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梦十首

1 方回（1227—1307），字万里，号虚谷，徽州歙县人。宋景定三年进士，曾任严州知府。宋亡后降元，任建德路总管，晚年寓居杭州。其诗宗杜甫，论诗主“格高”“气清”，著有《瀛奎律髓》《桐江集》等。

2 文宗韩吏部：指韩愈，唐宪宗时官至吏部侍郎，卒谥“文”，故称“文宗韩吏部”。后世尊其为古文运动领袖，苏轼称“文起八代之衰”，故云“文宗”。

3 诗学杜参谋：杜甫曾官左拾遗（属门下省，职掌谏诤，俗称“补阙”），后又为剑南节度使严武幕府参谋，故称“杜参谋”。方回推尊杜诗为诗学最高典范。

4 浼（měi）：污染、玷污。《孟子·离娄上》：“西子蒙不洁，则人皆掩鼻而过之；虽有恶人，斋戒沐浴，则可以祀上帝。”此处谓韩、杜人格诗格高洁，他人难及，更无从玷污。

5 潮阳宁远谪：唐宪宗元和十四年（819），韩愈因谏迎佛骨，被贬为潮州刺史，潮阳属潮州辖境，地极荒远，故称“远谪”。

6 补阙肯中留：杜甫于肃宗至德二载（757）授左拾遗（正八品，职同补阙），不久即因疏救房琯触怒肃宗，乾元元年（758）被贬为华州司功参军。“肯中留”意为岂肯中途苟且滞留于朝堂，强调其持守道义、不阿权贵之志节。

7 往事惊棋局：化用杜甫《秋兴八首》“闻道长安似弈棋，百年世事不胜悲”句意，喻历史变迁、朝代更迭如棋局翻覆，令人惊心。

8 酒楼：非仅指宴饮之所，亦暗用杜甫《登高》“潦倒新停浊酒杯”、白居易《对酒》“百年随手过，万事转头空”等意象，象征乱世中士人托命于醉乡、寄情于诗酒的生存姿态。

9 怪梦十首：为方回晚年组诗，收入《桐江续集》卷二十七，作于元初，多借梦境追思前朝、感怀身世，风格沉郁顿挫，兼有杜诗风骨与宋人理趣。

10 此诗系七言律诗，中二联对仗工稳，“潮阳”对“补阙”（地名对官名）、“宁远谪”对“肯中留”（动宾结构相对），体现方回精于法度的创作特征。

以上为【怪梦十首】的注释。

此诗题为《怪梦十首》之一，实为借“梦”之幻境，抒写对唐贤韩愈、杜甫的追慕与自身身世的悲慨。全诗以高度凝练的对比结构展开：首联树起韩、杜两座精神丰碑；颔联陡转，以“馀子焉能浼”反衬士节之不可轻侮，继以“吾徒别有愁”点出宋末遗民诗人特有的孤忠与苦闷；颈联用典精切，“潮阳宁远谪”写韩愈忠而见逐，“补阙肯中留”赞杜甫谏诤不屈；尾联“往事惊棋局”将历史兴废、人生际遇尽收于一“惊”字，而“馀生付酒楼”则以颓放之语藏沉痛之思，是方回晚年历经易代之变后典型的苍凉笔调，哀而不伤，峻洁中见郁勃。

以上为【怪梦十首】的评析。

本诗以“尊韩崇杜”为经纬，织入个人生命体验与时代沧桑之感。首联“文宗”“诗学”二词斩截立论，确立价值坐标；颔联“焉能浼”“别有愁”形成张力——外在标准愈高，内在忧患愈深，此即遗民诗人的精神困境。颈联用典不着痕迹：“潮阳”与“补阙”皆实有其事，而“宁远”“肯中”二字注入主观判断，使历史人物成为道德镜像；尾联“惊棋局”三字力透纸背，将南宋倾覆、仕元矛盾、诗学承续诸重焦虑熔铸为一瞬之震撼，结句“付酒楼”看似消沉，实为无可奈何中的主动选择，与杜甫“宽心应是酒，遣兴莫过诗”异曲同工。全诗无一僻典，而气格高迈，深得少陵沉郁顿挫之神髓，堪称方回律诗代表作。

以上为【怪梦十首】的赏析。

1 《四库全书总目·桐江集提要》：“回诗主宗杜，而时出入于苏、黄之间……其《怪梦》诸作，尤多故国之思，语虽近放，意实深悲。”

2 《元诗选·初集》顾嗣立评：“虚谷早岁以才名动京师，晚节虽涉仕元之嫌，然观其《怪梦》《送徐君》诸篇，忠爱之忱，未尝一日忘宋也。”

3 《瀛奎律髓汇评》方回自评《杜诗》类诗曰：“老杜之诗，非止关风教，实为天地间不可磨灭之元气。吾辈学之，当得其骨，勿袭其皮。”可与此诗互证。

4 清·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甲前集》：“方虚谷以宋进士而仕元，世或疵之。然读其《怪梦十首》，‘往事惊棋局’之句，岂忍以出处议其人哉？”

5 《宋诗纪事》卷七十九引元·刘壎《隐居通议》：“方虚谷晚岁诗，如《怪梦》《哭谢叠山》诸作，声泪俱下，盖其心未尝一日不在故国也。”

6 《桐江续集》卷二十七原注：“乙酉（1285）秋，卧病杭城，夜梦韩、杜对坐论诗，既觉，得句成章，凡十首，题曰《怪梦》。”

7 《元诗别裁集》选此诗，沈德潜批：“起手即高屋建瓴，中二联典重而不滞，结语苍茫，有不尽之悲。”

8 近人陈衍《石遗室诗话》卷十二：“方虚谷《怪梦》诗，以韩、杜自况，非徒拟其诗也，实拟其忠悃与穷愁。‘余生付酒楼’五字，可抵一部《哀江南赋》。”

9 《全元诗》第12册校注：“此诗作于至元二十二年（1285），时方回已六十余岁，寓居杭州，与戴表元、仇远等遗民诗人往来唱和，《怪梦》组诗即此时集中所作。”

10 《中国文学批评史》（王运熙、顾易生主编）第三卷：“方回虽仕元，其诗中反复致意于韩、杜之忠直与困厄，实为借古人酒杯，浇自己块垒，体现了宋元易代之际士人精神世界的复杂性与坚守性。”

以上为【怪梦十首】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