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浸南山青滉瀁,波沈西日红奫沦。
往年因旱池枯竭,龟尾曳涂鱼喣沫。
诏开八水注恩波,千介万鳞同日活。
今来净绿水照天,游鱼鱍鱍莲田田。
洲香杜若抽心短,沙暖鸳鸯铺翅眠。
动植飞沈皆遂性,皇泽如春无不被。
渔者仍丰网罟资,贫人久获菰蒲利。
感君惠,独何人。
吾闻率土皆王民,远民何疏近何亲。
愿推此惠及天下,无远无近同欣欣。
吴兴山中罢榷茗,鄱阳坑里休封银。
翻译
昆明的春天啊,昆明的春天,春天池岸苍古,春水却清新流淌。
水影倒映着南山,青翠荡漾;夕阳西下,红光沉入深邃的水波。
往年因为大旱,池水枯竭,龟拖着尾巴在泥中爬行,鱼儿在浅水中张口吐沫。
皇帝下令引八方之水注入恩波,成千上万的鱼虾在同一天获得生机。
如今池水清澈碧绿,与天光相映,鱼儿欢跃,莲叶茂密如田。
香草杜若初生短芽,沙滩温暖,鸳鸯舒展翅膀安眠。
飞禽走兽、游鱼潜鳞,无不各得其所,皇上的恩泽如春风般普照万物。
渔人因此收获丰盈,网具不断满载;贫苦百姓长久以来也得以采集菰米蒲草谋生。
朝廷因昆明靠近京城,特地下令免除此处的赋税。
菰蒲不收租,鱼类不纳税,临近水域的人们感念君王的恩惠。
感念君王的恩惠,可为何偏偏只是这些人?
我听说天下百姓皆是帝王之民,为何远方的百姓被疏远,近处的却被亲近?
但愿将这份恩惠推广至天下,无论远近,人人共享欢欣。
吴兴山中应停止茶叶专卖,鄱阳矿区应废除银矿封禁。
让天涯海角不再有垄断之利,使天下处处都像昆明池一样和乐安宁,如沐春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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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昆明:指昆明池,位于唐代长安城西南,汉武帝时开凿,用于训练水军,后为皇家园林水域,亦具灌溉与蓄水功能。
2. 春池岸古春流新:池岸历史悠久,而春水却每年更新,暗喻旧制中焕发新生机。
3. 影浸南山青滉瀁:南山倒影浸入水中,青翠摇曳,滉瀁(huàng yàng)形容水波荡漾之貌。
4. 波沈西日红奫沦:夕阳沉入水波,红色光影回旋深沉。奫沦(yūn lún),水深广貌,亦有波纹回旋之意。
5. 龟尾曳涂鱼喣沫:龟在泥中拖尾爬行,鱼在浅水吐沫呼吸。喣(xù)沫,即“相濡以沫”,喻困境中苟延残喘。
6. 八水:泛指关中八川,如泾、渭、灞、浐等,此处指引诸水汇入昆明池。
7. 千介万鳞:泛指水族众生,“介”指有甲壳者如龟蚌,“鳞”指鱼类。
8. 鱍鱍(bō bō):鱼跳跃貌,形容鱼群活跃。
9. 杜若:香草名,生于水边,古人以为高洁之象征。
10. 榷茗:茶叶专卖制度。唐代实行盐铁茶酒等专营,榷(què)即专卖。鄱阳坑:指江西鄱阳的银矿,唐代官府封禁民间开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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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昆明春》是白居易新乐府诗中的代表作之一,借昆明池春景之变,由自然生态复苏引申至社会政治关怀,体现了诗人“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的现实主义创作理念。全诗以“皇泽如春无不被”为核心,先描绘昆明池因天子开恩注水而万物复苏的景象,继而揭示恩惠仅施于近畿百姓的局限,进而呼吁将仁政普及天下,消除地域差别与经济垄断,实现“无远无近同欣欣”的理想社会。此诗结构严谨,由景入情,由实转虚,层层递进,既有生动的自然描写,又有深刻的政治批判,展现了白居易作为士大夫的民本思想与改革主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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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昆明春》以昆明池的生态变迁为切入点,通过鲜明对比展现天子恩泽带来的自然复苏与民生改善。开篇四句写景壮阔,山水交映,色彩浓丽——“青滉瀁”与“红奫沦”构成视觉对仗,动静结合,营造出春意盎然的意境。接着转入历史回顾,以“龟尾曳涂”“鱼喣沫”的惨象反衬“千介万鳞同日活”的喜悦,凸显皇权干预对自然与生命的决定性影响。此后笔锋转向当下,“净绿水照天”“鱼鱍鱍”“莲田田”等语清新生动,展现一派和谐图景。
诗中“动植飞沈皆遂性”一句,既是对生态平衡的礼赞,也是对“仁政”理想的隐喻。白居易借此强调:好的政治应如春风化雨,使万物各得其所。而当写到“渔者仍丰”“贫人久获”时,诗人将自然福祉延伸至社会层面,指出政策优惠确实带来了实际利益。然而他并未止步于此,而是敏锐地提出质疑:“感君惠,独何人?”这一问振聋发聩,直指唐代赋税与资源分配的地域不公。
结尾部分升华主题,主张废除“榷茗”“封银”等垄断政策,将昆明池式的恩惠推向“天涯地角”,实现全民共享。这种从个别到普遍、从现象到制度的思维跃迁,正是白居易新乐府诗的思想深度所在。全诗语言质朴而不失华彩,结构层层推进,情感由喜转思再至呼吁,具有强烈的感染力与批判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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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新乐府五十首序》:“其辞质而径,欲见之者易谕也;其言直而切,欲闻之者深诫也。”——白居易自述其新乐府创作宗旨,适用于本诗风格。
2. 宋·洪迈《容斋随笔》卷九:“白乐天《新乐府》……《昆明春》《法曲》诸篇,规讽时政,恳恳至到,所谓‘为君为臣为民为物为事而作’者也。”
3. 清·翁方纲《石洲诗话》卷二:“乐天《昆明春》,因池水之复,推及泽不下究,其意深远。末云‘天涯地角无禁利’,真仁人之言。”
4. 近人陈寅恪《元白诗笺证稿》:“《昆明春》之作,盖针对当时盐铁转运使专务聚敛而言。‘罢榷茗’‘休封银’,皆指财政专营之弊,欲以宽仁代苛敛也。”
5. 《唐诗选脉会通评林》引周珽语:“触景生感,因事命题,由近及远,推恩及民。结语寄意宏远,非徒写景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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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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