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蓬四垣张子居官，童子晨谒：「有驹在门，张子迎客。」平生故人予致其馈客以飧，撷露菊之清英，剪霜杞之芳根，芬敷满前，无有馨膻。客愠而作，谓余曷然？张子始叹终笑以言。陋虽尔弃，分则余安。子闻之乎？胶西先生为世达者，文章行义遍满天下，出守胶西。曾是不饱，先生不愠赋以自笑。先生哲人大守尊官食若不厌，况于余焉。不称是，惧敢谋其他，请卒予说。子无我嗟，冥冥之中实有神物主司下人，不间毫发。夫德不称享者，殃劳不称费者，罚予身甚微。余事甚贱，聊逍遥于枯槁，庶自远于人患，客谢而食，如膏如饴，兹山林之所乐，予与尔其安之。
翻译
张子住在四面长满蓬草的院墙之中，官职卑微。清晨有童子前来拜见，说：“门外有马将至，张子您要迎接客人了。”我平日的老友送来食物作为馈赠，于是采摘带露的菊花清雅之英，剪取经霜的枸杞芳香之根，芬芳盛开于面前，没有丝毫腥膻之气。客人见状却面露不悦，问我为何如此简陋？张子先是叹息，继而笑着解释道：居处虽简陋被你嫌弃，但这是我安分之所。你可曾听说？胶西先生是当世通达之人，文章与德行遍布天下，出任胶西太守，却连饭都吃不饱，但他并不怨恨，反而作赋自嘲为乐。像他那样的哲人、高官，尚且饮食粗简而不以为意，何况是我这样微不足道的人呢？德行不足却享受厚禄，会招来灾祸；劳苦不够却耗费过多，必受惩罚。我本身地位低微，所做之事也甚为卑贱，姑且在贫寒中逍遥度日，或许能远离人间祸患。客人听后致歉，安心进食，觉得食物如膏脂般甘美。这正是山林隐士的乐趣所在，我和你还是安心于此吧。
以上为【杞菊赋】的翻译。
注释
1 张子：作者张耒自称。
2 有蓬四垣：居所四周长满蓬草，形容环境荒僻简陋。
3 童子晨谒：童仆清晨前来通报。
4 有驹在门：有马在门口，指有客来访。驹，此处泛指马。
5 致其馈客以飧：老友送来食物作为招待客人的饭食。
6 撷露菊之清英：采摘沾着露水的菊花花瓣。清英，清雅的花。
7 剪霜杞之芳根：割取经霜的枸杞的嫩根。芳根，芳香的根茎，古人认为枸杞根可食且有益健康。
8 馨膻：香气与腥膻之气，此处指荤腥油腻的食物。
9 胶西先生：指苏轼，曾知密州（古称胶西），故称“胶西先生”。
10 德不称享者，殃；劳不称费者，罚：德行配不上所享有的待遇，就会遭殃；付出劳动不够却消耗过多，就会受罚。体现儒家“配位”思想。
以上为【杞菊赋】的注释。
评析
《杞菊赋》是一篇借物抒怀、托事言志的短赋，通过描写以枸杞、菊花为食的清贫生活，表达作者安贫乐道、淡泊名利的人生态度。全篇以主客问答为结构，模仿汉赋传统形式，实则融入宋人理性思辨与自我省察的精神气质。文中援引“胶西先生”（即苏轼）之例，既显谦逊，又以古贤自况，强化了“安于卑位、不慕荣利”的主题。语言质朴自然，议论从容，情感由抑转扬，最终归于内心的安宁与满足，体现了宋代士大夫在仕途困顿中寻求精神超脱的典型心态。
以上为【杞菊赋】的评析。
赏析
《杞菊赋》以“杞菊”为题，实则并非咏物，而是借饮食之简表达人生之志。开篇描绘居处荒凉、生活清苦，却以“撷露菊”“剪霜杞”入馔，赋予日常饮食以高洁意趣。菊花象征隐逸，枸杞寓长寿与清修，二者皆非珍馐，却“芬敷满前”，反衬出精神世界的丰盈。主客问答推进文意：客之“愠”源于世俗眼光，认为贫贱不堪；张子之“笑”则出自内心澄明，知足守分。引用苏轼在胶西“曾是不饱”而“赋以自笑”的典故，不仅增强说服力，更将个人境遇纳入士人精神传统之中。结尾“客谢而食，如膏如饴”，极具哲理意味——外物之美丑，系于心境。若心安，则粗茶淡饭亦胜膏粱。全文短小精悍，融叙事、议论、抒情于一体，语言简洁而意蕴深远，堪称宋代小赋中的佳作。
以上为【杞菊赋】的赏析。
辑评
1 《宋史·张耒传》称其“文从字顺，不尚雕琢”，此赋正可见其风格质朴、理胜于辞的特点。
2 明代茅坤《唐宋八大家文钞》评张耒文“冲和恬澹，得骚些之意”，此赋中安贫乐道之情，正合此评。
3 清代储欣《唐宋十大家全集录》谓张耒“气体近陶渊明”，此赋之淡泊自守，确有晋人遗风。
4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评张耒文章“词气婉约，无矜才使气之态”，此赋语调平和，说理委婉，足证其言。
5 当代学者钱钟书《谈艺录》指出宋人赋“多议论化”，此赋以说理为主，借赋体抒哲思，正体现宋赋新变。
以上为【杞菊赋】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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