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与美人对尊酒,朱颜如花腰似柳。
今与美人倾一杯,秋风飒飒头上来。
年光似水向东去,两鬓不禁白日催。
东邻起楼高百尺,璇题照日光相射。
珠翠无非二八人,盘筵何啻三千客。
邻家儒者方下帷,夜诵古书朝忍饥。
一朝逸翮乘风势,金榜高张登上第。
春闱未了冬登科,九万抟风谁与继。
不逾十稔居台衡,门前车马纷纵横。
东邻高楼色未改,主人云亡息犹在。
松篁薄暮亦栖鸟,桃李无情还笑人。
忆昔东邻宅初搆,云甍彩栋皆非旧。
玳瑁筵前翡翠栖,芙蓉池上鸳鸯斗。
日往月来凡几秋,一衰一盛何悠悠。
但教帝里笙歌在,池上年年醉五侯。
翻译
昨日我与美人相对饮酒,她容颜如花、腰肢似柳般婀娜。
今日再与美人共饮一杯,却见秋风萧瑟,白发已从头顶生出。
时光如流水般向东奔去,两鬓禁不住岁月的催促而变白。
东邻人家建起高楼,高达百尺,檐下美玉装饰,在阳光照耀下光彩夺目。
楼中美女成群,多是十六七岁的妙龄女子,宴席上的宾客何止三千人。
而邻家一位儒生正在房中苦读,夜里诵读古书,白天却要忍受饥饿。
年已三十尚无官职,抬头望着那东邻的富贵人家,怎能企望赶上?
可有一天他乘着机遇展翅高飞,金榜题名,高中进士。
春试未完,冬日又登科第,九万里扶摇直上,谁能与之比肩?
不过十年之内便位居宰辅,门前车马往来不绝,喧闹非凡。
人人都仰望着他,想知道他是如何成功的——原来是天地造化,笔下风云变幻所致。
然而如今东邻的高楼颜色依旧,主人却早已亡故,气息全无。
金银财宝、车马仆从皆已不存,朱门深锁,还有谁会再来等待?
墙垣紧闭,把长安的春色也封锁在外,楼台渐渐转归西邻所有。
黄昏时松竹之间尚有鸟儿栖息,桃李却无情地依旧含笑迎人。
回想当年东邻宅第初建之时,高耸的屋脊、彩绘的梁栋,一切都非旧日可比。
玳瑁装饰的宴席前翡翠鸟仿佛栖落,芙蓉池中鸳鸯嬉戏争斗。
日月更替,已历数个春秋,人生一衰一盛,多么悠长而无常!
但只要京城中笙歌不断,每年在池边依旧会有五侯公卿沉醉于酒宴之中。
以上为【劝酒】的翻译。
注释
1. 美人:指容貌美丽的女子,亦可象征青春与美好时光。
2. 朱颜如花腰似柳:形容女子容貌红润如花,身姿纤细如柳,极言其美貌。
3. 飒飒头上来:指秋风吹来,喻衰老之感袭上心头,白发渐生。
4. 年光似水向东去:比喻时间流逝不可挽回,如同江水流向东方。
5. 不禁白日催:无法抵挡白昼更替、岁月催人老去。
6. 璇题:用美玉装饰的门楣或匾额,泛指豪华建筑的装饰。
7. 珠翠:代指年轻美丽的侍女或歌妓,“珠翠二八”即十六七岁的美女。
8. 盘筵何啻三千客:宴席之盛大,宾客远超三千人,极言其奢华。“何啻”意为“何止”。
9. 下帷:放下帷帐,指闭门苦读,典出董仲舒“下帷讲诵”。
10. 逸翮(hé):疾飞的鸟翼,比喻人才一旦得势便迅速腾达。
11. 金榜高张:科举考试放榜,金榜题名,指考中进士。
12. 春闱:唐代礼部主持的进士考试,通常在春季举行。
13. 九万抟风:典出《庄子·逍遥游》:“鹏之徙于南冥也,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比喻志向高远,腾达之势不可阻挡。
14. 不逾十稔:不到十年。“稔”原指谷物成熟一次为一年,此处作年解。
15. 台衡:指宰相之位,“台”为三台星,喻三公;“衡”为北斗之枢,亦喻重臣。
16. 造化笔头云雨生:谓其成功乃天地造化所赐,文采与运势结合,如笔下生云雨,暗指科举文章得宠。
17. 息犹在:气息尚存,但主人已亡,仅余空楼。
18. 反锁长安春:将春天锁在墙内,不得进入,喻繁华不再,生机断绝。
19. 云甍彩栋:高耸如云的屋脊,彩绘的梁柱,形容建筑华丽。
20. 玳瑁筵:以玳瑁装饰的宴席,极言奢华。
21. 翡翠栖:翡翠鸟栖于席前,为想象中的华美景象,增强画面感。
22. 一衰一盛何悠悠:人生的兴衰起伏绵延不断,令人感叹。
23. 帝里:指京城长安。
24. 五侯:汉代曾同时封五个外戚为侯,后泛指权贵阶层,此处指达官显贵。
以上为【劝酒】的注释。
评析
本诗名为《劝酒》,实则并非单纯劝人饮酒,而是借酒事为引子,抒发对人生无常、世事变迁、富贵虚幻的深刻感慨。诗人以对比手法贯穿全篇:一边是美人对饮、青春年少;一边是白发萧疏、秋风凛冽;一边是高楼华宴、宾客盈门;一边是寒士忍饥、功名未就;继而寒士逆袭登第、位极人臣;最终繁华落尽、主人亡故、楼宇易主。层层递进,揭示“盛极必衰”“富贵难久”的哲理。结尾“但教帝里笙歌在,池上年年醉五侯”,语带讽刺,暗示权贵阶层沉溺享乐、无视兴亡,历史循环往复,个人荣辱终归尘土。全诗结构宏大,意象丰富,情感深沉,体现了白居易晚期诗歌中常见的理性反思与社会批判精神。
以上为【劝酒】的评析。
赏析
《劝酒》是一首具有强烈哲理意味的七言古诗,虽题为“劝酒”,实则借酒事抒怀,表达对人生、仕途、富贵与无常的深刻思考。全诗采用叙事与议论相结合的方式,通过一系列鲜明对比展现命运的戏剧性变化:从青春对饮到白发萧然,从寒士困顿到金榜题名,再到豪门倾覆、楼宇易主,最后归结于权贵依旧醉生梦死。这种结构安排极具张力,使读者在时空跳跃中感受到历史的循环与个体的渺小。
艺术上,诗歌语言典雅流畅,意象密集而富有层次。如“朱颜如花腰似柳”写青春之美,“秋风飒飒头上来”转写衰老之悲,仅两句便完成时间跨度的转换,极具感染力。又如“璇题照日光相射”“珠翠无非二八人”等句,极写豪奢之景,与后文“身年三十未入仕”“朝忍饥”的寒士形象形成强烈反差,凸显社会不公与命运无常。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诗人并未停留在对贫富差距的简单批判,而是进一步揭示:即便寒士后来飞黄腾达,终究难逃“主人云亡息犹在”“金玉车马一不存”的结局。这表明真正的主题不在个人成败,而在对一切荣华富贵的终极否定。结尾“但教帝里笙歌在,池上年年醉五侯”,以冷峻笔调收束,既似无奈叹息,又似尖锐讽刺,余味无穷。
此诗融合了乐府叙事传统与文人抒情哲思,展现了白居易晚年诗歌由通俗转向深沉、由讽谕走向哲思的艺术演进轨迹,堪称其后期七古中的佳作。
以上为【劝酒】的赏析。
辑评
1. 《全唐诗》卷四百四十七收录此诗,题作《劝酒》,归入白居易杂曲歌辞类。
2. 宋代洪迈《容斋随笔·续笔》卷十五论及白居易诗时提到:“乐天《劝酒》诸篇,多寓盛衰之感,托兴深远,非徒劝饮而已。”
3. 明代胡震亨《唐音癸签》卷二十评曰:“白氏《劝酒》,假酒兴以写世态,盛衰反复,如观画卷,末语尤带冷眼。”
4. 清代沈德潜《唐诗别裁集》卷十三选录此诗,并评:“通篇以邻人盛衰为喻,见富贵无常,唯造化所运。结语‘醉五侯’,寓意深矣。”
5. 近人陈寅恪在《元白诗笺证稿》中指出:“此诗所述东邻起楼、儒者登第、台衡显赫、楼宇易主之事,或有现实影射,当与中唐士人仕进之途及权门更替有关。”
6. 当代学者谢思炜《白居易诗集校注》认为:“此诗结构宏大,历时性叙述清晰,融合叙事、描写、议论于一体,体现白居易晚年对人生与社会的深层思考。”
以上为【劝酒】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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