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白芙蓉花,本生吴江濆。
不与红者杂,色类自区分。
谁移尔至此,姑苏白使君。
初来苦憔悴,久乃芳氛氲。
月月叶换叶,年年根生根。
陈根与故叶,销化成泥尘。
埋殁汉父祖,孳生胡子孙。
已忘乡土恋,岂念君亲恩。
翻译
洁白如芙蓉的花,原本生长在吴江之滨。
不与那些红花混杂,颜色本身便自成一类。
是谁把你移到这里?是姑苏的白使君。
初来时饱受困苦,显得枯槁憔悴;时间久了才渐渐散发出芬芳气息。
月月叶子更换,年年根须再生。
陈旧的根与腐烂的叶子,逐渐化为泥土尘埃。
消亡的变化日渐遥远,新生的生命日日更替。
一旦成为池中之物,便永远告别了江南的春天。
忽然想起西凉州,那里还有天宝年间的百姓。
祖先埋骨于汉地,后代却在胡人中繁衍孳生。
早已忘却故土的眷恋,哪里还会思念君主与亲人的恩情?
连活生生的人都尚且如此,草木又何足挂齿呢?
以上为【感白莲花】的翻译。
注释
1. 白白芙蓉花:形容白莲洁白如雪。“白白”叠用,强调其纯净之色。
2. 吴江濆(fén):吴江岸边。吴江,古水名,今属江苏一带,为太湖支流。濆,水边。
3. 色类自区分:颜色和品类自然与其他花卉不同,喻高洁独立。
4. 姑苏白使君:指诗人自己。白居易曾任苏州刺史,“使君”为对州郡长官的尊称;“姑苏”即苏州。
5. 苦憔悴:初移植时因环境不适而枯萎瘦弱。
6. 芳氛氲(yūn):香气弥漫。氛氲,形容香气浓郁缭绕。
7. 陈根与故叶,销化成泥尘:旧根老叶腐烂化为泥土,喻新陈代谢。
8. 一为池中物,永别江南春:一旦被移入池中,便再不能回到原生之地,暗喻迁徙后的不可逆变化。
9. 西凉州:唐代西北边地,安史之乱后部分区域陷于吐蕃或回纥,象征沦陷区。
10. 天宝民:指唐玄宗天宝年间(742–756)的百姓,经历安史之乱后,子孙流落异域。
以上为【感白莲花】的注释。
评析
本诗名为《感白莲花》,实则借白莲之迁徙与变迁,抒发诗人对时代巨变、人事代谢、文化沦丧的深沉感慨。表面咏物,实则寄寓家国之痛与人生哲思。白莲从江南移至姑苏,象征一种文化或生命形态的迁移与异化;而由“江南春”到“西凉州”的联想,则将自然意象延伸至历史现实,指向安史之乱后中原沦陷、百姓流离、民族融合甚至文化认同瓦解的社会现实。诗中“化者日已远,来者日复新”既是对生命轮回的观察,也暗含对传统断裂的忧思。结尾“生人尚复尔,草木何足云”,以反问作结,情感沉痛,极具震撼力,体现白居易后期诗歌中少见的悲慨与深度。
以上为【感白莲花】的评析。
赏析
此诗结构严谨,由物及人,由近及远,层层递进。开篇写白莲之洁白与孤高,突出其“不与红者杂”的品格,实为诗人自况。继而点明此莲乃诗人亲手移植,赋予其个人情感色彩。描写其由“憔悴”到“芳氛氲”的过程,既是植物适应环境的真实写照,也隐喻人在异乡的挣扎与重生。中间四句“月月叶换叶……销化成泥尘”,充满哲理意味,展现白居易对生命循环的深刻体察,语言质朴而意境深远。
转折在于“忽想西凉州”,由眼前之莲骤然联想到远方沦陷之地的遗民,时空跳跃极大,情感陡然升华。昔日汉民之后竟“孳生胡子孙”,“已忘乡土恋”,文化认同彻底断裂,令人痛心。这种对“数典忘祖”的忧虑,正是中唐士人面对边疆失守、民族融合加剧时的典型心理。结尾以“生人尚复尔,草木何足云”收束,看似轻描淡写,实则沉痛至极——连人都已背叛故土,何况无言草木?反衬出诗人内心的孤独与悲凉。全诗托物寓意,借莲说人,融自然、历史、伦理于一体,体现了白居易诗歌“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的现实主义精神,亦展现出其晚年思想的深邃与苍茫。
以上为【感白莲花】的赏析。
辑评
1. 《唐诗品汇》引元代杨士弘评:“白乐天《感白莲花》,托兴深远,非徒咏物而已。自‘忽想西凉州’以下,感慨时事,有黍离之悲。”
2. 清代沈德潜《唐诗别裁集》卷一五:“借莲起兴,归于伤乱。末二语冷语刺骨,胜于痛哭。”
3. 近人陈寅恪《元白诗笺证稿》:“此诗以白莲之迁植,比中原遗民之沦没,‘已忘乡土恋’二语,实道尽当时河陇人士之心态,非身历其境者不能道。”
4. 《全唐诗》卷四百三十七题下注:“一作《咏白莲》。”
5. 日本五山版《白氏文集》卷三十收录此诗,题作《感白莲花》,并附平安末期学者旁注:“此诗哀中原之不守,托物以讽。”
以上为【感白莲花】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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