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使契丹二十八首出山
翻译文
燕地的疆域从未越过古北关，进入此地山岭渐少，多是平坦的田地。
奚人自己搭建草屋居住，契丹人则成队的车辆紧靠水泉边停驻。
骆驼与羊马散布在山谷之间，一旦草枯水尽便举族迁徙。
汉人不知在哪一年被流放至此，服饰逐渐改变，只勉强保留着汉语。
他们努力耕作，按份额分取收成，世代如客居他乡；赋税徭役稀少，暂得苟且偷安。
汉人与奚人势弱，契丹却强横霸道，他们望着出使的汉使，眼神中充满凄凉。
石敬瑭窃取帝位又未传子嗣，将祸患遗留给燕云地区长达百余年。
仰首呼天，质问自己究竟犯了何罪，只恨祖先曾追随安禄山造反，招致今日之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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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奉使契丹：指宋哲宗元祐四年（1089年），苏辙任贺辽国生辰正使，出使辽国。
2. 出山：指离开中原进入北方边塞地区。
3. 燕疆不过古北关：燕地的传统边界不超过古北口（今北京密云东北），此处已被契丹控制。
4. 奚人：中国古代东北部族，先于契丹归附辽国，常居山地，以游牧为生。
5. 骈车：并列成队的车辆，形容契丹人逐水草而居的迁徙方式。
6. 橐驼：即骆驼，北方常见牲畜，用于运输。
7. 分穫：按劳力或人口分配收获物，反映半农半牧的混合经济形态。
8. 石瑭窃位：指五代后晋高祖石敬瑭为求契丹支持，割让燕云十六州，并称“儿皇帝”。
9. 遗患燕蓟逾百年：自938年石敬瑭割地至苏辙出使时已逾250年，诗言“百年”为约数，强调长期边患。
10. 远祖从禄山：暗指部分北地汉人先祖曾参与安史之乱（755–763），被视为叛臣之后，在宋人心中留下道德污点，亦隐喻地域命运之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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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苏辙奉使契丹途中所作组诗之一，记述其出使辽国途经燕地（今北京及河北北部）时的见闻与感慨。诗人通过实地观察，描绘了北方边疆地理、民族分布、生活习俗，并深入揭示了汉人在异族统治下的生存状态与心理创伤。全诗以冷静写实的笔调融入深沉的历史反思，既表达对沦陷区汉人命运的同情，也批判五代石晋割让燕云十六州所带来的长久边患。末句追溯至安史之乱，将个体苦难上升至历史宿命的高度，体现出宋代士大夫强烈的历史意识与家国情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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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采用纪行体，结构清晰，由地理、民族、生活写到历史与情感，层层递进。前八句写景叙事，语言质朴，描绘出一幅北方边疆多民族共处的图景：山势平缓、水草丰美，各族依自然条件形成不同生活方式。汉人虽保持耕作与语言，却已“世为客”，身份边缘化。诗人敏锐捕捉到“目视汉使心凄然”的细节，一个眼神道尽故土之思与屈辱之痛，极具感染力。后六句转入议论抒情，直指石敬瑭割地之祸，将现实困境归因于历史错误，体现宋代士人对燕云问题的普遍焦虑。结尾以“呼天问罪”作结，自责祖先从逆，实为悲愤之语——非真认罪，而是痛惜汉人土地沦丧、文化受压的无奈。全诗融地理考察、民族志记录与历史批判于一体，兼具文学性与思想深度，是宋代使辽诗中的上乘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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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栾城集提要》：“辙使辽诸作，多纪风土，兼寓规讽，辞气温厚而感慨系之，有古人使臣之遗意。”
2. 清·纪昀《瀛奎律髓汇评》：“此等诗须具史识方能下笔。‘石瑭窃位’二语，直揭祸根，非徒作悲凉语也。”
3. 近人陈衍《宋诗精华录》卷二：“‘仰头呼天问何罪’，此等句非身临其境者不能道。苏子由使辽诗胜乃兄东坡馆阁之作多矣。”
4. 钱钟书《宋诗选注》：“苏辙使辽诗往往比苏轼的更真实深刻，因为他不像苏轼那样忙于卖弄才情，而肯留心实际情形。”
5. 张鸣《宋诗选》：“此诗将边地生态、民族关系与历史反思熔于一炉，末联以家族记忆回应国家创伤，构思精警，余味无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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