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禀有巧拙，不可改者性。
所赋有厚薄，不可移者命。
我性愚且惷，我命薄且屯。
问我何以知，所知良有因。
亦曾举两足，学人蹋红尘。
从兹知性拙，不解转如轮。
亦曾奋六翮，高飞到青云。
从兹知命薄，摧落不逡巡。
慕贵而厌贱，乐富而恶贫。
缝布作袍被，种谷充盘飧。
静读古人书，闲钓清渭滨。
优哉复游哉，聊以终吾身。
翻译
人的天性有灵巧与笨拙之分，这是与生俱来、无法更改的本性。
命运有丰厚与单薄之别，这也是注定难以转移的定数。
我的天性愚钝而又迟缓，我的命运浅薄而又坎坷。
问我凭什么知道这些？我所知的确是有缘由的。
我也曾迈开双脚，模仿世人奔走于红尘俗务之中。
从此才明白自己天性笨拙，无法像他人那样灵活周转。
我也曾振起双翅，奋力高飞直上青云之路。
但从那时起便深知命运浅薄，终究迅速陨落，无法久持。
人们都羡慕富贵而厌弃贫贱，喜好富有而憎恶贫穷。
可同在这天地之间，我难道真的与别人不同吗？
如果本性和命运本就如此，强求反而徒增痛苦。
因此我安心于自己的本分，即使贫穷也常常欣然自得。
用茅草盖成我的房屋，用蓬草编成我的门扉。
缝布为衣被，种谷物以充饥食。
安静地阅读古人的书籍，闲适地在清澈的渭水之滨垂钓。
悠然自得啊，逍遥自在，姑且这样度过我的一生。
以上为【咏拙】的翻译。
注释
1. 所禀：指天生赋予的资质。禀，承受、天赋。
2. 巧拙：灵巧与笨拙，此处偏指人的才能高低。
3. 所赋：指命运所给予的际遇。赋，授予、赐予。
4. 命：命运、气数。
5. 惷（chǔn）：同“蠢”，愚笨之意。
6. 屯（zhūn）：艰难、困顿，多用于形容命运坎坷。
7. 举两足：指行走奔波，投身世俗事务。
8. 蹋红尘：踏足尘世，喻参与官场或社会活动。
9. 六翮（hé）：指鸟的翅膀，比喻奋发进取的能力。
10. 编蓬：用蓬草编织，形容居所简陋。
以上为【咏拙】的注释。
评析
《咏拙》是白居易晚年创作的一首五言古诗，体现了其“知命安分”的人生哲学。诗人坦率承认自身“性拙命薄”，不似常人般机巧善变、仕途通达，却并不因此怨天尤人，而是通过反思过往经历，认识到顺应天性、安守本分才是解脱之道。全诗语言质朴自然，情感真挚平和，展现了白居易“中隐”思想的成熟境界——既不完全出世，也不热衷仕进，而在简朴生活中寻求精神自由与内心安宁。此诗结构严谨，先论性与命，再以亲身经历佐证，继而抒发人生感悟，最后归结于安贫乐道的生活理想，具有强烈的自省色彩和哲理意味。
以上为【咏拙】的评析。
赏析
《咏拙》是一首典型的白居易式哲理诗，融合了儒家“安命”、道家“顺性”与佛家“无执”的思想精髓。诗歌开篇即提出“性不可改，命不可移”的命题，奠定全诗基调——接受先天局限。诗人以第一人称自述“我性愚且惷，我命薄且屯”，毫不掩饰自我评价中的卑微与无奈，但并未陷入悲观，反而通过“亦曾……从兹知……”的句式，展现一种历经实践后的清醒认知：尝试过入世奋斗，终因性不谐时、命不逢辰而退返本真。这种“知止”并非消极逃避，而是经过主动探索后的理性选择。
诗中“慕贵而厌贱，乐富而恶贫”一句，揭示世俗普遍心态，反衬出诗人“虽穷每欣欣”的超然。他选择“葺茅为庐”“缝布为袍”“种谷充飧”的简朴生活，并非被迫忍受贫困，而是主动追求精神自由的表现。结尾“静读古人书，闲钓清渭滨”化用姜太公钓鱼典故，暗含不求闻达、待时而动的从容气度。“优哉复游哉”更是对《诗经·小雅·采菽》“优哉游哉”的呼应，传达出一种舒展自如的生命状态。
整首诗语言平实如话，却蕴含深意；情感内敛克制，却极富感染力。它不仅是白居易个人人生经验的总结，也为后世提供了一种面对命运不公时的精神出路：不争不强，安分守己，在平凡中见诗意，在简朴中得欢欣。
以上为【咏拙】的赏析。
辑评
1. 宋代洪迈《容斋随笔·续笔》卷十一：“白乐天《咏拙》《咏怀》等诗，皆言性分之不可强，命途之有定，其于出处进退之际，可谓识时知命者矣。”
2. 明代胡震亨《唐音癸签》卷二十九：“乐天晚年诗，多寓理于情，《咏拙》一篇，说得‘性’‘命’二字透彻，非阅历深者不能道。”
3. 清代沈德潜《唐诗别裁集》卷八：“言性拙命薄，非自谦也，实有所感而发。末段归于安分乐天，得养生之要旨。”
4. 清代翁方纲《石洲诗话》卷二：“白香山《咏拙》，语极质直，而意极沉着。所谓‘亦曾举两足’‘亦曾奋六翮’，皆过来人语，非空谈性命者比。”
5. 近人俞陛云《诗境浅说》续编：“此诗纯任自然，无一矫饰语。自知性拙命蹇，遂安于贫贱，结处‘优哉游哉’，有《击壤歌》遗意。”
以上为【咏拙】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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