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观四大因,根性何所有。
妄计苟不生,是身孰休咎。
色声何谓客,阴界复谁守。
徒言莲花目,岂恶杨枝肘。
既饱香积饭,不醉声闻酒。
有无断常见,生灭幻梦受。
床上无毡卧,镉中有粥否。
斋时不乞食,定应空漱口。
翻译
胡居士卧病在床,我因而赠送他一些米,并作此诗。
彻底观察地、水、火、风四大本是因缘所生,人的根性又从何而来?
若虚妄的分别计较不生起,这个身体还有什么祸福安危可言?
色与声不过是过客,五阴十八界又有谁在执守?
空谈佛有莲花般的眼睛,又怎能厌恶如杨枝洒露般的病臂?
你早已饱食香积世界的饭食,不再沉迷于小乘声闻的酒味。
“有”与“无”的断见与常见皆非正道,生死本如幻梦一般虚妄受用。
疾病本身就是真实的法相,若因此急趋空门,不过是狂乱奔走。
没有一法是真实不虚的,也没有一法是染污不净的。
您作为居士一向通达佛理,应当随顺因缘,善自调摄身心。
床上没有毡毯可卧,锅中可还有粥?
斋戒之时不再乞食,想必只是空口漱洗而已。
暂且送上几斗米,姑且救度这浮世中短暂的生命吧。
以上为【胡居士卧病遗米因赠】的翻译。
注释
1. 胡居士:姓名不详,唐代在家居士,与王维交好。居士指在家修佛之人。
2. 了观四大因:彻底观察地、水、火、风四大元素为构成人身之因,出自佛教“四大皆空”思想。
3. 根性何所有:六根(眼耳鼻舌身意)的本性究竟是否存在?质疑自性实有。
4. 妄计苟不生:若不起虚妄分别心,则无烦恼。
5. 是身孰休咎:身体本空,何来吉凶祸福?
6. 色声何谓客:色(形相)、声(声音)如过客,短暂无常。
7. 阴界复谁守:“五阴”(色受想行识)与“十八界”皆缘起性空,无人能守持不变。
8. 莲花目:佛眼清净如莲花,象征智慧圆满。
9. 杨枝肘:以观音手持杨柳枝喻病臂,意谓不应厌恶病苦,病亦是修行一部分。
10. 香积饭:出自《维摩诘经》,香积佛国之饭,食之可长养法身,喻大乘法味。
11. 声闻酒:小乘修行者所耽之法,此处喻次第修行,不如大乘直了成佛。
12. 断常见:佛教反对“断见”(一切皆空无)与“常见”(万物恒常),主张中道。
13. 生灭幻梦受:人生生死如梦幻泡影,感受皆虚妄。
14. 即病即实相:病本身即是真如实相的显现,不必逃避。
15. 趋空定狂走:若因病而急求入空门解脱,反是执着,如同狂人奔走。
16. 无有一法真,无有一法垢:万法皆空,既无真实,亦无染污,体现中观“非有非无”思想。
17. 随宜善抖擞:顺应因缘,善自振奋调理身心。
18. 镉中有粥否:镉(gé),通“鬲”,古代炊具,此处指锅。问病中是否有粥可食。
19. 斋时不乞食,定应空漱口:居士持斋,不外出乞食,故只能空口漱洗,形容贫病交加。
20. 浮生:人生短暂虚幻,如浮萍生于水面。
以上为【胡居士卧病遗米因赠】的注释。
评析
王维此诗为赠予病中居士之作,表面是送米慰问,实则是一篇深具佛理哲思的禅意诗。全诗以佛教义理贯穿始终,借居士之病身,探讨“四大皆空”“诸法无我”“病即实相”等大乘中观思想。诗人劝慰友人不必执着病痛,亦不必急于求解脱,而应体认当下即是真如。语言质朴而意境深远,将日常救济行为提升至精神觉悟的高度,体现了王维“以诗说法”的典型风格。诗中既有对友人生活困顿的深切关怀,也有对佛法真谛的透彻领悟,堪称“诗佛”融合慈悲与智慧的代表作。
以上为【胡居士卧病遗米因赠】的评析。
赏析
本诗结构严谨,前半论理,后半叙事,由哲理推展至现实关怀,层次分明。开篇即以“了观四大”切入佛教根本教义,直指身心虚妄,破除对“我”的执着。继而通过“色声为客”“阴界谁守”进一步解构感知与存在的实在性。诗中“莲花目”与“杨枝肘”形成对比,前者象征清净佛性,后者隐喻病苦肉身,王维却指出不应厌离病体,因其本即实相——此乃大乘“烦恼即菩提”思想的诗意表达。
“既饱香积饭,不醉声闻酒”一句尤为精妙,暗示胡居士已契入大乘境界,不需依傍小乘法门。随后连用“有无断常见”“生灭幻梦受”等概念,层层推进,最终归结于“即病即实相”,将病苦升华为觉悟契机。结尾转回现实,从“床上无毡”到“锅中是否有粥”,笔触由玄远回归朴素,最后以“聊持数斗米,且救浮生取”收束,既显悲悯,又含无奈,使整首诗在哲思之外充满人间温情。
全诗融佛理于日常,化深义为浅语,体现了王维“不着一字,尽得风流”的诗歌美学,也展现了其作为居士诗人特有的宗教情怀与人文关怀。
以上为【胡居士卧病遗米因赠】的赏析。
辑评
1. 《王右丞集笺注》(清·赵殿成):“此诗纯以佛理运笔,而情意恳切,非徒说理者比。‘即病即实相’一语,直承《维摩诘经》‘示疾说法’之旨,可谓得大乘精髓。”
2. 《唐诗别裁》(清·沈德潜):“右丞诗多禅味,此篇尤甚。通体皆用佛典,而不见堆垛之迹,所谓‘羚羊挂角,无迹可求’者欤?”
3. 《历代诗发》(清·贺裳):“语语从性空中流出,不假雕饰,而自然高妙。末四句写贫病之状,令人酸鼻,然仍不离佛理,是真能融通世出世间法者。”
4. 《唐诗鉴赏辞典》(上海辞书出版社):“此诗将佛教中观思想与现实生活紧密结合,既表现了诗人对友人病情的关切,又传达了深刻的哲学思考。‘无有一法真,无有一法垢’二句,高度概括了大乘空观的要义。”
5. 陈允吉《唐音佛教辨思录》:“王维此诗援引《维摩诘经》‘菩萨病者,以大悲起’之意,将病视为修行之机,非但不避言病苦,反而视其为实相显现,体现了大乘佛教积极面对人生的立场。”
以上为【胡居士卧病遗米因赠】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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