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唐中微北方沸，胡马长鸣饮清渭。
李公守节陷贼庭，身死髑髅行万里。
百年事往谁复省，一丘榛莽无人祭。
荒碑半折就磨灭，后人空解传其字。
杀身不畏真丈夫，自古时危知烈士。
纷纷后世竞著述，纸墨徒为史官费。
却嗟何独此事然，搔首碑前空叹慨。
翻译
自从唐朝中期国势衰微，北方动荡不安，胡人兵马长啸奔腾，饮马于渭水之滨。李憕坚守臣节，陷身于叛贼之中，虽遭杀害，头颅被传送万里之外。百年之后往事已远，谁还记得？他的坟墓荒草丛生，无人祭扫。残破的石碑半埋于土中，字迹也渐渐磨灭，后人只能勉强辨认碑上的文字。为正义而死毫不畏惧，这才是真正的男子汉；自古以来，国家危难之时才能识别出忠烈之士。那些世俗所谓书法技艺又算得了什么？我感叹的只是要传扬他的事迹。从孔子获麟以来已有数千年，后世学者的褒贬常常是非颠倒。如今又有谁能写出高妙的文章来记述大事？那些被贬斥的臣子和忍饥挨饿的志士，还需等待有人为之发声。世间纷纷著书立说之人，不过是徒然耗费纸墨，对史官而言也是无谓的累赘。可叹的又何止这件事呢？我独自在碑前搔首叹息，满心感慨。
以上为【读李憕碑】的翻译。
注释
1 李憕：唐代官员，在安史之乱中守洛阳，拒不降贼，被安禄山所杀，以忠节著称。
2 中微：中期衰落。指唐朝自开元、天宝以后国力衰退。
3 北方沸：北方战乱频发，局势动荡。“沸”形容混乱如水沸腾。
4 胡马长鸣饮清渭：指安史叛军（被视为胡人）入侵中原，骑兵饮马于渭水边。
5 髑髅行万里：李憕死后头颅被叛军割下传送示众，辗转万里。
6 一丘榛莽：指坟墓荒废，杂草丛生。典出《晋书·索靖传》：“先墓有荒陇，松柏为薪。”
7 俗书小技：指书法艺术。诗人认为相较于忠义大节，书法仅为末技。
8 获麟：相传孔子因鲁哀公十四年猎获麒麟而作《春秋》，并绝笔于此，象征理想政治的终结。
9 末学：后世浅薄之学。此处批评后人评论历史人物时是非不明。
10 黜臣饿夫须有待：被贬谪的忠臣与贫贱的志士需要有人为他们发声、记录其事迹。
以上为【读李憕碑】的注释。
评析
张耒此诗借读《李憕碑》抒发对忠臣烈士不被后人铭记的悲愤之情，通过对历史人物李憕气节的赞颂，批判了当时社会重形式轻精神、重文辞轻道义的风气。诗人不满于后人仅关注碑文字迹的书法价值，而忽略其背后所承载的忠义精神，表达了对历史记忆断裂、道德沦丧的深切忧虑。全诗气势沉郁，情感真挚，既有对烈士的敬仰，也有对时俗的批判，体现了北宋士人重视节操、崇尚道义的思想品格。
以上为【读李憕碑】的评析。
赏析
本诗为咏史诗中的议论体，结构严谨，层层推进。开篇即以“唐中微”点明时代背景，描绘出安史之乱带来的山河破碎之象。“李公守节陷贼庭”一句挺立而出，凸显主人公的忠贞形象。接着写其死后遭遇——“身死髑髅行万里”，极具震撼力，突出牺牲之惨烈与气节之崇高。第三、四联转入现实视角，描写碑残墓荒、无人问津的凄凉景象，形成历史功业与当下遗忘之间的强烈反差。诗人由此发出深沉慨叹：真正值得传扬的是节义而非书法技艺。此后连用“获麟”“高文大笔”等典故，表达对当世缺乏正直史笔、不能公正评价忠烈之士的失望。结尾“搔首碑前空叹慨”收束全篇，将个人情感融入历史沉思，余韵悠长。全诗语言质朴而有力，感情由敬仰到悲愤再到无奈，层次分明，展现出张耒作为“苏门四学士”之一深厚的文学修养与强烈的道德关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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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宋诗钞·柯山集》录此诗，称其“感慨沉着，有风骨”。
2 清代纪昀评张耒诗云：“大抵以意为主，辞达而已，不尚华藻，而自有风味。”此诗正体现其风格。
3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谓张耒“诗文务为平易，而颇得眉山之绪余”，此诗议论宏阔，承苏轼遗风。
4 方回《瀛奎律髓》虽未直接评此诗，但于同类题材中强调“重节义而轻词艺”，与此诗意旨相通。
5 钱钟书《宋诗选注》指出张耒部分作品“关心民瘼，表彰忠烈”，此诗即属此类代表作之一。
以上为【读李憕碑】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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