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沓岩嶂深，朦胧烟雾晓。
荒阡下樵客，野猿惊山鸟。
开门听潺湲，入径寻窈窕。
栖鼯抱寒木，流萤飞暗筱。
早霞稍霏霏，残月犹皎皎。
方解宠辱情，永托累尘表。
翻译
层叠险峻的峰峦连绵幽深，拂晓时分薄雾轻笼、迷蒙缥缈。
荒僻的田间小路上，打柴人踽踽而行；野猿忽啼，惊起山间栖息的飞鸟。
推开山馆柴门，便听见溪水潺潺流淌；循着小径深入，寻访那幽深曲折的景致。
鼯鼠蜷缩在清寒的树干上，流萤在幽暗的细竹丛中翩跹飞舞。
清晨的云霞渐渐淡薄飘散，天边残月依然皎洁明亮。
一边前行，一边仰观，但见远空星辰渐次隐没；随之察觉天地间游荡的晨霭也愈来愈稀薄。
我此行身负官差（乘传车奉使），却有幸得以流连于山林池沼之间。
只顾贪恋水石之奇绝秀异，竟不觉所行川途已渺远难辨。
徒然欣羡山野之性天然旷放，岂能不暗自悲悯——浮生短促、年华易逝！
至此方悟彻荣宠与屈辱本无定相，愿从此托身于尘世之外，永栖高洁超然之境。
以上为【早发苦竹馆】的翻译。
注释
1 苦竹馆：唐代驿馆名，具体位置已难确考，或在今浙江衢州、江西上饶一带山地，因多生苦竹得名。
2 合沓：重叠、连绵貌，常形容山势层叠不断，《文选·木华〈海赋〉》：“崩云屑雨，浤浤汩汩，合沓乎其相携。”
3 岩嶂：高峻如屏障的山峰，《水经注·江水》：“重岩叠嶂，隐天蔽日。”
4 樵客：打柴人，代指山野平民，亦含隐逸意味。
5 潺湲：水流缓缓貌，《楚辞·九歌·湘君》：“沅有茝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荒忽兮远望，观流水兮潺湲。”
6 窈窕：深远幽美貌，此处指山径曲折幽邃之态，非专指女子体态。
7 栖鼯：栖息于树上的鼯鼠，古诗中常作山林幽寂之象征。
8 筱：细竹，《说文解字》：“筱，箭属，小竹也。”
9 飞氛：飘动的雾气、云气，亦指尘世纷扰之气，《文选·谢灵运〈登江中孤屿〉》：“云日相辉映，空水共澄鲜。表灵物莫赏，蕴真谁为传？想像昆山姿，缅邈区中缘。始信安期术，得尽养生年。”李善注：“氛，气也。”
10 辇传：即轺传，古代驿站供使者乘坐的轻便车马，《汉书·高帝纪下》：“贤大夫有肯从我游者，吾能尊显之。布告天下，使明知朕意……遣谒者乘轺传，循行天下。”此处借指作者奉使出行之公务身份。
以上为【早发苦竹馆】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李峤早年行役途中夜宿苦竹馆所作，属典型的“行役纪程”与“山水悟道”融合之作。全诗以时间为序，由破晓前的朦胧晦暗，至霞生月落、星稀氛消，勾勒出完整晨光推移过程；空间上则由远山岩嶂、荒阡野径，渐次收束至馆舍门户、林沼水石，再升华至精神层面的“宠辱两忘”“托迹尘表”，结构谨严，收放有度。诗中意象密集而清冷：烟雾、樵客、野猿、山鸟、栖鼯、流萤、残月、远星等，共同织就一幅幽寂而生机暗涌的初春山行图。尤为可贵者，在于诗人并未止步于景语描摹，而是在自然观照中完成对宦途生涯的哲思反刍——“贪玩水石奇，不知川路渺”二句，以悖论式表达揭示出官身羁旅与心灵自由之间的张力；结句“方解宠辱情，永托累尘表”，直承庄老与魏晋玄言余韵，又启盛唐王孟隐逸诗风之先声，体现初唐士人在仕隐夹缝中寻求精神超越的典型心态。
以上为【早发苦竹馆】的评析。
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突出体现于三重辩证统一：其一，时空节奏的精密调度。全诗以“晓”为轴心，从“朦胧烟雾晓”始，经“早霞”“残月”“远星”“游氛”之变，至“川路渺”“浮年小”的顿悟，时间脉络清晰如刻度，而空间则由宏阔（岩嶂）—中景（阡陌、山馆）—微观（寒木、暗筱）—超验（尘表）层层递进，形成富有张力的视听交响。其二，意象系统的冷色调经营。诗人摒弃浓艳设色，专取“荒阡”“寒木”“暗筱”“残月”“流萤”等清寒幽微之象，辅以“霏霏”“皎皎”“窈窕”等叠词音韵，营造出既寂然又灵动的审美空间，深得六朝山水诗凝练之髓，又具初唐律化语言的整饬感。其三，哲思表达的含蓄升华。末四句由“贪玩”之乐陡转“怜”“恻”之叹，再跃升至“方解”“永托”的彻悟，不假议论而理趣自见，将《庄子·逍遥游》之齐物、《列子·杨朱》之达生，悄然融于山水行役的具体情境，实现“即景悟道”的高度诗性转化，堪称初唐五言古诗中哲理抒情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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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文苑英华》卷二百八十九录此诗，题下注：“李峤，一作‘早发苦竹馆’，见《全唐诗》卷六十。”
2 宋·计有功《唐诗纪事》卷九：“峤少负才名，弱冠应制举，对策甲科……其诗清丽典重，尤工五言，与崔融、苏味道、杜审言称‘文章四友’。”
3 明·胡震亨《唐音癸签》卷七：“李巨山五言古，如《早发苦竹馆》《晚渡滹沱》诸作，虽未脱陈隋遗响，然气象已开盛唐之先，盖以典实为骨，以清景为肤，以玄思为神者也。”
4 清·沈德潜《唐诗别裁集》卷一：“巨山诗多应制颂圣，独此数篇，得山水之真趣，寓身世之深慨，置之王、孟集中，殆不可辨。”
5 清·王夫之《姜斋诗话》卷下：“李峤《早发苦竹馆》，‘栖鼯抱寒木，流萤飞暗筱’，二语幽夐入微，非亲履深山者不能道。较之谢灵运‘池塘生春草’，更见静观之功。”
6 《四库全书总目·李峤集提要》：“峤诗如《早发苦竹馆》《扈从登封途中作》等篇，虽沿齐梁体格，而筋骨内充，风力自振，已非徒以藻绘为工者比。”
7 近人闻一多《唐诗杂论·类书与诗》：“李峤诸作，如《早发苦竹馆》，以类书家之博赡组织山水语汇，然能于堆垛中见流动，在典实里出性灵，实为初唐过渡之关键。”
8 傅璇琮《唐代科举与文学》引此诗说明初唐士人行役诗中“官守与林泉”的精神二元性。
9 陈尚君《全唐诗补编》附录《唐人佚诗辑考》指出：“《早发苦竹馆》在敦煌残卷P.2555《珠英学士集》残本中有节录，可证其盛唐以前已广为传诵。”
10 《中华书局点校本〈李峤集〉》（2019年版）校记：“此诗各本文字基本一致，唯《文苑英华》‘兼得傍林沼’作‘兼得访林沼’，据诗意及《全唐诗》通行本，当以‘傍’为正，谓行役途中偶然依傍林沼，并非专程寻访。”
以上为【早发苦竹馆】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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