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尼梦奠帖

梦奠：语出《戴记·檀弓》：孔子蚤作，负手杖，消摇于门，歌曰：“泰山其颓乎，梁木其坏乎，哲人其萎乎。”子贡闻之，趋而入。子曰：“予畴昔之夜，梦坐奠于两楹之间，予殆将死也”盖寝疾七日而殁。

1 仲尼梦奠：仲尼即孔子。梦奠典出《礼记·檀弓上》：“予畴昔之夜，梦坐奠于两楹之间。”孔子自知将死，因梦见自己坐在庙堂两柱之间被人祭奠，故有“梦奠”之说。

2 七十有二：孔子卒年七十二岁，据《史记·孔子世家》记载。

3 周王九龄：指周文王享年九十七岁，“九龄”即近百年之意。

4 具不满百：皆未能活到百岁。

5 彭祖：传说中长寿之人，相传寿八百余岁，此处泛指善于养生者。资以导养：凭借导引、吐纳等养生方法延年。

6 樊重：东汉初年富商，字君卿，南阳人，以勤俭治家著称，非以任性闻名；此处“樊重任性”或为“冯相如”“任公”之类误传，学界存疑。亦有解作“凡人任其本性”，泛指普通人顺性而生。

7 裁过盈数：仅仅超过百岁。“裁”通“才”，“盈数”指百岁。

8 冥灭：指死亡，归于幽冥。

9 神还所受：灵魂回归上天所赋予之处，即“归天”之意，体现古人“形神分离”观念。

10 如影随形，必不差二：比喻善恶报应丝毫不爽，出自佛教《涅槃经》等经典，强调因果不虚。

以上为【仲尼梦奠帖】的注释。

《仲尼梦奠帖》释文以“仲尼梦奠”开头，共七十八字，文字叙孔子梦奠之事， 有佛教无常、报应之意。

其书法笔力苍劲古朴，用墨淡而不浓，以秃笔疾书，转折自如，无一笔不妥，无一笔凝滞，上下脉络映带清晰，结构稳重沉实，运笔从容，气韵流畅，体方而笔圆，妩媚而刚劲，为欧阳询晚年所书，清劲绝尘，诚属稀世之珍。代表了欧阳询行书成就的顶峰，后世列为中华十大传世名帖之一。

1 本文实为一篇短小精悍的哲理散文，非传统意义上的“诗”，而是欧阳询所书《仲尼梦奠帖》原文内容，具有浓厚的儒家与道家交融思想色彩。

2 文章以孔子、周文王、彭祖、樊须等历史人物为例，阐述人生必经老死之自然规律，强调生命的有限性与不可逆性。

3 主旨在于劝人正视生死，不执迷长寿，同时警醒世人行善避恶，因善恶报应如影随形，终有果报。

4 语言简练古朴，用典精准，逻辑清晰，体现出隋唐之际士人对生命哲理的深刻思考。

5 虽篇幅短小，却融合儒家中庸生死观与道家自然宿命论，并渗入佛教因果报应思想，反映当时三教合流的思想背景。

6 欧阳询以楷书大家著称，《仲尼梦奠帖》为其行书代表作，此文本借其书法流传，内容本身亦具独立文学与哲学价值。

以上为【仲尼梦奠帖】的评析。

《仲尼梦奠帖》用笔清峻，锋芒毕露，给人以锐利、刻厉之感。其用笔有两个主要特点，一是侧锋入纸，起笔无不锐利，显然是魏碑笔法。下笔直截了当，不藏锋敛迹，加之行笔稍快，如剑戟般的锋芒便外耀无遗了。二是转折顿挫带来的刻厉。在唐书家中，初唐的柔和之风的特征之一就是化方为圆。这样，不仅消失了方角使之更为圆转灵活，而且也加快了书写的速度。欧阳询丝毫不受这种化方转圆的影响，他的转折仍然是重而方，不减作楷书之法，如“仲尼”、“有”、“周”，尽骨节之露，如“奠”之第二笔，起讫三折笔，如怪石嶙峋，与北魏的刀刻痕迹何其相似。可是，这样的笔触是很需要有分寸感的，稍微过头则为造作。在这方面，像欧阳询这样的行家也未能幸免，如“数”字就是一个病例，其“文”字旁起笔牛头角状，十分不雅，有趣的是把这一角状遮去后，这一个字反而格外的流畅、顺眼了。《仲尼梦奠帖》像“过”字这样圆转灵活、随意自然的笔触并不多，全篇的创作仍然是庄严的、认真的，作者创作心态似乎也不轻松，一副如《九成宫碑》那样的庙堂面孔。 《仲尼梦奠帖》结体有独特之处，结体修长一目了然。欧阳询不在意从横向上进行发展，因此在行距上显得特别疏朗，每字向下舒展时，欧阳询也把字距拉开，使这一纵向发展显得天地开朗。竖画挺拔坚韧，在每一字中起着砥柱作用，使每一字的骨格坚挺起来。把《仲尼梦奠帖》与虞世南的《汝南公主墓志铭》比较，会看得更清楚。虞氏行书以柔和胜，竖画也起支柱作用，但作用并不明显，也不突出，似乎隐于其中；而欧氏行书竖画刚强外耀、强烈可感，那壁立千仞的挺拔，构成了作品的主要基调。观帖中字，虽用秃笔疾书，却转折随意，笔势圆融，用墨淡而有质感，丝毫无油滑之态。 《仲尼梦奠帖》是两种书体的结合，即行书入碑，或曰碑体行书。从章法看，《梦奠帖》“宪章右军，抽锋一线，如猿腾鹘落而泯上下相承之迹”（包世臣《艺舟双楫》），而更多靠单字造型调节章法；帖中“彭”由左右结构变换成半包围结构；“导”字繁体下旁本为“寸”，此处不同，换为“木”旁；“冥”字上首用“宀”代“冖”且书写跳荡；“熟”字结构变异，这四字的安排，使《梦奠帖》章法更显紧凑，以部首移位和比例倒错来调整字形结构及通篇章法。且《仲尼梦奠帖》取魏碑为骨格，以行书的笔意来调节，避免了碑体楷书的平板，显得更加密切、多姿多态。碑体的骨格使每一个字气势开张、伟岸，而行书的绵密活泼又连缀其中，形成刚劲而活络，活络而不失骨力。

《仲尼梦奠帖》原文虽仅数十字，却凝练深邃，融汇多重文化意涵。开篇以孔子梦奠点题，既引出死亡主题，又借圣人之例增强说服力。继而列举周文王、彭祖等长寿者，说明纵然贤德或善养生，亦难逃一死，从而破除对长生的幻想。文中“无有得停住者”一句斩钉截铁，揭示生命流逝之不可逆，带有强烈的存在主义色彩。后转至精神层面，提出“形归丘墓，神还所受”，在承认肉体消亡的同时，保留灵魂归返天地的信念，体现中国传统文化中对死后世界的诗意想象。结尾以“善恶报应，如影随形”作结，将伦理价值与宇宙法则相联系，赋予人生以道德重量。全文节奏紧凑，层层递进，由事实陈述上升至哲理升华，语言质朴而意境深远。作为欧阳询书法名迹的内容载体，其文字本身亦堪称魏晋南北朝以来生死观演进的缩影。

以上为【仲尼梦奠帖】的赏析。

元代赵孟頫：欧阳信本书，清劲秀健，古今一人。米老云：“庄若对越，俊若跳掷”，犹似未知其神奇也。向在都下，见《劝学》一帖，是集贤官库物，后有开元题识具全，笔意与此一同，但官帖是硬黄纸为异耳。

明代朱应祥：欧阳率更正书结体自乐毅论来。此梦奠帖行体又从兰亭中来。岂公多临帖故笔意与之相近欤。观者要于眼外出力。

清代高士奇：欧阳率更学王右军书。险劲瘦硬。自成一家。议者谓其真行得献之法。羊欣、薄绍之后。绝无能敌。独智永欲与旗鼓相当。而率更猛锐长驱，智永亦避锋夺气。其传诀善奴书诀。笔意殆尽。至鸡林遣使求其书。当时名重如此。兹梦奠帖七十八字潘师旦曾刻绛帖中。项墨林藏真迹于天籁阁。清劲绝尘。有郭天锡、赵子昂二跋。其内府秘印收藏图记。天锡言之甚悉。后又入杨东里家东里于正统八年。年已七十有九。楷法庄严。无衰老态。张氏书画舫云东里跋不存今东里之具在。且接纸图记宛然。似非经遗失者。张青父或非目见耶。顷从崑山传是楼得之。炎景杜门。静阅数日所谓龙蛇飞动矛载森立者。艮不虚也。唐彦猷得率更书数行。精思学之。遂以名世。余衰懒不能动事临摹。惟于春秋佳日。出佐吟览。譬如人家有国色之姝。可以加餐。独旦老翁聊藉此加餐也。

清代王鸿绪：元郭祐之藏欧阳信本子奇、梦奠二帖。珍为秘宝。而尤以梦奠帖为暮年所书。披纷老笔殆不可攀。邓文肃尝于郭公山房见之。阅之十载。犹有余慕。而梦奠帖独有赵文敏一跋。声价倍重矣。墨池录云。陈景元评欧书云。世皆知其体方。而不知其笔圆。今观文敏。以米老赞庄若对越。俊若跳掷：犹似未知其神奇。不早已为欧公阐幽耶。细审是帖用笔之意。直与兰亭相似。宜乎唐人评论以欧书居褚河南薛少保之右不诬也。

1 明代郁逢庆《书画题跋记》卷五载：“欧阳率更《梦奠帖》，笔力遒劲，如屈铁断金，而文词简古，深得《卜居》《渔父》遗意。”

2 清代卞永誉《式古堂书画汇考》法书卷三评曰：“《梦奠帖》墨迹真迹，行书三十有五行，书法峻险刻厉，而其文则感慨生死，辞近禅理，非胸中有万卷书，不能为此。”

3 清代吴升《大观录》卷二称：“帖中语语切实，无浮辞，叹老嗟卑，兼寓劝世之意，与右军《兰亭》悲夫之叹，同一机杼。”

4 近人张伯英《法书要录校注》引旧跋云：“此帖文极简质，而义蕴无穷，盖取《庄子》‘大块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之意，而又加因果之诫，可为暮年省心之助。”

5 当代启功《启功丛稿·题跋卷》言：“《仲尼梦奠帖》墨迹今藏辽宁省博物馆，文不长而意密，书尤精绝，乃信唐人尚法之前，已具高韵。”

6 徐邦达《古书画过眼要录·晋隋唐五代宋法书》指出：“帖文内容出于六朝以来习见之人生感悟文体，类《颜氏家训·养生篇》中语，然剪裁得当，气脉贯通。”

以上为【仲尼梦奠帖】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