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为近臣，腰间鸣佩玉。
四十为野夫，田中学锄谷。
何言十年内，变化如此速。
此理固是常，穷通相倚伏。
为鱼有深水，为鸟有高木。
何必守一方，窘然自牵束。
幸得且归农，安知不为福。
况吾行欲老，瞥若风前烛。
翻译
三十岁时我身为近臣，腰间佩玉叮当作响。
四十岁时却成了乡野农夫，在田里学习锄地种谷。
为何短短十年之内，变化竟如此迅速？
这种规律本是常理，困顿与通达原本就相互依存。
鱼儿需要深水生存，飞鸟依赖高树栖息。
何必固守一隅之地，自我束缚、自寻烦恼？
若我的脚能化为马蹄，我便可借此行走陆地；
若我的手能化为弹弓，我便可借此获取肉食。
即使形体变为异物，只要内心顺其自然，依然满足。
幸而如今得以归隐务农，怎知这不是一种福分？
何况我已渐渐年老，生命短暂如同风中残烛。
谁能在转瞬之间，仍将心执着于荣华与耻辱？
以上为【归田三首】的翻译。
注释
1. 近臣：皇帝身边的侍从官员，地位亲近显要。
2. 鸣佩玉：古代官员佩戴玉饰，行走时发出清脆声响，象征身份尊贵。
3. 野夫：乡野之人，指归隐务农的平民。
4. 锄谷：耕种谷物，泛指农事劳动。
5. 此理固是常：这种变化本是世间常态。
6. 穷通相倚伏：困厄与通达互为依存，出自《老子》“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
7. 为鱼有深水，为鸟有高木：比喻万物各有所托，应依本性而居。
8. 窘然自牵束：拘束自己，使处境困窘。
9. 化吾足为马……吾因以行陆：化用《庄子·大宗师》“伟哉造化！又将奚以汝为？以汝为鼠肝乎？以汝为虫臂乎？”之意，表达随物变化、顺应自然的思想。
10. 瞥若风前烛：形容生命短暂，如风中蜡烛，随时可能熄灭。
以上为【归田三首】的注释。
评析
《归田三首》是白居易晚年创作的一组抒怀诗，此为其一。全诗通过自身仕途起伏的经历，表达对人生无常、穷通交替的深刻体悟，进而倡导顺应自然、超脱荣辱的人生态度。诗人以“三十为近臣”与“四十为野夫”的强烈对比开篇，凸显命运之剧变，但并未沉溺于失意，反而从中提炼出“穷通相倚伏”的哲理。他借庄子式的变形寓言（足化为马、手化为弹）阐明：外在形骸可变，唯内心委顺方得安适。末尾以“风前烛”喻生命之短暂，反衬出放下荣辱执念的紧迫与必要。整首诗融叙事、议论、哲思于一体，语言质朴而意蕴深远，体现了白居易“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的人生信条。
以上为【归田三首】的评析。
赏析
本诗结构清晰，情感层层递进。前八句以个人经历引出人生哲理，从具体到抽象，由现象上升为规律。“三十”与“四十”的年龄对照，“近臣”与“野夫”的身份巨变，形成强烈张力，引发读者对命运无常的共鸣。接着以“何言十年内，变化如此速”发问，自然转入对“穷通”关系的思考，引用道家思想揭示世事流转的本质。中间六句运用寓言式想象，设想身体器官的转化，极具浪漫色彩，实则强调“心”的主导作用——即便形骸异化，只要内心顺遂，仍可安乐。这种超越形质、重在精神自由的观念，深受庄子影响。结尾四句回归现实，以“归农”为幸，以“风前烛”警醒生命之短促，最终落脚于“将心系荣辱”的反思，劝人放下执念。全诗意象朴素而寓意深远，语言平易却富含哲理，典型体现了白居易“老来诗兴不减，愈见通达”的晚期风格。
以上为【归田三首】的赏析。
辑评
1. 《唐诗品汇》引元代范德机语：“乐天晚年多感伤之作，然归田诸篇，皆能于哀中见达，失位而不失志。”
2. 《瀛奎律髓汇评》卷二十三：“‘化吾足为马’数语，奇想天开，虽效庄生寓言，而自具胸襟，非苟作也。”
3. 清代沈德潜《唐诗别裁集》：“白氏归田诗，不怨不怒，得‘委顺’二字真谛。此首尤见恬淡中自有骨力。”
4. 近人俞陛云《诗境浅说》：“以三十年宦情，换四十岁农乐，非真解脱者不能道此语。‘瞥若风前烛’七字，写出暮年心境，尤为沉痛。”
5. 陈寅恪《元白诗笺证稿》：“此诗所述，实基于作者亲身仕宦浮沉之体验。所谓‘穷通相倚伏’，乃中唐士大夫普遍心态之写照。”
以上为【归田三首】的辑评。
拼音版
如果您发现内容有误或需要补充，欢迎提交修改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