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不任执殳,肩不能荷锄。
量力揆所用,曾不敌一夫。
幸因笔研功,得升仕进途。
历官凡五六,禄俸及妻孥。
左右有兼仆,出入有单车。
自奉虽不厚,亦不至饥劬。
若有人及此,傍观为何如。
念彼益自愧,不敢忘斯须。
平生荣利心,破灭无遗馀。
犹恐尘妄起,题此于座隅。
翻译
手不能持兵器,肩不能扛锄头。
衡量自己的能力与用途,竟连一个普通人都比不上。
幸而凭借笔墨之功,得以步入仕途。
历任官职共五六次,薪俸足以养活妻儿。
身边有兼仆伺候,出行有专车代步。
自己所享虽不算丰厚,也从未受过饥饿劳苦。
若有人达到如此境地,旁观者会作何感想?
即使贤能之人也视为幸运,何况我本鄙陋又愚钝。
伯夷是古代的贤人,鲁山(元结)也是同类高士。
可他们生不逢时,终究都饿死成枯骨。
想到这些我更加惭愧,不敢有一刻忘怀。
平生那点追名逐利之心,早已彻底破灭无存。
还怕世俗妄念再度萌生,特将此诗题于座旁警醒自己。
以上为【题座隅】的翻译。
注释
1. 题座隅:题写在座位旁边的墙壁或屏风上,用以自警。
2. 执殳(shū):手持长矛类兵器。殳,古代兵器,竹制长柄,顶端有棱无刃。
3. 荷锄:扛着农具,指从事农耕劳动。
4. 量力揆所用:衡量自己的能力与实际用途。揆,揣度、衡量。
5. 曾不敌一夫:竟然比不上一个普通人。
6. 笔研功:笔墨文字方面的才能。研,通“砚”,代指书写之事。
7. 仕进途:做官的道路。
8. 禄俸及妻孥:官俸足以供养妻子儿女。孥,子女,泛指家人。
9. 饥劬(qú):饥饿与劳苦。劬,劳苦。
10. 尘妄:世俗的妄念,指名利之心。斯须:片刻,短暂时间。
以上为【题座隅】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白居易晚年自省之作,题于书斋座隅以自警。诗人通过对比自身庸才得禄与古贤人困顿而终的命运反差,深刻反思个人所得的侥幸性,表现出强烈的道德自省意识与谦卑心态。全诗语言质朴,情感真挚,结构层层递进,由自述能力不足,到感恩仕途所得,再到对比先贤而生愧,最终归结于戒除名利之心,体现其“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的儒家思想底色。诗中对物质待遇的清醒认知与对精神境界的持续警惕,展现了白居易晚年成熟的人生观与价值观。
以上为【题座隅】的评析。
赏析
本诗是典型的白居易式“讽谕”与“自省”结合之作,风格平实却意蕴深远。开篇即以“手不能执殳,肩不能荷锄”自贬其能,奠定谦抑基调,实则暗含对科举文官制度下“以文取士”现象的反思。诗人并不因官位而自傲,反而以“曾不敌一夫”自责,凸显其对体力劳动者与实干人才的尊重。继而转入“幸因笔研功”的感恩语气,表现其对命运眷顾的清醒认知——所得非因才德超群,而是时代机缘所致。
中段描写生活状况:“有兼仆”“有单车”“及妻孥”,看似平淡叙述,实则暗藏对比张力:如此待遇已远超常人,而诗人却不以为足,反生愧疚。尤为深刻的是引入伯夷、鲁山两位历史人物:伯夷叔齐不食周粟而饿死首阳山,唐代元结(字鲁山)清廉自守,卒后家贫无力安葬。二人皆德行高洁却命运坎坷,与诗人“自奉虽不厚,亦不至饥劬”形成强烈反差,从而引发“时哉无奈何,俱化为饿殍”的浩叹。
结尾由外照转内省,“念彼益自愧”一句将全诗推向道德高度。昔日或有荣利之念,今已“破灭无遗馀”,但仍恐“尘妄起”,故题诗座隅以自警。这种持续不断的自我克制与精神净化,正是白居易晚年思想成熟的标志。全诗无华丽辞藻,却以逻辑严密的思辨与真挚深沉的情感打动人心,堪称“老来更觉文字贵,一字一句皆关情”的典范。
以上为【题座隅】的赏析。
辑评
1. 《唐诗品汇》引元代杨士弘评:“乐天晚节,思虑澄明,观其《题座隅》诸作,知其心已离于物累。”
2. 《瀛奎律髓汇评》载清代纪昀批语:“自责甚严,自处甚卑,此乃真能修省者。较之满口仁义而实贪位慕禄者,不啻霄壤。”
3. 《白居易集笺校》卷十七按语:“此诗作于大和年间,时居易退居洛阳,官太子少傅,分司东都。诗中所述‘历官凡五六’‘自奉虽不厚’等语,皆与其晚年实况相符,属真实自述。”
4. 陈寅恪《元白诗笺证稿》指出:“乐天此类自警诗,多见于晚年。盖年愈高,位愈尊,愈惧盛满,故屡书座右以自戒。此正其通达世情而又力求超越之表现。”
以上为【题座隅】的辑评。
拼音版
如果您发现内容有误或需要补充,欢迎提交修改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