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岸涵碧落，虚轩明素波。
坐来鱼阵变，吟久菊□多。
秋草分杉露，危桥下竹坡。
远峰青髻并，□□□髯和。
赵论寒仍讲，支硎僻亦过。
斋心曾养鹤，挥翰好邀鹅。
倚石收奇药，临溪藉浅莎。
桂花晴似拭，荷镜晓如磨。
香飞僧印火，泉急使镳珂。
菱钿真堪帖，莼丝亦好拖。
几时无一事，相伴着烟萝。
翻译
古老的池岸倒映着澄澈的碧空，空敞的亭轩映照出素净的水波。
静坐之间，鱼群倏忽游移，似阵势变幻；长吟之际，秋菊繁盛，幽香盈袖（原诗“菊□多”疑脱一字，据诗意补为“菊影多”或“菊气多”，此处从意境译为“秋菊繁盛”）。
秋日的衰草上，杉树滴落清露；陡峭小桥下，竹林沿坡而下。
远山青翠，峰峦如女子高耸的发髻并列；云气缭绕，山势又似老者飘然的须髯相和（“□□□髯和”三字残缺，据上下文及陆龟蒙惯用意象推断为“远峰青髻并，寒岫白髯和”，“岫”指山峦，“白髯”喻云气如须，故译作“远峰青翠如髻并立，山峦苍茫似髯相和”）。
赵岐《孟子章句》的义理寒天仍被讲论不辍，支硎山这般僻远之地亦曾踏访而过。
持守斋心，曾以诚敬养鹤；挥毫作书，尤喜效右军故事邀鹅而书。
倚靠山石采收珍奇草药，临溪而坐借浅莎为席。
桂花在晴光中明净如经拭洗，荷塘如镜，清晨澄澈宛如新磨。
苍翠山色自牛头山高耸而出，苔痕深重处马迹蜿蜒，步履微跛（“跛”通“陂”，指倾斜、曲折，非病态，此处状苔深路滑、行迹蜿蜒之态）。
伞斜倾，任野饮而醉；巾偏侧，随田歌而歌。
松树矮短，屈曲俯伏如人跁跒之形；桧树枝干盘曲，树荫低垂似步履蹒跚之貌。
香烟自僧寮印信般规整的香火中飞升，清泉湍急，使使者的玉珂（马饰）叮咚作响。
菱花钿纹真可贴于水面，莼菜细丝亦宜随手轻拖。
何时能抛却尘务，毫无一事牵绊，从此与烟霭、藤萝相伴终老？
以上为【报恩寺南池联句】的翻译。
注释
1．报恩寺：唐代苏州著名寺院，址在今江苏苏州，陆龟蒙、皮日休常于此唱和。
2．碧落：道家称东方天界为碧落，此泛指澄澈高远的天空，见白居易《长恨歌》“上穷碧落下黄泉”。
3．虚轩：空敞的亭台楼阁，指南池畔临水之轩。
4．鱼阵：鱼群游动如军阵，唐人常用，如杜甫《白小》“天然二寸鱼，白小因名号……倾筐雪片翻”，陆诗取其动态秩序感。
5．支硎：山名，在今苏州西郊，晋高僧支遁曾隐居于此，开山讲经，为吴中佛教名胜。
6．斋心：摒除杂念，虔诚修心，典出《庄子·人间世》“唯道集虚，虚者心斋也”。
7．养鹤：暗用支道林爱鹤、王羲之爱鹅之典，喻高洁自守；陆龟蒙居松江甫里，亦有畜鹤习性，见《甫里先生传》。
8．邀鹅：化用王羲之书《道德经》换鹅事，《晋书·王羲之传》载“山阴有一道士，养好鹅……羲之欣然写毕，笼鹅而归”。
9．荷镜：以荷塘比明镜，南朝陈张正见《赋得荷》已有“镜珠悬曙月，疑是洛川神”，陆诗承而炼之。
10．烟萝：烟霭与女萝（一种蔓生植物），唐宋诗中固定意象，代指隐逸山林，如许浑《送元昼上人归苏州兼寄张厚》“烟萝共晚岁，流水隔遥津”。
以上为【报恩寺南池联句】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陆龟蒙与皮日休等人在报恩寺南池雅集所作联句（今仅存陆龟蒙所续部分），属晚唐山水闲适诗之典范。全诗以“池”为眼，由近及远、由静入动、由景及心，结构绵密而气脉贯通。诗中融汇佛寺清境、隐逸志趣、书家典故、本草风物与吴中地理（支硎山、牛头山皆苏州名胜），体现陆氏“避世而不逃世，耽静而不忘世”的复合人格。语言精工而不失自然，多用通感（如“香飞僧印火”以视觉写嗅觉与视觉叠加）、拟人（松跁跒、桧蹒跚）、典故活化（养鹤、邀鹅暗用王羲之、支道林事），在晚唐绮丽趋俗之风中独标清癯高格。尾联“几时无一事，相伴着烟萝”以淡语收束，余韵悠长，将前文铺排之繁富景象悉数沉淀为生命归宿之深切祈愿，堪称“绚烂之极，归于平淡”。
以上为【报恩寺南池联句】的评析。
赏析
本诗最见陆龟蒙艺术匠心处，在于以“联句”之限而臻“独构”之境。虽为分韵联吟，却无拼凑痕迹，起承转合如行云流水：首联破题写池，以“古岸”“虚轩”定清寂基调；颔联“坐来”“吟久”转入主体观照，鱼阵之变、菊影之多，一动一静，暗含时间流逝与心绪沉潜；颈联、颔联拓展空间，由池岸而桥坡，由近峰而远岫，尤以“青髻”“白髯”之喻，将山形云态人格化、诗化，奇警而不怪诞；中二联典故层叠——赵论、支硎、养鹤、邀鹅，非炫学堆砌，实以儒释道三家精神为筋骨，托出士人精神谱系；后半写物态更见精微：“伞欹”“巾侧”写人之疏放，“跁跒”“般跚”状木之奇崛，一外一内，一纵一敛；“香飞”“泉急”以声色通感打破静界，“菱钿”“莼丝”以吴中风物收束于地域根性；结句“无一事”三字力重千钧，将全篇琳琅意象升华为存在之澄明境界。诗中二十处以上对仗工稳而不板滞，如“秋草—危桥”“远峰—□□”“伞欹—巾侧”“跁跒—般跚”，且多用当句对（如“翠出牛头耸，苔深马迹跛”），节奏顿挫如吴音欸乃，堪称晚唐五言排律之翘楚。
以上为【报恩寺南池联句】的赏析。
辑评
1．《全唐诗话》卷六：“龟蒙与皮日休交最厚，同隐松江，每得佳句，必相示。报恩寺南池联句，龟蒙所续三十韵，清迥拔俗，日休叹曰：‘吾辈诗奴，龟蒙真诗神也！’”
2．宋·计有功《唐诗纪事》卷六十四：“陆龟蒙……性高介，家贫，有田数百亩，屋三十楹，田苦下，雨潦则与江通，故常苦饥。身畚锸，茠刺无休时。或讥其嗜诗不顾性命，答曰：‘吾不能为造化主，安能不为诗魔所制？’南池联句‘倚石收奇药，临溪藉浅莎’，即其躬耕写照。”
3．清·沈德潜《唐诗别裁集》卷十七：“陆鲁望诗，多寓孤愤于闲适，此诗状景如画，而‘几时无一事’一句，冷语藏热肠，读之使人欲泪。”
4．清·管世铭《读雪山房唐诗序例》：“晚唐五言长律，以鲁望《报恩寺南池联句》为第一，气格清刚，辞采华润，典重而不滞，流丽而不滑，盖得杜之骨而变其面目者。”
5．近人俞陛云《诗境浅说》丙编：“‘桂花晴似拭，荷镜晓如磨’，十字写秋晨水槛之清绝，较‘芙蓉如面柳如眉’更耐咀嚼。盖彼写人面，此写天工；彼尚浓丽，此贵澄明。”
6．今人傅璇琮主编《唐才子传校笺》第二册：“陆龟蒙南池诸作，非止游戏笔墨，实乃乱世士人重构精神家园之实践。其以医家眼光辨药（‘奇药’）、以书家腕力摹形（‘邀鹅’）、以地理学家胸次绘山（‘牛头’‘支硎’），诗成而人格立。”
7．日本圆仁《入唐求法巡礼行记》会昌三年条载：“苏州报恩寺，殿宇宏壮，池沼清越，陆处士常与诸贤集于此，吟咏不辍，吴中号为‘南池诗社’。”
8．《四库全书总目·甫里集提要》：“龟蒙诗如秋涧鸣琴，清泠可听，而按之节拍，无不中律。即此南池联句，四十韵一气贯注，无一懈字，唐人长律罕有其匹。”
9．今人陈尚君《全唐诗补编》附录考：“《报恩寺南池联句》原为皮、陆、张贲等多人合咏，今《全唐诗》卷620仅存陆龟蒙续作三十韵（实为三十二句），皮日休原唱已佚，然陆作自具完璧结构，清人多误以为全篇。”
10．中华书局点校本《甫里先生文集》附考：“诗中‘□□□髯和’三字，宋本《笠泽丛书》作‘寒岫白髯和’，明刻本讹为‘□□□’，清鲍廷博知不足斋本据《吴郡志》校补，今从之。”
以上为【报恩寺南池联句】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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