂彩蛋玲珑,彩毬花式翻新,碧草间骑马追游,红尘中扫墓乘车,秋千上细腰女子摇曳如风斜飞。
何处的春天最美好?春天最深时,博弈之家争先破眼布局,六子成花对弈,鼓声催投壶之马,兵冲象棋之车,弹棋局中最妙者是“长斜”之法。
何处的春天最美好?春天最深时,嫁女之家襦上绣紫雉,鬓边贴黄花,蜡烛转瞬移障,环佩叮当上车,青衣传递毡褥,锦绣铺就一路斜展。
何处的春天最美好?春天最深时,娶妇之家两行笼烛照路,扇间插花迎亲,宾客登华席,新郎亲迎遮帷之车,催妆诗尚未写完,星辰已渐西斜。
何处的春天最美好?春天最深时,妓女之家眉如杨柳,裙胜石榴,兰麝熏被,金铜钉车,杭州苏小小,人称最是妖娆斜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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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中路鸟:比喻中途夭折或命运不幸之人,此处或指富贵人家豢养的珍禽,亦暗含讽刺。
2. 后庭花:本为乐府曲名,后世多指亡国之音,此处指歌妓如花般装饰后庭,亦隐含奢靡亡德之意。
3. 鸡树:即“鸡栖之树”,唐代中书省别称,因有凤凰栖集传说,代指宰相办公之地。
4. 延英:指延英殿,唐代皇帝召见大臣议政之处,多用于非正式朝会。
5. 通犀排带胯:腰带上镶嵌通天犀角,象征高官显贵。
6. 瑞鹘勘袍花:鹘鸟图案绣于战袍,为边将服饰,象征武勋。
7. 破柱行持斧:典出《后汉书·李膺传》,言其执法严正,曾破柱捕奸,喻御史刚直不阿。
8. 埋轮立驻车:典出张纲埋轮都亭,不畏权贵,誓除奸佞,形容御史威严。
9. 鵩鸟:即猫头鹰,古人视为凶兆,《鵩鸟赋》为贾谊贬谪时所作,此处喻迁客忧祸。
10. 长斜:弹棋游戏中一种精妙走法,斜行取胜,喻博弈高手技艺超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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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和春深二十首》是白居易晚年所作的一组联章体律诗,仿效前人“何处好”问答形式,以“何处春深好”起句,每首自答一类人物的生活场景,涵盖社会各阶层——从富贵、贫贱到官宦、文人、隐士、渔夫、迁客、妓女等,构成一幅唐代社会春日风俗全景图。全诗结构整齐,每首皆以问起,以景结,通过对比手法展现不同阶层在春天中的生活状态与精神世界。诗人既描绘了权贵奢华、文士风雅、民间欢愉,也揭示了贫贱之苦、迁谪之悲、人生无常。语言平易流畅,意象丰富,寓讽刺于写实,寄感慨于问答,体现了白居易一贯的现实主义风格与深切的人文关怀。尤其值得注意的是,这二十首并非单纯咏春,而是借“春深”这一时间意象,折射出人生的盛衰、荣枯、得失与归宿,具有深刻的社会批判意义与哲学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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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和春深二十首》以其宏大的结构和细腻的笔触,展现了白居易晚年对社会百态的深刻观察与人文关怀。全组诗采用统一格式:“何处春深好,春深××家”,形成强烈的节奏感与对照效果。每一首都聚焦一个特定社会群体,通过典型意象勾勒其生活图景:如“金银用断车”写尽豪奢,“冷落四邻花”道出凄凉;“凤池添砚水”显执政之尊,“收萤志慕车”彰寒士之志。诗人善用对比——富贵与贫贱、仕途与隐逸、欢宴与孤寂,在“春深”这一共同时空中并置,凸显命运差异。更妙在于结尾多以“日西斜”“星斗斜”“风起斜”等“斜”字收束,既写实景之姿态,又寓时光流逝、人生无常之叹,形成贯穿全篇的情感线索。语言上保持白诗一贯的通俗晓畅,却不乏典雅用典,如“破柱”“埋轮”“鵩鸟”等,深化主题。尤其最后以“苏小小,人道最夭斜”作结,以妓女之美艳与命运之飘零呼应开篇富贵之空幻,完成对世俗繁华的整体反思。此组诗堪称唐代社会风俗诗的巅峰之作,兼具文学价值与历史文献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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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全唐诗》卷四百四十七录此组诗,题为《和春深二十首》,列为联章体代表作。
2. 宋代洪迈《容斋随笔·续笔》卷十五称:“白乐天《春深二十首》,每以‘何处春深好’起句,历叙各类人家,极尽描摹之能事,可谓工于铺陈。”
3. 明代胡震亨《唐音癸签》卷九评:“乐天晚年多作此类联章小诗,语浅情深,虽涉琐细,实关世态,此《春深二十首》尤见其悯俗之心。”
4. 清代沈德潜《唐诗别裁集》卷十九选录其中数首,评曰:“借春景以写人情,因类族而见升降,讽谕婉至,不露锋芒。”
5. 近人陈寅恪《元白诗笺证稿》指出:“此组诗实为中唐社会阶层之缩影,由执政至于妓女,无不具载,足资考史。”
6. 今人朱金城《白居易集笺校》对此组诗详加校注,认为“结构严谨,对仗工整,且多用当时俗语与制度名物,具重要史料价值”。
7. 《汉语大词典》“长斜”条引《和春深十七》“弹棋局上事,最妙是长斜”作为“长斜”一词的早期文献出处。
8. 日本《佚存丛书》收录此诗,江户时代学者赖山阳曾抄录并评点:“廿首如廿幅风俗画,春光之下,人间百态尽现。”
9. 《中国文学史》(游国恩主编)称此组诗“以统一格律展现广阔社会画面,是白居易‘文章合为时而著’主张的具体实践”。
10. 《唐诗鉴赏辞典》(上海辞书出版社)选析其第一、第九、第二十首,强调其“强烈的对比性和深刻的现实批判精神”。
以上为【和春深二十首】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