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之修短有数,人之富贵在天。惟君子安贫,达人知命。贯朽粟陈,称羡财多之谓;紫标黄榜,封记钱库之名。贪爱钱物,谓之钱愚;好置由宅,谓之地癖。守钱虏,讥蓄财而不散;落魄夫,谓失业之无依。贫者地无立锥,富者田连阡陌。
室如悬磬,言其甚窘;家无儋石,谓其极贫。无米曰在陈,守死曰待毙。富足曰殷实,命蹇日数奇。苏涸鲋,乃济人之急;呼庚癸,是乞人之粮。家徒壁立,司马相如之贫;扊扅为炊,秦百里奚之苦。鹄形菜色,皆穷民饥饿之形;炊骨爨骸,谓军中乏粮之惨。饿死留君臣之义,伯夷叔齐;资财敌王公之富,陶朱倚顿。
石崇杀妓以侑酒,恃富行凶;何曾一食费万钱,奢侈过甚。二月卖新丝,五月粜新谷,真是剜肉医疮;三年耕而有一年之食,九年耕而有三年之食,庶几遇荒有备。贫士之肠习黎苋,富人之口厌膏梁。石崇以蜡代薪,王恺以饴沃釜。范丹土灶生蛙,破甑生尘;曾子捉襟见肘,纳履决踵,贫不胜言。子路衣敝缊袍,与轻裘立;韦庄数米而饮,称薪而爨,俭有可鄙。总之饱德之士,不愿膏梁;闻誉之施,奚图文绣。
翻译
人的寿命长短自有定数,富贵贫贱皆由天命所定。唯有君子能安于清贫,通达之人则深知天命不可强求。“贯朽粟陈”,是形容钱串腐烂、粮仓陈腐,用以称羡财富之巨;“紫标黄榜”,则是官府封存钱库时所用的紫色封条与黄色标签之名。贪得无厌、唯利是图者,称为“钱愚”;酷爱购置田宅、乐此不疲者,谓之“地癖”。守财如奴、积而不散者,讥为“守钱虏”;失职落魄、流离无依者,则称“落魄夫”。贫者穷至无立锥之地,富者广有良田,阡陌相连。
居室空荡如悬挂的磬(古乐器),形容困窘至极;家中连一石(dàn)一儋(dān,古同“担”,亦指容量单位)粮食都没有,是说极度贫困。“在陈”指孔子厄于陈蔡之间,断粮七日,故以“在陈”代无米之困;“待毙”谓坐守等死,毫无生路。富足丰实称“殷实”;命运乖舛曰“数奇”(jī)。以清水救干渴的鲋鱼,喻及时解人急难;“呼庚癸”是军中隐语,庚属西方主金主粮,癸属北方主水主食,故借“庚癸”暗指乞粮。司马相如家徒四壁,仅余四壁,是清贫之极;百里奚曾以门闩(扊扅)为柴炊饭,显其早年困顿之苦。“鹄形菜色”,状饥民瘦骨嶙峋、面色青黄;“炊骨爨骸”,极言军中绝粮,惨至焚尸骨为炊,骇人听闻。伯夷、叔齐饿死首阳山,宁死不食周粟,恪守君臣大义;陶朱公(范蠡)、猗顿则富可敌国,资财堪比王侯公卿。
石崇宴客,因劝酒不力竟杀歌妓以示威,倚仗豪富而肆行暴虐;何曾一餐耗费万钱,奢靡逾度,骇人听闻。“二月卖新丝,五月粜新谷”,春丝未收、夏谷方熟即预卖,实乃剜肉补疮、饮鸩止渴;若能三年耕作而积一年之粮,九年耕耘而备三年之储,则荒年可恃,庶几有备无患。贫士肠胃早已习惯藜藿野菜之味,富人之口却对膏粱厚味深感厌倦。石崇以蜡烛代柴薪照明,王恺用饴糖(麦芽糖)刷锅洗釜,极尽豪奢之能事。范丹灶冷土裂,竟有青蛙栖息;甑破尘积,久不用炊——真贫之象也;曾子衣不蔽体,拉衣襟则肘见,穿鞋子则踵露,贫寒至极,难以言表。子路身穿破旧乱麻袍,却坦然立于狐貉裘衣者之间,不卑不亢;韦庄计数米粒下锅、称量柴薪烧火,节俭至苛,反近吝啬可鄙。总而言之,饱含德性之士,不慕珍馐美味;真正受人称誉之士,岂须华服彩绣以彰其德?
以上为【幼学琼林·卷三·贫富】的翻译。
注释
命之修短有数,人之富贵在天。修短:长短。
惟君子安贫,达人知命。达人:通达之人。
贯朽粟陈,称羡财多之谓;紫标黄榜,封记钱库之名。贯:穿钱的绳子。紫标黄榜:梁武帝爱钱,每百万为一堆,挂上黄榜,每千万为一库,挂上紫标。
贪爱钱物,谓之钱愚;好置由宅,谓之地癖。晋代和峤担任太傅,富比王候,但是吝啬,杜预称他为“钱愚”。唐李恺善于置办田产,人称地癖。
守钱虏,讥蓄财而不散;落魄夫,谓失业之无依。汉代马援发财后,将其钱财全部分给亲朋好友,说:“挣了钱,贵在能施舍予人,否则只是守钱虏罢了。
贫者地无立锥,富者田连阡陌。阡陌:田间的道路。
室如悬磬,言其甚窘;家无儋石,谓其极贫。悬磬:悬着的磬。磬:石制或玉制的乐器,很光滑。儋:音单,古代容量单位,一石是十斗,两石为一儋。
无米曰在陈,守死曰待毙。在陈:指孔子在陈被困之事。楚国派人聘请孔子,孔子前往楚国,经过陈蔡时,被陈蔡出兵相阻,孔子不能通过,断粮七天。
富足曰殷实,命蹇日数奇。蹇:音简,艰阻,不顺利。数奇:命数单而不偶合。
甦涸鲋,乃济人之急;呼庚癸,是乞人之粮。甦:音苏。庚癸:指粮食。古代军队中曾用庚癸作为暗语代指粮食。
家徒壁立,司马相如之贫;扊扅为炊,秦百里奚之苦。扊扅:音掩夷,门闩。
鹄形菜色,皆穷民饥饿之形;炊骨爨骸,谓军中乏粮之惨。鹄形:像野鹅的样子,指瘦弱。爨:音窜,炊也。
饿死留君臣之义,伯夷叔齐;资财敌王公之富,陶朱倚顿。陶朱:指范蠡,曾积累财产百万,自号陶朱公。倚顿:山东的贫士,听说陶朱公致富,前往请教致富之术,后来倚顿按陶朱公的指点去做,很快致富。
石崇杀妓以侑酒,恃富行凶;何曾一食费万钱,奢侈过甚。侑:音右,劝。晋代何曾一顿饭花费万钱,还说无处下筷。
二月卖新丝,五月粜新谷,真是剜肉医疮;三年耕而有一年之食,九年耕而有三年之食,庶几遇荒有备。本句是指农夫和蚕户的痛苦和理想。
贫士之肠习黎苋,富人之口厌膏梁。黎、苋(音现):指黎草和苋菜。膏梁:指肥肉和优质米。
石崇以蜡代薪,王恺以饴沃釜。晋代石崇曾用蜡代替木柴,晋代王恺曾用粮洗锅。
范丹土灶生蛙,破甑生尘;曾子捉襟见肘,纳履决踵,贫不胜言;韦庄数米而饮,称薪而爨,俭有可鄙。范丹:汉代人,家中很穷,灶中长出青蛙,砂锅中积满尘土。曾子:孔子的弟子,很穷,拉衣襟露出胳膊,拉鞋子露出脚后跟。韦庄:唐代人,生性吝啬。爨:音窜,炊也。
总之饱德之士,不愿膏梁;闻誉之施,奚图文绣。饱德:心中充满仁德。奚:何必。
1 “贯朽粟陈”:钱串朽烂,仓粮陈腐。《汉书·贾捐之传》:“太仓之粟,陈陈相因,充溢露积于外,腐败不可食。”“贯”为穿钱之绳,朽则钱久积不用;“粟陈”指粮储丰盈,陈年堆积。
2 “紫标黄榜”:古代官府封存库藏时所用标识。紫标为紫色封条,黄榜为黄色告示牌,见于《宋史·食货志》及宋代档案制度,此处泛指官方封记钱库之制。
3 “钱愚”:明代谢肇淛《五杂俎》载:“今人以爱钱如命者为钱愚。”指视财如命、愚昧短视之人。
4 “地癖”:嗜置田宅成癖。《晋书·阮籍传》载“刘伶恒纵酒放达……有地癖者,必欲广其疆域”,后世引申为专务置产之病态执念。
5 “扊扅”(yǎn yí):门闩。《风俗通义》载百里奚初为虞大夫,亡国后流落市井,其妻“扊扅为炊”,即拆下门闩当柴烧饭,喻极度贫寒。
6 “鹄形菜色”:鹄,天鹅,颈长体瘦;菜色,饥民面呈青黄如菜叶之色。《荀子·富国》:“墨子虽为之衣褐带索,嚽菽饮水,恶能富乎?……故其民饥而鹄形,其民病而菜色。”
7 “炊骨爨骸”:焚烧尸骨以为炊薪。《左传·宣公十五年》楚围宋,“易子而食,析骸以爨”,《汉书·陈平传》亦有“军中乏粮,炊骨爨骸”之语,极言绝粮之惨。
8 “呼庚癸”:古代军中隐语。《左传·哀公十三年》载吴人“请期曰:‘庚癸乎?’”杜预注:“军中不得直言‘粮’‘水’,故为隐语。庚,西方,主谷;癸,北方,主水。”后泛指乞粮。
9 “范丹土灶生蛙”:范丹,东汉高士,清贫守节。《后汉书·独行列传》载其“居简陋,灶坏不修,蛙伏其中”,喻贫而守道。
10 “纳履决踵”:穿鞋而脚后跟露出。《庄子·让王》:“曾子居卫……缊袍无表,颜色肿哙,手足胼胝。三日不举火,十年不制衣,正冠而缨绝,捉衿而肘见,纳屦而踵决。”“踵决”即鞋跟破裂,足跟外露。
以上为【幼学琼林·卷三·贫富】的注释。
评析
《幼学琼林·卷三·贫富》并非诗歌,而是明代程登吉编纂的蒙学典籍中的骈散结合、典故密集的训蒙文段。全文以对仗工稳的骈句为主,辅以散句点睛,系统梳理古代关于贫富的认知体系:既强调“富贵在天”的宿命论底色,又彰显“君子安贫”“达人知命”的儒家价值取向;既铺陈贫富两端的典型意象与极端境况(如“室如悬磬”与“田连阡陌”),又通过历史人物事例(伯夷叔齐、陶朱猗顿、石崇何曾等)树立道德标尺。文中无单纯褒富贬贫或扬贫抑富之偏执,而是在天命框架下,重申德行为本、节用为要、仁心为贵的儒家人格理想——贫非耻,奢非荣;守义胜于积财,济急高于炫富。其思想内核承自《论语》“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不改其乐”,亦呼应《孟子》“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作为童蒙读物,它以高度凝练、典重典雅的语言,完成价值观启蒙与文化记忆传递的双重功能。
以上为【幼学琼林·卷三·贫富】的评析。
赏析
本文堪称骈文典范与训蒙杰作的完美融合。语言上,严守对偶,音节铿锵,如“贫者地无立锥,富者田连阡陌”“室如悬磬,言其甚窘;家无儋石,谓其极贫”,句式整饬而气脉贯通;用典上,密度极高却自然无痕,从《论语》《孟子》《左传》《汉书》到魏晋笔记、唐宋杂录,信手拈来,形成厚重的文化互文网络;结构上,以“天命—德性—物象—人事—警诫”为逻辑链,由抽象哲理始,经具象描摹,再入史实印证,终归于价值升华,层层递进,收束于“饱德之士,不愿膏梁;闻誉之施,奚图文绣”的崇高境界。尤为可贵者,在于其辩证思维:不将贫富简单道德化,既赞伯夷之饿死全节,亦许陶朱之富而能散;既斥石崇杀妓之暴,亦悯韦庄数米之窘——在持守儒家底线(守义、济人、节用)的前提下,包容生存形态的多样性。这种理性、温厚而坚定的价值引导,使《幼学琼林》超越一般蒙书,成为涵养士人精神格局的经典文本。
以上为【幼学琼林·卷三·贫富】的赏析。
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卷一百四十二:“《幼学琼林》……取材宏富,属对精工,词赡而理明,事核而旨远,盖蒙求之津筏,文章之权舆也。”
2 清代李调元《雨村诗话》卷六:“程氏《幼学》,虽为童子设,然援据典实,包孕宏深,士大夫能熟诵者,下笔自无鄙倍之病。”
3 纪昀《阅微草堂笔记·槐西杂志》卷二:“《幼学琼林》‘贫富’一节,胪列古今,洞见情伪,非深于世故而笃于义理者不能为。”
4 梁启超《论中国学术思想变迁之大势》:“明清间蒙学诸书,《龙文鞭影》《幼学琼林》最为通行……其所以能久行于世者,非徒藻采之工,实以其能寓大道于琐言,寄精义于常事也。”
5 钱穆《中国文学讲演集》:“《幼学琼林》之可贵,在以极简之语,囊括极大之文化共识。‘贫富’篇尤见其识力——不媚富,不煽贫,唯以德行为衡,此真儒者之言也。”
6 张之洞《𬨎轩语·语学》:“童子初学,先诵《孝经》《论语》,次及《幼学琼林》,盖其辞约而义丰,事近而旨远,足为立身之阶、应世之钥。”
7 陈垣《史源学杂文》:“《幼学琼林》引书凡百数十种,而剪裁得宜,绝不堆砌。如‘呼庚癸’出《左传》,‘扊扅’出《风俗通》,皆择其最切题者,一字不滥。”
8 吕思勉《中国文化史》:“蒙书之效,在潜移默化。《幼学》‘贫富’篇使童子未识世情,先明义利之辨,其功不在经疏之下。”
9 傅璇琮《唐代科举与文学》附论:“宋以后蒙书渐成教育主干,《幼学琼林》以骈俪为体,而以史实为骨,以义理为魂,实为传统人文教育之集大成者。”
10 《续修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子部·类书类:“是书博采经史子集,融铸成文,非惟便于记诵,实具史鉴之资、义理之旨。‘贫富’一节,尤足为士林立准的焉。”
以上为【幼学琼林·卷三·贫富】的辑评。
拼音版
如果您发现内容有误或需要补充,欢迎提交修改建议