怅望逢张女,迟回送阿侯。
空看小垂手,忍问大刀头。
妙选茱萸帐,平居翡翠楼。
云屏不取暖,月扇未遮羞。
上掌真何有,倾城岂自由。
楚妃交荐枕,汉后共藏䦰。
夫向羊车觅,男从凤穴求。
书成祓禊帖,唱杀畔牢愁。
夜杵鸣江练,春刀解若榴。
象床穿幰网,犀帖钉窗油。
仁寿遗明镜,陈仓拂彩毬。
真防舞如意,佯盖卧箜篌。
濯锦桃花水,溅裙杜若洲。
鱼儿悬宝剑,燕子合金瓯。
银箭催摇落,华筵惨去留。
急弦肠对断,剪蜡泪争流。
璧马谁能带,金虫不复收。
银河扑醉眼,珠串咽歌喉。
去梦随川后,来风贮石邮。
兰丛衔露重,榆荚点星稠。
解佩无遗迹,凌波有旧游。
曾来十九首,私谶咏牵牛。
翻译
怅然凝望中邂逅张女,徘徊不舍地送别阿侯。
徒然凝视她轻垂玉手,却不敢细问那刀锋般的离愁。
精心选择的茱萸香帐,平日所居的翡翠华楼。
云母屏风冰冷无暖意,月形团扇也遮不住羞容。
掌上虽有佳人,又何曾真正拥有?倾国倾城之美,难道真的自由?
楚妃荐枕于君王,汉后共卧于秘室。
丈夫向羊车寻欢,男子从凤穴求爱。
书写成《祓禊帖》,吟唱尽《畔牢愁》。
夜杵敲响江边白练般的水波,春日的刀锋剖开若榴般的芳心。
象牙床上穿起帷帐,犀皮贴饰钉在窗棂油纸上。
仁寿宫遗落明镜,陈仓地拂去彩毬尘埃。
舞动如意以防失仪,假意以箜篌掩卧之态。
濯锦江上桃花流水,溅湿裙裾的杜若沙洲。
鱼儿悬挂宝剑,燕子衔来金瓯。
银箭催促花叶凋零,华筵黯然面对聚散离愁。
何时能消解你淡淡的怒意?从此只能怀抱这绵绵离忧。
帆影飘落猿啼的峡谷,酒樽开启画鹢装饰的舟船。
急促的琴弦令人肝肠寸断,剪烛蜡泪争相流淌。
璧玉之马谁能佩戴?金虫已无法收回。
银河扑入醉眼,珠串哽咽于歌喉。
归去之梦随川后而去,来风寄存在石邮驿站。
兰丛中露水沉重如泪,榆钱点缀星空般稠密。
解佩之处已无痕迹,凌波旧游却仍可追忆。
曾入《古诗十九首》,私藏谶语咏叹牵牛星。
以上为【拟意】的翻译。
注释
1. 张女:传说中的美女,或指代所思女子。一说出自《神女赋》相关意象。
2. 阿侯:古代传说中吴王夫差的女儿紫玉,字阿侯,此处借指恋人或心仪女子。
3. 小垂手:形容女子姿态柔美,典出《乐府诗集·大垂手》:“大垂手亦不忙,小垂手亦不忙。”
4. 大刀头:暗喻“还”字(刀头有环,谐音“还”),表达离别难归之意。
5. 茱萸帐:以茱萸香气熏染的帐幔,古人认为可辟邪、调和情致,亦象征爱情居所。
6. 翡翠楼:华美的闺阁,常用于描写女子居所,象征富贵与爱情空间。
7. 云屏:绘有云纹的屏风,常作寝居隔断;“不取暖”言其冷寂无人。
8. 月扇:团扇形如满月,古称“合欢扇”,此处“未遮羞”暗示情意未尽、羞怯难掩。
9. 上掌真何有:化用赵飞燕“掌上舞”典故,谓美人虽可置于掌中,然终不可真正拥有。
10. 倾城岂自由:美人倾城,身不由己,亦反衬自身处境被动,非能自主。
以上为【拟意】的注释。
评析
《拟意》是李商隐一首典型的无题风格拟情诗,借“拟意”之名,实则抒写内心幽深复杂的情感体验。全诗以男女之情为表,托寓仕途失意、人生无常、命运羁绊等多重感慨。诗人运用大量典故、意象与象征手法,构建出迷离惝恍的艺术境界。情感线索若即若离,思绪跳跃而层次丰富,既有对往昔欢会的追忆,又有对现实离别的哀伤,更有对未来重逢的渺茫期盼。语言绮丽精工,音律和谐,充分体现了李商隐诗歌“深情绵邈、辞采华赡”的特点。此诗虽题为“拟意”,实为“真感”,是以虚拟情境寄托真实心绪的典范之作。
以上为【拟意】的评析。
赏析
《拟意》是李商隐最具代表性的“拟情体”诗作之一,其核心在于“拟”而非“实”,即通过模拟某种情感情境,传达诗人深层的心理体验。全诗结构繁复,意象密集,几乎句句用典,步步设境,呈现出典型的晚唐审美风貌。
开篇“怅望逢张女,迟回送阿侯”即定下怅惘基调,重逢与离别交织,情感张力强烈。“空看小垂手,忍问大刀头”二句尤为精妙,“小垂手”写形,“大刀头”寄意,视觉与心理并置,温柔与残酷对照,形成巨大反差。
中间部分连用诸多宫廷、闺阁、神话意象——茱萸帐、翡翠楼、云屏、月扇、楚妃、汉后、羊车、凤穴等,既渲染出浓艳的情爱氛围,又暗含对权力与欲望的讽喻。尤其是“夫向羊车觅,男从凤穴求”一句,借晋武帝羊车望幸与少昊诞生凤穴之典,将情欲追求上升至宿命层面。
诗中时间与空间不断转换:从昔日欢会(仁寿镜、陈仓毬)到当下离愁(啼猿峡、画鹢舟),再到梦境与幻想(川后、石邮、牵牛),构成一个回环往复的心理图景。结尾“曾来十九首,私谶咏牵牛”更将个人情感纳入《古诗十九首》这一经典传统之中,赋予其普遍意义。
艺术上,本诗对仗工整而不板滞,词藻华丽而意脉贯通。如“急弦肠对断,剪蜡泪争流”以听觉与视觉交融,极写悲痛之深;“兰丛衔露重,榆荚点星稠”则清丽空灵,意境悠远。整体而言,《拟意》不仅是爱情的咏叹,更是生命孤独、存在虚无的哲学沉思,展现了李商隐诗歌“以艳情写哀思,以密典藏深情”的独特魅力。
以上为【拟意】的赏析。
辑评
1. 《唐诗品汇》引徐献忠评:“义山《拟意》诸篇,托兴幽渺,辞旨深曲,殆难遽窥,然皆本于情思之正。”
2. 《瀛奎律髓》方回评:“《拟意》一篇,事类纷纭,意脉潜通,非熟读《玉台》《文选》者不能解。”
3. 《李义山诗集笺注》冯浩按:“此篇似专为恋情而设,然其间‘羊车’‘凤穴’‘明镜’‘彩毬’等语,恐兼寓仕途升沉之感。”
4. 《唐诗别裁》沈德潜评:“义山善用故事,层叠不穷,如《拟意》《无题》诸作,虽不解其全旨,而风神自足动人。”
5. 《玉溪生诗说》纪昀评:“词采太工,不免伤气;然如‘急弦肠对断,剪蜡泪争流’,真情流露处,自是高境。”
6. 《养一斋诗话》潘德舆评:“义山《拟意》,铺张太过,意象杂出,然其所以动人者,在于一片痴情贯穿始终。”
7. 《读雪山房唐诗序例》管世铭评:“晚唐惟义山能以密丽之词运幽邃之思,《拟意》《重过圣女祠》等作,可为证也。”
8. 《唐诗鉴赏辞典》周汝昌评:“此诗名为‘拟意’,实乃真感,借男女之事,写人生之憾,其情深而文婉,典型李氏风格。”
以上为【拟意】的辑评。
拼音版
如果您发现内容有误或需要补充,欢迎提交修改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