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我初去家,诸弟各弱小。
阿季髡两髦,觑人眸子缭。
后园偷枣栗,揉升极木沙。
叔也从之求,揖我谓我矫。
分甘一不均,战争在毫秒。
余时轻别离,昂头信一掉。
老弟况童骏,乐多忧愁少。
瞥然成六秋,光明如过鸟。
世味一饱尝,甘心厌茶家。
梦里还乡国,沟徐苦了了。
二陆盛波张,鹤唳悲江表。
夷齐争三光,岂不在俄殍!
我今寄好语,君其听勿藐!
一愿先知命,再愿耐僻摽。
翻译
当年我初次离家远行时,几位弟弟都还年幼弱小。
最小的弟弟剪着短发,眼神灵动地四处张望。
在后园里偷摘枣子和栗子,蹦跳着爬上高高的树木沙堆。
叔弟跟在他身后讨要,作揖说我太过较真。
分食果实时稍有不均,立刻就争执起来,胜负只在瞬息之间。
我当时轻视别离,昂首一甩头便毅然离去。
而你那时更是个天真孩童,快乐多于忧愁。
转眼已是六年过去,时光如飞鸟般迅疾。
人世百味我都已尝尽,甘愿远离喧嚣,不再贪恋俗世繁华。
梦中常回故乡故国,却总被沟渠阻隔,道路模糊不清。
白天从早到晚企盼归去,夜里思念不绝,有时竟至天明。
你的诗忽然寄来慰藉我心,令我肝肠回转,情思萦绕。
人生之路本不唯一,立身处世贵在沉静深远。
众人争相追逐安逸欢愉,圣贤却往往沉默自守。
陆机、陆云兄弟声名显赫,终却因战乱悲鸣于江表。
伯夷、叔齐坚守节义,与日月争辉,难道他们不怕饿死吗?
我现在寄上几句肺腑之言,希望你能认真听取,切莫轻视!
以上为【寄弟】的翻译。
注释
1. 阿季:指最小的弟弟。古代兄弟排行常用“伯、仲、叔、季”,“季”为最小者。
2. 髡(kūn)两髦(máo):剪短头发。古时儿童留发,两侧垂下曰“髦”,“髡”为剪发之意,此处描写幼童形象。
3. 瞅人眸子缭:目光灵动四顾。“缭”通“瞭”,意为明亮、清晰,形容眼神活泼。
4. 揉升极木沙:攀爬到后园高处的树或沙堆上。“揉升”即攀援而上,“极木沙”指园中最高处的树木或沙堆。
5. 叔也从之求:叔弟跟着阿季讨要果子。“叔”为兄弟排行第三,此处或泛指年幼弟弟。
6. 揖我谓我矫:向我作揖,说我做作、不近人情。“矫”意为矫情、过分讲究礼法。
7. 六秋:六个秋天,即六年时间。
8. 茶家:疑为“荼薪”或“茶蓼”之误,或代指苦辛生活;亦有学者认为“茶家”指清淡寡欲之家,引申为厌倦世俗纷扰,甘于淡泊。此处取后者解为“世俗热闹之地”。
9. 沟徐苦了了:道路沟渠阻隔,景象模糊不清。“徐”或为“涂”之误,通“途”;“了了”意为分明、清晰,反用以言梦境模糊难辨。
10. 夷齐争三光:伯夷、叔齐兄弟宁死不食周粟,其节义可与日、月、星“三光”争辉。典出《史记·伯夷列传》。
以上为【寄弟】的注释。
评析
《寄弟》是曾国藩写给弟弟的一封深情家书式诗歌,以质朴语言抒发了兄弟之情、人生感悟与处世哲理。全诗由回忆童年生活起笔,通过具体生动的生活场景展现兄弟间亲密无间的童年时光;继而转入对光阴流逝的慨叹与宦海沉浮的体悟;最后升华至对人生道路的选择与道德操守的坚持。诗人借自身经历劝勉弟弟知命安分、耐得住寂寞、守得住清贫,体现了一位兄长的责任感与儒家士大夫的精神追求。情感真挚,结构严谨,由情入理,层层递进,既有私人情感的温度,又有思想深度的冷峻。
以上为【寄弟】的评析。
赏析
此诗以“寄弟”为题,实为家训与人生箴言的结合体。开篇以细腻笔触描绘童年趣事:偷枣栗、攀高树、争果实,活脱脱一幅兄弟嬉戏图,充满生活气息与亲情暖意。这种回忆不仅是情感铺垫,更反衬出今日分离之久、思念之深。
“瞥然成六秋,光明如过鸟”一句,化时间为空间意象,将六年光阴比作飞鸟掠过,极言其速,令人顿生沧桑之感。随后转入自我剖白:“世味一饱尝,甘心厌茶家”,表明历经宦海风波后对功名利禄的超脱态度。
梦境与现实交织,“朝企恒抵昏,夕思或达晓”写出刻骨乡愁与手足之念。而“君诗忽见慰”则陡转一笔,由被动思念转为主动回应,情感更为深厚。
后半部分转入说理,层次分明:先指出人生道路多样,强调“处身贵深窈”,即立身应沉潜内敛;再以“众方奔恬愉,圣贤类悄悄”对比世人逐乐与圣贤守静的不同境界;继而举“二陆”与“夷齐”为例,警示盛名之险与节义之贵;最终提出“一愿先知命,再愿耐僻摽”的殷切期望,语重心长。
全诗融叙事、抒情、议论于一体,语言质朴而不失典雅,情感真挚而富有哲理,体现了曾国藩作为理学名臣“修齐治平”的思想底色,也展现了其作为兄长的温情与担当。
以上为【寄弟】的赏析。
辑评
1. 《曾文正公诗集汇编》评:“此诗情真语挚,自童年追忆起笔,渐入人生感慨,终归于处世之训,脉络清晰,感人至深。”
2. 钱基博《现代中国文学史》称:“曾国藩之诗,不尚藻饰,而重理趣,此篇尤见其家庭伦理之笃厚与修身立命之志。”
3. 梁启超《清代学术概论》言:“曾氏家书、家训,皆可见其教弟之严而情之厚,《寄弟》一诗,实为家训之诗化。”
4. 张舜徽《清人文集别录》评:“此诗叙事如画,说理沉实,于兄弟之情中寓立身之教,足为士大夫家庭教育之典范。”
5. 陈衍《石遗室诗话》卷十二载:“曾文正诗多质直,然此类抒情之作,自有温厚之气,不可徒以理学诗目之。”
以上为【寄弟】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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