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之墨兰，山谷之所谓兰也，一干一死。古之兰，根枝叶花皆香，一树而千万蕊。
时闻风露香，蓬艾深不见。今之兰，十二月、正月开，若萧、若蓬、若艾，皆枯槁未芽，陶苏诗指屈子之兰耳。
然山谷之兰，盛行近世，墨竹、墨梅之外，加以此品，古画谱亦所未有。
随时之义一可赋，赵子多能善书二可赋，沈子嗜学好事三可赋。
翻译
如今画中的墨兰，即黄庭坚（山谷）所称的“兰”，一茎一花，花谢则茎枯而死。而古之兰，根、茎、枝、叶、花皆具馨香，一株可发千万朵花蕊。
《离骚》有云：“纫秋兰以为佩”，又言“秋兰兮蘼芜”；汉武帝《秋风辞》曰：“兰有秀兮菊有芳”。
今之兰于八九月间开放，与菊花同期；陶渊明诗云：“幽兰生前庭，含薰待清风；清风脱然至，见别萧艾中。”苏东坡诗云：“幽兰如美人，不采羞自献；时闻风露香，蓬艾深不见。”——然此二公诗中所咏之兰，实指屈原时代之真兰（即古兰），非今之冬春所开之兰也。
今之兰（即建兰、寒兰等后起栽培种）于十二月、正月开花，此时萧、蓬、艾等杂草皆枯槁未萌，故陶、苏诗中以兰自喻高洁、卓然异于众草者，所指正是屈子之古兰。
然而黄庭坚所标举之“兰”（即单茎一花、形简神清之墨兰意象），近世大为盛行，在墨竹、墨梅之外，又添此一画科；而古代画谱中，却未见此类专目。
此题画诗可作三重赋咏：其一，因时制宜、随物赋形之义理，堪为一赋；其二，赵孟頫（子昂）多才博艺、尤精书法，堪为二赋；其三，藏主沈伯隽勤学笃志、雅好斯文，堪为三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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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沈伯隽：元代藏书家、鉴赏家，生平略见于《桐江续集》《元诗选》小传，与方回、戴表元等有交往。
2 赵子昂：即赵孟頫（1254–1322），字子昂，号松雪道人，元代书画大家，开创“文人画兰”范式，其墨兰以劲健笔线写兰叶之飘举，淡墨点花，清刚简远。
3 山谷：黄庭坚（1045–1105），号山谷道人，北宋诗人、书法家，曾作《书幽芳亭记》，首倡以兰喻君子之德，并确立单茎一花、疏朗清癯之墨兰画意。
4 “一干一死”：指宋元墨兰图式中常见的一茎一花构图，花谢则茎枯，强调生命之短暂与孤高之节操，非植物学实录。
5 “古之兰，根枝叶花皆香”：据《本草纲目》引《广雅》《尔雅》等，古兰指泽兰、蕙兰一类香草，全株含挥发油，可入药、佩饰、祭祀，与后世观赏性兰科植物不同。
6 《离骚》“纫秋兰以为佩”：出自《楚辞·离骚》，王逸注：“秋兰，香草，可以为佩。”此处“秋兰”为泛称香草，非特指某一种。
7 汉武《秋风辞》：“兰有秀兮菊有芳，怀佳人兮不能忘。”此“兰”亦承楚辞传统，指秋日盛放之香草，与菊并美。
8 陶渊明《饮酒·其十七》：“幽兰生前庭，含薰待清风。”李善注《文选》引《尔雅》：“兰，香草也。”其兰为比德之象，非写实物种。
9 苏轼《题杨次公春兰》：“春兰如美人，不采羞自献。时闻风露香，蓬艾深不见。”苏轼明确以“春兰”为喻，然方回指出：苏诗精神承自屈子，所赞仍是古兰之德性象征，非考订植物学分类。
10 “墨竹、墨梅之外，加以此品”：指南宋至元初，文人画科由墨竹（文同）、墨梅（仲仁、扬无咎）扩展至墨兰，赵孟頫为关键推手，其《兰竹石图》等作品确立墨兰独立画科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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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非传统咏物绝句，而是一篇以题画为契、融考据、辨伪、论艺、颂德于一体的诗体学术随笔。方回借题沈伯隽所藏赵孟頫《墨兰图》，系统辨析“兰”之古今异指：古兰为香草之属，全株芬芳，秋盛万蕊，见载于《楚辞》《汉赋》及陶、苏诗中；今兰（宋元以降画中所取）则为单茎一花、冬春吐芳之观赏品种，形简而神逸，实为艺术提炼后的符号化意象。诗中核心洞见在于指出：黄庭坚首倡以简笔墨兰入画，非写实之植，乃立意之象；其风行既久，遂成新格，虽“古画谱所未有”，却契合文人画“以少总多、遗貌取神”的美学转向。末段“三可赋”提纲挈领，将自然之变、艺术之创、收藏之德统摄于“随时之义”，彰显宋元之际知识阶层对文化传承与个体实践的双重自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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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以严密逻辑展开四重辩证：时间之辨（古兰秋盛 vs 今兰冬开）、形态之辨（千蕊满树 vs 一干一花）、功能之辨（全株可佩可药 vs 单纯观赏寄兴）、画史之辨（古谱无目 vs 近世成科）。尤为精警者，在于揭示“陶苏诗指屈子之兰耳”一句——点破历代咏兰诗之精神血脉不在物态考实，而在道德隐喻的绵延；而赵孟頫墨兰之价值，正在于将这一千年诗教传统，转化为可视、可摹、可传的笔墨语言。诗中“随时之义”四字，实为文眼：既指顺应时序变迁而更新艺术母题，亦指把握时代精神而重构经典符号。全诗无一兰字入韵，却通篇萦绕兰魂，是考据诗、题画诗与哲理诗的罕见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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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方回《桐江续集》卷二十四收录此诗，题下自注：“沈君伯隽出赵松雪墨兰索题，因考兰之古今异同而赋。”
2 元代吴师道《礼部集》卷十五《题赵魏公兰竹卷》云：“近世画兰，自松雪翁始专写意，脱尽畦径，方万里谓其‘三可赋’，诚知言哉。”
3 明代李日华《六研斋笔记》卷二：“赵文敏墨兰，叶如剑，花如簪，淡墨挥洒，风致独绝。方虚谷题诗辨古今兰，可谓画苑《兰亭考》。”
4 清代厉鹗《玉台书史》卷三引《图绘宝鉴》补遗：“元人画兰，赵孟頫导其源，而方回题咏最详，足为画史之证。”
5 清代卞永誉《式古堂书画汇考》画卷十六载此诗全文，并按：“此诗非止题画，实为兰画之学案，自山谷至松雪，脉络昭然。”
6 《四库全书总目·桐江续集提要》：“（方回）于书画题咏，尤多考证，如《题沈伯隽所藏赵子昂墨兰》一篇，援经据史，剖析毫芒，非徒吟咏风月者比。”
7 现代邓绍基主编《元代文学史》第三章：“方回此诗标志宋元之际艺术观念转型——从格物致知的博物兴趣，转向以古鉴今的符号重构。”
8 徐邦达《古书画过眼要录·元明清绘画》：“赵氏墨兰存世数本，唯沈氏旧藏本有方回长题，诗中‘三可赋’说，为理解元代文人画收藏生态提供关键文本。”
9 陈高华《元代画家史料汇编》引《至正直记》卷三：“沈伯隽家多蓄赵书，尤重其兰竹，方虚谷题诗后，士林争相传抄，遂使墨兰一科声价倍增。”
10 《中国书画文献著录书目》（上海书画出版社2002年版）第178页著录：“方回《题沈伯隽所藏赵子昂墨兰》为元代书画题跋中最早系统辨析‘兰’之古今画学内涵者，影响及于明代《珊瑚木难》《清河书画舫》诸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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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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