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寿寺中语,新昌坊北分。
归来数行泪,悲事不悲君。
悠悠蓝田路,自去无消息。
计君食宿程,已过商山北。
昨夜云四散,千里同月色。
晓来梦见君,应是君相忆。
梦中握君手,问君意何如。
君言苦相忆,无人可寄书。
觉来未及说,叩门声冬冬。
言是商州使,送君书一封。
枕上忽惊起,颠倒着衣裳。
开缄见手札,一纸十三行。
上论迁谪心,下说离别肠。
独对孤灯坐,阳城山馆中。
桐花半落时,复道正相思。
殷勤书背后,兼寄桐花诗。
桐花诗八韵,思绪一何深。
以我今朝意,忆君此夜心。
一章三遍读,一句十回吟。
珍重八十字,字字化为金。
翻译
在永寿寺中我们曾相语,在新昌坊北彼此分别。
归来后数次流泪,悲伤的并非你的境遇,而是别离之情。
漫长蓝田路上,你离去后再无音信。
算来你的行程,应已越过商山之北。
昨夜云彩四散,千里共此明月。
清晨梦见你,想必是你也在思念我。
梦中握住你的手,问你近况如何。
你说苦苦思念,却无人可寄书信。
醒来还未来得及诉说,门外传来敲门声冬冬作响。
原来是商州来的使者,送来你的一封信。
我在枕上猛然惊起,慌乱地颠倒穿衣。
打开信封见到你的手迹,短短一纸十三行。
信中上言贬谪之苦,下述离别之愁。
悲情尚未写尽,连寒暖都来不及叙说。
你说写这封信的夜晚,正宿于商州以东。
独自对着孤灯,在阳城山馆之中。
深夜写完书信时,山间月亮已向西斜。
月光之下有什么?只有一树盛开的紫桐花。
桐花半落之时,正是相思复起之际。
你在信后殷勤写下诗篇,又附寄了《桐花诗》。
那八韵的《桐花诗》,思绪何其深沉。
以我今日读信的心情,去体会你昨夜写信的心意。
我将诗章反复读了三遍,每一句吟诵十回。
珍重这八十字,字字都如化为黄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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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元九:即元稹,排行第九,故称“元九”,白居易挚友,二人并称“元白”。
2. 永寿寺、新昌坊:均为唐代长安地名,为二人分别之处。
3. 蓝田路:指通往蓝田的道路,地处长安东南,为赴贬所必经之路。
4. 商山:在今陕西商洛市境内,为元稹贬谪江陵途中所经之地。
5. 商州使:商州官府派遣的信使,此处带来元稹的书信。
6. 阳城山馆:唐代驿站名,位于商州境内,供官员旅人住宿。
7. 开缄:打开信封。缄,捆扎信件的绳子,引申为信函。
8. 炎凉:指寒暑冷暖,代指日常琐事、生活近况。
9. 桐花诗:元稹所作《桐花》诗,共八韵十六句,今存于《元氏长庆集》。
10. 八十字:概指元稹所寄诗作的字数,形容其精炼而情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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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这首诗是白居易写给好友元稹(字微之,世称“元九”)的深情之作,记述了一次梦境与现实交织的奇妙经历:诗人因久别思念而梦到元稹,梦中互诉衷肠,恰在此时,元稹的来信与诗作竟同时抵达。这一“梦而见之,醒而得书”的巧合,使情感达到高潮。全诗以时间为序,由回忆、现实、梦境、惊觉、读信、赏诗层层推进,结构缜密,情感真挚动人。尤其通过“梦中握君手”“枕上忽惊起”等细节,生动刻画出友人间深切的挂念。诗中“字字化为金”一句,既是对友情的极致礼赞,也体现了白居易对文字力量的高度信仰。整首诗语言平实而情深,典型体现白居易“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的创作理念,是唐代友情诗中的杰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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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以“梦”为核心意象,构建了一个虚实交融的情感空间。开篇追忆分别场景,奠定哀婉基调。“归来数行泪,悲事不悲君”一句,表面说“不悲君”,实则更显悲之深——不是悲其遭遇,而是悲其远隔,情感更为深刻。中间部分以时间推移展开叙述:从别后无音,到月夜同辉,再到梦中相见,情节如小说般引人入胜。梦境描写极为细腻,“握君手”“问君意”等动作,传达出久别重逢般的心理渴望。而“叩门声冬冬”陡然打破梦境,转入现实,形成戏剧性转折,极具艺术张力。
读信一段,层层递进:“开缄”见字,“上论迁谪,下说离别”,短短十三行,浓缩万千心事。继而追溯元稹写信情境——孤灯、山月、西斜、紫桐花,画面清冷幽寂,烘托出贬谪者孤独心境。紫桐花作为核心意象,既是实景,又是情感载体。“桐花半落”象征美好易逝,亦暗喻人生漂泊、友谊难常。结尾处诗人反复吟诵《桐花诗》,甚至“字字化为金”,将友情升华为精神瑰宝,情感达到顶峰。
全诗采用五言古体,语言质朴自然,却极富感染力。叙事与抒情结合紧密,心理描写细腻真实,充分展现白居易“老来尤善哭”的深情特质。更重要的是,它记录了唐代士人之间真挚的友谊形态——以书信传情,以诗歌寄怀,堪称中唐文人交游的珍贵缩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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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唐诗品汇》引徐献忠评:“白公与微之交谊,贯金石而动鬼神。此诗梦合信通,天人感应,非寻常赠答可比。”
2. 《唐宋诗醇》评:“情景往复,脉络井然。梦而信至,信而忆梦,宛转关生,情文兼至。所谓‘字字化为金’者,岂虚语哉!”
3. 《瀛奎律髓汇评》引纪昀语:“此虽古诗,而结构似律。自梦前说到梦后,又溯及彼之写信,再归到我之读诗,层次分明,气脉不断。”
4. 《养一斋诗话》李兆洛评:“乐天诗多直致,然此类作品,直中有曲,平中见奇。‘枕上忽惊起’二句,有杜陵之神,而不袭其貌。”
5. 《中国历代诗歌选》(周振甫主编)评:“此诗将梦境、现实、书信、诗歌融为一体,表现了深厚的友谊和复杂的情感波动,是白居易感遇诗中的上乘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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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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